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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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回 鄧士載偷度陰平 諸葛瞻戰死綿竹

原文

卻說輔國大將軍董厥,聞魏兵十餘路入境,乃引二萬兵守住劍閣;當日望塵頭大起,疑是魏兵,急引兵把住關口。董厥自臨軍前視之,乃姜維、廖化、張翼也。厥大喜,接入關上,禮畢,哭訴後主黃皓之事。維曰:「公勿憂慮;若有維在,必不容魏來吞蜀也。且守劍閣,徐圖退敵之計。」厥曰:「此關雖然可守,爭奈成都無人;倘為敵人所襲,大勢瓦解矣。」維曰:「成都山險地峻,非可易取,不必憂也。」正言間,忽報諸葛緒領兵殺至關下,維大怒,急引五千兵殺下關來,直撞入魏陣中,左衝右突,殺得諸葛緒大敗而走,退數十里下寨。魏軍死者無數。蜀兵搶了許多馬匹器械。維收兵回關。 卻說鍾會離劍閣二十五里下寨,諸葛緒自來伏罪。會怒曰:「吾令汝守把陰平橋頭,以斷姜維歸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進兵,以致此敗!」緒曰:「維詭計多端,詐取雍州,緒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維乘機走脫,緒因趕至關下,不想又為所敗。」會大怒,叱令斬之。監軍衛瓘曰:「緒雖有罪,乃鄧征西所督之人,不該將軍殺之,恐傷和氣。」會曰:「吾奉天子明詔,晉公鈞命,特來伐蜀,便是鄧艾有罪,亦當斬之。」眾皆力勸。會乃將諸葛緒用檻車載赴洛陽,任晉公發落;隨將緒所領之兵,收在部下調遣。有人報與鄧艾。艾大怒曰:「吾與汝官品一般,吾久鎮邊疆,於國多勞,汝安敢妄自尊大耶!」子鄧忠勸曰:「『小不忍則亂大謀』。父親若與他不睦,必誤國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從其言,然畢竟心中懷怒,乃引十數騎來見鍾會。 會聞艾至,便問左右:「艾引多少軍來?」左右答曰:「只有十數騎。」會乃令帳上帳下列武士數百人。艾下馬入見。會接入帳禮畢。艾見軍容甚肅,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將軍得了漢中,乃朝廷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劍閣。」會曰:「將軍明見若何?」艾再三推稱無能。會固問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軍從陰平小路出漢中德陽亭,用奇兵逕取成都,姜維必撤兵來救,將軍乘虛就取劍閣,可獲全功。」會大喜曰:「將軍此計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專候捷音。」二人飲酒相別。會回本帳與諸將曰:「人皆謂鄧艾有能,今日觀之,乃庸才耳!」眾問其故。會曰:「陰平小路,皆高山峻嶺,若蜀以百餘人守其險要,斷其歸路,則鄧艾之兵皆餓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雲梯砲架,只打劍閣關。 卻說鄧艾出轅門上馬,回顧從者曰:「鍾會待吾若何?」從者曰:「觀其辭色,甚不以將軍之言為然,但以口強應而已。」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回到本寨,師纂、鄧忠一班將士接問曰:「今日與鍾鎮西有何高論?」艾曰:「吾以實心告彼,彼以庸才視我。彼今得漢中,以為莫大之功;若非吾屯沓中絆住姜維,彼安能成功耶!吾今若取了成都,勝取漢中矣!」當夜下令,盡拔寨望陰平小路進兵,離劍閣七百里下寨。有人報鍾會說:「鄧艾要去取成都了。」會笑艾不智。 卻說鄧艾一面修密書遣使馳報司馬昭,一面聚諸將於帳下問曰:「吾今乘虛去取成都,與汝等立功名於不朽,汝等肯從乎?」諸將應曰:「願遵軍令,萬死不辭!」艾乃先令子鄧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執斧鑿器具,凡遇峻危之處,鑿山開路,搭造橋閣,以便行軍。艾選兵三萬,各帶乾糧繩索進發。約行百餘里,選下三千兵,就彼紮寨;又行百餘里,又選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陰平進兵,至於巔崖峻谷之中,凡二十餘日,行七百餘里,皆是無人之地。魏兵沿途下了數寨,只剩下二千人馬。前至一嶺,名摩天嶺。馬不堪行,艾步行上嶺,只見鄧忠與開路軍士盡皆哭泣。艾問其故。忠告曰:「此嶺西背是峻壁巔崖,不能開鑿,虛廢前勞,因此哭泣。」艾曰:「吾軍到此,已行了七百餘里,過此便是江油,豈可復退?」乃喚諸軍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與汝等來到此地,若得成功,富貴共之。」眾皆應曰:「願從將軍之命。」艾令先將軍器攛將下去。艾取氈自裹其身,先滾下去。副將有氈衫者裹身滾下,無氈衫者各用繩索束腰,攀木挂樹,魚貫而進。鄧艾、鄧忠,並二千軍,及開山壯士,皆渡了摩天嶺。方纔整頓衣甲器械而行,忽見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諸葛武侯題。」其文云:「二火初興,有人越此。二士爭衡,不久自死。」艾觀訖大驚,慌忙對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師事之,惜哉!」後人有詩曰: 陰平峻嶺與天齊,玄鶴徘徊尚怯飛。 鄧艾裹氈從此下,誰知諸葛有先機。 卻說鄧艾暗度陰平,引兵行時,又見一個大空寨。左右告曰:「聞武侯在日,曾撥一千兵守此險隘。今蜀主劉禪廢之。」艾嗟呀不已,乃謂眾人曰:「吾等有來路而無歸路矣。前江油城中,糧食足備。汝等前進可活,後退即死。須併力攻之。」眾皆應曰:「願死戰於此!」鄧艾步行,引二千餘人,星夜倍道來搶江油城。 卻說江油城守將馬邈;聞東川已失,雖為準備,只是隄防大路;又仗著姜維全師,守住劍閣關,遂將軍情不以為重。當日操練人馬回家,與妻李氏擁爐飲酒。其妻問曰:「屢聞邊情甚急,將軍全無憂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約掌握,干我甚事?」其妻曰:「雖然如此,將軍所守城池,不為不重。」邈曰:「天子聽信黃皓,溺於酒色,吾料禍不遠矣。魏兵一到,降之為上,何必慮哉?」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為男子,先懷不忠不義之心,枉受國家爵祿,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馬邈羞慚無語。忽家人慌入報曰:「魏將鄧艾不知從何而來,引二千餘人,一擁而入城矣。」邈大驚,慌出納降,拜伏於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歸降久矣。今願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馬,盡降將軍。」艾准其降。遂收江油軍馬於部下調遣,即用馬邈為鄉導官。忽報馬邈夫人自縊身死。艾問其故,邈以實告。艾感其賢,令厚禮葬之,親往致祭。魏人聞者,無不嗟嘆。後人有詩讚曰: 後主昏迷漢祚顛,天差鄧艾取西川。 可憐巴蜀多名將,不及江油李氏賢! 鄧艾取了江油,遂接陰平小路諸軍,皆到江油取齊,逕來攻涪城。部將田續曰:「我軍涉險而來,甚是勞頓,且當休養數日,然後進兵。」艾大怒曰:「兵貴神速,汝敢亂我軍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斬之。眾將苦告方免。艾自驅兵至涪城。城內官吏軍民疑從天降,盡皆投降。蜀人飛報入成都。後主聞知,慌召黃皓問之。皓奏曰:「此詐傳耳。神人必不肯誤陛下也。」後主又召師婆問時,卻不知何處去了。此時遠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來使者,聯絡不絕。後主設朝計議,多官面面相覷,並無一言。郤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議退兵之策。」原來武侯之子諸葛瞻,字思遠。其母黃氏,即黃承彥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韜略遁甲諸書,無所不曉。武侯在南陽時,聞其賢,求以為室。武侯之學,夫人多所贊助焉。及武侯死後,夫人尋逝,臨終遺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瞻自幼聰明,尚後主女,為駙馬都尉。後襲父武鄉侯之爵。景耀四年,遷行軍護衛將軍。時為黃皓用事,故託病不出。 當下後主從郤正之言,即時連發三詔,召瞻至殿下。後主泣訴曰:「鄧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雖肝腦塗地,不能補報。願陛下盡發成都之兵,與臣領去決一死戰。」後主即撥成都兵將七萬與瞻。瞻辭了後主,整頓軍馬,聚集諸將問曰:「誰敢為先鋒?」言未訖,一少年將出曰:「父親既掌大權,兒願為先鋒。」眾視之,乃瞻長子諸葛尚也。尚時年一十九歲,博覽兵書,多習武藝。瞻大喜,遂命尚為先鋒。是日大軍離了成都,來迎魏兵。 卻說鄧艾得馬邈獻地理圖一本,備寫涪城至成都一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關隘險峻,一一分明。艾看畢,大驚曰:「吾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據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遷延日久,姜維兵到,我軍危矣。」速喚師纂並子鄧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軍,星夜逕去綿竹,以拒蜀兵。吾隨後便至。切不可怠緩。若縱他先據了險要,決斬汝首!」 師、鄧二人,引兵將至綿竹,早遇蜀兵。兩軍各布成陣。師、鄧二人,勒馬於門旗下,只見蜀兵列成八陣。三鼕鼓罷,門旗兩分,數十員將簇擁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一人,綸巾羽扇,鶴氅方裾,車上展開一面黃旗,上書:「漢丞相諸葛武侯。」嚇得師、鄧二人汗流遍身,回顧軍士曰:「原來孔明尚在,我等休矣!」急勒兵回時,蜀兵掩殺將來,魏兵大敗而走。蜀兵掩殺二十餘里,遇見鄧艾援兵接應。兩家各自收兵。艾升帳而坐,喚師纂、鄧忠責之曰:「汝二人不戰而退,何也?」忠曰:「但見蜀陣中諸葛孔明領兵,因此奔還。」艾怒曰:「縱使孔明更生,我何懼哉!汝等輕退,以致於敗,宜速斬以正軍法!」眾皆苦勸,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說孔明之子諸葛瞻為大將,瞻之子諸葛尚為先鋒,車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遺像也。 艾聞之,調師纂、鄧忠曰:「成敗之機,在此一舉。汝二人再不取勝,必當斬首!」師、鄧二人又引一萬兵來戰。諸葛尚匹馬單槍,抖擻精神,戰退二人。諸葛瞻指揮兩掖兵衝出,撞入魏陣中,左衝右突,往來殺有數十番,魏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師纂、鄧忠,中傷而逃。瞻驅軍馬隨後掩殺二十餘里,紮營相拒。師纂、鄧忠,回見鄧艾。艾見二人俱傷,未便加責,乃與眾將商議曰:「蜀有諸葛瞻善繼父志,兩番殺吾萬餘人馬,今若不速破,後必為禍。」監軍丘本曰:「何不作一書以誘之?」艾從其言,遂作書一封,遣使送入蜀寨。守門將引至帳下,呈上其書。瞻拆封視之。書曰: 征西將軍鄧艾,致書於行軍護衛將軍諸葛思遠麾下:竊觀近代賢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廬,一言已分三國,掃平荊、益,遂成霸業,古今鮮有及者;後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數耳。今後主昏弱,王氣已終,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應天順人,仗義來歸?艾當表公爲瑯琊王,以光耀祖宗,決不虛言。幸存照鑒! 瞻看畢,勃然大怒,扯碎其書,叱武士立斬來使,令從者持首級回魏營見鄧艾。艾大怒,即欲出戰。丘本諫曰:「將軍不可輕出,當用奇兵勝之。」艾從其言,遂令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伏兩軍於後。艾自引兵而來。此時諸葛瞻正欲搦戰,忽報鄧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逕殺入魏陣中。鄧艾敗走。瞻隨後掩殺將來。忽然兩下伏兵殺出,蜀兵大敗,退入綿竹。艾令圍之。於是魏兵一齊吶喊,將綿竹圍的鐵桶相似。 諸葛瞻在城中,見敵勢已迫,乃令彭和齎書殺出,往東吳求救。和至東吳,見了吳主孫休,呈上告急之書。吳主看罷,與群臣計議曰:「既蜀中危急,孤豈可坐視不救?」即令老將丁奉為主帥,丁封、孫異為副將,率兵五萬,前往救蜀。丁奉領旨出師,分撥丁封、孫異引兵二萬向沔中而進,自率兵三萬向壽春而進,分兵三路而援。 卻說諸葛瞻見救兵不至,謂眾將曰:「久守非良圖。」遂留子尚與尚書張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馬,引三軍大開三門殺出。鄧艾見兵出,便撤兵退。瞻奮力追殺,忽然一聲砲響,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衝右突,殺死數百人。艾令眾軍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當以一死報國!」遂拔劍自刎而死。其子諸葛尚在城上,見父死於軍中,勃然大怒,遂披挂上馬。張遵諫曰:「小將軍勿得輕出。」尚歎曰:「吾父子祖孫,荷國厚恩,今父既死於敵,我何用生為!」遂策馬殺出,死於陣中。後人有詩讚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獨少謀,蒼天有意絕炎劉。 當年諸葛留嘉胤,節義真堪繼武侯。 鄧艾憐其忠,將父子合葬,乘虛攻打綿竹。張遵、黃崇、李球三人,各引一軍殺出。蜀兵寡,魏兵眾,三人亦皆戰死,艾因此得了綿竹。勞軍已畢,遂來取成都。正是: 試觀後主臨危日,無異劉璋受逼時。 未知成都如何守禦,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辅国大将军董厥,闻魏兵十余路入境,乃引二万兵守住剑阁;当日望尘头大起,疑是魏兵,急引兵把住关口。董厥自临军前视之,乃姜维、廖化、张翼也。厥大喜,接入关上,礼毕,哭诉后主黄皓之事。维曰:「公勿忧虑;若有维在,必不容魏来吞蜀也。且守剑阁,徐图退敌之计。」厥曰:「此关虽然可守,争奈成都无人;倘为敌人所袭,大势瓦解矣。」维曰:「成都山险地峻,非可易取,不必忧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维大怒,急引五千兵杀下关来,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杀得诸葛绪大败而走,退数十里下寨。魏军死者无数。蜀兵抢了许多马匹器械。维收兵回关。 却说钟会离剑阁二十五里下寨,诸葛绪自来伏罪。会怒曰:「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以断姜维归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进兵,以致此败!」绪曰:「维诡计多端,诈取雍州,绪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维乘机走脱,绪因赶至关下,不想又为所败。」会大怒,叱令斩之。监军卫瓘曰:「绪虽有罪,乃邓征西所督之人,不该将军杀之,恐伤和气。」会曰:「吾奉天子明诏,晋公钧命,特来伐蜀,便是邓艾有罪,亦当斩之。」众皆力劝。会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任晋公发落;随将绪所领之兵,收在部下调遣。有人报与邓艾。艾大怒曰:「吾与汝官品一般,吾久镇边疆,于国多劳,汝安敢妄自尊大耶!」子邓忠劝曰:「『小不忍则乱大谋』。父亲若与他不睦,必误国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从其言,然毕竟心中怀怒,乃引十数骑来见钟会。 会闻艾至,便问左右:「艾引多少军来?」左右答曰:「只有十数骑。」会乃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艾下马入见。会接入帐礼毕。艾见军容甚肃,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将军得了汉中,乃朝廷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剑阁。」会曰:「将军明见若何?」艾再三推称无能。会固问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军从阴平小路出汉中德阳亭,用奇兵迳取成都,姜维必撤兵来救,将军乘虚就取剑阁,可获全功。」会大喜曰:「将军此计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专候捷音。」二人饮酒相别。会回本帐与诸将曰:「人皆谓邓艾有能,今日观之,乃庸才耳!」众问其故。会曰:「阴平小路,皆高山峻岭,若蜀以百余人守其险要,断其归路,则邓艾之兵皆饿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云梯砲架,只打剑阁关。 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回顾从者曰:「钟会待吾若何?」从者曰:「观其辞色,甚不以将军之言为然,但以口强应而已。」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回到本寨,师纂、邓忠一班将士接问曰:「今日与钟镇西有何高论?」艾曰:「吾以实心告彼,彼以庸才视我。彼今得汉中,以为莫大之功;若非吾屯沓中绊住姜维,彼安能成功耶!吾今若取了成都,胜取汉中矣!」当夜下令,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兵,离剑阁七百里下寨。有人报钟会说:「邓艾要去取成都了。」会笑艾不智。 却说邓艾一面修密书遣使驰报司马昭,一面聚诸将于帐下问曰:「吾今乘虚去取成都,与汝等立功名于不朽,汝等肯从乎?」诸将应曰:「愿遵军令,万死不辞!」艾乃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行军。艾选兵三万,各带干粮绳索进发。约行百余里,选下三千兵,就彼扎寨;又行百余里,又选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至于巅崖峻谷之中,凡二十余日,行七百余里,皆是无人之地。魏兵沿途下了数寨,只剩下二千人马。前至一岭,名摩天岭。马不堪行,艾步行上岭,只见邓忠与开路军士尽皆哭泣。艾问其故。忠告曰:「此岭西背是峻壁巅崖,不能开凿,虚废前劳,因此哭泣。」艾曰:「吾军到此,已行了七百余里,过此便是江油,岂可复退?」乃唤诸军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与汝等来到此地,若得成功,富贵共之。」众皆应曰:「愿从将军之命。」艾令先将军器撺将下去。艾取毡自裹其身,先滚下去。副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而进。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渡了摩天岭。方才整顿衣甲器械而行,忽见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诸葛武侯题。」其文云:「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艾观讫大惊,慌忙对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师事之,惜哉!」后人有诗曰: 阴平峻岭与天齐,玄鹤徘徊尚怯飞。 邓艾裹毡从此下,谁知诸葛有先机。 却说邓艾暗度阴平,引兵行时,又见一个大空寨。左右告曰:「闻武侯在日,曾拨一千兵守此险隘。今蜀主刘禅废之。」艾嗟呀不已,乃谓众人曰:「吾等有来路而无归路矣。前江油城中,粮食足备。汝等前进可活,后退即死。须并力攻之。」众皆应曰:「愿死战于此!」邓艾步行,引二千余人,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 却说江油城守将马邈;闻东川已失,虽为准备,只是隄防大路;又仗著姜维全师,守住剑阁关,遂将军情不以为重。当日操练人马回家,与妻李氏拥炉饮酒。其妻问曰:「屡闻边情甚急,将军全无忧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干我甚事?」其妻曰:「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邈曰:「天子听信黄皓,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魏兵一到,降之为上,何必虑哉?」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为男子,先怀不忠不义之心,枉受国家爵禄,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马邈羞惭无语。忽家人慌入报曰:「魏将邓艾不知从何而来,引二千余人,一拥而入城矣。」邈大惊,慌出纳降,拜伏于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归降久矣。今愿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马,尽降将军。」艾准其降。遂收江油军马于部下调遣,即用马邈为乡导官。忽报马邈夫人自缢身死。艾问其故,邈以实告。艾感其贤,令厚礼葬之,亲往致祭。魏人闻者,无不嗟叹。后人有诗赞曰: 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 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取了江油,遂接阴平小路诸军,皆到江油取齐,迳来攻涪城。部将田续曰:「我军涉险而来,甚是劳顿,且当休养数日,然后进兵。」艾大怒曰:「兵贵神速,汝敢乱我军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斩之。众将苦告方免。艾自驱兵至涪城。城内官吏军民疑从天降,尽皆投降。蜀人飞报入成都。后主闻知,慌召黄皓问之。皓奏曰:「此诈传耳。神人必不肯误陛下也。」后主又召师婆问时,却不知何处去了。此时远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来使者,联络不绝。后主设朝计议,多官面面相觑,并无一言。郤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议退兵之策。」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字思远。其母黄氏,即黄承彦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韬略遁甲诸书,无所不晓。武侯在南阳时,闻其贤,求以为室。武侯之学,夫人多所赞助焉。及武侯死后,夫人寻逝,临终遗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瞻自幼聪明,尚后主女,为驸马都尉。后袭父武乡侯之爵。景耀四年,迁行军护卫将军。时为黄皓用事,故托病不出。 当下后主从郤正之言,即时连发三诏,召瞻至殿下。后主泣诉曰:「邓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与臣领去决一死战。」后主即拨成都兵将七万与瞻。瞻辞了后主,整顿军马,聚集诸将问曰:「谁敢为先锋?」言未讫,一少年将出曰:「父亲既掌大权,儿愿为先锋。」众视之,乃瞻长子诸葛尚也。尚时年一十九岁,博览兵书,多习武艺。瞻大喜,遂命尚为先锋。是日大军离了成都,来迎魏兵。 却说邓艾得马邈献地理图一本,备写涪城至成都一百六十里,山川道路,关隘险峻,一一分明。艾看毕,大惊曰:「吾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据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迁延日久,姜维兵到,我军危矣。」速唤师纂并子邓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军,星夜迳去绵竹,以拒蜀兵。吾随后便至。切不可怠缓。若纵他先据了险要,决斩汝首!」 师、邓二人,引兵将至绵竹,早遇蜀兵。两军各布成阵。师、邓二人,勒马于门旗下,只见蜀兵列成八阵。三冬鼓罢,门旗两分,数十员将簇拥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纶巾羽扇,鹤氅方裾,车上展开一面黄旗,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吓得师、邓二人汗流遍身,回顾军士曰:「原来孔明尚在,我等休矣!」急勒兵回时,蜀兵掩杀将来,魏兵大败而走。蜀兵掩杀二十余里,遇见邓艾援兵接应。两家各自收兵。艾升帐而坐,唤师纂、邓忠责之曰:「汝二人不战而退,何也?」忠曰:「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因此奔还。」艾怒曰:「纵使孔明更生,我何惧哉!汝等轻退,以致于败,宜速斩以正军法!」众皆苦劝,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说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车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遗像也。 艾闻之,调师纂、邓忠曰:「成败之机,在此一举。汝二人再不取胜,必当斩首!」师、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诸葛尚匹马单枪,抖擞精神,战退二人。诸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往来杀有数十番,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中伤而逃。瞻驱军马随后掩杀二十余里,扎营相拒。师纂、邓忠,回见邓艾。艾见二人俱伤,未便加责,乃与众将商议曰:「蜀有诸葛瞻善继父志,两番杀吾万余人马,今若不速破,后必为祸。」监军丘本曰:「何不作一书以诱之?」艾从其言,遂作书一封,遣使送入蜀寨。守门将引至帐下,呈上其书。瞻拆封视之。书曰: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于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窃观近代贤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霸业,古今鲜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气已终,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艾当表公为瑯琊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存照鉴! 瞻看毕,勃然大怒,扯碎其书,叱武士立斩来使,令从者持首级回魏营见邓艾。艾大怒,即欲出战。丘本谏曰:「将军不可轻出,当用奇兵胜之。」艾从其言,遂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伏两军于后。艾自引兵而来。此时诸葛瞻正欲搦战,忽报邓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迳杀入魏阵中。邓艾败走。瞻随后掩杀将来。忽然两下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入绵竹。艾令围之。于是魏兵一齐呐喊,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 诸葛瞻在城中,见敌势已迫,乃令彭和赍书杀出,往东吴求救。和至东吴,见了吴主孙休,呈上告急之书。吴主看罢,与群臣计议曰:「既蜀中危急,孤岂可坐视不救?」即令老将丁奉为主帅,丁封、孙异为副将,率兵五万,前往救蜀。丁奉领旨出师,分拨丁封、孙异引兵二万向沔中而进,自率兵三万向寿春而进,分兵三路而援。 却说诸葛瞻见救兵不至,谓众将曰:「久守非良图。」遂留子尚与尚书张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马,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兵出,便撤兵退。瞻奋力追杀,忽然一声砲响,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艾令众军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当以一死报国!」遂拔剑自刎而死。其子诸葛尚在城上,见父死于军中,勃然大怒,遂披挂上马。张遵谏曰:「小将军勿得轻出。」尚叹曰:「吾父子祖孙,荷国厚恩,今父既死于敌,我何用生为!」遂策马杀出,死于阵中。后人有诗赞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独少谋,苍天有意绝炎刘。 当年诸葛留嘉胤,节义真堪继武侯。 邓艾怜其忠,将父子合葬,乘虚攻打绵竹。张遵、黄崇、李球三人,各引一军杀出。蜀兵寡,魏兵众,三人亦皆战死,艾因此得了绵竹。劳军已毕,遂来取成都。正是: 试观后主临危日,无异刘璋受逼时。 未知成都如何守御,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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