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漢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鬥陣辱仲達
原文
卻說眾將聞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帳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紮,因此回去。正好乘勢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今軍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計。不如縱他遠去,吾卻分兵逕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隄防也。」眾將曰:「取長安之地,別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長安之首也;隴西諸郡,倘有兵來,必經由此地。更兼前臨渭濱,後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眾將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張嶷、杜瓊、陳式出箕谷;馬岱、王平、張翼、馬忠出斜谷;俱會於祁山。調撥已定,孔明自提大軍,令關興、廖化為先鋒,隨後進發。 卻說曹真、司馬懿二人,在後監督軍馬,令一軍往陳倉古道探視,回報說蜀兵不來。又行旬日,後面伏兵皆回,說蜀兵全無音耗。真曰:「連綿秋雨,棧道斷絕,蜀人豈知吾等退兵耶?」懿曰:「蜀兵隨後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連日晴明,蜀兵不趕,料吾有伏兵也,故縱吾兵遠去;待我兵過盡,他卻奪祁山矣。」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從兩谷而來。吾與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為期。若無蜀兵來,我面塗紅粉,身穿女衣,來營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來,我願將天子所賜玉帶一條、御馬一匹與你。」即兵分兩路:真引兵屯於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軍屯於祁山之東,箕谷口。 各下寨已畢。懿先引一枝兵伏於山谷中;其餘軍馬,各於要路安營。懿更換衣裝,雜在眾軍之內,遍觀各營。忽到一營,有一偏將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許多時,不肯回去,今又在這裏頓住,強要賭賽,卻不苦了官軍!」懿聞言,歸寨升帳,聚眾將皆到帳下,挨出那將來。懿叱之曰:「朝廷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汝安敢口出怨言,以慢軍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對證,那將不能抵賴。懿曰:「吾非賭賽;欲勝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斬之。須臾,獻首帳下。眾將悚然。懿曰:「汝等諸將皆要盡心以防蜀兵。聽吾中軍砲響,四面皆進。」眾將受命而退。 卻說魏延、張嶷、陳式、杜瓊四將,引二萬兵,取箕谷而進。正行之間,忽報參謀鄧芝到來,四將問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隄防魏兵埋伏,不可輕進。」陳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連遭大雨,衣甲皆毀,必然急歸;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進,可獲大勝,如何又教休進?」芝曰:「丞相計無不中,謀無不成,汝安敢違命?」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謀,不致街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聽其計,亦笑曰:「丞相若聽吾言,逕出子午谷,此時休說長安,連洛陽皆得矣!今執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進兵,今又教休進,何其號令不明!」陳式曰:「吾自有五千兵,逕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當,式只不聽,逕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鄧芝只得飛報孔明。 卻說陳式引兵行不數里,忽聽一聲砲響,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時,魏兵塞滿谷口,圍得鐵桶相似。式左衝右突,不能得脫。忽聞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乃是魏延;救了陳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帶傷人馬。背後魏兵趕來,卻得杜瓊、張嶷引兵接應,魏兵方退。陳、魏兩人方信孔明先見如神,懊悔不及。 且說鄧芝回見孔明,言魏延、陳式如此無禮。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憐其勇而用之。久後必生患害。」正言間,忽流星馬報到,說陳式折了四千餘人,止有四五百帶傷人馬,屯在谷中。孔明令鄧芝再來箕谷撫慰陳式,防其生變;一面喚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把守,汝二人引本部軍越山嶺,夜行晝伏,速出祁山之左,舉火為號。」又喚馬忠、張翼分付曰:「汝等亦從山僻小路,晝伏夜行,逕出祁山之右,舉火為號。與馬岱、王平會合,共劫曹真營寨。吾自從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領命分頭引兵去了。孔明又喚關興、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兩人受了密計,引兵而去。孔明自領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間,又喚吳班、吳懿授與密計,亦引兵先行。 卻說曹真心中不信蜀兵來,以此怠慢,縱令軍士歇息;只等十日無事,要羞司馬懿。不覺守了七日,忽有人報說谷中有些小蜀兵出來。真令副將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許縱令蜀軍近界。秦良領命,引兵剛到谷中,哨見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趕來,行到五六十里,不見蜀兵,心下疑惑,教軍士下馬歇息。忽哨馬報說:「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馬看時,只見山中塵土大起,急令軍士隄防。不一時,四壁廂喊聲大震:前面吳班、吳懿以兵殺出,背後關興、廖化引兵殺來。左右是山,皆無路走。山上蜀兵大叫:「下馬投降者免死!」魏軍大半多降。秦良死戰,被廖化一刀斬於馬下。 孔明把降卒拘於後軍,卻將魏兵衣甲與蜀軍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引著,逕奔曹真寨來;先令報馬入寨說:「只有些小蜀兵,盡趕去了。」真大喜。忽報司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喚入問之。其人告曰:「今蜀兵用埋伏計,殺魏兵四千餘人。司馬都督致意將軍,教休將賭賽為念,務要用心隄備。」真曰:「吾這裏並無一個蜀兵。」遂打發來人回去。忽又報秦良引兵回來了。真自出帳迎之。比及到寨,人報前後兩處火起。真急回寨後看時,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指麾蜀軍,就營前殺將進來;馬岱、王平從後面殺來;馬忠、張翼亦引兵殺到。魏兵措手不及,各自逃生。眾將保曹真望東而走,背後蜀兵趕來。 曹真正奔走,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到。真膽戰心驚;視之,乃司馬懿也。懿大戰一場,蜀兵方退。真得脫,羞慚無地。懿曰:「諸葛亮奪了祁山地勢,吾等不可久居此處;宜去渭濱安營,再作良圖。」真曰:「仲達何以知吾遭此大敗也?」懿曰:「見來人報稱子丹說並無一個蜀兵,吾料孔明暗來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應。今果中計。切莫言賭賽之事,只同心報國。」曹真甚是惶恐,氣成疾病,臥床不起。兵屯渭濱,懿恐軍心有亂,不敢教真引兵。 卻說孔明大驅士馬,復出祁山。勞軍已畢,魏延、陳式、杜瓊、張嶷四將入帳拜伏請罪。孔明曰:「是誰失陷了軍來?」延曰:「陳式不聽號令,潛入谷口,以此大敗。」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來。」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將令已違,不必巧說!」即令武士推出陳式斬之。須臾,懸首於帳前,以示諸將。此時孔明不殺魏延,欲留之以為後用也。孔明既斬了陳式,正議進兵,忽有細作報說曹真臥病不起,現在營中治療。孔明大喜。謂諸將曰:「若曹真病輕,必便回長安。今魏兵不退,必為病重,故留於軍中,以安眾人之心。吾寫下一書,教秦良的降兵持與曹真,真若見之,必然死矣。」遂喚降兵至帳下,問曰:「汝等皆是魏軍,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眾軍泣淚拜謝。孔明曰:「曹子丹與吾有約;吾有一書,汝等帶回,送與子丹,必有重賞。」魏軍領了書,奔回本寨,將孔明書呈與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視之。其書曰: 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致書於大司馬曹子丹之前:竊謂夫為將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剛;能進能退,能弱能強。不動如山岳,難知如陰陽;無窮如天地,充實如太倉;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預知天文之旱澇,先識地理之平康。察陣勢之期會,揣敵人之短長。嗟爾無學後輩,上逆穹蒼,助篡國之反賊,稱帝號於洛陽;走殘兵於斜谷,遭霖雨於陳倉!水陸困乏,人馬猖狂!拋盈郊之戈甲,棄滿地之刀槍!都督心崩而膽裂,將軍鼠竄而狼忙!無面見關中之父老,何顏入相府之廳堂!史官秉筆而紀錄,百姓眾口而傳揚:仲達聞陣而惕惕,子丹望風而遑遑!吾軍兵強而馬壯,大將虎奮以龍驤!掃秦川為平壤,蕩魏國作坵荒! 曹真看畢,恨氣填胸,至晚死於軍中。司馬懿用兵車裝載,差人送赴洛陽安葬。魏主聞知曹真已死,即下詔催司馬懿出戰。懿提大軍來與孔明交鋒,隔日先下戰書。 孔明謂諸將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來日交鋒。使者去了。孔明當夜教姜維受了密計,如此而行;又喚關興分付,如此如此。次日,孔明盡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濱:一邊是河,一邊是山,中央平川曠野,好片戰場!兩軍相迎,以弓箭射住陣角。三通鼓罷,魏陣中門旗開處,司馬懿出馬,眾將隨後而出。只見孔明端坐於四輪車上,手搖羽扇。懿曰:「吾主上法效堯禪舜,相傳兩帝,坐鎮中原,容汝蜀、吳二國者,乃吾主寬慈仁厚,恐傷百姓也。汝乃南陽一耕夫,不識天數,強要相侵,理宜殄滅!如省心改過,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勢,免致生靈塗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託孤之重,安肯不傾心竭力以討賊乎?汝曹氏不久為漢所滅。汝祖父皆為漢臣,世食漢祿,不思報效,反助篡逆,豈不自恥?」懿羞慚滿面曰:「吾與汝決一雌雄!汝若能勝,吾誓不為大將!汝若敗時,早歸故里,吾並不加害!」 孔明曰:「汝欲鬥將?鬥兵?鬥陣法?」懿曰:「先鬥陣法。」孔明曰:「先布陣我看。」懿入中軍帳下,手執黃旗招展,左右軍動,排成一陣,復上馬出陣,問曰:「汝識吾陣否?」孔明笑曰:「吾軍中末將,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氣陣』也。」懿曰:「汝布陣我看。」孔明入陣,把羽扇一搖,復出陣前,問曰:「汝識我陣否?」懿曰:「量此『八卦陣』,如何不識!」孔明曰:「識便識了,敢打我陣否?」懿曰:「既識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來。」 司馬懿回到本陣中,喚戴陵、張虎、樂琳三將,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汝三人可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復從正北開門殺入:此陣可破。汝等小心在意!」於是戴凌在中,張虎在前,樂琳在後,各引三十騎,從生門打入。兩軍吶喊相助。三人殺入蜀陣,只見陣如連城,衝突不出。三人慌引騎轉過陣腳,往西南衝去,卻被蜀兵射住,衝突不出。陣中重重疊疊,都有門戶,那裡分東西南北?三將不能相顧,只管亂撞,但見愁雲漠漠,慘霧濛濛。喊聲起處,魏軍一個個皆被縛了,送到中軍。 孔明坐於帳中,左右將張虎、戴陵、樂琳並九十個軍,皆縛在帳下。孔明笑曰:「吾縱然捉得汝等,何足為奇!吾放汝等回見司馬懿,教他再讀兵書,重觀戰策,那時來決雌雄,未為遲也。汝等性命既饒,當留下軍器戰馬。」遂將眾人衣甲脫了,以墨塗面,步行出陣。司馬懿見之大怒,回顧諸將曰:「如此挫敗銳氣,有何面目回見中原大臣耶!」即指揮三軍,奮死掠陣。懿自拔劍在手,引百餘驍將,催督衝殺。兩軍恰纔相會,忽然陣後鼓角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從西南上殺來:乃關興也。懿分後軍當之,復摧軍向前廝殺。忽然魏兵大亂。原來姜維引一彪軍悄地殺來。蜀兵三路夾攻,懿大驚,急忙退軍。蜀兵周圍殺到,懿引三軍望南死命衝出。魏兵十傷六七。司馬懿退在渭濱南岸下寨,堅守不出。 孔明收得勝之兵,回到祁山時,永安城李嚴遣都尉茍安解送糧米,至軍中交割。茍安好酒,於路怠慢,違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軍中專以糧為大事,誤了三日,便該處斬!汝今誤了十日,有何理說!」喝令推出斬之。長史楊儀曰;「茍安乃李嚴用人,又兼錢糧多出西川,若殺此人,後無人敢送糧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縛,仗八十放之。茍安被責,心中懷恨,連夜引親隨五六騎,逕奔魏寨投降。懿喚入,茍安拜告前事。懿曰:「雖然如此,孔明多謀,汝言難信。汝能為我幹一件大功,吾那時奏准天子,保汝為上將。」安曰:「但有甚事,即當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說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稱為帝,使汝主詔回孔明,便是汝之功。」 茍安允諾,逕回成都,見了宦官,布散流言,說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將篡國。宦官聞知大驚,即入內奏帝,細言前事。後主驚訝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詔還成都,消其兵權,免生叛逆。」後主下詔,宣孔明班師回朝。蔣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師以來,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後主曰:「朕有機密事,必須與丞相面議。」即遣使齎詔星夜宣孔明回。 使命逕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詔以畢,仰天嘆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側!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也。若奉命而退,日後再難得此機會也。」姜維問曰:「若大軍退,司馬懿乘勢掩殺,當復如何?」孔明曰:「吾今退軍,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營。假如營內兵一千,卻掘二千灶。今日掘三千灶,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軍,添灶而行。」楊儀曰:「昔孫臏擒龐涓,用添兵減灶之法;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知吾退兵,必然追趕;心中疑吾有伏兵,定於舊營內數灶;見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與不退,則疑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無損兵之患。」遂傳令退軍。 卻說司馬懿料茍安行計停當,只待蜀兵退時,一齊掩殺。正躊躇間,忽報蜀寨空虛,人馬皆去。懿因孔明多謀,不敢輕追,自引百餘騎前來蜀營內踏看,教軍士數灶,仍回本寨;次日,又教軍士趕到那個營內,查點灶數。回報說:「這營內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馬懿謂諸將曰:「吾料孔明多謀,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計;不如且退,再作良圖。」於是回軍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後川口土人來報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之時,未見添兵,只見增灶。懿仰天長嘆曰:「孔明效虞詡之法,瞞過吾也!其謀略吾不如之!」遂引大軍回洛陽。正是: 棋逢敵手難相勝,將過良才不敢驕。 未知孔明回到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众将闻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帐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扎,因此回去。正好乘势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军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如纵他远去,吾却分兵迳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隄防也。」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俱会于祁山。调拨已定,孔明自提大军,令关兴、廖化为先锋,随后进发。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军马,令一军往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又行旬日,后面伏兵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兵耶?」懿曰:「蜀兵随后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连日晴明,蜀兵不赶,料吾有伏兵也,故纵吾兵远去;待我兵过尽,他却夺祁山矣。」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即兵分两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箕谷口。 各下寨已毕。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军马,各于要路安营。懿更换衣装,杂在众军之内,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顿住,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懿闻言,归寨升帐,聚众将皆到帐下,挨出那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口出怨言,以慢军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对证,那将不能抵赖。懿曰:「吾非赌赛;欲胜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首帐下。众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以防蜀兵。听吾中军砲响,四面皆进。」众将受命而退。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隄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陈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连遭大雨,衣甲皆毁,必然急归;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进,可获大胜,如何又教休进?」芝曰:「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安敢违命?」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谋,不致街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听其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迳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进兵,今又教休进,何其号令不明!」陈式曰:「吾自有五千兵,迳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当,式只不听,迳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邓芝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一声砲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围得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忽闻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带伤人马。背后魏兵赶来,却得杜琼、张嶷引兵接应,魏兵方退。陈、魏两人方信孔明先见如神,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而用之。久后必生患害。」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余人,止有四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防其生变;一面唤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把守,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翼分付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迳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马岱、王平会合,共劫曹真营寨。吾自从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领命分头引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两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孔明自领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忽有人报说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纵令蜀军近界。秦良领命,引兵刚到谷中,哨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哨马报说:「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马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令军士隄防。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前面吴班、吴懿以兵杀出,背后关兴、廖化引兵杀来。左右是山,皆无路走。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魏军大半多降。秦良死战,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 孔明把降卒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军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著,迳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真大喜。忽报司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唤入问之。其人告曰:「今蜀兵用埋伏计,杀魏兵四千余人。司马都督致意将军,教休将赌赛为念,务要用心隄备。」真曰:「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遂打发来人回去。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自出帐迎之。比及到寨,人报前后两处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指麾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魏兵措手不及,各自逃生。众将保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 曹真正奔走,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得脱,羞惭无地。懿曰:「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懿曰:「见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应。今果中计。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曹真甚是惶恐,气成疾病,卧床不起。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劳军已毕,魏延、陈式、杜琼、张嶷四将入帐拜伏请罪。孔明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来。」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将令已违,不必巧说!」即令武士推出陈式斩之。须臾,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欲留之以为后用也。孔明既斩了陈式,正议进兵,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现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谓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然死矣。」遂唤降兵至帐下,问曰:「汝等皆是魏军,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众军泣泪拜谢。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吾有一书,汝等带回,送与子丹,必有重赏。」魏军领了书,奔回本寨,将孔明书呈与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史官秉笔而纪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坵荒!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于军中。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安葬。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隔日先下战书。 孔明谓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锋。使者去了。孔明当夜教姜维受了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分付,如此如此。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央平川旷野,好片战场!两军相迎,以弓箭射住阵角。三通鼓罢,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懿曰:「吾主上法效尧禅舜,相传两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二国者,乃吾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岂不自耻?」懿羞惭满面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若能胜,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 孔明曰:「汝欲斗将?斗兵?斗阵法?」懿曰:「先斗阵法。」孔明曰:「先布阵我看。」懿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展,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懿曰:「汝布阵我看。」孔明入阵,把羽扇一摇,复出阵前,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孔明曰:「识便识了,敢打我阵否?」懿曰:「既识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来。」 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琳三将,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汝三人可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汝等小心在意!」于是戴凌在中,张虎在前,乐琳在后,各引三十骑,从生门打入。两军呐喊相助。三人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三人慌引骑转过阵脚,往西南冲去,却被蜀兵射住,冲突不出。阵中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送到中军。 孔明坐于帐中,左右将张虎、戴陵、乐琳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孔明笑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来决雌雄,未为迟也。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遂将众人衣甲脱了,以墨涂面,步行出阵。司马懿见之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挫败锐气,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催督冲杀。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乃关兴也。懿分后军当之,复摧军向前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出。魏兵十伤六七。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茍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茍安好酒,于路怠慢,违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便该处斩!汝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喝令推出斩之。长史杨仪曰;「茍安乃李严用人,又兼钱粮多出西川,若杀此人,后无人敢送粮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缚,仗八十放之。茍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五六骑,迳奔魏寨投降。懿唤入,茍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孔明多谋,汝言难信。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使汝主诏回孔明,便是汝之功。」 茍安允诺,迳回成都,见了宦官,布散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宦官闻知大惊,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消其兵权,免生叛逆。」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必须与丞相面议。」即遣使赍诏星夜宣孔明回。 使命迳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诏以毕,仰天叹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侧!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也。若奉命而退,日后再难得此机会也。」姜维问曰:「若大军退,司马懿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兵一千,却掘二千灶。今日掘三千灶,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杨仪曰:「昔孙膑擒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退兵,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则疑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无损兵之患。」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茍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躇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皆去。懿因孔明多谋,不敢轻追,自引百余骑前来蜀营内踏看,教军士数灶,仍回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点灶数。回报说:「这营内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马懿谓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计;不如且退,再作良图。」于是回军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其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回洛阳。正是: 棋逢敌手难相胜,将过良才不敢骄。 未知孔明回到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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