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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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二 張耳陳餘傳 第二

原文

==張耳、陳餘== 張耳,大梁人也,少時及魏公子毋忌為客。嘗亡命遊外黃,外黃富人女甚美,庸奴其夫,亡邸父客。父客謂曰:「必欲求賢夫,從張耳。」女聽,為請決,嫁之。女家厚奉給耳,耳以故致千里客,宦為外黃令。 陳餘,亦大梁人,好儒術。遊趙苦陘,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餘年少,父事耳,相與為刎頸交。 高祖為布衣時,嘗從耳遊。秦滅魏,購求耳千金,餘五百金。兩人變名姓,俱之陳,為里監門。吏嘗以過笞餘,餘欲起,耳攝使受笞。吏去,耳數之曰:「始吾與公言何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餘謝罪。 陳涉起蘄至陳,耳、餘上謁涉。涉及左右生平數聞耳、餘賢,見,大喜。 陳豪桀說涉曰:「將軍被堅執銳,帥士卒以誅暴秦,復立楚社稷,功德宜為王。」陳涉問兩人,兩人對曰:「將軍瞋目張膽,出萬死不顧之計,為天下除殘。今始至陳而王之,視天下私。願將軍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為樹黨。如此,野無交兵,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則帝業成矣。今獨王陳,恐天下解矣。」涉不聽,遂立為王。 耳、餘復說陳王曰:「大王興梁、楚,務在入關,未及收河北也。臣嘗遊趙,知其豪桀,願請奇兵略趙地。」於是陳王許之,以所善陳人武臣為將軍,耳、餘為左右校尉,與卒三千人,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說其豪桀曰:「秦為亂政虐刑,殘滅天下,北為長城之役,南有五領之戍,外內騷動,百姓罷敝,頭會箕斂以供軍費,財匱力盡,重以苛法,使天下父子不相聊。今陳王奮臂為天下倡始,莫不嚮應,家自為怒,各報其怨,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今以張大楚,王陳,使吳廣、周文將卒百萬西擊秦。於此時而不成封侯之業者,非人豪也。夫因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報父兄之怨而成割地之業,此一時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信君。下趙十餘城,餘皆城守莫肯下。乃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人蒯通說其令徐公降武信君,又說武信君以侯印封范陽令。語在通傳。趙地聞之,不戰下者三十餘城。 至邯鄲,耳、餘聞周章軍入關,至戲卻;又聞諸將為陳王徇地,多以讒毀得罪誅。怨陳王不以為將軍而以為校尉,乃說武臣曰:「陳王非必立六國後。今將軍下趙數十城,獨介居河北,不王無以填之。且陳王聽讒,還報,恐不得脫於禍。願將軍毋失時。」武臣乃聽,遂立為趙王。以餘為大將軍,耳為丞相。 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武臣等家,而發兵擊趙。相國房君諫曰:「秦未亡,今又誅武臣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擊秦。」陳王從其計,徙繫武臣等家宮中,封耳子敖為成都君。使使者賀趙,趣兵西入關。耳、餘說武臣曰:「王王趙,非楚意,特以計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內,以自廣。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 韓廣至燕,燕人因立廣為燕王。趙王乃與陳、餘北略地燕界。趙王間出,為燕軍所得。燕囚之,欲與分地。使者往,燕輒殺之,以固求地。耳、餘患之。有廝養卒謝其舍曰:「吾為二公說燕,與趙王載歸。」舍中人皆笑曰:「使者往十輩皆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將見之,問曰:「知臣何欲?」燕將曰:「若欲得王耳。」曰:「君知張耳、陳餘何如人也?」燕將曰:「賢人也。」曰:「其志何欲?」燕將曰:「欲得其王耳。」趙卒笑曰;「君未知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箠下趙數十城,亦各欲南面而王。夫臣之與主,豈可同日道哉!顧其勢初定,且以長少先立武臣,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囚趙王,念此兩人名為求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而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滅燕易矣。」燕以為然,乃歸趙王。養卒為御而歸。 李良已定常山,還報趙王,趙王復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陘,未能前。秦將詐稱二世使使遺良書,不封,曰:「良嘗事我,得顯幸,誠能反趙為秦,赦良罪,貴良。」良得書,疑不信,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從百餘騎。良望見,以為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使騎謝良。良素貴,起,慚其從官。從官有一人曰:「天下叛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為將軍下車,請追殺之。」良以得秦書,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遂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武臣。趙人多為耳、餘耳目者,故得脫出。收兵得數萬人。客有說耳、餘曰:「兩君羈旅,而欲附趙,難可獨立;趙後,輔以誼,可就功。」及求得趙歇,立為趙王,居信都。 李良進兵擊餘,餘敗良。良走歸章邯。章邯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內,夷其城郭。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王離圍之。餘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原,築甬道屬河,饟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耳數使人召餘,餘自度兵少,不能敵秦,不敢前。數月,耳大怒,怨餘,使張黶、陳釋往讓餘曰:「始吾與公為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相不赴奏俱死?且什一二相全。」餘曰:「所以不俱死,欲為趙王、張君報秦。今俱死,如以肉餧虎,何益?」張黶、陳釋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後慮!」餘曰:「吾顧以無益。」乃使五千人令張黶、陳釋先嘗秦軍,至皆沒。 當是時,燕、齊、楚聞趙急,皆來救。張敖亦北收代,得萬餘人來,皆壁餘旁。項羽兵數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項羽悉引兵渡河,破章邯軍。諸侯軍及敢擊秦軍,遂虜王離。於是趙王歇、張耳得出鉅鹿。與餘相見,責讓餘,問張黶、陳釋所在。餘曰:「黶、釋以必死責臣,臣使將五千人先嘗秦軍,皆沒。」耳不信,以為殺之,數問餘。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臣重去將哉?」乃脫解印綬與耳,耳不敢受。餘起如廁,客有說耳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陳將軍與君印綬,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餘還,亦望耳不讓,趨出。耳遂收其兵。餘獨與麾下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由此有隙。 趙王歇復居信都。耳從項羽入關。項羽立諸侯,耳雅遊,多為人所稱。項羽素亦聞耳賢,乃分趙立耳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國。 餘客多說項羽:「陳餘、張耳一體有功於趙。」羽以餘不從入關,聞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縣封之。而徙趙王歇王代。 耳之國,餘愈怒曰:「耳與餘功等也,今耳王,餘獨侯。」及齊王田榮叛楚,餘乃使夏說說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盡王諸將善地,徙故王王惡地,今趙王乃居代!願王假臣兵,請以南皮為扞蔽。」田榮欲樹黨,乃遣兵從餘。餘悉三縣兵,襲常山王耳。耳敗走,曰:「漢王與我有故,而項王彊,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漢王之入關,五星聚東井。東井者,秦分也。先至必王。楚雖彊,後必屬漢。」耳走漢。漢亦還定三秦,方圍章邯廢丘。耳謁漢王,漢王厚遇之。 餘已敗耳,皆收趙地,迎趙王於代,復為趙王。趙王德餘,立以為代王。餘為趙王弱,國初定,留傅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 漢二年,東擊楚,使告趙,欲與俱。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求人類耳者,斬其頭遺餘,餘乃遣兵助漢。漢敗於彭城西,餘亦聞耳詐死,即背漢。漢遣耳與韓信擊破趙井陘,斬餘泜水上,追殺趙王歇襄國。 四年夏,立耳為趙王。五年秋,耳薨,諡曰景王。子敖嗣立為王,尚高祖長女魯元公主,為王后。 七年,高祖從平城過趙,趙王旦暮自上食,體甚卑,有子婿禮。高祖箕踞罵詈,甚慢之。趙相貫高、趙午年六十餘,故耳客也,怒曰:「吾王孱王也!」說敖曰:「天下豪桀並起,能者先立,今王事皇帝甚恭,皇帝遇王無禮,請為王殺之。」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誤!且先王亡國,賴皇帝得復國,德流子孫,秋豪皆帝力也。願君無復出口。」貫高等十餘人相謂曰:「 吾等非也。吾王長者,不背德。且吾等義不辱,今帝辱我王,故欲殺之,何乃汙王為?事成歸王,事敗獨身坐耳。」 八年,上從東垣過。貫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廁。上過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不宿去。 九年,貫高怨家知其謀,告之。於是上逮捕趙王諸反者。趙午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高獨怒罵曰:「誰令公等為之?今王實無謀,而并捕王;公等死,誰當白王不反者?」乃檻車與王詣長安。高對獄曰:「獨吾屬為之,王不知也。」吏榜笞數千,刺爇,身無完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魯元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長敖據天下,豈少乃女虖!」廷尉以貫高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中大夫泄公曰:「臣素知之,此固趙國立名義不侵為然諾者也。」上使泄公持節問之箯輿前。卬視泄公,勞若如平生歡。與語,問張王果有謀不。高曰:「人情豈不各愛其父母妻子哉?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豈以王易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獨吾等為之。」具道本根所以,王不知狀。於是泄公具以報上,上乃赦趙王。 上賢高能自立然諾,使泄公赦之,告曰:「張王已出,上多足下,故赦足下。」高曰:「所以不死,白張王不反耳。今王已出,吾責塞矣。且人臣有篡弒之名,豈有面目復事上哉!」乃仰絕亢而死。 敖已出,尚魯元公主如故,封為宣平侯。於是上賢張王諸客,皆以為諸侯相、郡守。語在田叔傳。及孝惠、高后、文、景時,張王客子孫皆為二千石。 初,孝惠時,齊悼惠王獻城陽郡,尊魯元公主為太后。高后元年,魯元太后薨。後六年,宣平侯敖復薨。呂太后立敖子偃為魯王,以母為太后故也。又憐其年少孤弱,乃封敖前婦子二人:壽為樂昌侯,侈為信都侯。高后崩,大臣誅諸呂,廢魯王及二侯。孝文即位,復封故魯王偃為南宮侯。薨,子生嗣。武帝時,生有罪免,國除。元光中,復封偃孫廣國為睢陵侯。薨,子昌嗣。太初中,昌坐不敬免,國除。孝平元始二年,繼絕世,封敖玄孫慶忌為宣平侯,食千戶。 == 贊曰== 贊曰:張耳、陳餘,世所稱賢,其賓客廝役皆天下俊桀,所居國無不取卿相者。然耳、餘始居約時,相然信死,豈顧問哉!及據國爭權,卒相滅亡,何鄉者慕用之誠,後相背之盭也!勢利之交,古人羞之,蓋謂是矣。

译文

【卷三十二 张耳陈馀传 第二】 【张耳、陈馀】 张耳是大梁人,年轻时曾经做过魏公子无忌的门客。后来因罪逃亡,流落到外黄,外黄有个富人的女儿容貌十分美丽,嫌弃自己的丈夫庸碌无为,便逃离夫家投奔父亲的一位门客。那位门客对她说:"你如果一定要嫁个贤能的丈夫,不如嫁给张耳。"女子听从了他的建议,托他去说合,最终嫁给了张耳。女方家中给张耳提供了丰厚的资助,张耳因此得以广交天下的宾客,后来还做了外黄县令。 陈馀也是大梁人,喜好儒家学术。他曾游历到赵地的苦陉,当地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了他。陈馀比张耳年轻,对张耳如同侍奉父辈一样,两人结为生死之交。 汉高祖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曾经跟随张耳交游。秦朝灭掉魏国后,悬赏千金捉拿张耳,五百金捉拿陈馀。两人改名换姓,一起逃到陈县,做了看守里门的小吏。有一次,一名官吏因为一点小过错要鞭打陈馀,陈馀想要起身反抗,张耳赶忙按住他,让他忍受鞭打。那名官吏走后,张耳责备陈馀说:"当初我们是怎么约定的?如今遭受这点小小的屈辱,你就想为了一个小吏去送死吗?"陈馀向他道歉认错。 陈涉从蕲县起兵到达陈县,张耳、陈馀前去拜见陈涉。陈涉和他左右的人平素就多次听说过张耳、陈馀的贤名,见面之后十分高兴。 陈县的豪杰劝陈涉说:"将军身披坚甲、手执利刃,率领士卒诛灭暴虐的秦朝,恢复楚国的社稷,论功德应当称王。"陈涉便去征询张耳、陈馀二人的意见,两人回答说:"秦朝暴虐无道,将军怒目切齿、胆气过人,甘冒万死不顾一切之险,为天下百姓铲除残暴。如今刚刚到达陈县就要称王,未免显得心存私念、只顾自己。希望将军暂且不要称王,而是赶紧率兵向西进军,同时派人拥立六国的后代,为自己在各地培植党羽。这样一来,各地就不必与秦军正面交锋,诛灭暴秦,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那么帝王之业就可以成就了。如今如果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心就要涣散了。"陈涉没有听从,还是自立为王。 张耳、陈馀又劝陈王说:"大王在梁、楚之地起兵,志在攻入函谷关,还没有来得及收取河北之地。臣等曾经游历赵地,熟悉当地的豪杰,希望能率一支奇兵去攻取赵地。"于是陈王答应了,任命自己所信任的陈县人武臣为将军,张耳、陈馀担任左右校尉,拨给他们三千士卒,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到达赵地各县后,他们游说当地豪杰说:"秦朝施行乱政、滥用酷刑,摧残毁灭天下百姓,北方要服长城的劳役,南方要戍守五岭,国内外都动荡不安,百姓疲惫不堪,官府按人头竭力搜刮以供应军费,百姓财力耗尽,又加上苛刻的法令,使得天下父子之间都不能相互依靠生存。如今陈王振臂而起,率先倡导天下反秦,天下无不响应,家家户户都自发地愤起抗争,各自报复自己的仇怨,各县诛杀了本县的县令县丞,各郡诛杀了本郡的郡守郡尉。如今为了扩大楚国声威,陈王在陈县称王,派吴广、周文率百万大军向西进攻秦朝。在这个时候而不能成就封侯大业的,就算不上是人中豪杰。凭借天下人的力量攻打无道的君主,报答父兄的仇怨而成就分土封疆的功业,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啊。"当地豪杰都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他们一路收编士卒,得到几万人,号称"武信君"的部队。攻下赵地十几座城池,其余的城池都据城坚守不肯投降。于是率军向东北进攻范阳。范阳人蒯通劝说范阳县令徐公向武信君投降,又劝武信君用侯爵之印封赏范阳县令。详情记载在《蒯通传》中。赵地的百姓听说这件事后,有三十多座城池不战而降。 到达邯郸后,张耳、陈馀听说周文的军队已攻入函谷关,抵达戏水后又败退;又听说陈王手下攻城略地的将领,大多因为遭人谗言诋毁而获罪被杀。他们又怨恨陈王没有任命自己为将军而只封了校尉之职,于是劝武臣说:"陈王未必一定要拥立六国的后代为王。如今将军已攻下赵地几十座城池,孤悬在黄河以北,如果不称王就无法镇抚这片地方。况且陈王听信谗言,一旦回去复命,恐怕难逃祸患。希望将军不要错失良机。"武臣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于是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丞相。 派人向陈王报告此事,陈王大怒,想要把武臣等人留在陈县的全家满门抄斩,并发兵进攻赵国。相国房君劝谏说:"秦朝还没有灭亡,如今又要诛杀武臣等人的家属,这等于是又制造出一个敌对的秦国。不如趁机向他们道贺,命他们赶紧率兵向西进攻秦朝。"陈王听从了这个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软禁起来,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使者向赵国道贺,催促赵军向西进入函谷关。张耳、陈馀劝武臣说:"大王在赵地称王,并非楚王的本意,他只是权宜之计才向大王道贺。楚国一旦灭了秦朝,必定会对赵国用兵。希望大王不要向西发兵,而是向北攻取燕、代之地,向南收取河内,来扩充自己的势力。赵国南面据守大河,北面拥有燕、代之地,楚国即使战胜秦朝,也必定不敢制服赵国。"赵王认为有理,于是不向西发兵,而是派韩广攻取燕地,李良攻取常山,张黡攻取上党。 韩广到达燕地后,燕人便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于是与张耳、陈馀一同向北攻取燕地边界。赵王途中私自外出,被燕军俘获。燕军把他囚禁起来,想要以此换取赵国分割土地。赵国派使者前去交涉,燕军却总是把使者杀掉,以此坚持索求土地。张耳、陈馀对此十分忧虑。这时有个做杂役的士卒对同营的人说:"让我替二位去游说燕军,把赵王接回来。"营中的人都笑他说:"前后去了十几批使者都被杀了,你凭什么能救回赵王?"他还是径直前往燕军营垒。燕将接见了他,问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燕将说:"你无非是想救回赵王罢了。"他说:"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是贤能的人。"他说:"他们的志向是什么?"燕将说:"不过是想救回他们的赵王罢了。"这个赵国士卒笑着说:"您还不了解这两个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武臣、张耳、陈馀凭借马鞭一挥就攻下赵地几十座城池,他们各自也都想面南称王。做臣子的和做君主的,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只不过当初局势刚刚安定,姑且按年长年幼的顺序先拥立武臣,用来安定赵国人心。如今赵地已经归服,这两个人也都想要分割赵地各自称王,只是时机还不成熟罢了。如今您囚禁赵王,试想这两个人名义上是要求您释放赵王,实际上却是希望燕国把赵王杀了,这样他们二人就可以瓜分赵地各自称王了。凭一个赵国尚且轻视燕国,何况有两位贤王左右协力,若您还追究杀害赵王的罪责,燕国的灭亡就容易了。"燕将认为有理,于是放归赵王。这名杂役士卒还替赵王驾车,一同回国。 李良已经平定常山,回来向赵王复命,赵王又派他去攻取太原。到达石邑时,秦军已经堵住井陉,无法前进。秦将便假称是二世皇帝派人送来书信给李良,信没有封口,写道:"李良曾经侍奉过我,得到过恩宠,如果真能反赵归秦,我便赦免李良的罪过,让他显贵。"李良收到信后,将信将疑,便前往邯郸请求增派兵力。还没到邯郸,半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带着一百多名骑从。李良远远望见,以为是赵王本人,便伏在路旁拜谒。赵王的姐姐当时喝醉了酒,不知道遇见的是将军,只派一名骑从向李良致意打发了事。李良向来地位显贵,这时起身,在自己部下面前感到十分羞愧。部下中有人说:"如今天下人都背叛秦朝,有能力的人才能率先称王。况且赵王原本地位就在将军之下,如今他的姐姐竟然连车都不下来向将军行礼,请让我们追上去杀了她。"李良本来因为收到秦将的书信,正犹豫是否要反叛赵国,这时正好借这件事发怒,便派人追杀了赵王的姐姐,随即袭击邯郸。邯郸城中毫无防备,李良最终杀了武臣。赵国有很多人是张耳、陈馀的耳目,因此二人得以脱身逃出。他们收拢士卒,又得到几万人。有位门客劝张耳、陈馀说:"二位客居在外,想要依附赵国,很难独自成事;不如拥立赵王的后代,辅以道义名分,就可以成就功业。"于是二人寻访找到赵歇,拥立他为赵王,定都信都。 李良进兵攻打陈馀,陈馀击败了李良。李良逃回去投奔章邯。章邯率军到达邯郸,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到河内,又夷平了邯郸的城郭。张耳与赵王赵歇逃入巨鹿城中,秦将王离率军将他们围困。陈馀向北收拢常山的兵力,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以北。章邯驻军巨鹿以南的棘原,修筑甬道连通黄河,运粮供给王离。王离兵多粮足,加紧攻打巨鹿。巨鹿城中粮食将尽,张耳屡次派人召陈馀发兵救援,陈馀自己估计兵力太少,不是秦军的对手,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馀,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馀说:"当初我与您结为生死之交,如今赵王与我早晚都可能死去,可您却拥兵数万,不肯相救,我们的交情难道不该同生共死吗?况且就算只有十分之一二的希望,也该拼死一战,以求两全。"陈馀说:"我之所以不肯与他们一同赴死,是想日后为赵王、张君向秦军报仇。如今若一同赴死,就如同拿肉去喂老虎,又有什么好处呢?"张黡、陈泽说:"事已危急,至少应当以同死来彰明信义,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打算!"陈馀说:"我料想同死也是无益的。"于是拨给他们五千人,命张黡、陈泽先去试探秦军的虚实,结果这五千人全军覆没。 正当此时,燕、齐、楚三国听说赵国危急,都派兵前来救援。张敖也在北方收拢代地的士卒,得到一万多人前来,都在陈馀军旁扎营,却不敢出战。项羽的军队多次切断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因此缺粮。项羽率全军渡过黄河,击破章邯的军队。诸侯的军队这才敢一同进攻秦军,于是俘虏了王离。这样,赵王歇、张耳才得以从巨鹿城中脱身。张耳与陈馀相见后,责备陈馀见死不救,追问张黡、陈泽的下落。陈馀说:"张黡、陈泽以必死相逼,我派他们率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虚实,结果全部战死。"张耳不信,认为是陈馀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馀。陈馀愤怒地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竟然这么深!难道以为我会舍不得交出这个将军之位吗?"于是解下将军的印绶交给张耳,张耳却不敢接受。陈馀起身去上厕所,这时有位门客劝张耳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拿取,反而会遭受祸殃。如今陈将军把印绶交给您,您不接受,这是违背天意,很不吉利的事。赶紧收下吧。"张耳于是佩上了那枚印绶,收编了陈馀部下的军队。陈馀回来后,也怨恨张耳不加辞让就收下印绶,径直快步离开了。张耳于是就此收编了他的军队。陈馀只带着部下几百人到黄河岸边的水泽中打渔狩猎为生。两人的嫌隙就是从此结下的。 赵王歇重新回到信都居住。张耳跟随项羽入关。项羽分封诸侯时,张耳向来交游广泛,颇受众人称道。项羽平素也听说张耳贤能,便分割赵地立张耳为常山王,治所设在信都。信都后来改名为襄国。 陈馀的门客大多劝说项羽:"陈馀、张耳二人对赵国的功劳是一样的。"项羽因为陈馀没有随军入关,又听说他住在南皮,便把南皮附近三个县封给了他。同时把赵王歇改封为代王。 张耳前往自己的封国就任,陈馀更加愤怒地说:"张耳与我功劳相当,如今张耳称王,我却只封了个侯爵。"等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时,陈馀便派夏说去游说田荣道:"项羽身为天下的主宰,处事不公,把好地方全都封给了追随他的将领,却把原来的诸侯王改封到荒僻之地,如今赵王竟然被迁到代地!希望大王能借给我一些兵力,我愿以南皮为齐国的屏障。"田荣正想扩大自己的势力,于是派兵跟从陈馀。陈馀调集三个县的全部兵力,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兵败逃走,说:"汉王与我有旧交,而项王势力强大,是他立我为王的,可是我还是想投奔汉王。"甘公说:"汉王进入关中的时候,五星曾会聚在东井星宿的方位。东井正是秦地的分野。先到达的人必定能够称王。楚国即使强大,最终也必定要归属于汉。"张耳于是投奔了汉王。这时汉王也已经收复三秦之地,正在围攻章邯于废丘。张耳拜见汉王,汉王待他十分优厚。 陈馀击败张耳之后,收取了赵地全境,把赵王从代地迎回,重新拥立为赵王。赵王感激陈馀的恩德,便封他为代王。陈馀考虑到赵王年幼势弱、国家刚刚安定,便留在国内辅佐赵王,而派夏说以相国的身份留守代地。 汉二年,汉王向东进攻楚国,派人通知赵国,想要联合出兵。陈馀说:"只有汉王杀了张耳,我才肯出兵相从。"于是汉王找了一个相貌与张耳相似的人,斩下他的头颅送给陈馀,陈馀这才派兵援助汉军。后来汉军在彭城以西战败,陈馀也听说张耳其实并没有死,于是又背叛了汉朝。汉王于是派张耳与韩信率军在井陉击败赵军,在泜水岸边斩杀了陈馀,又追击到襄国杀了赵王歇。 汉四年夏,立张耳为赵王。五年秋,张耳去世,谥号景王。他的儿子张敖继承王位,娶了汉高祖的长女鲁元公主,立为王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地,赵王张敖早晚都亲自侍奉进食,态度极为谦卑,行的是女婿对岳父的礼节。高祖却叉开双腿坐着,出言辱骂,对他十分怠慢。赵国的国相贯高、赵午当时都已六十多岁,是张耳从前的门客,愤怒地说:"我们的大王真是懦弱的君王啊!"于是劝张敖道:"天下豪杰并起,有能力的人便可率先称王,如今大王侍奉皇帝十分恭敬,皇帝对待大王却毫无礼数,请让我们为大王杀了他。"张敖听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出血,说:"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况且先王当年国破家亡,全靠皇帝的恩德才得以复国,恩泽延及子孙,如今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无不是皇帝的力量所赐。希望您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贯高等十几个人私下商议说: "我们错怪了大王。我们的大王是位忠厚长者,不会背弃恩德。况且我们为人处世讲求节义,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如今皇帝侮辱了我们的大王,所以我们想要杀了他,又何必因此连累大王呢?事情办成了,功劳归大王;事情失败了,我们自己承担罪责就是了。" 汉八年,皇上从东垣经过赵地。贯高等人便在柏人县埋伏下杀手,准备在皇上住宿的厕所附近下手行刺。皇上经过时本想留宿,忽然心中一动,问道:"这个县叫什么名字?"随从回答:"柏人。""柏人,正是被人所迫的意思啊!"皇上因此没有留宿便离开了。 汉九年,贯高的仇家得知了他的密谋,向朝廷告发。于是皇上下令逮捕赵王和所有参与谋反的人。赵午等十几人都争相自刎而死,唯独贯高愤怒地骂道:"是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如今大王实在没有参与谋划,你们却连他一起被捕;你们都死了,谁来替大王证明他并未谋反呢?"于是乘坐囚车与赵王一同被押送到长安。贯高在受审时说:"只是我们这些人做的,大王并不知情。"官吏用刑鞭打了他几千下,又用刀刺、用火烙,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始终没有改口。吕后多次进言说,看在鲁元公主的份上,张敖不应当受到这样的牵连。皇上怒道:"假如让张敖占据了天下,难道还会缺你女儿这一个王后吗!"廷尉把贯高的供词呈报给皇上,皇上说:"真是壮士!有谁认识他,替我私下问问情况。"中大夫泄公说:"臣一向认识他,此人本来就是赵国一向以坚守名节道义、说到做到而著称的人。"皇上便派泄公手持符节到囚车前探问他。贯高抬头看见泄公,欣然如同平日相见一般叙旧。泄公与他交谈,问他张敖是否确实参与了谋反。贯高说:"人之常情,谁不爱惜自己的父母妻儿呢?如今我三族都因此被判死罪,难道我会用大王的性命去换我亲人的性命吗?只是为大王申明,大王确实没有谋反,这一切都是我们这些人自己做的。"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证明赵王确实并不知情。于是泄公把这些情况详细报告给皇上,皇上这才赦免了赵王。 皇上赞赏贯高能够信守然诺、勇于担当,派泄公去赦免他,并告诉他说:"张王已经被释放了,皇上很赞赏您,所以特赦您。"贯高说:"我之所以还没有死,就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谋反。如今大王已经获释,我的责任也已经尽到了。况且做臣子的一旦背上篡逆弑君的罪名,又有什么脸面再去侍奉皇上呢!"于是自己仰头掐断咽喉而死。 张敖获释之后,仍然娶鲁元公主为妻,被封为宣平侯。皇上因此也赏识张敖的那些门客,都任命他们担任诸侯国相、郡守之职。详情记载在《田叔传》中。到孝惠帝、高后、文帝、景帝在位时期,张王的门客及其子孙大多都做到了二千石的高官。 当初,孝惠帝在位时,齐悼惠王献上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太后。高后元年,鲁元太后去世。此后过了六年,宣平侯张敖也去世了。吕太后立张敖的儿子张偃为鲁王,是因为他母亲曾被尊为太后的缘故。吕后又怜悯张偃年幼势孤,便封张敖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高后驾崩后,大臣们诛灭诸吕,废黜了鲁王和这两位侯爵。孝文帝即位后,重新封原来的鲁王张偃为南宫侯。张偃去世后,儿子张生继承爵位。武帝在位时,张生因犯罪被免除爵位,封国被废除。元光年间,又封张偃的孙子张广国为睢陵侯。张广国去世后,儿子张昌继承爵位。太初年间,张昌因犯不敬之罪被免除爵位,封国被废除。孝平帝元始二年,为了延续张氏这一支已经断绝的世系,又封张敖的玄孙张庆忌为宣平侯,食邑一千户。 【赞曰】 赞语说:张耳、陈馀,是世人所称道的贤能之士,他们的宾客乃至仆役,都是天下的英才俊杰,凡是他们所到的诸侯国,没有不能取得卿相之位的。然而张耳、陈馀当初处境穷困、地位卑微的时候,彼此以生死相托、肝胆相照,何曾有过丝毫的猜忌顾虑呢!等到各自据有封国、争夺权势的时候,最终却相互残杀灭亡,为什么从前倾心相慕、真诚相待,后来却背弃到这种地步呢!这种因权势利益而结交的关系,古人都以此为耻,说的大概正是这种情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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