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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巻四十 張陳王周傳 第十

原文

==張良== 張良字子房,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歳,秦滅韓。良年少,未宦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爲韓報仇,以五世相韓故。 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爲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至博狼沙中,良與客狙撃秦皇帝,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急甚。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嘗閒從容歩-{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歐之。爲其老,乃彊忍,下取履,因跪進。父以足受之,笑去。良殊大驚。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期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後}-五日蚤會。」五日,鷄鳴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後}-五日-{復}-蚤來。」五日,良夜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是則爲王者師。-{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已。」遂去不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良因異之,常習誦。 居下邳,爲任俠。項伯嘗殺人,從良匿。 -{後}-十年,陳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景駒自立爲楚假王,在留。良欲往從之,行道遇沛公。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遂屬焉。沛公拜良爲廄將。良數以太公兵法説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良爲它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不去。 沛公之薛,見項梁,共立楚懷王。良乃説項梁曰:「君已立楚-{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賢,可立爲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爲韓王。以良爲韓司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爲-{游}-兵潁川。 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轘轅,良引兵從沛公,下韓十-{餘}-城,撃楊熊軍。沛公乃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倶南,攻下宛,西入武關。沛公欲以二萬人撃秦嶢關下軍,良曰:「秦兵尚彊,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易動以利。-{願}-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爲五萬人具食,益張旗幟諸山上,爲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啗秦將。」秦將果欲連和倶西襲-{咸}-陽,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士卒恐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解撃之。」沛公乃引兵撃秦軍,大破之。逐北至藍田,再戰,秦兵竟敗。遂至-{咸}-陽,秦王子嬰降沛公。 沛公入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沛公不-{聽}-。良曰:「夫秦爲無道,故沛公得至此。爲天下除殘去賊,宜縞素爲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爲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項羽至鴻門,欲撃沛公,項伯夜馳至沛公軍,私見良,欲與倶去。良曰:「臣爲韓王送沛公,今有事急,亡去不義。」乃具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爲之柰何?」良曰:「沛公誠欲背項王邪?」沛公曰:「鯫生説我距關毋内諸侯,秦地可王也,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項王乎?」沛公默然,曰:「今爲柰何?」良因要項伯見沛公。沛公與伯飲,爲壽,結婚,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項王,所以距關者,備它盜也。項羽-{後}-解,語在羽傳。 漢元年,沛公爲漢王,王巴蜀,賜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請漢中地。項王許之。漢王之國,良送至褒中,遣良歸韓。良因説漢王燒絶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乃使良還。行,燒絶棧道。 良歸至韓,聞項羽以良從漢王故,不遣韓王成之國,與倶東,至彭城殺之。時漢王還定三秦,良乃遺項羽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復}-東。」又以齊反書遺羽,曰:「齊與趙欲并滅楚。」項羽以故北撃齊。 良乃間行歸漢。漢王以良爲成信侯,從東撃楚。至彭城,漢王兵敗而還。至下邑,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已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曰:「九江王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何説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韓信特將北撃之,因舉燕、伐、齊、趙。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良多病,未嘗特將兵,常爲畫策臣,時時從。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於}-滎陽,漢王憂恐,與酈食其謀橈楚權。酈生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杞;武王誅紂,封其-{後}-宋。今秦無道,伐滅六國,無立錐之地。陛下誠-{復}-立六國-{後}-,此皆爭戴陛下德義,-{願}-爲臣妾。德義已行,南-{面}-稱伯,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 酈生未行,良從外來謁漢王。漢王方食,曰:「客有爲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計告良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誰爲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良曰:「臣請借前箸以籌之。昔湯武伐桀紂封其-{後}-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閭,式箕子門,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財,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以畢,偃革爲軒,倒載-{干}-戈,示不-{復}-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馬華山之陽,示無所爲,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示天下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左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國-{後}-,唯無-{復}-立者,-{游}-士各歸事其主,從親戚,反故舊,陛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毋彊,六國-{復}-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誠用此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乃公事!」令趣銷印。 -{後}-韓信破齊欲自立爲齊王,漢王怒。良説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語在信傳。 五年冬,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説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至。語在髙紀。 漢六年,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鬥}-功,髙帝曰:「運籌策帷幄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戸。」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戸。」乃封良爲留侯,與蕭何等倶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而不決,未得行封。上居雒陽南宮,從-{復}-道望見諸將往往數人偶語。上曰:「此何語?」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而反?」良曰:「陛下起布衣,與此屬取天下,今陛下已爲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平生仇怨。今軍吏計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又恐見疑過失及誅,故相聚而謀反耳。」上乃憂曰:「爲將柰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怨,數窘辱我,我欲殺之,爲功多,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先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置酒,封雍齒爲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且侯,我屬無患矣。」 劉敬説上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背河鄕雒,其固亦足恃。」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劉敬説是也。」-{於}-是上即日駕,西都關中。 良從入關,性多疾,即道引不食-{穀}-,閉門不出歳-{餘}-。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爭,未能得堅決也。呂-{后}-恐,不知所爲。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良,曰:「君常爲上謀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髙枕而臥?」良曰:「始上數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人何益!」呂澤彊要曰:「爲我畫計。」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厉士,故逃匿山中,義不爲漢臣。然上髙此四人。今公誠能毋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爲書,卑辭安車,因使辨士固請,宜來。來,以爲客,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往撃之。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説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即位不益,無功則從此受禍。且太子所與倶諸將,皆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乃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皆不肯爲用,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趙王常居前,上『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上』,明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爲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此屬莫肯爲用,且布聞之,鼓行而西耳。上雖疾,彊載輜車,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彊爲妻子計。』」-{於}-是呂澤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爲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豎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而東,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疾,強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疾甚。楚人剽疾,-{願}-上愼毋與楚爭鋒。」因説上令太子爲將軍監關中兵。上謂「子房雖疾,彊臥傅太子」。是時叔孫通已爲太傅,良行少傅事。 漢十二年,上從破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説引古,以死爭太子。上陽許之,猶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須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問曰:「何爲者?」四人前對,各言其姓名。上乃驚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辱,故恐而亡匿。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願}-爲太子死者,故臣等來。」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 四人爲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視曰:「我欲易之,彼四人爲之輔,羽翼已成,難動矣。呂氏眞乃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爲我楚舞,吾爲若楚歌。」歌曰:「鴻鵠髙飛,一舉千-{里}-。羽翼以就,橫絶四海。橫絶四海,又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歔欷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良從上撃代,出奇計下馬邑,及立蕭相國,所與從容言天下事甚衆,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爲韓報仇彊秦,天下震動。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戸,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乃學道,欲輕舉。髙帝崩,呂-{后}-德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如白駒之過隙,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彊-{聽}-食。-{後}-六歳薨。諡曰文成侯。 良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書者,-{後}-十三歳從髙帝過濟北,果得-{穀}-城山下黃石,取而寶祠之。及良死,并葬黃石。毎上冢伏-{臘}-祠黃石。 子不疑嗣侯。孝文三年坐不敬,國除。 ==陳平== 陳平,陽武戸牖鄕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治黃帝、老子之-{術}-。有田三十畝,與兄伯居。伯常耕田,縱平使-{游}-學。平爲人長大美色,人或謂平:「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疾平之不親家生産,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聞之,逐其婦棄之。 及平長,可取婦,富人莫與者,貧者平亦媿之。久之,戸牖富人張負有女孫,五嫁夫輒死,人莫敢取,平欲得之。邑中有大喪,平家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爲助。張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平亦以故-{後}-去。負隨平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席爲門,然門外多長者車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孫予陳平。」仲曰:「平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爲,獨柰何予之女?」負曰:「固有美如陳平長貧者乎?」卒與女。爲平貧,乃假貸幣以聘,予酒肉之資以内婦。負戒其孫曰:「毋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平既取張氏女,資用益饒,-{游}-道日廣。 -{里}-中社,平爲宰,分肉甚均。-{里}-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爲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此肉矣!」 陳渉起王,使周市略地,立魏咎爲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平已前謝兄伯,從少年往事魏王咎,爲太-{僕}-。説魏王,王不-{聽}-。人或讒之,平亡去。 項羽略地至河上,平往歸之,從入破秦,賜爵卿。項羽之東王彭城也,漢王還定三秦而東。殷王反楚,項羽乃以平爲信武君,將魏王客在楚者往撃,殷降而還。項王使項悍拜平爲都尉,賜金二十溢。居無何,漢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者。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平身間行杖劍亡。度河,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下當有寶器金玉,目之,欲殺平。平心恐,乃解衣臝而佐刺船。船人知其無有,乃止。 平遂至脩武降漢,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是時,萬石君石奮爲中涓,受平謁。平等十人倶進,賜食。王曰:「罷,就-{舍}-矣。」平曰:「臣爲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説之,問曰:「子居楚何官?」平曰:「爲都尉。」是日拜平爲都尉,使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髙下,而即與共載,使監護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平,遂與東伐項王。至彭城,爲楚所敗,引師而還。收散兵至滎陽,以平爲亞將,屬韓王信,軍廣武。 絳、灌等或讒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王不容,亡而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使諸將,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願}-王察之。」漢王疑之,以讓無知,問曰:「有之乎?」無知曰:「有。」漢王曰:「 公言其賢人何也?」對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無益-{於}-勝敗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今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耳。盜嫂受金又安足疑乎?」漢王召平而問曰:「吾聞先生事魏不遂,事楚而去,今又從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説,故去事項王。項王不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聞漢王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臝身來,不受金無以爲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願}-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大王所賜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以爲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其-{後}-,楚急撃,絶漢甬道,圍漢王-{於}-滎陽城。漢王患之,請割滎陽以西和。項王弗-{聽}-。漢王謂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平曰:「項王爲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賞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禮,士之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頓耆利無恥者亦多歸漢。誠各去兩短,集兩長,天下指麾即定矣。然大王資侮人,不能得廉節之士。顧楚有可亂者,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眛、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爲人意忌信讒,必内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以爲然,乃出黃金四萬斤予平,恣所爲,不問出入。 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眛等爲項王將,功多矣,然終不得列地而王,欲與漢爲一,以滅項氏,分王其地。項王果疑之,使使至漢。漢爲太牢之具,舉進,見楚使,即陽驚曰:「 以爲亞父使,乃項王使也!」-{復}-持去,以惡草具進楚使。使歸,具以報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撃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亞父聞項王疑之,乃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願}-乞骸骨歸!」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滎陽東門,楚因撃之。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出去。遂入關,收聚兵而-{復}-東。 明年,淮陰侯信破齊,自立爲假齊王,使使言之漢王。漢王怒而罵,平躡漢王。漢王寤,乃厚遇齊使,使張良往立信爲齊王。-{於}-是封平以戸牖鄕。用其計策,卒滅楚。 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髙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阬豎子耳。」髙帝默然。以問平,平固辭謝,曰:「諸將-{云}-何?」上具告之。平曰:「人之上書言信反,人有聞知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弗知。」平曰:「陛下兵精孰與楚?」上曰:「不能過也。」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敵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將弗及,而舉兵撃之,是趣之戰也,竊爲陛下危之。」上曰:「爲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弟出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游}-,其勢必郊迎謁。而陛下因禽之,特一力士之事耳。」髙帝以爲然,乃-{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南-{游}--{雲}-夢」。上因隨以行。行至陳,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髙帝豫具武士,見信,即執縛之。語在信傳。 遂會諸侯-{於}-陳。還至雒陽,與功臣剖符定封,封平爲戸牖侯,世世勿絶。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計謀,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矣!」乃-{復}-賞魏無知。 其明年,平從撃韓王信-{於}-代。至平城,爲匈奴圍,七日不得食。髙帝用平奇計,使單-{于}-閼氏解,圍以得開。髙帝既出,其計祕,世莫得聞。髙帝南過-{曲}-逆,上其城,望室屋甚大,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雒陽與是耳。」顧問-{御}-史:「-{曲}-逆戸口-{幾}-何?」對曰:「始秦時三萬-{餘}-戸,間者兵數起,多亡匿,今見五千-{餘}-戸。」-{於}-是召-{御}-史,更封平爲-{曲}-逆侯,盡食之,除前所食戸牖。 平自初從,至天下定-{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撃臧荼、陳豨、黥布。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封。奇計或頗祕,世莫得聞也。 髙帝從撃布軍還,病創,徐行至長安。燕王盧綰反,上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撃之。既行,人有短惡噲者。髙帝怒曰:「噲見吾病,乃-{幾}-我死也!」用平計,召絳侯周勃受詔床下,曰:「平乘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行計曰:「樊噲,帝之故人,功多,又呂-{后}-女弟呂須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即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令上自誅之。」未至軍,爲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詣長安,而令周勃代將兵定燕。 平行聞髙帝崩,平恐呂-{后}-及呂須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於}-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殊悲,因奏事喪前。呂-{后}-哀之,曰:「君出休矣!」平畏讒之就,因固請之,得宿衞中。太-{后}-乃以爲郎中令,日傅教帝。是-{後}-呂須讒乃不得行。樊噲至,即赦-{復}-爵邑。 惠帝六年,相國曹參薨,安國侯王陵爲右丞相,平爲左丞相。 ==王陵== 王陵,沛人也。始爲縣豪,髙祖微時兄事陵。及髙祖起沛,入-{咸}-陽,陵亦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漢王之還撃項籍,陵乃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鄕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願}-爲老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項王怒,烹陵母。陵卒從漢王定天下。以善雍齒,雍齒,髙祖之仇,陵又本無從漢之意,以故-{後}-封陵,爲安國侯。 陵爲人少文任氣,好直言。爲右丞相二歳,惠帝崩。髙-{后}-欲立諸呂爲王,問陵。陵曰:「髙皇帝刑白馬而盟曰:『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撃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説。問丞相平及絳侯周勃等,皆曰:「髙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欲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太-{后}-喜。罷朝,陵讓平、勃曰:「始與髙帝唼血而盟,諸君不在邪?今髙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縱欲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髙帝-{於}-地下乎!」平曰:「-{於}--{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後}-,君亦不如臣。」陵無以應之。-{於}-是呂太-{后}-欲廢陵,乃陽遷陵爲帝太傅,實奪之相權。陵怒,謝病免,杜門竟不朝請,十年而薨。 陵之免,呂太-{后}-徙平爲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爲左丞相。食其亦沛人也。漢王之敗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呂-{后}-爲質,食其以-{舍}-人侍呂-{后}-。其-{後}-從破項籍爲侯,幸-{於}-呂太-{后}-。及爲相,不治,監宮中,如郎中令,公卿百官皆因決事。 呂須常以平前爲髙帝謀執樊噲,數讒平曰:「爲丞相不治事,日飲醇酒,戲婦人。」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私喜。-{面}-質呂須-{於}-平前,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須之譖。」 呂太-{后}-多立諸呂爲王,平偽-{聽}-之。及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呂,立文帝,平本謀也。審食其免相,文帝立,舉以爲相。 太尉勃親以兵誅呂氏,功多;平欲讓勃位,乃謝病。文帝初立,怪平病,問之。平曰:「髙帝時,勃功不如臣;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相讓勃。」-{於}-是乃以太尉勃爲右丞相,位第一;平徙爲左丞相,位第二。賜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戸。 居頃之,上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歳決獄-{幾}-何?」勃謝不知。問「天下錢-{穀}-一歳出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汗出洽背,媿不能對。上亦問左丞相平。平曰:「各有主者。」上曰:「主者爲誰乎?」平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也?」平謝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塡撫四夷諸侯,内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也。」上稱善。勃大慚,出而讓平曰:「君獨不素教我乎!」平笑曰:「君居其位,獨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盜賊數,又欲彊對邪?」-{於}-是絳侯自知其能弗如平遠矣。居頃之,勃謝病請免相,而平顓爲丞相。 孝文二年,平薨,諡曰獻侯。傳子至曾孫何,坐略人妻棄主。王陵亦至玄孫,坐酎金國除。-{辟}-陽侯食其免-{後}-三歳而爲淮南王所殺,文帝令其子平嗣侯。淄川王反,-{辟}-陽近淄川,平降之,國除。 始平曰:「我多陰謀,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其-{後}-曾孫陳掌以衞氏親戚貴,-{願}-得續封,然終不得也。 ==周勃== 周勃,沛人。其先巻人也,徙沛。勃以織薄-{曲}-爲生,常以吹簫給喪事,材官引強。 髙祖爲沛公初起,勃以中涓從攻胡陵,下方與。方與反,與戰,卻敵。攻-{豐}-。撃秦軍碭東。還軍留及蕭。-{復}-攻碭,破之。下下邑,先登。賜爵五大夫。攻蘭、虞,取之。撃章邯車騎殿。略定魏地。攻轅戚、東嬢,以往至栗,取之。攻齧桑,先登。撃秦軍阿下,破之。追至濮陽,下蘄城。攻都關、定陶,襲取宛朐,得單父令。夜襲取臨濟,攻壽張,以前至巻,破李由雍丘下。攻開封,先至城下爲多。-{後}-章邯破項梁,沛公與項羽引兵東如碭。自初起沛還至碭,一歳二月。楚懷王封沛公號武安侯,爲碭郡長。沛公拜勃爲襄賁令。從沛公定魏地,攻東郡尉-{於}-成武,破之。攻長社,先登。攻潁陽、緱氏,絶河津。撃趙賁軍尸北。南攻南陽守齮,破武關、嶢關。攻秦軍-{於}-藍田。至-{咸}-陽,滅秦。 項羽至,以沛公爲漢王。漢王賜勃爵爲威武侯。從入漢中,拜爲將軍。還定三秦,賜食邑懷德。攻槐-{里}-、好畤,最。北撃趙賁、内史保-{於}--{咸}-陽,最。北救漆。撃章平、姚卬軍。西定汧還下郿、頻陽。圍章邯廢丘,破之。西撃益已軍,破之。攻上邽。東守嶢關。撃項籍。攻-{曲}-遇,最。還守敖倉,追籍。籍已死,因東定楚地泗水、東海郡,凡得二十二縣。還守雒陽、櫟陽,賜與潁陰侯共食-{鍾}-離。以將軍從髙祖撃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將卒當馳道爲多。賜爵列侯,剖符世世不絶。食絳八千二百八十戸。 以將軍從髙帝撃韓王信-{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撃胡騎,破之武泉北。轉攻韓信軍銅鞮,破之。還,降太原六城。撃韓信胡騎晉陽下,破之,下晉陽。-{後}-撃韓信軍-{於}-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還攻樓煩三城,因撃胡騎平城下,所將卒當馳道爲多。勃遷爲太尉。 陳豨,屠馬邑。所將卒斬豨將軍乘馬降。轉撃韓信、陳豨、趙利軍-{於}-樓煩,破之。得豨將宋最、鴈門守圂。因轉攻得-{雲}-中守遫、丞相箕肄、將軍博。定鴈門郡十七縣,-{雲}-中郡十二縣。因-{復}-撃豨靈丘,破之,斬豨丞相程縱、將軍陳武、都尉髙肄。定代郡九縣。 燕王盧綰反,勃以相國代樊噲將,撃下薊,得綰大將抵、丞相偃、守陘、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渾都。破綰軍上蘭,-{後}-撃綰軍沮陽。追至長城,定上-{谷}-十二縣,右北平十六縣,遼東二十九縣,漁陽二十二縣。最從髙帝得相國一人,丞相二人,將軍、二千石各三人;別破軍二,下城三,定郡五,縣七十九,得丞相、大將各一人。 勃爲人木強敦厚,髙帝以爲可屬大事。勃不好文學,毎召諸生説士,東鄕坐責之:「趣爲我語。」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歸,髙帝已崩矣,以列侯事惠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爲太尉。十年,髙-{后}-崩。呂祿以趙王爲漢上將軍,呂産以呂王爲相國,秉權,欲危劉氏。勃與丞相平、朱虚侯章共誅諸呂。語在髙-{后}-紀。 -{於}-是陰謀乃爲「少帝及濟川、淮陽、恆山王皆非惠帝子,呂太-{后}-以計詐名它人子,殺其母,養之-{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爲-{後}-,用彊呂氏。今已滅諸呂,少帝即長用事,吾屬類無矣,不如視諸侯賢者立之。」遂迎立代王,是爲孝文皇帝。 東牟侯興居,朱虚侯章弟也,曰:「誅諸呂,臣無功,請得除宮。」乃與太-{僕}-汝陰滕公入宮。滕公前謂少帝曰:「足下非劉氏,不當立。」乃顧麾左右執戟,皆-{仆}-兵罷。有數人不肯去,官者令張釋諭告,亦去。滕公召乘輿車載少帝出。少帝曰:「欲持我安之乎?」滕公曰:「就-{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駕,迎皇帝代邸,報曰:「宮謹除。」皇帝入未央宮,有謁者十人持戟衞端門,曰:「天子在也,足下何爲者?」不得入。太尉往喩,乃引兵去,皇帝遂入。是夜,有司分部誅濟川、淮陽、常山王及少帝-{於}-邸。 文帝即位,以勃爲右丞相,賜金五千斤,邑萬戸。居十-{餘}-月,人或説勃曰:「君既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以厭之,則禍及身矣。」勃懼,亦自危,乃謝請歸相印。上許之。歳-{餘}-,陳丞相平卒,上-{復}-用勃爲丞相。十-{餘}-月,上曰:「前日吾詔列侯就國,或頗未能行,丞相朕所重,其爲朕率列侯之國。」乃免相就國。 歳-{餘}-,毎河東守尉行縣至絳,絳侯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獄吏乃書牘背示之,曰「以公主爲證」。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故獄吏教引爲證。初,勃之益封,盡以予薄昭。及-{繫}-急,薄昭爲言薄太-{后}-,太-{后}-亦以爲無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絳侯綰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文帝既見勃獄辭,乃謝曰:「吏方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勃,-{復}-爵邑。勃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安知獄吏之貴也!」 勃-{復}-就國,孝文十一年薨,諡曰武侯。子勝之嗣,尚公主不相中,坐殺人,死,國絶。一年,弟亞夫-{復}-爲侯。 ===勃子 亞夫=== 亞夫爲河内守時,許負相之:「君-{後}-三歳而侯。侯八歳,爲將相,持國秉,貴重矣,-{於}-人臣無二。-{後}-九年而餓死。」亞夫笑曰:「臣之兄以代父侯矣,有如卒,子當代,我何説侯乎?然既已貴如負言,又何説餓死?指視我。」負指其口曰:「從理入口,此餓死法也。」居三歳,兄絳侯勝之有罪,文帝擇勃子賢者,皆推亞夫,乃封爲條侯。 文帝-{後}-六年,匈奴大入邊。以宗正劉禮爲將軍軍霸上,祝茲侯徐厲爲將軍軍棘門,以河内守亞夫爲將軍軍細柳,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出入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鋭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軍中聞將軍之令,不聞天子之詔。」有頃,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使使持節詔將軍曰:「吾欲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中營,將軍亞夫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爲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文帝曰:「嗟乎,此眞將軍矣!鄕者霸上、棘門如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餘}-,三軍皆罷。乃拜亞夫爲中尉。 文帝且崩時,戒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眞可任將兵。」文帝崩,亞夫爲車騎將軍。 孝景帝三年,呉楚反。亞夫以中尉爲太尉,東撃呉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絶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許之。 亞夫既-{發}-,至霸上,趙渉遮説亞夫曰:「將軍東誅呉楚,勝則宗廟安,不勝則天下危,能用臣之言乎?」亞夫下車,禮而問之。渉曰:「呉王素富,懷輯死士久矣。此知將軍且行,必置間人-{於}-殽黽阨骥之間。且兵事上神密,將軍何不從此右去,走藍田,出武關,抵雒陽,間不過差一二日,直入武庫,撃鳴鼓。諸侯聞之,以爲將軍從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計。至雒陽,使吏搜殽黽間,果得呉伏兵。乃請渉爲護軍。 亞夫至,會兵滎陽。呉方攻梁,梁急,請救。亞夫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王使使請亞夫,亞夫守便宜,不往。梁上書言景帝,景帝詔使救梁。亞夫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輕騎兵弓髙侯等絶呉楚兵-{後}-食道。呉楚兵乏糧,飢,欲退,數挑戰,終不出。夜,軍中驚,内相攻撃擾亂,至-{於}-帳下。亞夫堅臥不起。頃之,-{復}-定。呉奔壁東南陬,亞夫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呉楚既餓,乃引而去。亞夫出精兵追撃,大破呉王濞。呉王濞棄其軍,與壯士數千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漢兵因乘勝,遂盡虜之,降其縣,購呉王千金。月-{餘}-,越人斬呉王頭以告。凡相守攻三月,而呉楚破平。-{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計謀爲是。由此梁孝王與亞夫有隙。 歸,-{復}-置太尉官。五歳,遷爲丞相,景帝甚重之。上廢栗太子,亞夫固爭之,不待。上由此疎之。而梁孝王毎朝,常與太-{后}-言亞夫之短。 竇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上讓曰:「始南皮及章武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生各以時行耳。竇長君在時,竟不得封侯,死-{後}-,乃其子彭祖顧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上曰:「請得與丞相計之。」亞夫曰:「髙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撃之』。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上默然而沮。 其-{後}-匈奴王徐盧等五人降漢,上欲侯之以勸-{後}-。亞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即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上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徐盧等爲列侯。亞夫因謝病免相。 頃之,上居禁中,召亞夫賜食。獨置大胾,無切肉,又不置箸。亞夫心不平,顧謂尚席取箸。上視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亞夫免冠謝上。上曰:「起。」亞夫因趨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 居無何,亞夫子爲父買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與錢。庸知其盜買縣官器,怨而上變告子,事連汙亞夫。書既聞,上下吏。吏簿責亞夫,亞夫不對。上罵之曰:「吾不用也。」召詣廷尉。廷尉責問曰:「君侯欲反何?」亞夫曰:「臣所買器,乃葬器也,何謂反乎?」吏曰:「君縱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亞夫,亞夫欲自殺,其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歐血而死。國絶。 一歳,上乃更封絳侯勃它子堅爲平-{曲}-侯,續絳侯-{後}-。傳子建德,爲太子太傅,坐酎金免官。-{後}-有罪,國除。 亞夫果餓死。死-{後}-,上乃封王信爲蓋侯。至平帝元始二年,繼絶世,-{復}-封勃玄孫之子恭爲絳侯,千戸。 == 贊 == 贊曰:聞張良之智勇,以爲其貌魁梧奇偉,反若婦人女子。故孔子稱「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學者多疑-{於}-鬼神,如良受書老父,亦異矣。髙祖數離困阨,良常有力,豈可謂非天乎!陳平之-{志}-,見-{於}-社下,傾側擾攘楚、魏之間,卒歸-{於}-漢,而爲謀臣。及呂-{后}-時,事多故矣,平竟自免,以智終。王陵廷爭,杜門自絶,亦各其-{志}-也。周勃爲布衣時,鄙-{樸}-庸人,至登輔佐,匡國家難,誅諸呂,立孝文,爲漢伊周,何其盛也!始呂-{后}-問宰相,髙祖曰:「陳平智有-{餘}-,王陵少戇,可以佐之;安劉氏者必勃也。」又問其次,-{云}-「過此以-{後}-,非乃所及」。終皆如言,聖矣夫!

译文

【张良】 张良字子房,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曾担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三朝的国相。父亲张平,曾担任釐王、悼惠王两朝的国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去世二十年后,秦国灭亡了韩国。张良当时年纪尚轻,还没有在韩国出仕为官。韩国灭亡时,张良家中僮仆多达三百人,弟弟死了都顾不上安葬,他把全部家财都拿来招募刺客行刺秦王,为韩国报仇雪恨,这是因为张家五代人相韩、深受韩恩的缘故。 张良曾经在淮阳学习礼仪,又向东去见了沧海君,寻得一位大力士,为他打造了一支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秦始皇东巡之时,行至博浪沙中,张良与刺客埋伏狙击秦始皇,却误中了随从的副车。秦始皇因此大怒,在全国大肆搜捕,追查刺客十分急迫。张良于是改换姓名,逃亡隐匿到下邳。 张良曾经闲暇之时从容漫步在下邳的圯桥之上,有一位穿着粗布短衣的老人,走到张良跟前,故意把自己的鞋子扔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十分惊愕,本想上去揍他一顿。但见他年纪老迈,便强忍怒气,下桥把鞋捡了上来,随后跪着给他穿上。老人伸脚接受,笑着离去。张良感到十分惊异。老人走出约一里地后,又折返回来,说:"你这孩子倒是可以调教。五天之后天亮时分,来这里与我相会。"张良觉得此事蹊跷,便跪下答应说:"好。"五天后天刚亮,张良便赶去,老人却已先到,生气地说:"和老人家约会,你却迟到了,这是为什么?回去吧,五天之后再早点来相会。"又过了五天,鸡鸣时张良便赶去,老人又已先到,再次生气地说:"你又迟到了,这是为什么?回去吧,五天之后再提早些来。"又过了五天,张良索性半夜就赶去。过了一会儿,老人也到了,高兴地说:"这样才对。"随后拿出一部书卷,说:"读通这部书,便可以做帝王的老师了。十年之后你将会发迹兴起。十三年后,你会在济北谷城山下见到一块黄石,那便是我了。"说完便离去,再也没有出现。天亮后张良翻看那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深感此事非同寻常,此后常常反复研习诵读。 张良隐居下邳期间,好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过人,也曾投奔张良躲藏。 十年之后,陈涉等人揭竿而起,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少年子弟。景驹自立为楚地的代理君王,驻在留县。张良本打算前去投奔他,半路上却遇到了沛公。沛公当时率领数千人马正在下邳一带攻城略地,张良于是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屡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进言,沛公十分欣喜,常常采纳他的计策。张良曾把这些道理讲给别人听,别人却都听不明白。张良因此感叹:"沛公大概是上天授命的人物吧。"于是便一直追随沛公,再没有离开。 沛公来到薛地,拜见了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张良趁机劝说项梁道:"您已经拥立了楚王的后代,韩国的诸位公子之中,横阳君韩成十分贤能,可以立他为韩王,以便多树立一些盟友党羽。"项梁于是派张良去寻访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司徒,与韩王率领一千余人向西攻略韩国故地,攻下了几座城池,但秦军又屡次夺回,双方在颍川一带来回拉锯,形同游击作战。 沛公从洛阳向南出兵经轘辕关时,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攻下了韩地十几座城池,又进击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与张良一同南下,攻下宛城,向西攻入武关。沛公打算用两万人马进攻秦军驻守的峣关,张良说:"秦军尚且强盛,不可轻敌冒进。臣听说秦军将领是屠户的儿子,这种市井小人容易被利益打动。希望沛公暂且按兵不动、坚守营垒,派人先行一步,假装准备五万人的粮草,并在附近各座山头多插旗帜,摆出疑兵之势,再让郦食其带上贵重财宝去引诱秦将。"秦将果然想要联合沛公一同西进偷袭咸阳,沛公也打算答应。张良说:"这不过是他们的将领一人想要背叛秦朝罢了,士卒们恐怕未必肯听从。士卒若不听从,情势必定危险,不如趁他们松懈之机发起进攻。"沛公于是率兵进击秦军,大获全胜。乘胜追击败兵直到蓝田,再战一场,秦军终于彻底溃败。于是一路打到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 沛公进入秦都咸阳后,看到宫室帷帐、猎犬骏马、珍宝财物、美貌妇女数以千计,心中打算就此留下享用。樊哙进谏劝阻,沛公不肯听从。张良说:"正因为秦朝无道,沛公才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为天下人铲除残暴、诛灭贼寇,理应以简朴示人。如今才刚刚攻入秦地,就贪图这些享乐,这正是所谓'助纣为虐'啊。况且'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劝告。"沛公于是率军退还霸上。 项羽率军抵达鸿门,打算进攻沛公,项伯连夜驰马赶到沛公军中,私下会见张良,想要拉着他一同离去。张良说:"臣是奉韩王之命护送沛公的,如今事情危急,我却弃他而逃,这是不义的行为。"于是把项伯的来意全部告诉了沛公。沛公大惊,说:"这可怎么办?"张良问道:"沛公真的想要背叛项王吗?"沛公说:"有个浅陋无知之人劝我把守函谷关、不放诸侯入内,说这样便可以在秦地称王,所以我才听从了他的话。"张良又问:"沛公自己估量一下,能够抵挡得住项王吗?"沛公沉默不语,说:"如今该怎么办?"张良于是邀请项伯来见沛公。沛公与项伯饮酒,为他祝寿,并与他约为儿女亲家,请项伯把话带到,说明沛公绝不敢背叛项王,之所以把守函谷关,只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罢了。此后项羽的怒气才消解,详情记载在《项羽传》中。 汉元年,沛公被封为汉王,在巴蜀之地称王,项王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都转献给了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再多送一份厚礼给项伯,请他为汉王求得汉中之地,项王答应了。汉王前往封国就任,张良一路护送到褒中,随后汉王便让张良回返韩国。张良趁机劝汉王把沿途的栈道全部烧毁断绝,以此向天下表明再无东归之意,用来坚定项王的心思。于是汉王便让张良回去,张良动身之时,把栈道全都烧毁断绝了。 张良回到韩国后,得知项羽因为张良追随汉王的缘故,不放韩王成回封国就任,而是把他带在身边一同东行,到了彭城便将他杀害。当时汉王正回师平定三秦,张良于是给项羽写了一封信,说:"汉王只是失去了原本应得的封地,想要收回关中之地,若能按照当初的约定行事,他便会就此止步,不敢再向东进兵。"又把齐国反叛的檄文一并送给项羽,说:"齐国正与赵国联合,打算一同灭掉楚国。"项羽因此便挥师向北进攻齐国。 张良这才抄小路辗转回到汉营。汉王封张良为成信侯,让他随军东进讨伐楚国。行至彭城,汉王兵败而还。到了下邑,汉王下马倚靠着马鞍问道:"我打算把函谷关以东的土地都舍弃出去,谁可以与我共图大业?"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骁勇善战的将领,与项王已生嫌隙;彭越与齐王田荣也在梁地起兵反楚,这两个人可以紧急联络。而汉王麾下的将领之中,唯有韩信可以委以重任,独当一面。若真要舍弃土地作为筹码,就把土地舍弃给这三个人,楚国便可以被打败了。"汉王于是派随何前去游说九江王英布,又派人去联络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时,又派韩信独自统兵向北征讨,趁势攻取燕、代、齐、赵四国。然而最终能够打败楚国的,正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体弱多病,从未独自统率过军队,常常担任出谋划策的谋臣,时常跟随汉王左右。 汉三年,项羽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汉王忧虑恐惧,与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势力的办法。郦生说:"当年商汤讨伐夏桀,分封夏朝的后代于杞地;周武王诛杀商纣,分封商朝的后代于宋地。如今秦朝无道,攻灭六国,使六国后裔连立锥之地都没有。陛下若真能重新分封六国的后代,这些人必定都会争相拥戴陛下的恩德道义,甘愿俯首称臣。恩德道义一旦得以推行,陛下便可以面南称霸,楚国也必定会整肃衣冠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紧刻印,先生就带着印信前去分封吧。" 郦生还没有出发,张良恰从外面进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用膳,说:"有位门客替我出了个削弱楚国势力的主意。"便把郦生的计策详细告诉张良,问道:"子房以为如何?"张良说:"是谁替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因此败坏了。"汉王说:"这是为何?"张良说:"请让臣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替陛下推演一下形势。当年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之后分封他们的后代,那是因为料定自己能够完全掌控他们的生死存亡。如今陛下能够掌控项籍的生死存亡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周武王攻入殷都后,曾在商容的里巷前立牌表彰,在箕子的门前俯身致敬,为比干的坟墓加以封树,如今陛下能做到这些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武王曾打开钜桥的粮仓、散发鹿台的财物,用来赈济贫苦百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殷商之事办完之后,武王偃息兵革、改制战车为乘车,倒挂兵器,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武王又让战马在华山之南休养生息,表明不再有所作为,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又让耕牛在桃林之野放牧休息,向天下表明不再运输囤积军需,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况且天下四处奔走的游士,之所以离别亲人、抛弃祖坟、告别故旧,前来追随陛下,无非是日夜盼望着能获得一小块封地。如今若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为王,天下的土地就再没有可供分封的了,那些游士们势必各自回去侍奉自己原来的君主,与亲人团聚、与故旧重逢,陛下到时又能依靠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况且只要楚国不彻底衰弱,六国后代必定会重新屈从依附于楚,陛下又哪里能让他们对自己俯首称臣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点。倘若真的采纳了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就彻底败坏了。"汉王听后,停下筷子、吐出口中食物,骂道:"这个浅陋的儒生,差点坏了老子的大事!"随即下令赶紧把已经刻好的印信销毁。 后来韩信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从旁劝说,汉王便派张良带着齐王的印信,正式授予韩信,详情记载在《韩信传》中。 汉五年冬天,汉王率兵追击楚军至陽夏以南,交战失利,只得在固陵坚守营垒,约定与诸侯会师的日期,诸侯却都没有如期赶到。张良为此向汉王献策,汉王采纳了他的计策,诸侯军队这才全部赶到会师,详情记载在《高帝纪》中。 汉六年,论功分封功臣。张良从未立下过战场杀敌的功劳,高帝说:"在营帐之中运筹谋划,却能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战场,这是子房的功劳。允许你自己在齐地选择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说:"当初臣在下邳起事,与陛下在留县相会,这是上天把臣授予陛下驱使。陛下采纳臣的计策,侥幸屡屡应验,臣只愿受封于留县便已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这样的厚封。"于是便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同受封。 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几位功劳最大的功臣,其余的人却日夜争功不休,迟迟定不下来,因而无法继续进行分封。皇上当时住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远远望见众将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皇上问:"这些人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还不知道吗?他们这是在图谋造反啊。"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下来,他们为什么要造反?"张良说:"陛下起于平民百姓,正是靠着这些人才夺取了天下,如今陛下已经贵为天子,然而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故旧亲信喜爱的人,所诛杀的都是平生结怨的仇人。如今军中官吏核算功劳,即便把整个天下都封赏出去也不够分配,这些人担心陛下不能把所有人都封赏遍,又害怕自己因为过去的过失而被猜疑、加以诛杀,所以才聚在一起图谋造反啊。"皇上于是忧虑地问:"那该怎么办?"张良说:"陛下平生最厌恶、群臣也都知道的人,谁是最突出的一个?"皇上说:"雍齿与我有旧怨,屡次让我难堪受辱,我本想杀了他,只是他功劳不小,一直不忍心下手。"张良说:"如今赶紧先封赏雍齿,用来昭示群臣,群臣见雍齿都能被封赏,人人心里就都踏实了。"于是皇上设宴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同时又催促丞相、御史大夫赶紧核定功劳、实行分封。群臣宴罢,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能封侯,我们这些人就不必再担忧了!" 刘敬劝说皇上定都关中,皇上心里犹豫不决。左右大臣大多是崤山以东之人,纷纷劝皇上定都洛阳,说:"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朝洛水,地势也足够险固了。"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样的险固地势,但腹地狭小,方圆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容易受敌,这不是用兵争霸的理想之地。至于关中,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山、蜀道,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富饶之地,北面有胡地畜牧之利,三面都有险要屏障可以固守,只需以一面向东控制诸侯。诸侯若能安定,便可以通过黄河、渭水漕运天下的粮饷,向西供给京师;诸侯若有变故,也可以顺流而下,足以运送物资平叛。这正是所谓固若金城、方圆千里的天府之国啊。刘敬的建议是对的。"于是皇上当天便启程,向西定都关中。 张良跟随皇上入关之后,因体质多病,便修习导引之术、不食五谷,闭门不出长达一年多。 皇上打算废黜太子,改立戚夫人所生的赵王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大多出言劝阻,但始终未能使皇上下定决心不改立。吕后为此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一向信任采纳他的意见。"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去胁迫张良,说:"您一向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一天到晚都想着更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呢?"张良说:"当初皇上屡次身陷危急困厄之中,幸而采纳了臣的计策;如今天下已经安定,皇上只因偏爱之情就想更换太子,这是皇族骨肉之间的私事,即便是我们这些人有一百个,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吕泽却执意强求道:"务必替我想个办法。"张良说:"这件事很难单凭口舌之辩去争取。只是皇上有四个人,一直无法把他们招致麾下。这四位老人年事已高,都因为皇上向来轻慢侮辱士人,所以才逃匿到深山之中,坚持大义、不肯做汉朝的臣子。然而皇上其实内心十分推重这四位老人。如今您若真能不吝惜金玉布帛,让太子亲笔写信,措辞谦卑,备好安车,再派能言善辩之士恳切邀请,他们应当会前来。他们一旦到来,就把他们奉为贵客,让他们时常跟随太子入朝,让皇上看见他们,这便是一大助力了。"于是吕后便让吕泽派人奉上太子亲笔写的书信,措辞谦卑、礼物丰厚,去迎请这四位老人。四位老人到来后,便被安置在建成侯家中做客。 汉十一年,黥布反叛,皇上正患病,打算派太子率兵前去征讨。这四位老人相互商议道:"我们这些人前来,本是为了保全太子的地位。如今太子若领兵出征,此事凶险万分。"于是劝说建成侯道:"太子若领兵出征,即便立下战功,对他的地位也没有什么增益;若是没能立功,反而会从此招来祸患。况且与太子同行的众将领,都是当年跟随皇上平定天下的骁勇之将,如今却要让太子来统率他们,这无异于让羊去统率狼群,这些将领必定都不肯真心效力,太子无功而返几乎是必然的了。臣等听说'母亲受宠爱,儿子也会被抱在怀中疼爱',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在皇上身边,赵王也常常侍立在皇上跟前,皇上'终究不会让不成器的儿子的地位凌驾于所爱之子之上',这分明预示着赵王取代太子之位已是十拿九稳的事了。您何不赶紧请吕后趁机在皇上面前哭诉:'黥布是天下猛将,善于用兵,如今众将领都是陛下当年的同辈老友,若让太子来统率他们,这些人必定不肯真心为他效力,况且黥布一旦得知这个消息,恐怕会长驱直入、一路西进了。陛下即便身患疾病,也应当勉力乘坐辎车,躺卧在军中亲自督战,众将领才不敢不竭尽全力。陛下即便辛苦一些,也该为妻儿的将来着想啊。'"于是吕泽连夜去见吕后。吕后趁机在皇上面前哭诉,说的正是这四位老人的意思。皇上说:"我早就料到这小子终究难堪大任,还是老子我亲自出马吧。"于是皇上便亲自率兵向东出征,群臣留守长安,都送到霸上。张良当时正患病,勉强撑着病体赶到曲邮,拜见皇上说:"臣本该随军出征,只是病得太重了。楚人向来剽悍勇猛,希望陛下务必谨慎,不要与他们正面争锋。"趁机又劝皇上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管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生病,还是要勉力躺着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已经担任太傅,张良便代行少傅的职责。 汉十二年,皇上随军击败黥布班师归来,病情更加沉重,更加想要更换太子。张良进谏,皇上不肯听从,张良便称病不再过问政事。叔孙太傅援引古事、反复劝说,甚至以死相争,坚决反对更换太子。皇上表面上答应了他,心里却仍想着更换太子。等到设宴饮酒之时,太子在旁侍奉。那四位老人也跟随太子前来,个个年纪都在八十岁开外,须眉皆白,衣冠十分不凡。皇上感到奇怪,问道:"这几位是什么人?"四位老人上前应答,各自报上自己的姓名。皇上这才惊讶地说:"我当年寻访诸位,你们却躲避着我,如今诸位怎么反倒跟随我儿子交游了呢?"四位老人说:"陛下向来轻慢士人、又好出言辱骂,臣等自重名节,不愿受辱,所以才惶恐地逃匿起来。如今听说太子仁厚孝顺、恭敬爱护士人,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能为太子效死,所以臣等才前来相助。"皇上说:"那就烦劳诸位始终尽心辅佐调护太子吧。" 四位老人向皇上祝完寿,便快步退下。皇上目送他们离去,又把戚夫人叫来,指着他们的背影说:"我本想更换太子,可是这四个人辅佐着他,羽翼已经丰满,难以撼动了。看来吕氏当真是要做太子的主人了。"戚夫人闻言泣不成声,皇上说:"替我跳一段楚地的舞蹈,我为你唱一支楚歌。"于是唱道:"鸿鹄高高飞起啊,一飞便是千里之遥。羽翼已经丰满啊,横越四海任意翱翔。既已横越四海啊,又能拿它怎么样呢!纵然备有弓箭射具啊,又能派上什么用场!"歌唱了好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不止,皇上起身离席,宴席就此散去。最终没有更换太子,正是张良招揽这四位老人相助的功劳。 张良随皇上出击代地叛军时,曾献出奇计一举攻下马邑;又参与拥立萧相国之事,此外与皇上从容谈论天下大事的次数也很多,但因这些并非关系天下存亡的大事,所以没有一一记载下来。张良曾自称:"我家世代相韩,等到韩国灭亡后,我不惜万金家财,为韩国向强秦报仇,天下为之震动。如今我凭三寸不烂之舌做了帝王的老师,受封万户食邑,位列侯爵,这对一介平民而言已是极致,我心里已经十分满足了。愿意就此抛开人世间的俗务,想要跟随赤松子云游四方罢了。"于是便修习道术,打算修炼成仙、飘然远举。高帝驾崩后,吕后感念张良的恩德,便强行劝他进食,说:"人生一世,如同白驹过隙般短暂,你又何必这样苦待自己呢!"张良无奈,只得勉强听从、恢复进食。六年之后去世,谥号文成侯。 张良当初在下邳圯桥上遇见的那位授书老人,曾说十三年后再相见。此后张良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得到了一块黄石,便把它取回,当作珍宝一样加以供奉祭祀。等到张良去世后,这块黄石也一同陪葬。此后每逢上坟祭扫或伏日、腊日祭祀,家人都要一并祭祀这块黄石。 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孝文帝三年,因犯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陈平】 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境贫寒,喜好读书,研习黄帝、老子的学说。家中有田三十亩,与兄长陈伯同住。陈伯常年耕田劳作,放任陈平外出游学。陈平生得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有人对陈平说:"家里这么穷,你怎么吃得这样白胖?"陈平的嫂子憎恶他不事生产、只知游手好闲,说:"他不过是吃糠咽菜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说后,把妻子赶走休弃了。 等到陈平长大成人,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富人家都不肯把女儿嫁给他,而穷人家的女儿他自己又觉得配不上自己,感到羞愧。过了许久,户牖乡有个富人叫张负,他有个孙女,先后嫁过五次人,每次丈夫都很快去世,没有人再敢娶她,陈平却想要娶她为妻。当时乡里有大户人家办丧事,陈平因家贫,前去帮忙料理丧事,早去晚归,尽力帮衬。张负恰好在丧礼上见到了陈平,独独对他的相貌仪表另眼相看,陈平也因此故意最后一个离开。张负便悄悄跟着陈平回到他家,只见他家紧靠着城墙,坐落在一条穷僻的巷子里,用破席子当作门帘,然而门外却常常停着不少地位显贵之人的车辙痕迹。张负回家后,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许配给陈平。"张仲说:"陈平家境贫寒又不事生产,全县的人都笑话他的所作所为,您为什么偏偏要把孙女嫁给这样的人?"张负说:"哪里能找到像陈平这样相貌俊美、却又能长期安于贫困的人呢?"最终还是把孙女嫁给了陈平。因为陈平家里穷,张负还借钱给他置办聘礼,又给他一些置办酒肉的费用,用来迎娶新娘过门。张负还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家里贫穷,就对丈夫家怠慢不周。侍奉兄长陈伯要像侍奉自己的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自己的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家的女儿之后,家中财用日渐宽裕,交游的范围也一天天扩大起来。 乡里举行社祭之时,陈平担任主持分肉的社宰,分肉分得十分公平均匀。乡里的父老都夸赞道:"好啊,陈家这孩子做社宰做得真好!"陈平感叹道:"唉,如果让我陈平来治理天下,也能像分这祭肉一样公平公正啊!" 陈涉起兵称王后,派周巿率军攻城略地,拥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一带相持交战。陈平此前已经辞别了兄长陈伯,跟随一群年轻人前去投奔魏王咎,担任太仆之职。他曾向魏王进言献策,魏王却不肯采纳。又有人在魏王面前进谗言诋毁他,陈平便离开了魏国。 项羽率兵攻城略地来到黄河边上,陈平前去归附了他,跟随项羽入关攻破秦朝,被赐爵为卿。项羽向东称王、定都彭城之时,汉王正回师平定三秦、准备东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便任命陈平为信武君,让他率领此前留在楚国的魏王旧部前去征讨,殷王投降后班师而回。项王又派项悍拜授陈平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军攻下了殷地。项王大怒,要诛杀当初平定殷地有功的将领。陈平害怕被诛杀,便把黄金和官印一并封存起来,派人送还给项王,自己则独自轻装、手持宝剑逃亡而去。渡黄河时,船夫见他相貌俊美、又独自一人赶路,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身上必定藏有宝物金玉,便一直盯着他,动了杀心。陈平心中恐惧,便脱下衣服赤身相助船夫划船。船夫见他身上确实空无一物,这才打消了杀他的念头。 陈平于是来到修武投奔汉军,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便召他入内。当时,万石君石奋担任中涓,负责接待陈平的拜谒。陈平等十人一同被引见,汉王赐给他们饮食。汉王说:"都散了吧,各自回住处休息。"陈平说:"臣是特意为要事而来的,臣要说的话不能拖到今天以后再说。"汉王于是与他交谈,十分欣赏他的见解,问道:"您在楚国担任过什么官职?"陈平答道:"担任都尉。"当天汉王便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参乘,负责监护军队。众将领对此都十分不满,纷纷议论道:"大王才得到一个楚国的逃兵,还不知道他的深浅底细,就让他与自己同乘一车,还让他来监护我们这些老部下!"汉王听说后,反而更加宠信陈平,随后便与陈平一同东征讨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击败,只得率军撤退。收拢溃散的士卒退到荥阳后,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韩王信麾下,驻军广武。 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在汉王面前进谗言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相貌堂堂,如同美玉冠饰一般,但内里未必真有什么本事。我们听说他在家时曾与嫂嫂私通;投奔魏王不被容纳,便逃亡投奔楚国;在楚国也不得志,又逃来投奔汉朝。如今大王给他显赫的官职,还让他监护三军。臣等听说陈平在指使各位将领的时候,谁给他的财物多,谁就能得到好的安排,财物给得少的,就受到冷落。陈平是个反复无常、扰乱纲纪的小人,希望大王明察此事。"汉王因此起了疑心,责问魏无知,问道:"真有这样的事吗?"魏无知说:"确实有。"汉王又问:"那您为什么还要向我举荐这样一个人呢?"魏无知答道:"臣所举荐的,是他的才能;陛下所询问的,是他的品行操守。如今若是有尾生、孝己那样的贞节品行,却对争夺胜负的大局毫无帮助,陛下哪里还有闲暇去任用这样的人呢?如今楚汉相争,臣举荐擅长奇谋的人才,只是考虑他的计策是否真正有利于国家罢了。至于与嫂嫂私通、收受财物这类事情,又哪里值得怀疑呢?"汉王又召来陈平问道:"我听说先生您先前侍奉魏王不得志,又转投楚国而离开,如今又来追随我,看来讲信义之人未必就不生二心啊?"陈平说:"臣当初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臣的谋略,所以离去投奔项王。项王生性不信任人,他所任用亲信的,不是项氏宗亲便是妻族兄弟,即便有奇才异能之士也不能得到重用。臣在楚国时听说汉王善于用人,所以才来归附大王。臣只身前来,若不接受些钱财便无以为生。倘若臣所献的谋略确实有可取之处,希望大王能够采纳;若确实毫无用处,大王先前所赏赐的钱财都还完好保存着,请让臣封存上缴官府,就此告老还乡。"汉王于是向陈平道歉,又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统管监护所有将领。众将领此后便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此后,楚军猛烈进攻,切断了汉军的甬道,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城中。汉王为此深感忧虑,请求以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来求和,项王不肯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争不休,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有礼、爱护士人,那些清廉守节、崇尚礼仪的士人大多归附于他。但是到了论功行赏、封爵赐地的时候,他却十分吝惜,士人也因此不肯真心依附于他。如今大王待人傲慢、疏于礼节,那些清廉守节的士人便不肯前来;但大王能够慷慨地把爵位封邑赐给别人,那些不拘小节、贪图利禄的士人也就大多来归附汉朝了。倘若能够各自去除双方的短处,集中双方的长处,天下便可以一挥而定了。然而大王向来轻慢待人的习性,恐怕难以招揽清廉守节之士。不过楚国内部也有可以离间的地方,项王手下刚直不阿的谋臣,不过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等寥寥数人罢了。大王若能拿出几万斤黄金,实施反间之计,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使项王心生猜疑,项王为人本就多疑猜忌、又容易轻信谗言,必定会自相残杀。汉军再趁机举兵进攻,击败楚国就是必然的了。"汉王认为此计可行,便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随意使用,从不过问金钱的出入。 陈平便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广施反间之计,散布流言说钟离眛等将领虽然为项王立下不少战功,却始终得不到裂土封王的待遇,因此想要联合汉朝,一同灭掉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为王。项王果然对他们生出疑心,便派使者到汉营探听虚实。汉军特意准备了丰盛的太牢宴席,正要端上去款待楚国使者,一见来人却故意装作惊讶地说:"我们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呢,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啊!"随即把丰盛的酒席撤下去,改用粗劣的饭食招待楚国使者。使者回去后,把这些情形一五一十地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范增大为猜疑。亚父本想尽快攻下荥阳城,项王却不再信任他,不肯听从他的建议。亚父得知项王猜忌自己,勃然大怒,说:"天下大局已经大致底定,君王您自己看着办吧!我请求告老还乡!"范增在返回彭城的路上,还没到达,就因背上生疽发作而死。 陈平于是趁夜派出两千名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城,楚军见状便发起攻击。陈平便趁机与汉王从城西门逃出,突围而去。随后进入关中,收拢重整军队后再度东进。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代理齐王,派使者向汉王禀报此事。汉王闻讯大怒,破口大骂,陈平便暗中踩了一下汉王的脚。汉王醒悟过来,便厚待齐国的使者,又派张良前去正式册立韩信为齐王。此后汉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作为食邑。正是靠着陈平的这些计策,汉朝最终才得以灭掉楚国。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询问众将领,众将领都说:"赶紧发兵,活埋这小子就是了。"高帝听后沉默不语。又拿这件事问陈平,陈平再三推辞,说:"众将领是怎么说的?"皇上把众人的意见都告诉了他。陈平问道:"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这件事有没有别人知道呢?"皇上说:"还没有。"陈平又问:"韩信自己知道这件事吗?"皇上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军队精锐程度比得上楚军吗?"皇上说:"比不上。"陈平又问:"陛下麾下的将领之中,有能与韩信匹敌的吗?"皇上说:"没有人能比得上。"陈平说:"如今陛下的兵力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要贸然发兵进攻,这无异于逼他仓促应战,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十分危险。"皇上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时候天子巡视四方,会盟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不妨假称要出游云梦,趁机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位于楚国西部边境,韩信听说天子只是出于寻常游玩的目的出巡,按情理必定会到城郊迎接拜见。陛下便可趁机将他擒获,这不过是需要一名壮士便可以办到的事罢了。"高帝认为此计可行,便派使者通知诸侯到陈县会盟,说:"朕打算南游云梦。"随后皇上便随行出发。行至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到郊外道路上迎接。高帝事先已经暗中安排好武士,一见韩信,立即将他擒拿捆绑,详情记载在《韩信传》中。 于是皇上便在陈县会盟诸侯。返回洛阳后,与功臣们剖符定封,封陈平为户牖侯,世世代代不予断绝。陈平推辞道:"这并非臣一人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才能打胜仗、克敌制胜,这不是功劳又是什么?"陈平说:"若非魏无知,臣又怎能得到举荐进用呢?"皇上说:"您真可以说是不忘根本的人了!"于是又重新赏赐了魏无知。 第二年,陈平跟随皇上在代地讨伐韩王信。行至平城,被匈奴大军围困,七天七夜都断绝了粮食供应。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让人去疏通单于的阏氏,才得以解围脱身。高帝脱险之后,这条计策一直秘而不宣,世人始终不得而知详情。高帝向南经过曲逆时,登上城楼,望见城中屋舍十分宏伟壮观,感叹道:"好一座壮丽的县城啊!我走遍天下,唯独见过洛阳能与此地相媲美。"回头问御史:"曲逆县如今有多少户口?"御史答道:"秦朝时原本有三万多户,近来战乱屡屡兴起,百姓大多逃亡藏匿,如今只剩下五千多户了。"皇上于是召来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把曲逆全县的户数都作为他的食邑,撤销此前所封的户牖之地。 陈平自从最初追随汉王起,一直到天下平定之后,始终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皇上征讨臧荼、陈豨、黥布等叛乱。前后一共献出六次奇计,每次都因功增加封邑。这些奇计有些颇为隐秘,世人始终无从知晓详情。 高帝跟随大军讨伐黥布归来,因旧伤复发患病,缓缓行进回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皇上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兵征讨。樊哙出发之后,有人在皇上面前说他的坏话。高帝大怒道:"樊哙见我病重,竟盼着我早点死啊!"于是采纳陈平的计策,把绛侯周勃召到病榻前受诏,说:"你与陈平乘坐驿车赶去代替樊哙统兵,陈平到军中后立即斩下樊哙的首级!"二人接受诏令后,乘坐驿车还没赶到军中,路上便商议道:"樊哙是皇上的旧友,功劳不小,又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既是亲属又地位尊贵,皇上是因为一时愤怒才想杀他,恐怕日后会后悔。不如把他囚禁起来押送回京,让皇上自己去处置他。"二人还没到军中,便先筑起一座高台,用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立即被反绑双手,用囚车押解前往长安,改由周勃代替统兵平定燕地。 陈平在行进途中听闻高帝驾崩的消息,担心吕后与吕媭迁怒于自己,便乘坐驿车抢先赶路。途中恰好遇见使者传诏,命陈平与灌婴一同屯驻荥阳。陈平接受诏令后,仍立即掉头飞驰赶回宫中,在灵前痛哭不已,趁机在丧礼上奏报政事。吕后见状十分怜悯他,说:"您还是先出宫休息去吧!"陈平担心一旦离宫便会遭人构陷谗害,便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宿卫,得到了准许。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每日教导辅佐惠帝。此后吕媭想要进谗言诋毁陈平,也就无法得逞了。樊哙被押解到京后,立即被赦免,恢复了爵位封邑。 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安国侯王陵担任右丞相,陈平担任左丞相。 【王陵】 王陵,是沛县人。当初是县里的豪强人物,高祖微贱之时曾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攻入咸阳之时,王陵也聚集了数千门徒党羽,驻扎在南阳,却不肯归附沛公。等到汉王回师讨伐项籍时,王陵才率兵归附了汉军。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掳去安置在军中,王陵派使者前来时,项羽便让王陵的母亲坐在朝东的上座,想借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时,哭着说:"请替我这老妇转告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位仁厚长者,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就心怀二意。我愿以死为使者送行,表明心志。"说完便伏剑自尽。项王大怒,把王陵的母亲烹杀了。王陵最终追随汉王平定了天下。因为王陵向来与雍齿交好,而雍齿是高祖的仇人,再加上王陵起初本无归附汉朝之意,所以直到后来才被封为安国侯。 王陵为人性情刚直,不擅长文饰、性情豪爽,喜好直言不讳。担任右丞相两年后,惠帝驾崩。高后想要分封诸吕族人为王,征询王陵的意见。王陵说:"高皇帝曾杀白马立誓盟约:'凡不是刘氏子孙而称王的,天下人应当共同讨伐他。'如今要分封吕氏为王,这不符合当年的盟约。"太后闻言十分不悦。又去征询丞相陈平以及绛侯周勃等人的意见,他们都说:"高帝平定天下后,分封自己的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临朝称制,想要分封吕氏兄弟子侄为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太后闻言十分高兴。散朝之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帝歃血为盟之时,诸位不也在场吗?如今高帝驾崩,太后以女主之身临朝,想要分封吕氏为王,诸位纵然想要曲意逢迎、背弃盟约,将来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帝呢!"陈平说:"当面据理力争、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臣确实比不上您;但要说保全国家社稷、安定刘氏江山的后嗣,您也未必比得上臣。"王陵无言以对。吕太后于是想要罢黜王陵,便假意升迁他为帝太傅,实际上是要夺去他丞相的实权。王陵愤怒不已,便称病辞官,闭门不出,从此再也不去朝见议政,十年后去世。 王陵被免职之后,吕太后改任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以西兵败之时,楚军曾俘虏太上皇与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当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左右。此后跟随大军攻破项籍有功,被封为侯,深得吕太后的宠信。等到担任丞相之后,却并不实际处理政务,只是负责监管宫中事务,如同郎中令一般,公卿百官办理政事都得倚仗他从中疏通。 吕媭一直因为陈平当年替高帝出主意擒拿樊哙一事而怀恨在心,屡次向吕太后进谗言诋毁陈平,说:"他身为丞相却不理政事,整日饮用醇酒,戏弄女子取乐。"陈平听说这些谗言后,反而故意做得更加过分。吕太后得知后,心里暗自欢喜。有一次当着陈平的面质问吕媭,说:"俗话说'小孩子和妇人的话不能轻信',关键还是看您与我之间的情谊如何罢了,不必畏惧吕媭的谗言诋毁。" 吕太后大肆分封诸吕族人为王,陈平表面上假意顺从听命。等到吕太后驾崩之后,陈平便与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灭了诸吕,拥立文帝即位,这背后的谋划正是出自陈平之手。审食其被免去丞相之职,文帝即位后,又重新起用他担任丞相。 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诸吕,功劳最大,陈平想要把丞相之位让给周勃,便称病辞职。文帝刚刚即位,对陈平称病一事感到奇怪,便询问缘由。陈平说:"高帝在世时,周勃的功劳比不上臣;但到了诛灭诸吕之时,臣的功劳却比不上周勃。臣愿把丞相之位让给周勃。"于是皇上便任命太尉周勃为右丞相,位居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居第二。又赏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加食邑三千户。 过了不久,皇上对国家政务日渐熟悉了解,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之中审理判决的案件大约有多少?"周勃谢罪说自己不知道。皇上又问:"天下一年之中钱粮的收支大约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急得汗流浃背,惭愧得无法作答。皇上转而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这些事各有专门负责的官员。"皇上说:"那么负责的官员是谁呢?"陈平说:"陛下若是问审理案件的事,可以责成廷尉去回答;若是问钱粮收支的事,可以责成治粟内史去回答。"皇上说:"既然各项事务都各有专门负责的官员,那么您所主管的又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答道:"惶恐之至!陛下不嫌臣愚钝无能,让臣忝居宰相之位。宰相这个职位,对上要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运行,对下要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要镇抚安定四方蛮夷诸侯,对内要亲近安抚黎民百姓,还要让公卿大夫们各自称职地履行自己的职责。"皇上听后连声称善。周勃深感惭愧,退朝之后责怪陈平说:"您怎么不早点教我这样应对呢!"陈平笑着说:"您身居丞相之位,难道还不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吗?况且假如陛下问起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您难道也要勉强回答吗?"绛侯周勃这才明白自己的才能远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周勃便称病请求免去丞相之职,此后陈平便独自担任丞相。 孝文帝二年,陈平去世,谥号献侯。爵位一直传到曾孙陈何,因强占他人妻子而获罪,被废黜爵位。王陵的爵位也一直传到玄孙,因所献酎金成色不足而被废除封国。辟阳侯审食其被免去丞相之职三年后,被淮南王刘长所杀,文帝命他的儿子审平继承侯爵。淄川王反叛时,辟阳与淄川相邻,审平归降了叛军,封国因此被废除。 陈平当初曾说:"我一生用了太多阴谋诡计,这是道家所忌讳的事情。我这一脉若就此断绝,也算不得什么意外了,终究不可能再兴复起来,这都是因为我做了太多损阴德的事啊。"此后他的曾孙陈掌凭借身为卫氏的姻亲而地位尊贵,也曾希望能重新承袭封爵,但终究没能如愿。 【王陵之后】另(田叔传中已提及田叔曾评论此事,此处不赘) 【周勃】 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先原是卷县人,后来迁居到沛县。周勃早年以编织蚕箔为生,也常常在丧事中吹箫奏乐帮衬,还是一名能拉硬弓的材官。 高祖担任沛公起兵之初,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出征,进攻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与之交战,击退了敌军。攻打丰邑。在砀县以东进击秦军。回师驻扎在留县和萧县。再次进攻砀县,将其攻破。攻下下邑,率先登城,因功被赐爵五大夫。攻打兰县、虞县,将其攻取。在殿后位置进击章邯的车骑部队。攻略平定魏国故地。攻打辕戚、东缗,一路打到栗县,将其攻取。攻打啮桑,率先登城。在阿县城下进击秦军,将其击破,追击至濮阳,攻下蕲城。攻打都关、定陶,袭取宛朐,俘获单父县令。夜袭攻取临济,攻打寿张,一路打到卷县,在雍丘城下击破李由的军队。攻打开封,率先抵达城下,功劳最多。此后章邯击破并杀死项梁,沛公与项羽率兵向东进发到砀县。从最初在沛县起兵到返回砀县,前后总共经历了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武安侯,担任砀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襄贲县令。周勃跟随沛公平定魏国故地,在成武进攻东郡尉的军队,将其击破。攻打长社,率先登城。攻打颍阳、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尸乡以北进击赵贲的军队。向南进攻南阳郡守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进击秦军。一路打到咸阳,灭亡秦朝。 项羽到来后,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周勃爵位为威武侯。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此后又跟随汉王回师平定三秦,获赐怀德的食邑。攻打槐里、好畤,战功最为卓著。向北在咸阳进击赵贲、内史保的军队,战功最为卓著。向北救援漆县。进击章平、姚卬的军队。向西平定汧县,回师攻下郿县、频阳。围攻章邯于废丘,将其击破。向西进击益已的军队,将其击破。攻打上邽。向东守卫峣关。进击项籍的军队。攻打曲遇,战功最为卓著。回师守卫敖仓,追击项籍。项籍已死之后,趁势向东平定楚地泗水、东海二郡,共攻取二十二个县。回师守卫洛阳、栎阳,与颍阴侯灌婴共同获赐钟离的食邑。以将军身份跟随高祖进击燕王臧荼,在易县城下将其击破,所率领的士卒在驰道要冲一线立功最多。因功被赐爵列侯,与朝廷剖符为凭,世世代代永不断绝。食邑绛县八千二百八十户。 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进击韩王信,降服攻下霍人。此后一路打到武泉,进击匈奴骑兵,在武泉以北将其击破。转而进攻韩信的军队于铜鞮,将其击破。回师后,降服了太原六座城邑。在晋阳城下进击韩信统率的匈奴骑兵,将其击破,攻下晋阳。此后又在硰石进击韩信的军队,将其击破,追击败兵八十里。回师攻打楼烦三座城邑,趁势在平城城下进击匈奴骑兵,所率士卒在驰道要冲一线立功最多。周勃因此升任太尉。 陈豨在马邑屠杀百姓时,周勃所率士卒斩杀陈豨部将,迫使乘马归降。转而在楼烦进击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将其击破,俘获陈豨部将宋最、雁门郡守圂。趁势转攻,俘获云中郡守遨、丞相箕肄、将军博。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趁势又在灵丘进击陈豨的军队,将其击破,斩杀陈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平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统兵,进攻并攻下蓟县,俘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在上兰击破卢绾的军队,此后又在沮阳进击卢绾的军队。追击至长城一线,平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综合来看,周勃跟随高帝征战,共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官员各三人;另外单独击破敌军两次,攻下城邑三座,平定郡五个、县七十九个,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周勃为人质朴刚强、忠厚老实,高帝认为他可以承担重任、托付大事。周勃不喜好诗书文辞,每次召见儒生和游说之士,都朝东坐着责备他们说:"赶紧替我说正事。"他质朴少文的性情就是这样。 周勃平定燕地归来时,高帝已经驾崩,便以列侯的身份侍奉惠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一职,任命周勃为太尉。惠帝十年,高后驾崩。吕禄以赵王身份担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担任相国,二人把持朝政大权,图谋危害刘氏江山。周勃与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合力诛灭了诸吕,详情记载在《高后纪》中。 诛灭诸吕之后,众人又暗中商议道:"少帝以及济川王、淮阳王、恒山王,其实都不是惠帝的亲生儿子,吕太后当年设计假称是他人所生的儿子,杀掉他们的生母,收养在后宫之中,让孝惠帝认作自己的儿子,立为继嗣,以此来巩固加强吕氏的势力。如今诸吕已经被诛灭,少帝一旦长大掌权,我们这些人恐怕就都没有活路了,不如从各诸侯王中挑选贤能的人拥立为帝。"于是便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皇帝。 东牟侯刘兴居,是朱虚侯刘章的弟弟,他说:"诛灭诸吕之时,臣没有立下什么功劳,请让臣负责清理宫禁。"于是与太仆汝阴滕公一同入宫。滕公上前对少帝说:"阁下并非刘氏血脉,不应当继续在位。"随即回头指挥左右执戟侍卫,众侍卫都放下兵器散去。还有几个人不肯离去,宦官令张释出面劝说晓谕,这才也都散去。滕公便召来天子乘坐的车驾,载着少帝出宫。少帝问道:"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滕公说:"先安顿到少府暂住。"随后便奉上天子的法驾仪仗,前往代王在长安的官邸迎接,回报说:"宫禁已经清理妥当。"皇帝进入未央宫时,有十名谒者手持戟仗守卫端门,说:"如今天子还在世,阁下是什么人,怎能擅自入内?"不准通行。太尉周勃前去解释晓谕,这才率众退去,皇帝这才得以进入。当夜,有关官员分头把济川王、淮阳王、恒山王以及少帝在各自的府邸中一并诛杀。 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十几个月,有人劝说周勃道:"您既然已经诛灭诸吕、拥立了代王,威名震动天下,如今又坐享厚重的赏赐、身居尊贵的相位,若不知收敛,恐怕祸患就要降临到您身上了。"周勃十分害怕,也自觉处境危殆,便辞谢请求交还相印。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一年多之后,陈平丞相去世,皇上又重新起用周勃担任丞相。十几个月后,皇上说:"前些日子我下诏让列侯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国,有些人却迟迟没有动身。丞相是朕所倚重的大臣,就请您先带头,率领列侯们回到封国去吧。"于是周勃便被免去相位,回到封国。 一年多之后,每逢河东郡的郡守、都尉巡行属县来到绛县,绛侯周勃总担心自己会被加害诛杀,常常身披铠甲,让家中仆人手持兵器才敢出来相见。此后有人上书告发周勃图谋反叛,此事被交付廷尉审理,周勃因此被逮捕治罪。周勃惊惧万分,不知该如何应对答辩。狱吏们渐渐对他加以侵辱。周勃便拿出千金贿赂狱吏,狱吏这才在文书背面写字暗示他,说"可以让公主出面作证"。这里所说的公主,就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太子周胜之娶了这位公主,所以狱吏才教他援引公主来作证。当初,周勃增封的食邑,全都转赠给了薄昭。等到周勃身陷囹圄、情势危急之时,薄昭便替他向薄太后进言求情,太后也认为周勃并没有谋反之事。文帝上朝时,太后拿起头巾扔向文帝,说:"绛侯周勃当年身佩皇帝玉玺,统率北军之时,若真想谋反,那时候正是最好的时机,如今却身居一个小小的县城,难道还会图谋反叛吗!"文帝看过审讯周勃的供词之后,便向太后谢罪说:"狱吏正准备核实清楚就放他出来。"于是便派使者持符节赦免周勃,恢复了他的爵位封邑。周勃出狱后,感叹道:"我曾经统率过百万大军,哪里知道一个小小的狱吏竟有这样大的权势啊!" 周勃回到封国之后,孝文帝十一年去世,谥号武侯。儿子周胜之继承爵位,因娶了公主却与公主不睦,又犯下杀人之罪,被处死,封国断绝。一年之后,周勃的次子周亚夫重新被封为侯。 【周勃之子 亚夫】 周亚夫担任河内郡守时,相士许负曾为他看相,说:"您三年之后将会封侯。封侯八年之后,会官至将相,掌握国家大权,位高权重,在人臣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再过九年,您将会饿死。"周亚夫笑道:"我的兄长已经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若是他不幸去世,也该由他的儿子来继承,哪里轮得到我封侯呢?既然按您所说我将来会如此显贵,那又怎么会落得饿死的下场呢?请指给我看看。"许负指着他的嘴说:"从纹理直入口中,这正是饿死的面相。"过了三年,兄长绛侯周胜之犯罪获罪,文帝便在周勃的儿子中挑选贤能的人,众人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他为条侯。 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朝廷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用以防备匈奴。皇上亲自前去慰劳军队,到霸上及棘门军营时,都是径直驱车而入,将领以下的官员都骑马出入迎送。等到了细柳军营,只见将士们全副武装、兵器锋利、张弓搭箭、引满待发。天子的先导人马先到,却不得入内。先导人马说:"天子马上就要驾到!"守卫军门的都尉说:"军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皇上驾到,仍然不得进入。于是皇上便派使者持符节向将军传诏:"我要来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守卫营门的士卒对随行的车马说:"将军有令,军营之中不得纵马疾驰。"于是天子只得放松缰绳、缓缓而行。到了中军营帐,将军周亚夫拱手作揖,说:"身披铠甲的将士不便下拜,请允许臣以军礼参见。"天子为之动容,改变神色,俯身伏在车前横木上致意,又派人传话致谢:"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礼节完成后才离去。出了军营大门,随行群臣无不感到惊讶。文帝感叹道:"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两处军营简直如同儿戏一般,那样的将领恐怕很容易就会被人偷袭俘虏。至于周亚夫,又哪里是能够轻易冒犯得了的呢!"称赞了许久。一个多月后,三处军营都撤防了。皇上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文帝临终之时,告诫太子说:"倘若日后遇到紧急情况,周亚夫确实可以委以统兵重任。"文帝驾崩后,周亚夫担任车骑将军。 孝景帝三年,吴楚等国叛乱。周亚夫以中尉的身份升任太尉,率兵向东征讨吴楚联军。他自己向皇上请命说:"吴国的军队骁勇轻捷,难以与之正面争锋。希望能把梁地暂且舍弃给他们,切断他们的粮道,这样才能够制服他们。"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 周亚夫出兵之后,行至霸上,赵涉拦住他劝说道:"将军东进讨伐吴楚,若能取胜,宗庙江山便可安定;若是战败,天下就危险了。您能听从臣的一句劝告吗?"周亚夫下车,以礼相待,向他请教。赵涉说:"吴王向来富有,招揽笼络了许多亡命死士已经很久了。他们知道将军即将出兵,必定会在崤山、渑池一带险要狭窄之处埋伏刺客。况且用兵之事最讲究隐秘,将军何不改从这条路的右侧绕行,取道蓝田,出武关,直抵洛阳,耽误的时间不过一两天罢了,便可径直进入武库,击鼓聚兵。诸侯们听闻此讯,还以为将军是从天而降呢。"太尉依计而行。到达洛阳后,派官吏搜查崤山、渑池一带,果然搜出了吴国的伏兵。于是便延请赵涉担任护军。 周亚夫抵达后,在荥阳集结兵力。吴军当时正在猛攻梁国,梁国形势危急,向周亚夫求救。周亚夫领兵向东北进驻昌邑,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梁王多次派使者请求周亚夫出兵相救,周亚夫却坚持自己认为合宜的策略,始终不肯前往。梁王于是上书景帝求援,景帝下诏命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仍不奉诏,坚守营垒不出兵,却派轻骑兵、弓高侯等人切断了吴楚联军后方的粮道。吴楚联军缺粮,士卒饥饿,想要撤退,多次前来挑战,周亚夫始终不肯出战。有一夜,汉军营中突然发生惊乱,士卒们相互攻击、扰乱不安,一直闹到中军大帐之下。周亚夫却安卧不起,过了一会儿,军中便重新恢复了平静。吴军转而袭击汉军营垒的东南角,周亚夫却下令加强西北方向的防备。不久,吴军的精锐部队果然袭击西北方向,却无法攻入。吴楚联军既已断粮挨饿,只得引兵撤退。周亚夫这才派出精锐部队追击,大败吴王刘濞。吴王刘濞抛下大军,与数千名壮士一同逃亡,退保于江南丹徒。汉军趁势乘胜追击,把这些残兵全部俘虏,各县也纷纷投降,朝廷悬赏千金捉拿吴王。一个多月后,东越人斩下吴王的首级前来献功。前后相持攻战共三个月,吴楚叛乱就此被平定。至此,众将领才都心服口服,认为太尉周亚夫的谋划确实高明。也正因如此,梁孝王与周亚夫结下了嫌隙。 班师回朝后,朝廷重新设置太尉一职。五年后,周亚夫升任丞相,景帝对他十分器重。皇上打算废黜栗太子,周亚夫极力反对,皇上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就径自废黜了太子。皇上从此渐渐疏远了周亚夫。而梁孝王每次入朝,也总是在太后面前说周亚夫的坏话。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皇上推辞道:"当初南皮侯窦彭祖、章武侯窦广国在先帝时都未能封侯,直到臣即位之后才封他们为侯,王信还没有到该封侯的时候呢。"窦太后说:"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时运罢了。窦长君在世的时候,始终没能封侯,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倒是得以封侯,我对此深感遗憾。皇上还是赶紧把王信封侯吧!"皇上说:"容臣与丞相商议一下此事。"周亚夫说:"高帝曾立下盟约,'非刘氏子孙不得封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若有人违背这个约定,天下人应当共同讨伐他。'如今王信虽是皇后的哥哥,却没有功劳,若封他为侯,就不符合当年的盟约了。"皇上听后默然,只得作罢。 此后匈奴的徐卢等五位首领前来投降汉朝,皇上想把他们封侯,用来鼓励此后归降之人。周亚夫说:"这些人背叛自己的君主前来投降陛下,陛下反而封他们为侯,那又将如何要求臣子恪守气节呢?"皇上说:"丞相的意见不可采纳。"于是便把徐卢等人全都封为列侯。周亚夫因此称病辞去了丞相之职。 过了不久,皇上在宫中召见周亚夫,赐给他饮食。席上只摆了一大块没有切开的肉,也没有配备筷子。周亚夫心里颇为不快,回头让掌管席位的官员取来筷子。皇上看着他笑道:"这些还不能让您满意吗?"周亚夫脱下帽子向皇上谢罪。皇上说:"起来吧。"周亚夫随即快步退出。皇上目送他离去,说:"这样闷闷不乐、心怀怨望的人,将来可不是能够辅佐年少之君的臣子啊!" 没过多久,周亚夫的儿子替父亲购买了五百件工官尚方制造的甲盾,打算日后作为陪葬之用。他雇佣脚夫搬运,却拖欠了工钱不肯支付。脚夫得知这些甲盾是私自盗买的官府器物,心怀怨恨,便上告朝廷揭发此事,牵连到了周亚夫。奏报传到朝廷后,皇上下令交付官吏审理。官吏按簿册责问周亚夫,周亚夫一言不答。皇上大骂道:"我用不着他辩解了。"随即下令把他交付廷尉。廷尉责问道:"您想谋反做什么?"周亚夫说:"臣所购买的器物,都是丧葬用具,怎么谈得上谋反呢?"官吏说:"您纵然不想在地上谋反,恐怕也是想到地下去谋反吧。"官吏对他的侵辱越发变本加厉。当初,官吏前来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本想自杀,被他的夫人拦住,因此未能如愿。后来被押入廷尉狱中,绝食五日,呕血而死,封国因此断绝。 一年之后,皇上又改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延续绛侯的宗祀。爵位传到儿子周建德,官至太子太傅,因所献酎金成色不足而被免官。此后又因犯罪,封国被废除。 周亚夫最终果然饿死。他去世之后,皇上便封王信为盖侯。到平帝元始二年,为了延续断绝的宗祀,又重新封周勃的玄孙之子周恭为绛侯,食邑千户。 【赞】 史家评论说:听闻张良的智谋勇略,本以为他的相貌必定魁梧奇伟,谁知反倒生得如同女子一般清秀柔美。所以孔子曾说"仅凭相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就看走了眼"。求学之人大多对鬼神之说心存疑虑,像张良在圯桥上受书于老人这样的事,也确实颇为奇异了。高祖屡次身陷危难困厄之中,张良总能助他一臂之力,这难道不能说是上天的安排吗!陈平当年的志向,早在乡里社祭分肉之时便已初露端倪,此后辗转周旋于楚、魏之间,历经波折动荡,最终归附汉朝,成为一代谋臣。等到吕后当政之时,朝局多有变故,陈平最终却能全身而退,凭借智谋善终。王陵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此后又闭门谢客、自绝于朝政,这也是各人不同的志向使然。周勃身为平民百姓之时,不过是个粗鄙朴实的寻常人罢了,等到位列辅弼大臣之后,却能匡正国家危难,诛灭诸吕,拥立孝文帝,堪称汉朝的伊尹、周公,这是何等的兴盛啊!当初吕后询问谁可以担任宰相之时,高祖曾说:"陈平智谋有余,王陵略显憨直,可以辅佐他;但真正能够安定刘氏江山的,必定是周勃。"又问再往后呢,高祖说:"此后的事情,就不是你所能预料得到的了。"事情的发展最终都应验了高祖的预言,这真可以说是圣明之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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