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臥龍弔喪 耒陽縣鳳雛理事
原文
卻說周瑜怒氣填胸,墜於馬下,左右急救歸船。軍士傳說:「玄德、孔明在前山頂上飲酒取樂。」瑜大怒,咬牙切齒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間,人報吳侯遣弟孫瑜到。周瑜接入,具言其事。孫瑜曰:「吾奉兄命來助都督。」遂令催軍前行。行至巴丘,人報上流有劉封、關平二人領軍截住水路。周瑜愈怒。忽又報孔明遣人送書至。周瑜拆封視之。書曰: 「漢軍師中郎將諸葛亮,致書於東吳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自柴桑一別,至今戀戀不忘。聞足下欲取西川,亮竊以為不可。益州民強地險,劉璋雖暗弱,足以自守;今勞師遠征,轉運萬里,欲收全功,雖吳起不能定其規,孫武不能善其後也。曹操失利於赤壁,志豈須臾忘報讎哉?今足下興兵遠征,倘操乘虛而至,江南虀粉矣。亮不忍坐視,特此告知,幸垂照鑒。」 周瑜覽畢,長歎一聲,喚左右取紙筆作書上吳侯,乃聚眾將曰:「吾非不欲盡忠報國,奈天命已絕矣。汝等善事吳侯,共成大業。」言訖,昏絕。徐徐又醒,仰天長歎曰:「既生瑜,何生亮!」連叫數聲而亡。壽三十又六歲。後人有詩歎曰: 赤壁遺雄烈,青年有駿聲。 絃歌知雅意,盃酒謝良朋。 曾謁三千斛,常驅十萬兵。 巴丘終命處,憑弔欲傷情。 周瑜停喪於巴丘。眾將將所遺書緘,遣人飛報孫權。權聞周瑜死,放聲大哭。拆視其書,乃薦魯肅以自代也。書略曰: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統御兵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圖報效?奈死生不測,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軀已殞,遺恨何極!方今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鑒,瑜死不朽矣!」 孫權覽畢,哭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賴哉?既遺書特薦子敬,孤敢不從之?」既日便命魯肅為都督,總統兵馬;一面教發周瑜靈柩回葬。 卻說孔明在荊州,夜觀天文,見將星墜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曉,白於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問孔明曰:「周瑜既死,還當如何?」孔明曰:「代瑜領兵者,必魯肅也。亮觀天象,將星聚於東方。亮當以弔喪為由,往江東走一遭,就尋賢士佐助主公。」玄德曰:「只恐吳中將士加害於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猶不懼;今瑜已死,又何患乎?」乃與趙雲引五百軍,具祭禮,下船赴巴丘弔喪。於路探聽得孫權已令魯肅為都督,周瑜靈柩已回柴桑。孔明逕至柴桑,魯肅以禮迎接。周瑜部將皆欲殺孔明,因見趙雲帶劍相隨,不敢下手。孔明教設祭物於靈前,親自奠酒,跪於地下,讀祭文曰: 「嗚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豈不傷? 我心實痛,酹酒一觴。君其有靈,享我烝嘗! 弔君幼學,以交伯符;仗義疏財,讓舍以居。 弔君弱冠,萬里鵬摶;定建霸業,割據江南。 弔君壯力,遠鎮巴丘;景升懷慮,討逆無憂。 弔君風度,佳配小喬;漢臣之婿,不愧當朝。 弔君氣概,諫阻納質;始不垂翅,終能奮翼。 弔君鄱陽,蔣幹來說;揮灑自如,雅量高志。 弔君弘才,文武籌略;火攻破敵,挽強為弱。 想君當年,雄姿英發。哭君早逝,俯地流血。 忠義之心,英靈之氣。命終三紀,名垂百世。 哀君情切,愁腸千結。惟我肝膽,悲無斷絕。 昊天昏暗,三軍愴然。主為哀泣,友為淚漣。 亮也不才,丐計求謀。助吳拒曹,輔漢安劉。 犄角之援,首尾相儔。若存若亡,何慮何憂? 嗚呼公瑾!生死永別!朴守其貞,冥冥滅滅。 魂如有靈,以鑒我心。從此天下,更無知音! 嗚呼痛哉!伏惟尚饗!」 孔明祭畢,伏地大哭,淚如湧泉,哀慟不已。眾將相謂曰:「人盡道公瑾與孔明不睦,今觀其祭奠之情,人皆虛言也。」魯肅見孔明如此悲切,亦為感傷,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後人有詩嘆曰: 臥龍南陽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 蒼天既已生公瑾,塵世何須出孔明? 魯肅設宴款待孔明。宴罷,孔明辭回。方欲下船,只見江邊一人道袍竹冠,皂縧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氣死周郎,卻又來弔孝,明欺東吳無人耶?」孔明急視其人,乃鳳雛先生龐統也。孔明亦大笑。兩人攜手登舟,各訴心事。孔明乃留書一封與統,囑曰:「吾料孫仲謀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來荊州共扶玄德。此人寬仁厚德,必不負公平生之所學。」統允諾而別。孔明自回荊州。 卻說魯肅送周瑜靈柩至蕪湖,孫權接著,哭祭於前,命厚葬於本鄉。瑜有兩男一女,長男循,次男胤。權皆厚恤之。魯肅曰:「肅碌碌庸才,誤蒙公瑾重薦,其實不稱所職。願舉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曉地理;謀略不減於管、樂,樞機可並於孫、吳。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現在江南,何不重用?」 權聞言大喜,便問此人姓名。肅曰:「此人乃襄陽人,姓龐,名統,字士元,道號鳳雛先生。」權曰:「孤亦聞其名久矣。今既來此,可即請來相見。」於是魯肅邀請龐統入見孫權,施禮畢。權見其人濃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乃問曰:「公平生所學,以何為主?」統曰:「不必拘執,隨機應變。」權曰:「公之才學,比公瑾何如?」統笑曰:「某之才學,與公瑾大不相同。」權平生最喜周瑜,見統輕之,心中愈不樂,乃謂統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時,卻來相請。」 統長歎一聲而出。魯肅曰:「主公何不用龐士元?」權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肅曰:「赤壁鏖兵之時,此人曾獻連環策,成第一功。主公想必知之。」權曰:「此時乃曹操自欲釘船,未必此人之功也。吾誓不用之。」魯肅出謂龐統曰:「非肅不薦足下,奈吳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統低頭長歎不語。肅曰:「公莫非無意於吳中乎?」統不答。肅曰:「公抱匡濟之才,何往不利?可實對肅言,將欲何往?」統曰:「吾欲投曹操去也。」肅曰:「此明珠暗投矣。可往荊州投劉皇叔,必然重用。」統曰:「統意實欲如此,前言戲耳。」肅曰:「某當作書奉薦。公輔玄德,必令孫、劉兩家,無相攻擊,同力破曹。」統曰:「此某平生之素志也。」乃求肅書,逕往荊州來見玄德。 此時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門吏傳報江東名士龐統,特來相投。玄德久聞統名,便教請入相見。統見玄德,長揖不拜,玄德見統貌陋,心中亦不悅,乃問統曰:「足下遠來不易?」統不即取出魯肅書並孔明投呈,但答曰:「聞皇叔招賢納士,特來相投。」玄德曰:「荊楚稍定,苦無閒職。此去東南數百里,有一縣名耒陽縣,缺一縣宰,屈公任之。如後有缺,卻當重用。」 統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學動之;見孔明不在,只得勉強相辭而去。統到耒陽縣,不理政事,終日飲酒為樂;一應錢糧詞訟,並不理會。有人報知玄德,言龐統將耒陽縣事盡廢。玄德怒曰:「豎儒焉敢亂吾法度!」遂喚張飛分付:「引從人去荊南諸縣巡視。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問。恐於事有不明處,可與孫乾同去。」 張飛領了言語,與孫乾同至耒陽縣。軍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獨不見縣令。飛問曰:「縣令何在?」同僚覆曰:「龐縣令自到任及今,將百餘日,縣中之事,並不理問,每日飲酒,自旦及夜,只在醉鄉。今日宿酒未醒,猶臥不起。」 張飛大怒,欲擒之。孫乾曰:「龐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輕忽。且到縣問之。如果於理不當,治罪未晚。」飛乃入縣,正廳上坐定,教縣令來見。統衣冠不整,扶醉而出。飛怒曰:「吾兄以汝為人,令作縣宰,汝焉敢盡廢縣事?」統笑曰:「將軍以吾廢了縣中何事?」飛曰:「汝到任百餘日,終日在醉鄉,安得不廢政事?」統曰:「量百里小縣,些許公事,何難決斷?將軍少坐,待我發落。」隨即喚公吏,將百餘日所積公務,都取來剖斷,吏皆紛然齎抱案卷,上廳訴詞。被告人等,環跪階下。統手中批判,口中發落,耳內聽詞,曲直分明,並無分毫差錯,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將百餘日之事,盡斷畢了,投筆於地,而對張飛曰:「所廢之事何在?曹操、孫權,吾視之若掌上觀文,量此小縣,何足介意!」 飛大驚,下席謝曰:「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當於兄長處極力舉薦。」統乃將出魯肅薦書。飛曰:「先生初見吾兄,何不將出?」統曰:「若便將出,似乎專藉薦書來干謁矣。」飛顧謂孫乾曰:「非公則失一大賢也。」遂辭統回荊州見玄德,具說龐統之才。玄德大驚曰:「屈待大賢,吾之過也!」飛將魯肅薦書呈上。玄德拆視之。書略曰:「龐士元非百里之才,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如以貌取之,恐負所學,終為他人所用,實可惜也。」 玄德看畢,正在嗟歎,忽報孔明回。玄德接入,禮畢。孔明先問曰:「龐軍師近日無恙否?」玄德曰:「近治耒陽縣,好酒廢事。」孔明笑曰:「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學,勝亮十倍。亮曾有薦書在士元處,曾達主公否?」玄德曰:「今日方得子敬書,卻未見先生之書。」孔明曰:「大賢若處小任,往往以酒糊塗,倦於視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險失大賢。」隨即令張飛往耒陽縣請龐統到荊州,玄德下階請罪。統方將出孔明所薦之書。玄德看書中之意,言鳳雛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昔司馬德操言:『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二人皆得,漢室可興矣。」遂拜龐統為副軍師中郎將,與孔明共贊方略,教練軍士,聽候征伐。 早有人報到許昌,言劉備有諸葛亮、龐統為謀士,招軍買馬,積草屯糧,連結東吳,早晚必興兵北伐。曹操聞之,遂聚謀士商議南征。荀攸進曰:「周瑜新死,可先取孫權,次攻劉備。」操曰:「我若遠征,恐馬騰來襲許都。前在赤壁之時,軍中有訛言,亦傳西涼入寇之事,今不可不防也。」荀攸曰:「以愚所見,不若降詔,加馬騰為征南將軍,使討孫權;誘入京師,先除此人,則南征無患矣。」操大喜,即日遣人齎詔至西涼召馬騰。 卻說騰字壽成,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父名肅,字子碩,桓帝時為天水闌干縣尉;後失官流落隴西,與羌人雜處,遂娶羌女生騰。騰身長八尺,體貌雄異,稟性溫良,人多敬之。靈帝未年,羌人多叛,騰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討賊有功,拜征西將軍,與鎮西將軍韓遂為兄弟。 當日奉詔,乃與長子馬超商議曰:「吾自與董承受衣帶詔以來,與劉玄德約共討賊,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屢敗。我又僻處西涼,未能協助玄德。今聞玄德已得荊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來召我,當是如何?」馬超曰:「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親,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責我矣。當乘其來召,竟往京師,於中取事,則昔日之志可展也。」 馬騰兄子馬岱諫曰:「曹操心懷叵測,叔父若往,死遭其害。」超曰:「兒願盡起西涼之兵,隨父親殺入許昌,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騰曰:「汝自統羌兵保守西涼,只教次子馬休、馬鐵並姪馬岱隨我同往。曹操見有汝在西涼,又有韓遂相助,諒不敢加害於我也。」超曰:「父親若往,切不可輕入京師。當隨機應變,觀其動靜。」騰曰:「吾自有區處,不必多慮。」 於是馬騰乃引西涼兵五千,先教馬休、馬鐵為前部,留馬岱在後接應,迤灑望許昌而來,離許昌二十里屯住軍馬。曹操聽知馬騰已到,喚門下侍郎黃奎分付曰:「目今馬騰南征,吾命汝為行軍參謀,先至馬騰寨中勞軍,可對馬騰說:西涼路遠,運糧甚難,不能多帶人馬。我當更遣大兵,協同前進。來日教他入城面君,吾就應付糧草與之。」 奎領命,來見馬騰。騰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黃琬死於李傕、郭汜之難,嘗懷痛恨。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賊。」騰曰:「誰為欺君之賊?」奎曰:「欺君者操賊也。公豈不知之而問我耶?」騰恐是操使來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較近,休得亂言。」奎叱曰:「公竟忘卻衣帶詔乎?」騰見他說出心事,乃密以實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輕入。來日當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點軍,就點軍處斬之,大事濟矣。」 二人商議已定,黃奎回家,恨氣未息。其妻再三問之,奎不肯言。不料其妾李春香,與奎妻弟苗澤私通。澤欲得春香,正無計可施。妾見黃奎憤恨,遂對澤曰:「黃侍郎今日商議軍情回,意甚憤恨,不知為何?」澤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說劉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說甚言語。」是夜黃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婦人,尚知邪正,何況我乎?吾所恨者,欲殺曹操也。」妾曰:「若欲殺之,如何下手?」奎曰:「吾已約定馬將軍,明日在城外點兵時殺之。」妾告於苗澤,澤報知曹操。操便密喚曹洪,許褚分付如此如此;又喚夏侯淵、徐晃分付如此如此。各人領命去了,一面先將黃奎一家老小拏下。 次日,馬騰領著西涼兵馬,將次近城,只見前面一簇紅旗,打著丞相旗號。馬騰只道曹操自來點軍,拍馬向前。忽聽得一聲砲響,紅旗開處,弓弩齊發。一將當先,乃曹洪也。馬騰急撥馬回時,兩下喊聲又起。左邊許褚殺來,右邊夏侯淵殺來,後面又是徐晃領兵殺至,截斷西涼軍馬,將馬騰父子三人困在垓心。 馬騰見不是頭,奮力衝殺。馬鐵早被亂箭射死。馬休隨著馬騰左衝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帶重傷,坐下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執。曹操教將黃奎與馬騰父子,一齊綁至。黃奎大叫:「無罪!」操教苗澤對證。馬騰大罵曰:「豎儒誤我大事!我不能為國殺賊,是乃天也!」操命牽出。馬騰罵不絕口,與其子馬休,及黃奎一同遇害。後人有詩讚馬騰曰: 父子齊芳烈,忠貞著一門。 捐生圖國難,誓死答君恩。 嚼血盟言在,誅奸義狀存。 西涼推世冑,不愧伏波孫。 苗澤告操曰:「不願加賞,只求李春香為妻。」操笑曰:「你為了一婦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義之人何用!」便教將苗澤、李春香與黃奎一家老小並斬於市。觀者無不歎息。後人有詩歎曰: 苗澤因私害藎臣,春香未得反傷身。 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圖謀作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涼兵馬諭之曰:「馬騰父子謀反,不干眾人之事。」一面使人分付把住關隘,休教走了馬岱。 且說馬岱自引一千兵在後。早有許昌城外逃回軍士、報知馬岱。岱大驚,只得棄了兵馬,扮作客商,連夜逃遁去了。曹操殺了馬騰等,便決意南征。忽人報曰:「劉備調練軍馬,收拾器械,將欲取川。操驚曰:「若劉備收川,則羽翼成矣。將何以圖之?」 言未畢,階下一人進言曰:「某有一計,使劉備、孫權不能相願;江南、西川皆歸丞相。」正是: 西川豪傑方遭戮,南國英雄又受殃。 未知獻計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周瑜怒气填胸,坠于马下,左右急救归船。军士传说:「玄德、孔明在前山顶上饮酒取乐。」瑜大怒,咬牙切齿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间,人报吴侯遣弟孙瑜到。周瑜接入,具言其事。孙瑜曰:「吾奉兄命来助都督。」遂令催军前行。行至巴丘,人报上流有刘封、关平二人领军截住水路。周瑜愈怒。忽又报孔明遣人送书至。周瑜拆封视之。书曰: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于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自柴桑一别,至今恋恋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益州民强地险,刘璋虽暗弱,足以自守;今劳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曹操失利于赤壁,志岂须臾忘报雠哉?今足下兴兵远征,倘操乘虚而至,江南虀粉矣。亮不忍坐视,特此告知,幸垂照鉴。」 周瑜览毕,长叹一声,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乃聚众将曰:「吾非不欲尽忠报国,奈天命已绝矣。汝等善事吴侯,共成大业。」言讫,昏绝。徐徐又醒,仰天长叹曰:「既生瑜,何生亮!」连叫数声而亡。寿三十又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赤壁遗雄烈,青年有骏声。 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 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 巴丘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周瑜停丧于巴丘。众将将所遗书缄,遣人飞报孙权。权闻周瑜死,放声大哭。拆视其书,乃荐鲁肃以自代也。书略曰: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统御兵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图报效?奈死生不测,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躯已殒,遗恨何极!方今曹操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鉴,瑜死不朽矣!」 孙权览毕,哭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赖哉?既遗书特荐子敬,孤敢不从之?」既日便命鲁肃为都督,总统兵马;一面教发周瑜灵柩回葬。 却说孔明在荆州,夜观天文,见将星坠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晓,白于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问孔明曰:「周瑜既死,还当如何?」孔明曰:「代瑜领兵者,必鲁肃也。亮观天象,将星聚于东方。亮当以吊丧为由,往江东走一遭,就寻贤士佐助主公。」玄德曰:「只恐吴中将士加害于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犹不惧;今瑜已死,又何患乎?」乃与赵云引五百军,具祭礼,下船赴巴丘吊丧。于路探听得孙权已令鲁肃为都督,周瑜灵柩已回柴桑。孔明迳至柴桑,鲁肃以礼迎接。周瑜部将皆欲杀孔明,因见赵云带剑相随,不敢下手。孔明教设祭物于灵前,亲自奠酒,跪于地下,读祭文曰: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 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 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居。 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 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 吊君风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 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 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 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 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 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 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 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 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 犄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 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 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 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孔明祭毕,伏地大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众将相谓曰:「人尽道公瑾与孔明不睦,今观其祭奠之情,人皆虚言也。」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亦为感伤,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后人有诗叹曰: 卧龙南阳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 苍天既已生公瑾,尘世何须出孔明? 鲁肃设宴款待孔明。宴罢,孔明辞回。方欲下船,只见江边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气死周郎,却又来吊孝,明欺东吴无人耶?」孔明急视其人,乃凤雏先生庞统也。孔明亦大笑。两人携手登舟,各诉心事。孔明乃留书一封与统,嘱曰:「吾料孙仲谋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来荆州共扶玄德。此人宽仁厚德,必不负公平生之所学。」统允诺而别。孔明自回荆州。 却说鲁肃送周瑜灵柩至芜湖,孙权接著,哭祭于前,命厚葬于本乡。瑜有两男一女,长男循,次男胤。权皆厚恤之。鲁肃曰:「肃碌碌庸才,误蒙公瑾重荐,其实不称所职。愿举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减于管、乐,枢机可并于孙、吴。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现在江南,何不重用?」 权闻言大喜,便问此人姓名。肃曰:「此人乃襄阳人,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权曰:「孤亦闻其名久矣。今既来此,可即请来相见。」于是鲁肃邀请庞统入见孙权,施礼毕。权见其人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乃问曰:「公平生所学,以何为主?」统曰:「不必拘执,随机应变。」权曰:「公之才学,比公瑾何如?」统笑曰:「某之才学,与公瑾大不相同。」权平生最喜周瑜,见统轻之,心中愈不乐,乃谓统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时,却来相请。」 统长叹一声而出。鲁肃曰:「主公何不用庞士元?」权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肃曰:「赤壁鏖兵之时,此人曾献连环策,成第一功。主公想必知之。」权曰:「此时乃曹操自欲钉船,未必此人之功也。吾誓不用之。」鲁肃出谓庞统曰:「非肃不荐足下,奈吴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统低头长叹不语。肃曰:「公莫非无意于吴中乎?」统不答。肃曰:「公抱匡济之才,何往不利?可实对肃言,将欲何往?」统曰:「吾欲投曹操去也。」肃曰:「此明珠暗投矣。可往荆州投刘皇叔,必然重用。」统曰:「统意实欲如此,前言戏耳。」肃曰:「某当作书奉荐。公辅玄德,必令孙、刘两家,无相攻击,同力破曹。」统曰:「此某平生之素志也。」乃求肃书,迳往荆州来见玄德。 此时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门吏传报江东名士庞统,特来相投。玄德久闻统名,便教请入相见。统见玄德,长揖不拜,玄德见统貌陋,心中亦不悦,乃问统曰:「足下远来不易?」统不即取出鲁肃书并孔明投呈,但答曰:「闻皇叔招贤纳士,特来相投。」玄德曰:「荆楚稍定,苦无闲职。此去东南数百里,有一县名耒阳县,缺一县宰,屈公任之。如后有缺,却当重用。」 统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学动之;见孔明不在,只得勉强相辞而去。统到耒阳县,不理政事,终日饮酒为乐;一应钱粮词讼,并不理会。有人报知玄德,言庞统将耒阳县事尽废。玄德怒曰:「竖儒焉敢乱吾法度!」遂唤张飞分付:「引从人去荆南诸县巡视。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问。恐于事有不明处,可与孙干同去。」 张飞领了言语,与孙干同至耒阳县。军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独不见县令。飞问曰:「县令何在?」同僚覆曰:「庞县令自到任及今,将百余日,县中之事,并不理问,每日饮酒,自旦及夜,只在醉乡。今日宿酒未醒,犹卧不起。」 张飞大怒,欲擒之。孙干曰:「庞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轻忽。且到县问之。如果于理不当,治罪未晚。」飞乃入县,正厅上坐定,教县令来见。统衣冠不整,扶醉而出。飞怒曰:「吾兄以汝为人,令作县宰,汝焉敢尽废县事?」统笑曰:「将军以吾废了县中何事?」飞曰:「汝到任百余日,终日在醉乡,安得不废政事?」统曰:「量百里小县,些许公事,何难决断?将军少坐,待我发落。」随即唤公吏,将百余日所积公务,都取来剖断,吏皆纷然赍抱案卷,上厅诉词。被告人等,环跪阶下。统手中批判,口中发落,耳内听词,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将百余日之事,尽断毕了,投笔于地,而对张飞曰:「所废之事何在?曹操、孙权,吾视之若掌上观文,量此小县,何足介意!」 飞大惊,下席谢曰:「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当于兄长处极力举荐。」统乃将出鲁肃荐书。飞曰:「先生初见吾兄,何不将出?」统曰:「若便将出,似乎专藉荐书来干谒矣。」飞顾谓孙干曰:「非公则失一大贤也。」遂辞统回荆州见玄德,具说庞统之才。玄德大惊曰:「屈待大贤,吾之过也!」飞将鲁肃荐书呈上。玄德拆视之。书略曰:「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如以貌取之,恐负所学,终为他人所用,实可惜也。」 玄德看毕,正在嗟叹,忽报孔明回。玄德接入,礼毕。孔明先问曰:「庞军师近日无恙否?」玄德曰:「近治耒阳县,好酒废事。」孔明笑曰:「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学,胜亮十倍。亮曾有荐书在士元处,曾达主公否?」玄德曰:「今日方得子敬书,却未见先生之书。」孔明曰:「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视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险失大贤。」随即令张飞往耒阳县请庞统到荆州,玄德下阶请罪。统方将出孔明所荐之书。玄德看书中之意,言凤雏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昔司马德操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二人皆得,汉室可兴矣。」遂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与孔明共赞方略,教练军士,听候征伐。 早有人报到许昌,言刘备有诸葛亮、庞统为谋士,招军买马,积草屯粮,连结东吴,早晚必兴兵北伐。曹操闻之,遂聚谋士商议南征。荀攸进曰:「周瑜新死,可先取孙权,次攻刘备。」操曰:「我若远征,恐马腾来袭许都。前在赤壁之时,军中有讹言,亦传西凉入寇之事,今不可不防也。」荀攸曰:「以愚所见,不若降诏,加马腾为征南将军,使讨孙权;诱入京师,先除此人,则南征无患矣。」操大喜,即日遣人赍诏至西凉召马腾。 却说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父名肃,字子硕,桓帝时为天水阑干县尉;后失官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处,遂娶羌女生腾。腾身长八尺,体貌雄异,禀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未年,羌人多叛,腾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讨贼有功,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兄弟。 当日奉诏,乃与长子马超商议曰:「吾自与董承受衣带诏以来,与刘玄德约共讨贼,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屡败。我又僻处西凉,未能协助玄德。今闻玄德已得荆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来召我,当是如何?」马超曰:「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亲,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责我矣。当乘其来召,竟往京师,于中取事,则昔日之志可展也。」 马腾兄子马岱谏曰:「曹操心怀叵测,叔父若往,死遭其害。」超曰:「儿愿尽起西凉之兵,随父亲杀入许昌,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腾曰:「汝自统羌兵保守西凉,只教次子马休、马铁并姪马岱随我同往。曹操见有汝在西凉,又有韩遂相助,谅不敢加害于我也。」超曰:「父亲若往,切不可轻入京师。当随机应变,观其动静。」腾曰:「吾自有区处,不必多虑。」 于是马腾乃引西凉兵五千,先教马休、马铁为前部,留马岱在后接应,迤洒望许昌而来,离许昌二十里屯住军马。曹操听知马腾已到,唤门下侍郎黄奎分付曰:「目今马腾南征,吾命汝为行军参谋,先至马腾寨中劳军,可对马腾说:西凉路远,运粮甚难,不能多带人马。我当更遣大兵,协同前进。来日教他入城面君,吾就应付粮草与之。」 奎领命,来见马腾。腾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难,尝怀痛恨。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贼。」腾曰:「谁为欺君之贼?」奎曰:「欺君者操贼也。公岂不知之而问我耶?」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较近,休得乱言。」奎叱曰:「公竟忘却衣带诏乎?」腾见他说出心事,乃密以实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轻入。来日当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点军,就点军处斩之,大事济矣。」 二人商议已定,黄奎回家,恨气未息。其妻再三问之,奎不肯言。不料其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正无计可施。妾见黄奎愤恨,遂对泽曰:「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意甚愤恨,不知为何?」泽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说刘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说甚言语。」是夜黄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妇人,尚知邪正,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杀曹操也。」妾曰:「若欲杀之,如何下手?」奎曰:「吾已约定马将军,明日在城外点兵时杀之。」妾告于苗泽,泽报知曹操。操便密唤曹洪,许褚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夏侯渊、徐晃分付如此如此。各人领命去了,一面先将黄奎一家老小拏下。 次日,马腾领著西凉兵马,将次近城,只见前面一簇红旗,打著丞相旗号。马腾只道曹操自来点军,拍马向前。忽听得一声砲响,红旗开处,弓弩齐发。一将当先,乃曹洪也。马腾急拨马回时,两下喊声又起。左边许褚杀来,右边夏侯渊杀来,后面又是徐晃领兵杀至,截断西凉军马,将马腾父子三人困在垓心。 马腾见不是头,奋力冲杀。马铁早被乱箭射死。马休随著马腾左冲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带重伤,坐下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执。曹操教将黄奎与马腾父子,一齐绑至。黄奎大叫:「无罪!」操教苗泽对证。马腾大骂曰:「竖儒误我大事!我不能为国杀贼,是乃天也!」操命牵出。马腾骂不绝口,与其子马休,及黄奎一同遇害。后人有诗赞马腾曰: 父子齐芳烈,忠贞著一门。 捐生图国难,誓死答君恩。 嚼血盟言在,诛奸义状存。 西凉推世胄,不愧伏波孙。 苗泽告操曰:「不愿加赏,只求李春香为妻。」操笑曰:「你为了一妇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义之人何用!」便教将苗泽、李春香与黄奎一家老小并斩于市。观者无不叹息。后人有诗叹曰: 苗泽因私害荩臣,春香未得反伤身。 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图谋作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凉兵马谕之曰:「马腾父子谋反,不干众人之事。」一面使人分付把住关隘,休教走了马岱。 且说马岱自引一千兵在后。早有许昌城外逃回军士、报知马岱。岱大惊,只得弃了兵马,扮作客商,连夜逃遁去了。曹操杀了马腾等,便决意南征。忽人报曰:「刘备调练军马,收拾器械,将欲取川。操惊曰:「若刘备收川,则羽翼成矣。将何以图之?」 言未毕,阶下一人进言曰:「某有一计,使刘备、孙权不能相愿;江南、西川皆归丞相。」正是: 西川豪杰方遭戮,南国英雄又受殃。 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本章短评 · 0
…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