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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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

原文

卻說孫大聖惱惱悶悶,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簾洞,恐本洞小妖見笑,笑我出乎爾反乎爾,不是個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宮,又恐天宮內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島,卻又羞見那三島諸仙;欲待要奔龍宮,又不伏氣求告龍王。真個是無依無倚。苦自忖量道:「罷罷罷,我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 遂按下雲頭,徑至三藏馬前侍立道:「師父,恕弟子這遭!向後再不敢行兇,——受師父教誨。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見了,更不答應,兜住馬,即念緊箍兒咒。顛來倒去,又念有二十餘遍。把大聖咒倒在地,箍兒陷在肉裡有一寸來深淺,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來纏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處過日子的,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三藏發怒道:「你這猢猻殺生害命,連累了我多少,如今實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遲了些兒,我又念真言,這番決不住口,把你腦漿都勒出來哩。」大聖疼痛難忍,見師父更不回心,沒奈何,只得又駕觔斗雲,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這和尚負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訴觀音菩薩去來。」 好大聖,撥回觔斗,那消一個時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見木叉行者迎面作禮道:「大聖何往?」行者道:「要見菩薩。」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見善財童子作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有事要告菩薩。」善財聽見一個「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兒,還像當時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薩是個大慈大悲、大願大乘、救苦救難、無邊無量的聖善菩薩,有甚不是處,你要告他?」行者滿懷悶氣,一聞此言,心中怒發,咄的一聲,把善財童子喝了個倒退,道:「這個背義忘恩的小畜生,著實愚魯!你那時節作怪成精,我請菩薩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這等極樂長生,自在逍遙,與天同壽,還不拜謝老孫,轉倒這般侮慢。我是有事來告求菩薩,卻怎麼說我刁嘴要告菩薩?」善財陪笑道:「還是個急猴子。我與你作笑耍子,你怎麼就變臉了?」 正講處,只見白鸚哥飛來飛去,知是菩薩呼喚,木叉與善財遂向前引導,至寶蓮臺下。行者望見菩薩,倒身下拜,止不住淚如泉湧,放聲大哭。菩薩教木叉與善財扶起道:「悟空,有甚傷感之事,明明說來。莫哭,莫哭,我與你救苦消災也。」行者垂淚再拜道:「當年弟子為人,曾受那個氣來?自蒙菩薩解脫天災,秉教沙門,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我弟子捨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裡奪脆骨,蛟龍背上揭生鱗。只指望歸真正果,洗孽除邪。怎知那長老背義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薩道:「且說那皂白原因來我聽。」行者即將那打殺草寇前後始終,細陳了一遍。卻說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緊箍兒咒,趕他幾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特來告訴菩薩。菩薩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為僧,決不輕傷性命。似你有無量神通,何苦打殺許多草寇?草寇雖是不良,到底是個人身,不該打死。比那妖禽怪獸、鬼魅精魔不同。那個打死,是你的功績;這人身打死,還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師父。據我公論,還是你的不善。」 行者噙淚叩頭道:「縱是弟子不善,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萬望菩薩捨大慈悲,將鬆箍兒咒念念,褪下金箍,交還與你,放我仍往水簾洞逃生去罷。」菩薩笑道:「緊箍兒咒,本是如來傳我的。當年差我上東土尋取經人,賜我三件寶貝,乃是錦襴袈裟、九環錫杖、金緊禁三個箍兒。秘授與咒語三篇,卻無甚麼鬆箍兒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辭菩薩去也。」菩薩道:「你辭我往那裡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來,求念鬆箍兒咒去也。」菩薩道:「你且住,我與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這樣不祥也夠了。」菩薩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 好菩薩,端坐蓮臺,運心三界,慧眼遙觀,遍周宇宙,霎時間開口道:「悟空,你那師父頃刻之際,就有傷身之難,不久便來尋你。你只在此處,待我與唐僧說,教他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孫大聖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於寶蓮臺下不題。 卻說唐長老自趕回行者,教八戒引馬,沙僧挑擔,連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里遠近,三藏勒馬道:「徒弟,自五更時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馬溫著了氣惱,這半日饑又饑,渴又渴,那個去化些齋來我吃?」八戒道:「師父且請下馬,等我看可有鄰近的莊村,化齋去也。」三藏聞言,滾下馬來。獃子縱起雲頭,半空中仔細觀看,一望盡是山嶺,莫想有個人家。八戒按下雲來,對三藏道:「卻是沒處化齋,一望之間,全無莊舍。」三藏道:「既無化齋之處,且得些水來解渴也可。」八戒道:「等我去南山澗下取些水來。」沙僧即取缽盂,遞與八戒。八戒托著缽盂,駕起雲霧而去。那長老坐在路傍,等夠多時,不見回來,可憐口乾舌苦難熬。有詩為證。詩曰: 保神養氣謂之精,情性原來一稟形。 心亂神昏諸病作,形衰精敗道元傾。 三花不就空勞碌,四大蕭條枉費爭。 土木無功金水絕,法身疏懶幾時成! 沙僧在傍,見三藏饑渴難忍,八戒又取水不來,只得穩了行囊,拴牢了白馬道:「師父,你自在坐著,等我去催水來。」長老含淚無言,但點頭相答。沙僧急駕雲光,也向南山而去。 那師父獨鍊自熬,困苦太甚。正在愴惶之際,忽聽得一聲響亮,諕得長老欠身看處,原來是孫行者跪在路傍,雙手捧著一個磁杯道:「師父,沒有老孫,你連水也不能夠哩。這一杯好涼水,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齋。」長老道:「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當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罷。」行者道:「無我你去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潑猢猻,只管來纏我做甚?」那行者變了臉,發怒生嗔,喝罵長老道:「你這個狠心的潑禿!十分賤我。」掄鐵棒,丟了磁杯,望長老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長老昏暈在地,不能言語,被他把兩個青氈包袱提在手中,駕觔斗雲,不知去向。 卻說八戒托著缽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見山凹之間有一座草舍人家。原來在先看時,被山高遮住,未曾見得;今來到邊前,方知是個人家。獃子暗想道:「我若是這等醜嘴臉,決然怕我,枉勞神思,斷然化不得齋飯。須是變好,須是變好。」 好獃子,捻著訣,念個咒,把身搖了七八搖,變作一個食癆病黃胖和尚,口裡哼哼唧唧的挨近門前,叫道:「施主,廚中有剩飯,路上有饑人。貧僧是東土來,往西天取經的。我師父在路饑渴了,家中有鍋巴冷飯,千萬化些兒救口。」原來那家子男人不在,都去插秧種穀去了。只有兩個女人在家,正才煮了午飯,盛起兩盆,卻收拾送下田去,鍋裡還有些飯與鍋巴,未曾盛了。那女人見他這等病容,卻又說東土往西天去的話,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說,又怕跌倒,死在門首。只得哄哄翕翕,將些剩飯鍋巴,滿滿的與了一缽。獃子拿轉來,現了本像,徑回舊路。 正走間,聽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擡頭看時,卻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這裡來,這裡來。」及下崖,迎至面前道:「這澗裡好清水不舀,你往那裡去的?」八戒笑道:「我到這裡,見山凹子有個人家,我去化了這一缽乾飯來了。」沙僧道:「飯也用著,只是師父渴得緊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容易,你將衣襟來兜著這飯,等我使缽盂去舀水。」 二人歡歡喜喜回至路上,只見三藏面磕地,倒在塵埃;白馬撒韁,在路傍長嘶跑跳;行李擔不見蹤影。慌得八戒跌腳搥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講,不消講,這還是孫行者趕走的餘黨,來此打殺師父,搶了行李去了。」沙僧道:「且去把馬拴住!」只叫:「怎麼好?怎麼好?這誠所謂半途而廢,中道而止也。」叫一聲:「師父。」滿眼拋珠,傷心痛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如今事已到此,取經之事,且莫說了。你看著師父的屍靈,等我把馬騎到那個府州縣鄉村店集賣幾兩銀子,買口棺木,把師父埋了,我兩個各尋道路散夥。」 沙僧實不忍捨,將唐僧扳轉身體,以臉溫臉,哭一聲:「苦命的師父!」只見那長老口鼻中吐出熱氣,胸前溫暖,連叫:「八戒,你來,師父未傷命哩。」那獃子才近前扶起長老。甦醒呻吟一會,罵道:「好潑猢猻,打殺我也。」沙僧、八戒問道:「是那個猢猻?」長老不言,只是嘆息。卻討水吃了幾口,才說:「徒弟,你們剛去,那悟空更來纏我。是我堅執不收,他遂將我打了一棒,青氈包袱都搶去了。」八戒聽說,咬響口中牙,發起心頭火道:「叵耐這潑猴子!怎敢這般無禮?」教:「沙僧,你伏侍師父,等我到他家討包袱去。」沙僧道:「你且休發怒。我們扶師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熱茶湯,將先化的飯熱熱,調理師父,再去尋他。」 八戒依言,把師父扶上馬,拿著缽盂,兜著冷飯,直至那家門首。只見那家止有個老婆子在家,忽見他們,慌忙躲過。沙僧合掌道:「老母親,我等是東土唐朝差往西天去者。師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熱茶湯,與他吃飯。」那媽媽道:「適才有個食癆病和尚,說是東土差來的,已化齋去了,又有個甚麼東土的?我沒人在家,請別處轉轉。」長老聞言,扶著八戒,下馬躬身道:「老婆婆,我弟子有三個徒弟,合意同心,保護我上天竺國大雷音拜佛求經。只因我大徒弟(喚孫悟空)一生兇惡,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來,著我背上打了一棒,將我行囊衣缽搶去。如今要著一個徒弟尋他取討,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處,特來老婆婆府上權安息一時。待討將行李來就行,決不敢久住。」那媽媽道:「剛才一個食癆病黃胖和尚,他化齋去了,也說是東土往西天去的,怎麼又有一起?」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我。因我生得嘴長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與齋,故變作那等模樣。你不信,我兄弟衣兜裡不是你家鍋巴飯?」 那媽媽認得果是他與的飯,遂不拒他,留他們坐了。卻燒了一罐熱茶,遞與沙僧泡飯。沙僧即將冷飯泡了,遞與師父。師父吃了幾口,定性多時道:「那個去討行李?」八戒道:「我前年因師父趕他回去,我曾尋他一次,認得他花果山水簾洞。等我去,等我去。」長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猻原與你不和,你又說話粗魯,或一言兩句之間,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著悟淨去罷。」沙僧應承道:「我去,我去。」長老又吩咐沙僧道:「你到那裡,須看個頭勢。他若肯與你包袱,你就假謝謝拿來;若不肯,切莫與他爭競,徑至南海菩薩處,將此情告訴,請菩薩去問他要。」沙僧一一聽從。向八戒道:「我今尋他去,你千萬莫僝僽,好生供養師父。這人家亦不可撒潑,恐他不肯供飯。我去就回。」八戒點頭道:「我理會得。但你去,討得討不得,趁早回來,不要弄做尖擔擔柴兩頭脫也。」沙僧遂捻了訣,駕起雲光,直奔東勝神洲而去。真個是: 身在神飛不守舍,有爐無火怎燒丹。 黃婆別主求金老,木母延師奈病顏。 此去不知何日返,這回難量幾時還。 五行生剋情無順,只待心猿復進關。 那沙僧在半空裡,行經三晝夜,方到了東洋大海,忽聞波浪之聲。低頭觀看,真個是黑霧漲天陰氣盛,滄溟銜日曉光寒。他也無心觀玩,望仙山渡過瀛洲,向東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風,踏水勢,又多時,卻望見高峰排戟,峻壁懸屏。即至峰頭,按雲找路下山,尋水簾洞。步近前,只聽得那山中無數猴精,滔滔亂嚷。沙僧又近前仔細再看,原來是孫行者高坐石臺之上,雙手扯著一張紙,朗朗的念道: 東土大唐王皇帝李,駕前敕命御弟聖僧陳玄奘法師,上西方天竺國娑婆靈山大雷音寺,專拜如來佛祖求經。朕因促病侵身,魂遊地府,幸有陽數臻長,感冥君放送回生,廣陳善會,修建度亡道場。盛蒙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金身出現,指示西方有佛有經,可度幽亡超脫,特著法師玄奘,遠歷千山,詢求經偈。倘過西邦諸國,不滅善緣,照牒施行。大唐貞觀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自別大國以來,經度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孫悟空行者、二徒弟豬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淨和尚。」 念了從頭又念。 沙僧聽得是通關文牒,止不住近前厲聲高叫:「師兄,師父的關文你念他怎的?」那行者聞言,急擡頭,不認得是沙僧,叫:「拿來,拿來。」眾猴一齊圍繞,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來,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僧見他變了臉,不肯相認,只得朝上行禮道:「上告師兄:前者實是師父性暴,錯怪了師兄,把師兄咒了幾遍,逐趕回家。一則弟等未曾勸解,二來又為師父饑渴去尋水化齋。不意師兄好意復來,又怪師父執法不留,遂把師父打倒,昏暈在地。將行李搶去。後我等救轉師父,特來拜兄。若不恨師父,還念昔日解脫之恩,同小弟將行李回見師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萬把包袱賜弟,兄在深山,樂桑榆晚景,亦誠兩全其美也。」 行者聞言,呵呵冷笑道:「賢弟,此論甚不合我意。我打唐僧,搶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愛居此地。我今熟讀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經,送上東土,我獨成功,教那南贍部洲人立我為祖,萬代傳名也。」沙僧笑道:「師兄言之欠當。自來沒個孫行者取經之說。我佛如來造下三藏真經,原著觀音菩薩向東土尋取經人求經,要我們苦歷千山,詢求諸國,保護那取經人。菩薩曾言:取經人乃如來門生,號曰金蟬長老。只因他不聽佛祖談經,貶下靈山,轉生東土,教他果正西方,復修大道。遇路上該有這般魔障,解脫我等三人,與他做護法。兄若不得唐僧去,那個佛祖肯傳經與你?卻不是空勞一場神思也?」那行者道:「賢弟,你原來懞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諒你說你有唐僧,同我保護,我就沒有唐僧?我這裡另選個有道的真僧在此,自去取經,老孫獨力扶持,有何不可?已選明日大早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請來你看。」叫:「小的們,快請老師父出來。」果跑進去,牽出一匹白馬,請出一個唐三藏;跟著一個八戒,挑著行李;一個沙僧,拿著錫杖。 這沙僧見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裡又有一個沙和尚?不要無禮,吃我一杖!」好沙僧,雙手舉降妖杖,把一個假沙僧劈頭一下打死,原來這是一個猴精。那行者惱了,掄金箍棒,帥眾猴,把沙僧圍了。沙僧東沖西撞,打出路口,縱雲霧逃生道:「這潑猴如此憊懶,我告菩薩去來。」那行者見沙僧打死一個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來追趕。回洞教小的們把打死的妖屍拖在一邊,剝了皮,取肉煎炒,將椰子酒、葡萄酒,同群猴都吃了。另選一個會變化的妖猴,還變一個沙和尚,從新教導,要上西方不題。 沙僧一駕雲離了東海,行經一晝夜,到了南海。正行時,早見落伽山不遠。急至前,低停雲霧觀看,好去處!果然是: 包乾之奧,括坤之區。會百川而浴日滔星,歸眾流而生風漾月。潮發騰凌大鯤化,波翻浩蕩巨鰲遊。水通西北海,浪合正東洋。四海相連同地脈,仙方洲島各仙宮。休言滿地蓬萊,且看普陀雲洞。好景致!山頭霞彩壯元精,巖下祥風漾月晶。紫竹林中飛孔雀,綠楊枝上語靈鸚。琪花瑤草年年秀,寶樹金蓮歲歲生。白鶴幾番朝頂上,素鸞數次到山亭。遊魚也解修真性,躍浪穿波聽講經。 沙僧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見木叉行者當面相迎道:「沙悟淨,你不保唐僧取經,卻來此何幹?」沙僧作禮畢,道:「有一事特來朝見菩薩,煩為引見引見。」木叉情知是尋行者,更不題起,即先進去對菩薩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淨朝拜。」孫行者在臺下聽見,笑道:「這定是唐僧有難,沙僧來請菩薩的。」菩薩即命木叉門外叫進。這沙僧倒身下拜,拜罷,擡頭正欲告訴前事,忽見孫行者站在傍邊,等不得說話,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臉便打。這行者更不回手,撤身躲過。沙僧口裡亂罵道:「我把你個犯十惡造反的潑猴!你又來影瞞菩薩哩。」菩薩喝道:「悟淨不要動手,有甚事先與我說。」 沙僧收了寶杖,再拜臺下,氣沖沖的對菩薩道:「這猴一路行兇,不可數計。前日在山坡下打殺兩個剪路的強人,師父怪他。不期晚間就宿在賊窩主家裡,又把一夥賊人盡情打死,又血淋淋提一個人頭來與師父看。師父諕得跌下馬來,罵了他幾句,趕他回來。分別之後,師父饑渴太甚,教八戒去尋水。久等不來,又著我去尋他。不期孫行者見我二人不在,復回來把師父打一鐵棍,將兩個青氈包袱搶去。我等回來,將師父救醒,特來他水簾洞尋他討包袱,不想他變了臉,不肯認我,將師父關文念了又念。我問他念了做甚,他說不保唐僧,他要自上西天取經,送上東土,算他的功果,立他為祖,萬古傳揚。我又說:『沒唐僧,那肯傳經與你?』他說他選了一個有道的真僧。及請出,果是一匹白馬,一個唐僧,後跟著八戒、沙僧。我道:『我便是沙和尚,那裡又有個沙和尚?』是我趕上前,打了他一寶杖,原來是個猴精。他就帥眾拿我,是我特來告請菩薩。不知他會使觔斗雲,預先到此處。又不知他將甚巧語花言,影瞞菩薩也。」菩薩道:「悟淨,不要賴人。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他那裡有另請唐僧,自去取經之意?」沙僧道:「見如今水簾洞有一個孫行者,怎敢欺誑?」菩薩道:「既如此,你休發急,教悟空與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難滅,是假易除,到那裡自見分曉。」 這大聖聞言,即與沙僧辭了菩薩。這一去,到那: 花果山前分皂白,水簾洞口辨真邪。 畢竟不知如何分辨,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真个是无依无倚。苦自忖量道:「罢罢罢,我还去见我师父,还是正果。」 遂按下云头,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师父,恕弟子这遭!向后再不敢行凶,——受师父教诲。千万还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见了,更不答应,兜住马,即念紧箍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来缠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处过日子的,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三藏发怒道:「你这猢狲杀生害命,连累了我多少,如今实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迟了些儿,我又念真言,这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哩。」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更不回心,没奈何,只得又驾觔斗云,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这和尚负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诉观音菩萨去来。」 好大圣,拨回觔斗,那消一个时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见木叉行者迎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要见菩萨。」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见善财童子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告菩萨。」善财听见一个「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儿,还像当时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萨是个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边无量的圣善菩萨,有甚不是处,你要告他?」行者满怀闷气,一闻此言,心中怒发,咄的一声,把善财童子喝了个倒退,道:「这个背义忘恩的小畜生,著实愚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我请菩萨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这等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拜谢老孙,转倒这般侮慢。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却怎么说我刁嘴要告菩萨?」善财陪笑道:「还是个急猴子。我与你作笑耍子,你怎么就变脸了?」 正讲处,只见白鹦哥飞来飞去,知是菩萨呼唤,木叉与善财遂向前引导,至宝莲台下。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菩萨教木叉与善财扶起道:「悟空,有甚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莫哭,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也。」行者垂泪再拜道:「当年弟子为人,曾受那个气来?自蒙菩萨解脱天灾,秉教沙门,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我弟子舍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里夺脆骨,蛟龙背上揭生鳞。只指望归真正果,洗孽除邪。怎知那长老背义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缘,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萨道:「且说那皂白原因来我听。」行者即将那打杀草寇前后始终,细陈了一遍。却说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紧箍儿咒,赶他几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特来告诉菩萨。菩萨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为僧,决不轻伤性命。似你有无量神通,何苦打杀许多草寇?草寇虽是不良,到底是个人身,不该打死。比那妖禽怪兽、鬼魅精魔不同。那个打死,是你的功绩;这人身打死,还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师父。据我公论,还是你的不善。」 行者噙泪叩头道:「纵是弟子不善,也当将功折罪,不该这般逐我。万望菩萨舍大慈悲,将松箍儿咒念念,褪下金箍,交还与你,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罢。」菩萨笑道:「紧箍儿咒,本是如来传我的。当年差我上东土寻取经人,赐我三件宝贝,乃是锦襕袈裟、九环锡杖、金紧禁三个箍儿。秘授与咒语三篇,却无甚么松箍儿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辞菩萨去也。」菩萨道:「你辞我往那里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来,求念松箍儿咒去也。」菩萨道:「你且住,我与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这样不祥也够了。」菩萨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 好菩萨,端坐莲台,运心三界,慧眼遥观,遍周宇宙,霎时间开口道:「悟空,你那师父顷刻之际,就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在此处,待我与唐僧说,教他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孙大圣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于宝莲台下不题。 却说唐长老自赶回行者,教八戒引马,沙僧挑担,连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里远近,三藏勒马道:「徒弟,自五更时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马温著了气恼,这半日饥又饥,渴又渴,那个去化些斋来我吃?」八戒道:「师父且请下马,等我看可有邻近的庄村,化斋去也。」三藏闻言,滚下马来。呆子纵起云头,半空中仔细观看,一望尽是山岭,莫想有个人家。八戒按下云来,对三藏道:「却是没处化斋,一望之间,全无庄舍。」三藏道:「既无化斋之处,且得些水来解渴也可。」八戒道:「等我去南山涧下取些水来。」沙僧即取钵盂,递与八戒。八戒托著钵盂,驾起云雾而去。那长老坐在路傍,等够多时,不见回来,可怜口干舌苦难熬。有诗为证。诗曰: 保神养气谓之精,情性原来一禀形。 心乱神昏诸病作,形衰精败道元倾。 三花不就空劳碌,四大萧条枉费争。 土木无功金水绝,法身疏懒几时成! 沙僧在傍,见三藏饥渴难忍,八戒又取水不来,只得稳了行囊,拴牢了白马道:「师父,你自在坐著,等我去催水来。」长老含泪无言,但点头相答。沙僧急驾云光,也向南山而去。 那师父独炼自熬,困苦太甚。正在怆惶之际,忽听得一声响亮,諕得长老欠身看处,原来是孙行者跪在路傍,双手捧著一个磁杯道:「师父,没有老孙,你连水也不能够哩。这一杯好凉水,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斋。」长老道:「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当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罢。」行者道:「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泼猢狲,只管来缠我做甚?」那行者变了脸,发怒生嗔,喝骂长老道:「你这个狠心的泼秃!十分贱我。」抡铁棒,丢了磁杯,望长老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长老昏晕在地,不能言语,被他把两个青毡包袱提在手中,驾觔斗云,不知去向。 却说八戒托著钵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见山凹之间有一座草舍人家。原来在先看时,被山高遮住,未曾见得;今来到边前,方知是个人家。呆子暗想道:「我若是这等丑嘴脸,决然怕我,枉劳神思,断然化不得斋饭。须是变好,须是变好。」 好呆子,捻著诀,念个咒,把身摇了七八摇,变作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口里哼哼唧唧的挨近门前,叫道:「施主,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贫僧是东土来,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在路饥渴了,家中有锅巴冷饭,千万化些儿救口。」原来那家子男人不在,都去插秧种谷去了。只有两个女人在家,正才煮了午饭,盛起两盆,却收拾送下田去,锅里还有些饭与锅巴,未曾盛了。那女人见他这等病容,却又说东土往西天去的话,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说,又怕跌倒,死在门首。只得哄哄翕翕,将些剩饭锅巴,满满的与了一钵。呆子拿转来,现了本像,径回旧路。 正走间,听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擡头看时,却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这里来,这里来。」及下崖,迎至面前道:「这涧里好清水不舀,你往那里去的?」八戒笑道:「我到这里,见山凹子有个人家,我去化了这一钵干饭来了。」沙僧道:「饭也用著,只是师父渴得紧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容易,你将衣襟来兜著这饭,等我使钵盂去舀水。」 二人欢欢喜喜回至路上,只见三藏面磕地,倒在尘埃;白马撒缰,在路傍长嘶跑跳;行李担不见踪影。慌得八戒跌脚搥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讲,不消讲,这还是孙行者赶走的余党,来此打杀师父,抢了行李去了。」沙僧道:「且去把马拴住!」只叫:「怎么好?怎么好?这诚所谓半途而废,中道而止也。」叫一声:「师父。」满眼抛珠,伤心痛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如今事已到此,取经之事,且莫说了。你看著师父的尸灵,等我把马骑到那个府州县乡村店集卖几两银子,买口棺木,把师父埋了,我两个各寻道路散伙。」 沙僧实不忍舍,将唐僧扳转身体,以脸温脸,哭一声:「苦命的师父!」只见那长老口鼻中吐出热气,胸前温暖,连叫:「八戒,你来,师父未伤命哩。」那呆子才近前扶起长老。苏醒呻吟一会,骂道:「好泼猢狲,打杀我也。」沙僧、八戒问道:「是那个猢狲?」长老不言,只是叹息。却讨水吃了几口,才说:「徒弟,你们刚去,那悟空更来缠我。是我坚执不收,他遂将我打了一棒,青毡包袱都抢去了。」八戒听说,咬响口中牙,发起心头火道:「叵耐这泼猴子!怎敢这般无礼?」教:「沙僧,你伏侍师父,等我到他家讨包袱去。」沙僧道:「你且休发怒。我们扶师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热茶汤,将先化的饭热热,调理师父,再去寻他。」 八戒依言,把师父扶上马,拿著钵盂,兜著冷饭,直至那家门首。只见那家止有个老婆子在家,忽见他们,慌忙躲过。沙僧合掌道:「老母亲,我等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去者。师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热茶汤,与他吃饭。」那妈妈道:「适才有个食痨病和尚,说是东土差来的,已化斋去了,又有个甚么东土的?我没人在家,请别处转转。」长老闻言,扶著八戒,下马躬身道:「老婆婆,我弟子有三个徒弟,合意同心,保护我上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只因我大徒弟(唤孙悟空)一生凶恶,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来,著我背上打了一棒,将我行囊衣钵抢去。如今要著一个徒弟寻他取讨,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处,特来老婆婆府上权安息一时。待讨将行李来就行,决不敢久住。」那妈妈道:「刚才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他化斋去了,也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有一起?」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我。因我生得嘴长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与斋,故变作那等模样。你不信,我兄弟衣兜里不是你家锅巴饭?」 那妈妈认得果是他与的饭,遂不拒他,留他们坐了。却烧了一罐热茶,递与沙僧泡饭。沙僧即将冷饭泡了,递与师父。师父吃了几口,定性多时道:「那个去讨行李?」八戒道:「我前年因师父赶他回去,我曾寻他一次,认得他花果山水帘洞。等我去,等我去。」长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狲原与你不和,你又说话粗鲁,或一言两句之间,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著悟净去罢。」沙僧应承道:「我去,我去。」长老又吩咐沙僧道:「你到那里,须看个头势。他若肯与你包袱,你就假谢谢拿来;若不肯,切莫与他争竞,径至南海菩萨处,将此情告诉,请菩萨去问他要。」沙僧一一听从。向八戒道:「我今寻他去,你千万莫僝僽,好生供养师父。这人家亦不可撒泼,恐他不肯供饭。我去就回。」八戒点头道:「我理会得。但你去,讨得讨不得,趁早回来,不要弄做尖担担柴两头脱也。」沙僧遂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神洲而去。真个是: 身在神飞不守舍,有炉无火怎烧丹。 黄婆别主求金老,木母延师奈病颜。 此去不知何日返,这回难量几时还。 五行生克情无顺,只待心猿复进关。 那沙僧在半空里,行经三昼夜,方到了东洋大海,忽闻波浪之声。低头观看,真个是黑雾涨天阴气盛,沧溟衔日晓光寒。他也无心观玩,望仙山渡过瀛洲,向东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风,踏水势,又多时,却望见高峰排戟,峻壁悬屏。即至峰头,按云找路下山,寻水帘洞。步近前,只听得那山中无数猴精,滔滔乱嚷。沙僧又近前仔细再看,原来是孙行者高坐石台之上,双手扯著一张纸,朗朗的念道: 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上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大雷音寺,专拜如来佛祖求经。朕因促病侵身,魂游地府,幸有阳数臻长,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盛蒙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特著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过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施行。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自别大国以来,经度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净和尚。」 念了从头又念。 沙僧听得是通关文牒,止不住近前厉声高叫:「师兄,师父的关文你念他怎的?」那行者闻言,急擡头,不认得是沙僧,叫:「拿来,拿来。」众猴一齐围绕,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来,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僧见他变了脸,不肯相认,只得朝上行礼道:「上告师兄:前者实是师父性暴,错怪了师兄,把师兄咒了几遍,逐赶回家。一则弟等未曾劝解,二来又为师父饥渴去寻水化斋。不意师兄好意复来,又怪师父执法不留,遂把师父打倒,昏晕在地。将行李抢去。后我等救转师父,特来拜兄。若不恨师父,还念昔日解脱之恩,同小弟将行李回见师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万把包袱赐弟,兄在深山,乐桑榆晚景,亦诚两全其美也。」 行者闻言,呵呵冷笑道:「贤弟,此论甚不合我意。我打唐僧,抢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爱居此地。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独成功,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沙僧笑道:「师兄言之欠当。自来没个孙行者取经之说。我佛如来造下三藏真经,原著观音菩萨向东土寻取经人求经,要我们苦历千山,询求诸国,保护那取经人。菩萨曾言:取经人乃如来门生,号曰金蝉长老。只因他不听佛祖谈经,贬下灵山,转生东土,教他果正西方,复修大道。遇路上该有这般魔障,解脱我等三人,与他做护法。兄若不得唐僧去,那个佛祖肯传经与你?却不是空劳一场神思也?」那行者道:「贤弟,你原来蒙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谅你说你有唐僧,同我保护,我就没有唐僧?我这里另选个有道的真僧在此,自去取经,老孙独力扶持,有何不可?已选明日大早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请来你看。」叫:「小的们,快请老师父出来。」果跑进去,牵出一匹白马,请出一个唐三藏;跟著一个八戒,挑著行李;一个沙僧,拿著锡杖。 这沙僧见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里又有一个沙和尚?不要无礼,吃我一杖!」好沙僧,双手举降妖杖,把一个假沙僧劈头一下打死,原来这是一个猴精。那行者恼了,抡金箍棒,帅众猴,把沙僧围了。沙僧东冲西撞,打出路口,纵云雾逃生道:「这泼猴如此惫懒,我告菩萨去来。」那行者见沙僧打死一个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来追赶。回洞教小的们把打死的妖尸拖在一边,剥了皮,取肉煎炒,将椰子酒、葡萄酒,同群猴都吃了。另选一个会变化的妖猴,还变一个沙和尚,从新教导,要上西方不题。 沙僧一驾云离了东海,行经一昼夜,到了南海。正行时,早见落伽山不远。急至前,低停云雾观看,好去处!果然是: 包干之奥,括坤之区。会百川而浴日滔星,归众流而生风漾月。潮发腾凌大鲲化,波翻浩荡巨鳌游。水通西北海,浪合正东洋。四海相连同地脉,仙方洲岛各仙宫。休言满地蓬莱,且看普陀云洞。好景致!山头霞彩壮元精,岩下祥风漾月晶。紫竹林中飞孔雀,绿杨枝上语灵鹦。琪花瑶草年年秀,宝树金莲岁岁生。白鹤几番朝顶上,素鸾数次到山亭。游鱼也解修真性,跃浪穿波听讲经。 沙僧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见木叉行者当面相迎道:「沙悟净,你不保唐僧取经,却来此何干?」沙僧作礼毕,道:「有一事特来朝见菩萨,烦为引见引见。」木叉情知是寻行者,更不题起,即先进去对菩萨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净朝拜。」孙行者在台下听见,笑道:「这定是唐僧有难,沙僧来请菩萨的。」菩萨即命木叉门外叫进。这沙僧倒身下拜,拜罢,擡头正欲告诉前事,忽见孙行者站在傍边,等不得说话,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脸便打。这行者更不回手,撤身躲过。沙僧口里乱骂道:「我把你个犯十恶造反的泼猴!你又来影瞒菩萨哩。」菩萨喝道:「悟净不要动手,有甚事先与我说。」 沙僧收了宝杖,再拜台下,气冲冲的对菩萨道:「这猴一路行凶,不可数计。前日在山坡下打杀两个剪路的强人,师父怪他。不期晚间就宿在贼窝主家里,又把一伙贼人尽情打死,又血淋淋提一个人头来与师父看。师父諕得跌下马来,骂了他几句,赶他回来。分别之后,师父饥渴太甚,教八戒去寻水。久等不来,又著我去寻他。不期孙行者见我二人不在,复回来把师父打一铁棍,将两个青毡包袱抢去。我等回来,将师父救醒,特来他水帘洞寻他讨包袱,不想他变了脸,不肯认我,将师父关文念了又念。我问他念了做甚,他说不保唐僧,他要自上西天取经,送上东土,算他的功果,立他为祖,万古传扬。我又说:『没唐僧,那肯传经与你?』他说他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及请出,果是一匹白马,一个唐僧,后跟著八戒、沙僧。我道:『我便是沙和尚,那里又有个沙和尚?』是我赶上前,打了他一宝杖,原来是个猴精。他就帅众拿我,是我特来告请菩萨。不知他会使觔斗云,预先到此处。又不知他将甚巧语花言,影瞒菩萨也。」菩萨道:「悟净,不要赖人。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他那里有另请唐僧,自去取经之意?」沙僧道:「见如今水帘洞有一个孙行者,怎敢欺诳?」菩萨道:「既如此,你休发急,教悟空与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到那里自见分晓。」 这大圣闻言,即与沙僧辞了菩萨。这一去,到那: 花果山前分皂白,水帘洞口辨真邪。 毕竟不知如何分辨,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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