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七上 外戚傳　第六十七上

【外戚传序】自古以来受命于天的帝王，以及继承基业、恪守成法的君主，不仅仅是因为自身内在德行美好，也往往有赖于外戚（后妃母族）的辅助。夏朝的兴起依靠涂山氏（大禹之妻），而夏桀被放逐则是因为宠幸末喜；商朝的兴起依靠有娀氏（简狄）和有侁氏，而商纣的灭亡则是因为宠幸妲己；周朝的兴起依靠姜嫄以及太任、太姒，而周幽王被犬戎所擒则是因为沉溺于褒姒。所以《易经》以乾坤为根基，《诗经》以《关雎》为篇首，《尚书》赞美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釐降），《春秋》讥讽不亲自迎娶。夫妇之间的关系，是人伦中最重大的一项。礼的运用，唯独在婚姻大事上最为谨慎兢兢。音乐调和才能使四季顺畅，阴阳的变化，是统摄万物的纲纪，怎么能不慎重呢！人能够弘扬道义，却无法违逆命运。妃匹之间的爱恋实在深切啊，君主不能从臣子那里得到，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既然欢好结合了，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嗣；生育了子嗣，又不能善始善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命运，大概是因为它难以言说。若不能通晓幽明变化之理，又怎能认识性命的奥秘呢！ 汉朝建立后，沿袭秦朝的称号，皇帝的母亲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正妻称皇后，妾室都称夫人。此外还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称号。到武帝时又设置婕妤、娙娥、傛华、充依等称号，各有相应的爵位，元帝又加设昭仪的称号，一共十四个等级。昭仪的地位比照丞相，爵位比照诸侯王。婕妤比照上卿，比照列侯。娙娥比照中二千石，比照关内侯。傛华比照真二千石，比照大上造。美人比照二千石，比照少上造。八子比照千石，比照中更。充依比照千石，比照左更。七子比照八百石，比照右庶长。良人比照八百石，比照左庶长。长使比照六百石，比照五大夫。少使比照四百石，比照公乘。五官比照三百石。顺常比照二百石。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都比照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比照有秩、斗食。五官以下的，死后葬在司马门外。 【高祖吕皇后】高祖吕皇后，父亲吕公，是单父人，喜好给人相面。高祖还是平民时，吕公见到他就觉得他相貌不凡，于是把女儿嫁给了高祖，生下惠帝、鲁元公主。高祖做汉王时，元年封吕公为临泗侯，二年立孝惠为太子。 后来汉王得到了定陶的戚姬，十分宠爱，生下赵隐王刘如意。太子为人仁厚软弱，高祖认为他不像自己，常想废掉他改立如意，说"如意更像我"。戚姬常常跟随皇上前往关东，日夜哭泣，想让自己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吕后年纪已长，常常留守宫中，很少被召见，因而愈发疏远。如意几乎就要被立为赵王、留在长安取代太子，好几次险些成功。幸亏公卿大臣极力争辩，加上叔孙通进谏，又用了留侯张良的计策，才没有更换太子。 吕后为人刚强坚毅，辅佐高帝平定天下，她的两个兄长都做了列将，随军征战。长兄吕泽是周吕侯，次兄吕释之是建成侯，到高祖在世时，吕家已有三人封侯。高祖四年，临泗侯吕公去世。 高祖驾崩，惠帝即位，吕后做了皇太后，就下令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去头发、用铁圈锁颈、穿上赭色囚衣，命她舂米。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歌说："儿子做了王，母亲却做了奴隶，整天舂米直到日暮，常与死亡为伴！母子相隔三千里，该派谁去告诉你？"太后听说后大怒，说："她这是想倚仗她儿子吗？"于是召赵王入京要杀他。使者去了三趟，赵相周昌都不放行。太后便召赵相入京，赵相被征召到了长安。又派人再去召赵王，赵王这才前来。惠帝仁慈，知道太后发怒，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带他入宫，与他同起同居、同饮同食。过了几个月，一天早晨惠帝出去射猎，赵王不能早起同行，太后趁他独自一人，派人拿毒酒给他喝。等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了。太后于是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双眼，用药物熏聋她的耳朵，又灌下哑药，使她住在厕所中，取名叫"人彘"（人猪）。过了几个月，太后又召惠帝去看"人彘"。惠帝看后问知是戚夫人，便放声大哭，因此得病，一年多不能起身。他派人对太后说："这不是人能做出的事。我身为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再治理天下了！"从此每日饮酒作乐，不再过问朝政，七年后驾崩。 太后为惠帝发丧，哭泣却没有眼泪。留侯张良的儿子张辟疆做侍中，年仅十五岁，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皇上这一个儿子，如今哭却不悲伤，您知道其中的缘故吗？"陈平说："什么缘故？"辟疆说："皇上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畏惧您等大臣。如今请您奏请任命吕台、吕产为将军，统领南北军，并让诸吕都担任官职，留在宫中执掌大权。这样一来太后就会安心，您等大臣也就能侥幸免祸了！"丞相依照辟疆的计策去请求，太后果然高兴，这才哭得悲伤起来。吕氏的权势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于是立孝惠帝后宫所生之子为帝，太后临朝听政、行使皇帝的权力。又杀了高祖的儿子赵幽王刘友、赵共王刘恢和燕灵王刘建。于是立周吕侯的儿子吕台为吕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梁王，建成侯吕释之的儿子吕禄为赵王，吕台的儿子吕通为燕王，又封诸吕共六人都为列侯，追尊父亲吕公为吕宣王，兄长周吕侯为悼武王。 太后掌握天下大权八年，因犬祸得病而驾崩，详情记载在《五行志》中。她病重时，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梁王吕产为相国统领南军，告诫吕产、吕禄说："高祖与大臣们曾经约定，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天下人共同讨伐他。如今吕氏称王，大臣们心中不平。我一旦驾崩，恐怕会发生变乱，你们一定要占据兵权、护卫宫廷，千万不要为我送葬，以免被人所制。"太后驾崩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等人共同诛杀了吕产、吕禄，把诸吕男女全部抓捕，无论年长年幼都斩杀了。于是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皇帝。 【孝惠张皇后】孝惠张皇后。宣平侯张敖娶了高祖之女鲁元公主，生有一女。惠帝即位后，吕太后想要加深亲上加亲的关系，就把公主的女儿配给惠帝做皇后。太后想让她生子，用尽各种办法始终没有孩子，就让她假装怀孕，取后宫美人所生的儿子，冒充是她生的，杀掉那孩子的生母，立那个被冒名的孩子为太子。 惠帝驾崩，太子即位为帝。四年后，这位小皇帝自己知道自己不是皇后亲生，便口出怨言说："太后怎么能杀了我的生母，却让我冒充她的儿子！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有所作为。"太后听说后十分忧虑，担心他日后作乱，就把他幽禁在永巷，对外宣称皇帝病重，左右近臣都不能见他。太后下诏废黜了他，详情记载在《高后纪》中。这位小皇帝于是被幽禁而死，另立恒山王刘弘为皇帝，又把吕禄的女儿立为皇后。吕氏想以此根深蒂固地牢牢巩固权势，然而终究没有用处。吕太后驾崩后，大臣们拨乱反正，最终灭掉了吕氏。少帝恒山王、淮南王、济川王，都因为不是孝惠帝的亲生儿子而被诛杀。唯独留下孝惠皇后，废黜后安置在北宫居住，孝文帝后元元年去世，葬在安陵，没有起坟。 【高祖薄姬】高祖薄姬，是文帝的母亲。她的父亲是吴地人，秦朝时与原魏王宗室之女魏媪私通，生下薄姬。薄姬的父亲死在山阴，就葬在了那里。等到诸侯反叛秦朝，魏豹被立为魏王，魏媪便把女儿送进了魏王宫中。相士许负给薄姬相面，说她将来会生下天子。当时项羽正与汉王在荥阳相持不下，天下尚未平定。魏豹起初与汉王一同攻打楚国，等他听了许负的话后，心中窃喜，便背叛汉王中立，与楚国联合。汉王派曹参等人俘虏了魏王豹，把他的封国划为郡县，薄姬被送入织室做工。魏豹死后，汉王进入织室，见到薄姬，下诏把她纳入后宫，一年多都没有被临幸。 起初薄姬年轻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好，三人相约说："谁先富贵了，都不要忘了彼此！"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先被汉王临幸。汉王四年，汉王坐在河南成皋的灵台上，这两位美人陪侍在侧，互相谈笑，说起当初与薄姬的约定。汉王问起缘故，两人便如实相告。汉王心中怜悯薄姬，当天就召她前来准备临幸。薄姬回答说："昨晚我梦见一条龙盘踞在我的胸口上。"汉王说："这是显贵的征兆，我来为你成全它。"于是临幸了她，薄姬因此怀孕。这一年之内生下文帝，文帝八岁时被立为代王。薄姬自从有了儿子之后，很少再被召见。高祖驾崩后，那些曾受宠幸的姬妾如戚夫人之流，吕后都十分恼怒，把她们全都幽禁起来不许出宫。而薄姬因为很少被召见的缘故，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前往代地，做了代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跟随她一同去了代地。 代王在位十七年，高后驾崩。大臣们商议拥立新君，痛恨外戚吕氏的强横暴虐，都称赞薄氏仁厚善良，于是迎立代王为皇帝，尊太后为皇太后，封她弟弟薄昭为轵侯。太后的母亲此前已经去世，葬在栎阳城北。于是追尊太后的父亲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守陵的园邑三百家，由长丞以下的官吏负责奉守，按礼制供奉祭祀。栎阳也设置了灵文夫人园，规格如同灵文侯园。太后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她对母族魏氏一向有恩，于是下令恢复魏氏的赋役优待，按亲疏远近分别赏赐。薄氏被封侯的共有一人。 太后比文帝晚死两年，在孝景帝前二年去世，葬在南陵。因为不愿像吕后那样与高祖合葬在长陵，所以特意为自己另建陵墓，靠近文帝的陵墓。 【孝文窦皇后】孝文窦皇后，是景帝的母亲，吕太后时以良家女子的身份被选入宫中。太后把宫女赏赐给各诸侯王，每人五名，窦姬也在其中。她家在清河郡，希望能分配到赵地，因为离家近，便请求主管此事的宦官吏："一定要把我的名字编在分往赵地的名册里。"宦官却忘记了这件事，误把她的名字编入了分往代地的名册。名册奏报上去，皇帝批准了。临行前，窦姬哭泣流泪，埋怨那个宦官，不想前往，在旁人的强劝下才肯动身。到了代地，代王唯独宠幸窦姬，生下女儿刘嫖，孝惠七年，又生下景帝。 代王的王后生了四个儿子，代王还未入京被立为帝时王后就去世了，等代王做了皇帝之后，王后所生的四个儿子又相继病死。文帝即位几个月后，公卿大臣请求册立太子，窦姬所生的儿子年纪最长，于是被立为太子。窦姬被立为皇后，女儿被封为馆陶长公主。第二年，又封小儿子刘武为代王，后来改封梁地，这就是梁孝王。 窦皇后的双亲很早就去世了，葬在观津。于是薄太后下诏令有关官署追封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命清河郡设置守陵园邑二百家，由长丞负责奉守，规格比照灵文园。 窦皇后有个哥哥叫长君。弟弟窦广国，字少君，四五岁时，因家境贫寒，被人拐卖，家人不知他的下落。他先后转卖了十几户人家，最后到了宜阳，为主人进山烧炭。有一晚上百余人露宿在山崖下，山崖崩塌，把睡在下面的人全都压死了，唯独少君侥幸逃脱没有死。他自己占卜，说自己几天之内会被封侯。于是跟随主人来到长安，听说皇后新近被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被拐走时虽然年纪尚小，但还记得家乡的县名和自己的姓氏，又想起曾与姐姐一同采桑时从树上摔落的往事，便以此作为凭证，上书自陈身世。皇后把这事告诉了皇帝，皇帝召见问他，广国详细说明了原委，果然确实是她的弟弟。又问他还记得什么，他说："姐姐临走时和我在驿站里诀别，讨了淘米水给我洗头，洗完后，又给我做了饭吃，这才离去。"于是窦皇后抱着他哭泣，左右侍从也都为之伤感。皇后于是重重赏赐了他，让他在长安安家。绛侯周勃、灌婴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能不能保住性命，如今竟系于这两个人身上了。这两个人出身微贱，不能不为他们挑选品行端正的师傅，以免重蹈诸吕专权的覆辙。"于是为他们挑选了持重有节操的长者与他们同住。窦长君、窦少君因此都成了谦逊有礼的君子，不敢凭借富贵而对人骄横。 窦皇后患病，双目失明。文帝宠幸邯郸的慎夫人、尹姬，她们都没有生育子女。文帝驾崩，景帝即位，皇后升为皇太后，于是封窦广国为章武侯。长君此前已经去世，就封他的儿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七国叛乱时，太后的堂侄窦婴任侠好客、喜好结交士人，做了大将军，率军击破吴楚联军，被封为魏其侯。窦氏被封侯的一共有三人。 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景帝以及窦氏子弟都不得不研读老子之书、尊崇黄老之术。太后比景帝晚死六年，在位共五十一年，去世后与文帝合葬在霸陵。她留下遗诏，把东宫所有的金钱财物都赏赐给长公主刘嫖。到武帝在位时，魏其侯窦婴曾做过丞相，后来被诛杀。 【孝景薄皇后】孝景薄皇后，是孝文帝薄太后娘家的女儿。景帝做太子时，薄太后把她选为太子妃。景帝即位后，立薄妃为皇后，她既没有生育子女，也不受宠爱。在位六年后，薄太后驾崩，皇后随即被废黜。废黜四年后去世，葬在长安城东平望亭南。 【孝景王皇后】孝景王皇后，是武帝的母亲。父亲王仲，是槐里人。母亲臧儿，是原燕王臧荼的孙女，做王仲的妻子，生下儿子王信和两个女儿。王仲去世后，臧儿改嫁给长陵的田氏，又生下儿子田蚡、田胜。臧儿的长女嫁给金王孙做妻子，生了一个女儿，臧儿曾占卜说两个女儿都会显贵，想凭借两个女儿谋求富贵，就要夺回长女、拆散她和金家的婚姻。金家大怒，不肯答应离婚，臧儿便径直把女儿送入了太子宫。太子十分宠爱她，她生下三女一男。怀儿子的时候，王夫人梦见太阳落入自己怀中，把这事告诉太子，太子说："这是显贵的征兆。"孩子还没出生文帝就驾崩了，景帝即位后，王夫人生下这个儿子。这时，薄皇后没有子嗣。几年之后，景帝立齐地栗姬的儿子为太子，而王夫人的儿子被封为胶东王。 长公主刘嫖有个女儿，想把她许配给太子做妃子，栗姬心生嫉妒，而景帝的其他美人都是靠长公主的引荐才得到宠幸的，栗姬因此日益怨恨，回绝了长公主的提议，不肯答应。长公主转而想把女儿许给王夫人的儿子，王夫人答应了。恰逢薄皇后被废，长公主便日日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景帝曾经把其他姬妾所生的孩子托付给栗姬，说："我百年之后，请你好好照顾他们。"栗姬愤怒不肯答应，说话十分不逊，景帝心中记恨，但一直没有发作。 长公主天天称赞王夫人儿子的美德，景帝自己心中也认为他贤能。又想起从前梦日入怀的征兆相符，心中还没有拿定主意。王夫人又暗中派人怂恿大臣奏请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官上奏说："'儿子因母亲而尊贵，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如今太子的生母，按理应当立为皇后。"景帝大怒道："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于是查办诛杀了这位大行官，又废黜太子改封为临江王。栗姬愈发怨恨，从此不能再见景帝，因忧愤而死。最终立王夫人为皇后，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又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盖侯。 当初，皇后刚入太子宫时，她的妹妹儿姁后来也随之入宫，生下四个儿子。儿姁很早去世，她的四个儿子后来都被封为王。皇后的长女被封为平阳公主，次女为南宫公主，三女为隆虑公主。 皇后在位九年后，景帝驾崩。武帝即位，尊她为皇太后，又尊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王氏、田氏被封侯的一共三人。盖侯王信嗜酒，田蚡、田胜贪婪，且擅长文辞谋略。田蚡官至丞相，追尊王仲为共侯，在槐里设置守陵园邑二百家，由长丞奉守。等到平原君去世，随田氏合葬在长陵，也按共侯的规格设置守陵园邑。 当初，皇太后微贱时曾嫁给金王孙、生了个女儿叫俗，流落民间，因为忌讳这段往事而一直隐瞒。武帝刚即位时，韩嫣把这件事禀告了皇帝。皇帝说："为什么不早说？"于是亲自乘车驾前去迎接姐姐。她家在长陵的小市街，皇帝径直到了她家门口，派左右近臣入内寻找。家人惊慌失措，那位姐姐躲藏了起来。经人搀扶着出来叩拜，皇帝下车站起说："大姐，何必把自己藏得这么深呢？"于是用车载着她到了长乐宫，和她一同去拜见太后，太后落泪，姐姐也悲伤哭泣。皇帝捧酒，上前为姐姐祝寿。赏赐钱一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府第一座，都赐给姐姐。太后婉辞说："这要耗费皇帝的开支了。"于是又赐给她汤沐邑，封号为修成君。她有一儿一女，女儿嫁给了诸侯，儿子号称修成子仲，仗着太后的缘故，在京城中横行无忌。太后在位共二十五年，比景帝晚死十五年，元朔三年驾崩，与景帝合葬在阳陵。 【孝武陈皇后】孝武陈皇后，是长公主刘嫖的女儿。曾祖父陈婴与项羽一同起兵，后来归附汉朝，被封为堂邑侯。爵位传到孙子陈午，陈午娶了长公主，生下这个女儿。 当初，武帝能够被立为太子，长公主出了很大的力，武帝便娶了长公主的女儿做太子妃。等武帝即位后，立她为皇后，她仗着宠爱骄纵专横，十多年却没有生育子女。听说卫子夫得到宠幸后，她好几次险些寻死。皇上因此更加恼怒。皇后又暗中用巫蛊媚道之术，渐渐被人察觉。元光五年，皇上便彻底追查此事，女子楚服等人因为替皇后设祭诅咒祝祷而被判为大逆不道，牵连被杀的有三百多人。楚服在闹市中被斩首示众。皇上派有关官员赐给皇后策书说："皇后言行失序，被巫蛊邪术所迷惑，不能再承受天命。着即上交玺绶，罢废退居长门宫。" 第二年，堂邑侯陈午去世，长公主的儿子陈须继承了爵位。长公主守寡后，私下亲近男宠董偃。过了十多年，长公主去世。陈须因淫乱之罪，又与兄弟争夺家产，罪当处死，自杀而死，封国被废除。又过了几年，被废的皇后才去世，葬在霸陵郎官亭东。 【孝武卫皇后】孝武卫皇后，字子夫，出身十分卑微。她家号称卫氏，出自平阳侯的封邑。子夫曾是平阳公主家中的歌女。武帝即位数年都没有子嗣。平阳公主找来十几个良家女子，妆扮打扮后安置在家中。武帝在霸上祭祀祓除不祥后，回程时经过平阳公主家。公主让他看备好的美人，皇帝都不喜欢。饮酒之际，歌女们上前献艺，皇帝唯独喜欢卫子夫。皇帝起身更衣，子夫在更衣的帷帐中侍候，得到临幸。回来后皇帝坐着非常欢喜，赏赐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公主便趁机奏请把子夫送入宫中。子夫上车时，公主抚着她的背说："去吧！好好保重自己。将来若显贵了，希望不要忘了我！"入宫一年多，都没再被召见。武帝挑选宫中不中用的人准备放出宫，子夫得到召见的机会，哭泣着请求放她出宫。皇上怜悯她，重新临幸了她，她因此怀孕，从此受到尊崇宠爱。皇上又召她的哥哥卫长君、弟弟卫青入宫做侍中。子夫生了三个女儿，元朔元年生下儿子刘据，于是被立为皇后。 在此之前卫长君已经去世，皇上便任命卫青为将军，出击匈奴屡立战功，封为长平侯。卫青的三个儿子都还在襁褓之中，就都被封为列侯。皇后姐姐的儿子霍去病也凭借军功被封为冠军侯，官至大司马票骑将军。卫青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卫氏一族被封侯的共有五人。卫青后来又娶了平阳公主。 皇后在位七年，儿子被立为太子。后来她姿色衰减，赵地的王夫人、中山的李夫人相继得宠，但都早早去世。此后又有尹婕妤、钩弋夫人相继得宠。卫后在位三十八年，遭逢巫蛊之祸爆发，江充为非作歹，太子恐惧不能自证清白，于是与皇后一同诛杀江充，发兵自卫，兵败后太子逃亡在外。皇上下诏派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捧着策书收缴皇后的玺绶，皇后自杀而死。黄门蘇文、姚定汉用车载着她的遗体，安置在公车令的空房中，用小棺材盛殓，埋葬在城南的桐柏。卫氏一族全部被诛灭。宣帝即位后，为卫后改葬，追谥为"思后"，设置守陵园邑三百家，由长丞率卫士奉守。 【孝武李夫人】孝武李夫人，本来是以歌伎的身份入宫的。当初，夫人的哥哥李延年生性精通音律，擅长歌舞，武帝很喜爱他。他每次创作新曲变调，听到的人无不为之感动。李延年侍候皇上时起舞歌唱道："北方有一位佳人，绝世独立，举世无双，她只需回眸一顾，便能倾覆一座城池，再回眸一顾，便能倾覆一个国家。难道不知道倾城倾国的危险吗，可是这样的佳人实在难以再得！"皇上叹息道："好啊！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平阳公主趁机说延年有个妹妹，皇上便召见了她，果然容貌美丽、擅长歌舞。从此得到宠幸，生下一个儿子，就是昌邑哀王。李夫人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皇上十分怜惜哀悼，命人把她的容貌画在甘泉宫中。等到卫思后被废四年后，武帝驾崩，大将军霍光顺从皇上生前的心意，把李夫人配享祭祀，追尊她为孝武皇后。 当初，李夫人病重时，皇上亲自前去探望，夫人蒙着被子谢绝说："我卧病已久，容貌毁坏，不能让皇上看见。只愿把儿子和兄弟托付给皇上。"皇上说："夫人病得这么重，恐怕将要不起了，见我一面亲口嘱托儿子和兄弟的事，难道不是件快事吗？"夫人说："妇人容貌不加修饰，是不能拜见君父的。我不敢以这般懈怠疲惫的样子见皇上。"皇上说："夫人只要见我一面，我便赏赐千金，还会给你的兄弟加封显贵的官职。"夫人说："封不封官在于皇上，不在于见不见这一面。"皇上又再三说一定要见她，夫人便转过脸去、抽泣叹息，不再说话。于是皇上不高兴地起身离去。夫人的姐妹责怪她说："贵人你怎么就不能见皇上一面、托付一下兄弟的事呢？何必这样惹皇上不高兴？"夫人说："我之所以不愿见皇上，正是为了更深地托付兄弟之事啊。我凭着美好的容貌，从微贱之中得到皇上的宠爱。凡是靠美色侍奉人的，一旦容色衰退，宠爱便会松弛，宠爱松弛，恩情也就随之断绝了。皇上之所以对我念念不忘、眷顾不已，正是因为我平生的容貌。如今他看见我毁坏的样子，容颜已非往昔，必定会心生厌恶而抛弃我，又怎么会再追念眷顾我的兄弟呢！"等到夫人去世后，皇上用皇后的礼仪安葬了她。此后，皇上任命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为海西侯，李延年为协律都尉。 皇上思念李夫人不能自已，齐地的方士少翁自称能招来她的魂魄。于是夜里点起灯烛，设下帷帐，摆上酒肉，让皇上待在另一顶帐中远远观望，果然有一位容貌酷似李夫人的美女在帷帐中或坐或行。皇上又不能靠近细看，因此更加思念悲伤，为此作诗道："是她呢，还是不是呢？我站着远远望去，她的身影为何姗姗来迟！"命乐府的乐师们配上乐曲弦歌传唱。皇上又亲自作赋，来哀悼夫人，赋辞说： 她容颜姣好、修长美丽啊，可惜寿命短促未能长久，装饰新的寝宫来久久停留她啊，她的魂魄却飘然不归故乡。凄凄惨惨、草木蔓生荒芜啊，她隐没幽暗独自伤怀，把车马卸在山巅啊，长夜漫漫再无天光。秋气悄然浸透凄冷的泪水啊，桂枝凋落而零落消亡，她的精魂茕茕孤单、悠悠遥想啊，游荡飘忽而超脱尘世。托身于幽深阴暗、悠远长久啊，可惜她繁华的年岁未及尽头，怀念着永无穷尽的诀别再难归来啊，唯有那幽微渺茫的徘徊流连。她怀抱芬芳等待清风啊，香气弥漫、更加显著，那容颜从容娴雅、婀娜多姿啊，飘飘然更显庄重。她安然从容地倚靠着廊柱啊，秋波流转、眉黛轻扬，我心为之激荡而追随不已啊，她的红颜却被包裹而不再显现。欢爱亲近转眼便成永别啊，夜里在梦中恍惚迷茫，忽然魂魄迁化而不再返回啊，她的魂魄放纵飘逸、四散飞扬。她的灵魂为何这样纷乱不定啊，我哀伤徘徊、踌躇不前，与她相隔的路途一天天更远啊，终究恍惚迷离而永远离去。她超然远逝、向西而行啊，倏忽之间再不可见。梦境中的景象朦胧模糊啊，寂静无声，思念如同流水一般绵绵不绝啊，悲痛长留在我心间。 尾声：她的美好蕴藏光华，如同殒落的朱红花朵啊，那些嫉妒她的人纷纷聚集，又能拿她怎样呢！正当她盛年之时，却英年早逝、令人伤感啊，弟子们为她抽泣哽咽，泪流满面、怅然若失。悲伤忧愁郁结于心，喧嚣悲鸣不能止息啊。若不是虚妄地回应，也算是了却了自己的心愿啊。她娇美的容颜也不禁长叹，感叹这年幼的孩子啊，她忧惧战栗不敢多言，只是倚靠着自己所信赖的人啊。仁厚的人不轻易许诺，又岂会只在乎亲疏之别呢？逝者已矣不可复返，唯有用诚信来延续这份情谊啊。离开那光明的人间啊，去往那幽冥的世界，如今已安居新的寝宫啊，再也不能回到从前的宫廷啊。呜呼哀哉，遥想她的魂灵啊！ 此后李延年的弟弟李季因为在后宫中行为淫乱获罪，李广利又兵败投降匈奴，李氏一族因此被灭族。 【孝武钩弋赵婕妤】孝武钩弋赵婕妤，是昭帝的母亲，家在河间。武帝巡狩经过河间时，望气的方士说这里有一位奇女子，天子立即派使者去召见她。使者到了以后，发现这女子的双手都握成拳状，皇上亲自去掰开，她的手立刻就伸展开了。她因此得到宠幸，被称为拳夫人。在此之前，她的父亲因触犯法律被处以宫刑，做了中黄门，死在长安，葬在雍门。 拳夫人后来晋升为婕妤，住在钩弋宫，极受宠爱，元始三年生下昭帝，被称为钩弋子。她怀胎十四个月才生产，皇上说："听说古时唐尧也是怀胎十四个月才降生的，如今钩弋子也是这样。"于是把她生育的宫门命名为"尧母门"。后来卫太子兵败身死，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又多有过失，受宠的王夫人所生的齐怀王、李夫人所生的昌邑哀王也都早早去世了，钩弋子年方五六岁，长得高大聪慧，皇上常说他"很像我"，又感念他出生时的种种异象，十分喜爱器重他，心中想要立他为太子，但因为他年幼、生母年轻，担心女主专权任性、扰乱国家，因而犹豫了很久。 钩弋婕妤随皇上前往甘泉宫，因过失被谴责，忧惧而死，就葬在了云阳。后来皇上病重，才立钩弋子为皇太子。任命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辅佐年幼的君主。第二天，皇上驾崩。昭帝即位后，追尊钩弋婕妤为皇太后，征发两万士卒修建云陵，设邑三千户。追尊外祖父赵父为顺成侯，诏令右扶风设置守陵园邑二百家，由长丞按礼制奉守。顺成侯有个姐姐叫君姁，赏赐钱二百万，以及奴婢、宅第等以充实她的生活。其余的兄弟子侄也都按亲疏远近受到赏赐。赵氏没有在朝任职的人，只有赵父被追封爵位。 【孝昭上官皇后】孝昭上官皇后。祖父上官桀，是陇西上邽人。年轻时做羽林期门郎，跟随武帝前往甘泉宫，天刮大风，车驾无法前行，随从解下车盖交给上官桀。上官桀捧着车盖，无论风怎么吹，始终紧随御车不离；下雨时，便随时撑起车盖遮蔽。皇上惊异于他的才力，提拔他做了未央厩令。皇上曾经身体不适，等病愈后去看马，发现马大多消瘦，皇上大怒说："这是以为我不会再来看马了吗！"要把他交给官吏治罪，上官桀叩头说："我听说圣体欠安，日夜忧虑恐惧，心思实在不在马匹上。"话还没说完，泪水已经流下数行。皇上认为他忠心，从此对他亲近，任命他为侍中，逐渐升迁至太仆。武帝病重时，任命霍光为大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二人都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因为此前捕杀反叛者莽通有功，封上官桀为安阳侯。 当初，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儿，两家结成姻亲、关系亲密，霍光每次休假外出，上官桀常常代替他入宫处理政事。昭帝刚即位时，年方八岁，皇帝的姐姐鄂邑盖长公主住在宫中，共同照料皇帝。盖长公主私下亲近门客河间人丁外人。皇上与大将军听说此事后，没有阻断长公主的欢爱，反而下诏让丁外人随侍长公主。长公主本想把周阳氏的女儿纳入宫中，配给皇帝。这时上官安有个女儿，正是霍光的外孙女，上官安便想凭借霍光的关系把她送入宫中。霍光认为她年纪尚幼，不同意。上官安一向与丁外人交好，便劝说丁外人道："听说长公主想把女儿送入宫中，我儿子的女儿容貌端正，如果趁着长公主在世时能得以入宫为后，凭着我父子二人在朝为官、又有了椒房之亲的尊贵地位，事情能否成功就全看您了。按汉家旧例，常常是列侯娶公主，您又何必担心不能封侯呢？"丁外人十分高兴，便向长公主进言。长公主认为有道理，便下诏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做婕妤，任命上官安为骑都尉。一个多月后，就立她为皇后，当时她年仅六岁。 上官安因为身为皇后之父被封为桑乐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升任车骑将军，日益骄纵淫逸。他在殿中受赐宴饮，出来后对宾客说："和我这个女婿一起喝酒，实在快活！"看见皇上赏赐的服饰，就派人送回家，想要亲手把这些东西烧掉（表示不屑）。上官安喝醉后就裸身在家中行走，与后母以及父亲的姬妾、侍女都有私通淫乱之事。他的儿子病死，他仰天叫骂上苍。他多次纠缠大将军霍光，为丁外人求取封侯，以及要给上官桀胡乱安排官职、俸禄给丁外人，霍光坚持不肯，都没有答应。此外，上官桀的岳父所宠信的充国做了太医监，擅自闯入宫殿，被判处死罪。到了冬月即将结束（依汉律冬末行刑），盖长公主为充国送来二十匹马赎罪，才得以减死改判。于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对霍光深深怨恨，却对盖长公主感恩戴德。他们又知道燕王刘旦身为皇帝的兄长却不能被立为帝，也心怀怨望，上官桀、上官安便把霍光的过失记录下来送给燕王，让他上书告发霍光，同时也替丁外人请求封侯。燕王大喜，上书说："子路的姐姐去世，服丧期满仍不肯除服，孔子责备他。子路说：'我不幸兄弟很少，不忍心除去丧服。'所以说：'看一个人的过错，就能了解他仁厚与否。'如今我与陛下唯独有长公主这一位姐姐，陛下恩准让丁外人侍奉她，丁外人理应蒙受爵位封号。"奏书呈上后，皇上拿去问霍光，霍光坚持不同意。等到燕王告发霍光的罪过时，皇上心中也起了疑虑，但反而更加亲近霍光、疏远上官桀、上官安。上官桀、上官安因此愈发愤恨，便结党谋划杀害霍光，诱骗征召燕王前来后再一并诛杀，趁机废黜皇帝改立上官桀为帝。有人问："那皇后该怎么办呢？"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猎狗，还会顾念兔子吗？况且拥立皇后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尊贵，一旦皇上的心意有所转移，就算想做个平民百姓也做不到，这可是百年难遇的良机啊。"事情败露后，燕王、盖长公主都自杀了。详情记载在《霍光传》中。上官桀、上官安宗族被灭之后，皇后因为年纪尚幼、没有参与谋反，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得以不被废黜。皇后的母亲此前已经去世，葬在茂陵城东，追尊为敬夫人，设置守陵园邑二百家，由长丞按礼制奉守。皇后自己派私人的奴婢守护上官桀、上官安的坟墓。 霍光希望皇后能独享宠爱、生下子嗣，昭帝当时身体常常不适，左右近臣和御医都曲意逢迎，说应当禁止皇上内宠，就连宫中侍女使唤时都要穿着特制紧束的衣物、加多衣带，后宫因此没有人能得到临幸的机会。 皇后在位十年，昭帝驾崩，皇后当时年方十四五岁。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霍光与太后共同废黜了刘贺，改立孝宣帝。宣帝即位后，尊她为太皇太后。她在位一共四十七年，享年五十二岁，建昭二年驾崩，与昭帝合葬平陵。 【卫太子史良娣】卫太子史良娣，是宣帝的祖母。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妻妾一共三个等级，所生的儿子都称皇孙。史良娣家原本是鲁国人，母亲叫贞君，哥哥叫史恭。她在元鼎四年入宫做良娣，生下一个儿子叫刘进，号称史皇孙。 武帝末年，巫蛊之事发生，卫太子以及良娣、史皇孙都遭遇不幸而死。史皇孙留下一个儿子，号称皇曾孙，当时才出生几个月，也因太子之事受牵连而被关入狱中，整整五年才遇到大赦。主管此案的官员邴吉怜悯皇曾孙无处可归，便把他托付给史恭抚养。史恭的母亲贞君年事已高，见到孤苦的曾孙，十分怜爱，亲自抚养照料他。 后来皇曾孙被收养在掖庭，最终登上皇位，这就是宣帝。而贞君和史恭当时都已去世，史恭的三个儿子都因旧日的恩情而被封侯。长子史高被封为乐陵侯，次子史曾被封为将陵侯，三子史玄被封为平台侯，加上史高的儿子史丹因功德被封为武阳侯，一共有四人封侯。史高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史丹官至左将军，都各自有传。 【史皇孙王夫人】史皇孙王夫人，是宣帝的生母，名叫翁须，太始年间得到史皇孙的宠幸。皇孙的妻妾都没有正式的封号，都称为家人子。征和二年，生下宣帝。宣帝出生才几个月，卫太子、皇孙相继遇难，家人子们也都因此获罪被杀，没有人来为她们收葬，唯独宣帝得以保全性命。宣帝即位之后，追尊生母王夫人谥号为悼后，祖母史良娣谥号为戾后，都重新改葬，修建守陵园邑，由长丞奉守。详情记载在《戾太子传》中。地节三年，寻访到了外祖母王媪，王媪的儿子无故、无故的弟弟武都被使者请到了朝廷。当时她乘坐着黄牛拉的车，所以百姓称她为"黄牛媪"。 当初，皇上刚即位时，屡次派使者寻访母族，年代久远，找到的人大多相似而并非真正的亲属。等到找到了王媪，皇上命太中大夫任宣与丞相、御史属官一同会同乡里熟识她的人反复查证，都确认她就是王媪。王媪说自己本名叫妄人，家在涿郡蠡吾平乡。十四岁时嫁给同乡的王更得做妻子。王更得死后，改嫁给广望的王迺始做妻子，生下儿子无故、武，女儿翁须。翁须八九岁的时候，寄养在广望节侯的儿子刘仲卿家里，刘仲卿对王迺始说："把翁须给我吧，我自己抚养她长大。"王媪就为翁须做了一件双层的绢衣，把她送到仲卿家。仲卿教翁须唱歌跳舞，她往来于两家之间取穿冬夏的衣服。这样过了四五年，翁须回来说："邯郸的贾长儿想找会歌舞的女子，仲卿想把我给他。"王媪听后立刻带着翁须逃走，去了平乡。仲卿载着王迺始一起去找王媪，王媪惊慌焦急，带着翁须回来，说："孩子住在你家，又没花你一分钱，为什么要把她给别人？"仲卿骗她说："没有这回事。"过了几天，翁须乘着贾长儿的车马经过门口，喊道："我果然还是被带走了，正要去柳宿。"王媪和王迺始赶到柳宿，见到翁须相对哭泣，对她说："我要为你去讨个说法。"翁须说："母亲别管这事了，到哪家不是过日子？说了也没用。"王媪和王迺始又回去筹措钱财，想跟到邯郸去。等到中山卢奴，见翁须和另外四个学歌舞的女子住在一起，王媪与翁须同住了一晚。第二天，王迺始留下来照看翁须，王媪回去筹钱，打算再随行到邯郸。她回去后，卖粮的钱还没凑齐，王迺始已经回来说："翁须已经走了，我没钱跟着去了。"从此再无音讯，直到如今。贾长儿的妻子贞以及随从师遂供称："二十年前，太子舍人侯明从长安来寻找会歌舞的女子，请去了翁须等五人。长儿派师遂把她们送到长安，都进了太子家。"再查问广望的三老更始、刘仲卿的妻子其等四十五人的证词，都与此吻合。任宣据此上奏，认定王媪确实是悼后的母亲，皇上召见了她，赐予无故、武二人关内侯的爵位，短短一个月之间，赏赐财物多达数以万万计。不久，皇上下诏赐外祖母封号为博平君，把博平、蠡吾两县共一万一千户作为她的汤沐邑。封舅舅无故为平昌侯，武为乐昌侯，食邑各六千户。 当初，王迺始在本始四年病故，三年后，家族才富贵起来，追赐谥号为思成侯。诏令涿郡修治他的坟墓，设置守陵园邑四百家，由长丞按礼制奉守。一年多以后，博平君去世，谥号思成夫人。诏令把思成侯迁葬，与她合葬在奉明顾成庙南面，设置守陵园邑和长丞，废除涿郡的思成园。王氏一族被封侯的共两人，无故的儿子王接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武的儿子王商官至丞相，都各自有传。 【孝宣许皇后】孝宣许皇后，是元帝的母亲。父亲许广汉，昌邑人，年轻时做昌邑王的侍郎。跟随武帝前往甘泉宫时，误拿了别人的马鞍给自己的马配上，事情被发觉后，官吏弹劾他随行盗窃，罪当处死，皇上下诏允许他自请下蚕室（接受宫刑代替死罪）。此后他做了宦者丞。上官桀谋反时，许广汉负责搜查库房，发现殿中的库房里有数千根长数尺、可以用来捆人的绳索，都被整齐封存在一个箱子里，许广汉没能搜出这个箱子，是别的官吏找到的。许广汉因此获罪，被判为鬼薪之刑，发配到掖庭服役，后来做了暴室啬夫。当时宣帝正被抚养在掖庭，号称皇曾孙，与许广汉住在同一处官署。当时掖庭令张贺，本是卫太子家的属吏，太子兵败之后，张贺也因此获刑，但他念着旧日的恩情，把皇曾孙照顾得十分周到。等到曾孙长大成人，张贺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这时，昭帝刚刚行冠礼，身高已有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任右将军，与霍将军一同辅政，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也想把女儿嫁给他，张安世发怒说："曾孙不过是卫太子的后人，能靠朝廷供给衣食维持平民的生活，已经够幸运了，不要再提嫁女儿给他的事了。"于是张贺打消了念头。这时许广汉有个女儿叫平君，年方十四五岁，本要嫁给内者令欧侯氏的儿子做媳妇。快要过门时，欧侯氏的儿子去世了。她母亲带她去占卜相面，说她将来会大富大贵，母亲一人暗自欢喜。张贺听说许啬夫有个女儿，便摆酒宴请他，酒酣之际，对他说"曾孙与皇室血脉相近，虽然如今身份低微，但也是关内侯，可以把女儿许配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他妻子听说后，十分恼怒。许广汉坚持已经答应了此事，就把女儿嫁给了曾孙，一年后生下元帝。几个月后，曾孙被立为帝，平君被封为婕妤。这时，霍将军有个小女儿，与皇太后有亲属关系。公卿大臣商议改立皇后一事，心里都倾向于霍将军的女儿，只是没有说出口。皇上于是下诏访求自己贫贱时所用过的旧剑，大臣们明白了他的用意，便奏请立许婕妤为皇后。册立之后，霍光认为皇后的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刑的人，不宜位居王侯，过了一年多才封他为昌成君。 霍光的夫人霍显想让自己的小女儿显贵，一直没有门路。第二年，许皇后怀孕将要生产，患病。有个女医叫淳于衍，是霍家所宠信的人，曾入宫侍候皇后养病。淳于衍的丈夫赏在掖庭做守卫，对淳于衍说："你可以借着到霍夫人那里辞行的机会，替我求个安池监的职位。"淳于衍照他说的话去禀报霍显。霍显因此生出了歹念，屏退左右，悄声对淳于衍说："少夫幸而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也想拜托少夫一件事，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有话请讲，有什么不可以的！"霍显说："将军一向疼爱小女儿成君，想让她显贵尊荣，这件事想麻烦少夫了。"淳于衍问："这是什么意思呢？"霍显说："妇人生产是件大事，十有八九会有性命之虞。如今皇后即将生产，可以趁机下毒害死她，成君就能立为皇后了。如果承蒙你出力办成这件事，富贵便与少夫共享。"淳于衍说："药是混合调配的，要先尝过才能进呈，怎么能下毒呢？"霍显说："这就全看少夫怎么做了。将军统领天下大权，谁敢多说什么？关键时刻互相照应，我只怕少夫没有这份心意罢了！"淳于衍沉默良久，说："我愿意尽力去办。"于是捣碎附子，带入长定宫。皇后生产之后，淳于衍取出附子，混入太医院配制的大丸药中给皇后服下。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头晕得厉害，药里是不是有毒？"淳于衍回答说："没有。"随后皇后病情加重、烦闷不堪，就此驾崩了。淳于衍出宫后，去见霍显，两人互相慰问，但一时也不敢重重酬谢她。后来有人上书告发那些侍疾的医生玩忽职守，全都被逮捕收监，被弹劾犯下大逆不道之罪。霍显惊恐事态紧急，便把实情全都告诉了霍光，并说："既然已经铸成大错，就不要让官吏逼问淳于衍了！"霍光又惊又怕，沉默着没有回应。此后案子上奏朝廷，最终判定淳于衍无罪。 许皇后在位三年后驾崩，谥号恭哀皇后，葬在杜南，即杜陵南园。五年后，皇太子被册立，于是封太子的外祖父昌成君许广汉为平恩侯，位列特进。又过了四年，再封许广汉的两个弟弟，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许氏被封侯的一共三人。许广汉去世，谥号戴侯，因无子而绝嗣，葬在南园旁，设置守陵邑三百家，由长丞按礼制奉守。宣帝任命许延寿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辅佐朝政。元帝即位后，又封许延寿的次子许嘉为平恩侯，承袭戴侯的祭祀，同样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 【孝宣霍皇后】孝宣霍皇后，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的女儿。母亲霍显，指使淳于衍暗中毒杀许皇后之后，霍显便为成君置办嫁衣、准备入宫的器具，劝说霍光把她送入宫中，果然被立为皇后。 当初许皇后出身微贱，登上尊位的时间还短，她的侍从、车马、服饰都十分节俭，每五天到长乐宫朝见皇太后一次，亲自捧着食案奉上饮食，以尽儿媳的孝道。等到霍皇后被立之后，也依照许皇后的旧例行事。而皇太后是霍皇后姐姐的女儿，因此常常拘谨恭敬，对她十分敬重、以礼相待。皇后车驾侍从十分盛大，赏赐给她的官属们财物多达千万计，与许皇后当年的境况相去悬殊。皇上也十分宠爱她，独享后宫恩宠。皇后在位三年后，霍光去世。又过了一年，皇上立许皇后的儿子为太子，昌成君被封为平恩侯。霍显愤怒得吃不下饭，呕血说："这不过是民间百姓生的儿子，怎么能被立为太子？如果我女儿有了儿子，反倒要屈居为王吗！"于是又教唆皇后下毒谋害太子。皇后多次召太子前来赐食，保阿总是先替太子试吃，皇后的毒计因此没能得逞。后来毒杀许皇后的事情渐渐泄露，霍显便与女婿、兄弟们一同谋划造反，事情败露后，全都被诛灭。皇上派有关官员赐给皇后策书说："皇后言行惑乱、有失正道，心怀不良，暗藏毒计，与母亲博陆宣成侯夫人霍显合谋，意图危害太子，没有身为人母应有的仁德，不能再奉守宗庙、身着后位的服饰，不能再承受天命。呜呼，实在令人痛心啊！着即退避别宫，把玺绶交还有关官员。"霍皇后在位五年后被废黜，安置在昭台宫。十二年后，又迁往云林馆，最终自杀，葬在昆吾亭东。 当初，霍光和他的哥哥骠骑将军霍去病都因为功勋而封侯居于高位，宣帝因念及霍光的旧恩，封霍去病的孙子霍山、霍山的弟弟霍云都为列侯，前后一共有四人封侯。 【孝宣王皇后】孝宣王皇后。她的祖先在高祖时立有功劳，被赐爵关内侯，从沛地迁到长陵，爵位一直传到她父亲王奉光。王奉光年轻时喜好斗鸡，宣帝还在民间时常常与他相聚，因此相识。王奉光有个女儿，十几岁了，每次要出嫁，未婚夫总是恰好去世，所以一直迟迟未能出嫁。等到宣帝即位后，把她召入后宫，逐渐晋升为婕妤。这时，馆陶主的生母华婕妤，以及淮阳宪王的生母张婕妤、楚孝王的生母卫婕妤都十分得宠。 霍皇后被废之后，皇上怜悯许太子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几乎被霍氏所害，于是便挑选后宫中一向谨慎小心、又没有子嗣的人，立王婕妤为皇后，让她抚养太子。她自从做了皇后之后，却很少被召见，也不受宠爱。册封她的父亲王奉光为邛成侯。她在位十六年，宣帝驾崩，元帝即位，尊她为皇太后。封太后的哥哥王舜为安平侯。又过了两年，王奉光去世，谥号共侯，葬在长门南，设置守陵园邑二百家，由长丞按礼制奉守。元帝驾崩后，成帝即位，尊她为太皇太后。又赐爵太皇太后的弟弟王骏为关内侯，食邑一千户。王氏一族被封列侯的两人，关内侯一人。王舜的儿子王章，王章的堂弟王咸，都官至左右将军。当时成帝的生母也姓王氏，所以世人称这位太皇太后为"邛成太后"，以示区别。 邛成太后在位共四十九年，享年七十余岁，永始元年驾崩，与宣帝合葬杜陵，称为东园。王奉光的孙子王勋因犯法被免官。元始年间，成帝的太后（元后）下诏说："孝宣王皇后，是朕的姑母，朕深切怀念她共同修持恩义的旧情，恩情长留于心。想到邛成共侯一支因国除而祭祀断绝，朕对此深感悲悯。特此封共侯的曾孙王坚固为邛成侯。"这一支血脉一直延续到王莽篡位时才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