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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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

原文

卻說孫大聖與豬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婦女,忽聞得風響處,沙僧嚷鬧,急回頭時,不見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來搶師父去了?」沙僧道:「是一個女子,弄陣旋風,把師父攝去也。」行者聞言,唿哨跳在雲端裡,用手搭涼篷,四下裡觀看。只見一陣灰塵,風滾滾,往西北上去了。急回頭叫道:「兄弟們,快駕雲同我趕師父去來。」八戒與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馬上,響一聲,都跳在半空裡去。 慌得那西梁國君臣女輩,跪在塵埃,都道:「是白日飛昇的羅漢,我主不必驚疑。唐御弟也是個有道的禪僧,我們都有眼無珠,錯認了中華男子,枉費了這場神思。請主公上輦回朝也。」女王自覺慚愧,多官都一齊回國不題。 卻說孫大聖兄弟三人騰空踏霧,望著那陣旋風,一直趕來。前至一座高山,只見灰塵息靜,風頭散了,更不知妖向何方。兄弟們按落雲霧,找路尋訪,忽見一壁廂青石光明,卻似個屏風模樣。三人牽著馬轉過石屏,石屏後有兩扇石門,門上有六個大字,乃是「毒敵山琵琶洞」。八戒無知,上前就使釘鈀築門。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我們隨旋風趕便趕到這裡,尋了這會,方遇此門,又不知深淺如何。倘不是這個門兒,卻不惹他見怪?你兩個且牽了馬,還轉石屏前立等片時,待老孫進去打聽打聽,察個有無虛實,卻好行事。」沙僧聽說,大喜道:「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細,果然急處從寬。」他二人牽馬回頭。 孫大聖顯個神通,捻著訣,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作蜜蜂兒,真個輕巧。你看他: 翅薄隨風軟,腰輕映日纖。 嘴甜曾覓蕊,尾利善降蟾。 釀蜜功何淺,投衙禮自謙。 如今施巧計,飛舞入門簷。 行者自門瑕處鑽將進去,飛過二層門裡。只見正當中花亭子上端坐著一個女妖,左右列幾個彩衣繡服、丫髻兩揫的女童,都歡天喜地,正不知講論甚麼。這行者輕輕的飛上去,釘在那花亭格子上,側耳才聽,又見兩個總角蓬頭女子,捧兩盤熱騰騰的麵食,上亭來道:「奶奶,一盤是人肉餡的葷饝饝,一盤是鄧沙餡的素饝饝。」那女怪笑道:「小的們,攙出唐御弟來。」幾個彩衣繡服的女童走向後房,把唐僧扶出。那師父面黃唇白,眼紅淚滴。行者在暗中嗟嘆道:「師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蔥十指纖纖,扯住長老道:「御弟寬心。我這裡雖不是西梁女國的宮殿,不比富貴奢華,其實卻也清閑自在,正好念佛看經。我與你做個道伴兒,真個是百歲和諧也。」三藏不語。那怪道:「且休煩惱。我知你在女國中赴宴之時,不曾進得飲食。這裡葷素麵飯兩盤,憑你受用些兒壓驚。」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說話,不吃東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還是人身,行動以禮;此怪乃是妖神,恐為加害,奈何?我三個徒弟不知我困陷在於這裡,倘或加害,卻不枉丟性命?」以心問心,無計所奈,只得強打精神,開口道:「葷的何如?素的何如?」女怪道:「葷的是人肉餡饝饝,素的是鄧沙餡饝饝。」三藏道:「貧僧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熱茶來,與你家長爺爺吃素饝饝。」一女童果捧著香茶一盞,放在長老面前。那怪將一個素饝饝劈破,遞與三藏。三藏將個葷饝饝囫圇遞與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麼不劈破與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葷。」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葷,怎麼前日在子母河邊吃水高,今日又好吃鄧沙餡?」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 行者在格子眼聽著兩個言語相攀,恐怕師父亂了真性,忍不住,現了本相,掣鐵棒喝道:「孽畜無禮!」那女怪見了,口噴一道煙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們,收了御弟。」他卻拿一柄三股鋼叉,跳出亭門,罵道:「潑猴憊懶!怎麼敢私入吾家,偷窺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這大聖使鐵棒架住,且戰且退,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見他兩人爭持,慌得八戒將白馬牽過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馬匹,等老豬去幫打幫打。」好獃子,雙手舉鈀,趕上前叫道:「師兄靠後,讓我打這潑賤。」那怪見八戒來,他又使個手段,呼了一聲,鼻中出火,口內生煙,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飛舞沖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幾隻手,沒頭沒臉的滾將來。這行者與八戒兩邊攻住。那怪道:「孫悟空,你好不識進退。我便認得你,你是不認得我。你那雷音寺裡佛如來,也還怕我哩。量你這兩個毛人,到得那裡?都上來,一個個仔細看打。」這一場怎見得好戰: 女怪威風長,猴王氣概興。天蓬元帥爭功績,亂舉釘鈀要顯能。那一個手多叉緊煙光繞,這兩個性急兵強霧氣騰。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陰陽不對相持鬥,各逞雄才恨苦爭。陰靜養榮思動動,陽收息衛愛清清。致令兩處無和睦,叉鈀鐵棒賭輸贏。這個棒有力,鈀更能,女怪鋼叉丁對丁。毒敵山前三不讓,琵琶洞外兩無情。那一個喜得唐僧諧鳳侶,這兩個必隨長老取真經。驚天動地來相戰,只殺得日月無光星斗更。 三個戰鬥多時,不分勝負。那女怪將身一縱,使出個倒馬毒樁,不覺的把大聖頭皮上扎了一下。行者叫聲:「苦啊!」忍耐不得,負痛敗陣而走。八戒見事不諧,拖著鈀撤身而退。那怪得了勝,收了鋼叉。 行者抱頭,皺眉苦面,叫聲:「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問道:「哥哥,你怎麼正戰到好處,卻就叫苦連天的走了?」行者抱著頭,只叫:「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頭風發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見你受傷,卻頭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與他正然打處,他見我破了他的叉勢,他就把身子一縱,不知是件甚麼兵器,著我頭上扎了一下,就這般頭疼難禁,故此敗了陣來。」八戒笑道:「只這等靜處常誇口,說你的頭是修煉過的。卻怎麼就不禁這一下扎?」行者道:「正是。我這頭,自從修煉成真,盜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鬧天宮時,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押赴斗牛宮處處斬,那些神將使刀斧鎚劍,雷打火燒;及老子把我安於八卦爐,煅煉四十九日:俱未傷損。今日不知這婦人用的是甚麼兵器,把老孫頭弄傷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國討個膏藥你貼貼。」行者道:「又不瘇不破,怎麼貼得膏藥?」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產後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個腦門癰了。」 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傷了頭,師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行者哼道:「師父沒事。我進去時,變作蜜蜂兒,飛入裡面,見那婦人坐在花亭子上。少頃,兩個丫鬟捧兩盤饝饝:一盤是人肉餡,葷的;一盤是鄧沙餡,素的。又著兩個女童扶師父出來吃一個壓驚,又要與師父做甚麼道伴兒。師父始初不與那婦人答話,也不吃饝饝。後見他甜言美語,不知怎麼,就開口說話,卻說吃素的。那婦人就將一個素的劈開,遞與師父。師父將個囫圇葷的遞與那婦人。婦人道:『怎不劈破?』師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葷。』那婦人道:『既不破葷,前日怎麼在子母河邊飲水高,今日又好吃鄧沙餡?』師父不解其意,答他兩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我在格子上聽見,恐怕師父亂性,便就現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噴出煙霧,叫『收了御弟』,就掄鋼叉,與老孫打出洞來也。」沙僧聽說,咬指道:「這潑賤也不知從那裡就隨將我們來,把上項事情都知道了。」 八戒道:「這等說,便我們安歇不成。莫管甚麼黃昏半夜,且去他門上索戰,嚷嚷鬧鬧,攪他個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師父。」行者道:「頭疼,去不得。」沙僧道:「不須索戰:一則師兄頭痛;二來我師父是個真僧,決不以色空亂性。且就在山坡下,閉風處坐這一夜,養養精神,待天明再作理會。」遂此三個弟兄拴牢白馬,守護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題。 卻說那女怪放下兇惡之心,重整歡愉之色,叫:「小的們,把前後門都關緊了。」又使兩個支更,防守行者,但聽門響,即時通報。卻又教:「女童,將臥房收拾齊整,掌燭焚香,請唐御弟來,我與他交歡。」遂把長老從後邊攙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嬌媚之態,攜定唐僧道:「常言:『黃金未為貴,安樂值錢多。』且和你做會夫妻兒耍子去也。」這長老咬定牙關,聲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戰兢兢,跟著他步入香房。卻如痴如啞,那裡擡頭舉目,更不曾看他房裡是甚床鋪幔帳,也不知有甚箱籠梳妝。那女怪說出的雨意雲情,亦漠然無聽。好和尚,真是: 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他把這錦繡嬌容如糞土,金珠美貌若灰塵。一生只愛參禪,半步不離佛地。那裡會惜玉憐香,只曉得修真養性。那女怪活潑潑,春意無邊;這長老死丁丁,禪機有在。一個似軟玉溫香,一個如死灰槁木。那一個展鴛衾,淫興濃濃;這一個束褊衫,丹心耿耿。那個要貼胸交股和鸞鳳,這個要面壁歸山訪達摩。女怪解衣,賣弄他肌香膚膩;唐僧斂衽,緊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閑何不睡?」唐僧道:「我頭光服異怎相陪?」那個道:「我願作前朝柳翠翠。」這個道:「貧僧不是月闍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還嬝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屍。」女怪道:「御弟,你記得『寧教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唐僧道:「我的真陽為至寶,怎肯輕與你這粉骷髏……」 他兩個散言碎語的,直鬥到更深,唐長老全不動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這師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纏到有半夜時候,把那怪弄得惱了,叫:「小的們,拿繩來。」可憐將一個心愛的人兒,一條繩,綑的像個猱獅模樣。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卻吹滅銀燈,各歸寢處。一夜無詞。 不覺的雞聲三唱。那山坡下孫大聖欠身道:「我這頭疼了一會,到如今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癢。」八戒笑道:「癢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師父這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且莫鬥口。天亮了,快趕早兒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馬,休得動身。豬八戒跟我去。」 那獃子抖擻精神,束一束皂錦直裰,相隨行者,各帶了兵器,跳上山崖,徑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這怪物夜裡傷了師父,先等我進去打聽打聽。倘若被他哄了,喪了元陽,真個虧了德行,卻就大家散火;若不亂性情,禪心未動,卻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師西去。」八戒道:「你好痴啞。常言道:『乾魚可好與貓兒作枕頭?』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幾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亂說,待我看去。」 好大聖,轉石屏,別了八戒,搖身還變個蜜蜂兒,飛入門裡。見那門裡有兩個丫鬟,頭枕著梆鈴,正然睡哩。卻到花亭子觀看,那妖精原來弄了半夜,都辛苦了,一個個都不知天曉,還睡著哩。行者飛來後面,影影的只聽見唐僧聲喚。忽擡頭,見那房廊下四馬攢蹄綑著師父。行者輕輕的釘在唐僧頭上,叫:「師父。」唐僧認得聲音,道:「悟空來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來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寧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見他有相憐相愛之意,卻怎麼今日把你這般挫折?」三藏道:「他把我纏了半夜,我衣不解帶,身未沾床。他見我不肯相從,才綑我在此。你千萬救我取經去也。」 他師徒們正然問答,早驚醒了那個妖精。妖精雖是下狠,卻還有流連不捨之意。一覺翻身,只聽見「取經去也」一句,他就滾下床來,厲聲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卻取甚麼經去?」 行者慌了,撇卻師父,急展翅,飛將出去,現了本相,叫聲:「八戒。」那獃子轉過石屏道:「那話兒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師父被他摩弄不從,惱了綑在那裡。正與我訴說前情,那怪驚醒了,我慌得出來也。」八戒道:「師父曾說甚來?」行者道:「他只說衣不解帶,身未沾床。」八戒笑道:「好好好,還是個真和尚!我們救他去。」 獃子粗鹵,不容分說,舉釘鈀,望他那石頭門上盡力氣一鈀,唿喇喇築做幾塊。諕得那幾個枕梆鈴睡的丫鬟跑至二層門外,叫聲:「開門,前門被昨日那兩個醜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門,只見四五個丫鬟跑進去報道:「奶奶,昨日那兩個醜男人又來把前門已打碎矣。」那怪聞言,即忙叫:「小的們,燒湯洗面梳妝。」叫:「把御弟連繩擡在後房收了。等我打他去。」 好妖精,走出來,舉著三股叉,罵道:「潑猴!野彘!老大無知。你怎敢打破我門?」八戒罵道:「濫淫賤貨!你倒困陷我師父,返敢硬嘴。我師父是你哄將來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饒你;敢再說半個『不』字,老豬一頓鈀,連山也築倒你的。」那妖精那容分說,抖擻身軀,依前弄法,鼻口內噴煙冒火,舉鋼叉就刺八戒。八戒側身躲過,著鈀就築;孫大聖使鐵棒並力相幫。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幾隻手,左右遮攔。交鋒三五個回合,不知是甚兵器,把八戒嘴唇上也扎了一下。那獃子拖著鈀,侮著嘴,負痛逃生。行者卻也有些醋他,虛丟一棒,敗陣而走。那怪得勝而回,叫小的們搬石塊壘疊了前門不題。 卻說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馬,只聽得那裡豬哼。忽擡頭,見八戒侮著嘴,哼將來。沙僧道:「怎的說?」獃子哼道:「了不得,了不得。疼疼疼。」說不了,行者也到跟前,笑道:「好獃子啊,昨日咒我是腦門癰,今日卻也弄做個瘇嘴瘟了。」八戒哼道:「難忍難忍,疼得緊,利害利害。」 三人正然難處,只見一個老媽媽兒,左手提著一個青竹籃兒,自南山路上挑菜而來。沙僧道:「大哥,那媽媽來得近了,等我問他個信兒,看這個是甚妖精,是甚兵器,這般傷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孫問他去來。」行者急睜睛看,只見頭直上有祥雲蓋頂,左右有香霧籠身。行者認得,即叫:「兄弟們,還不來叩頭,那媽媽是菩薩來也。」慌得豬八戒忍疼下拜,沙和尚牽馬躬身,孫大聖合掌跪下,叫聲:「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靈感觀世音菩薩。」 那菩薩見他們認得元光,即踏祥雲,起在半空,現了真像,原來是魚籃之像。行者趕到空中,拜告道:「菩薩,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師,不知菩薩下降。今遇魔難難收,萬望菩薩搭救搭救。」菩薩道:「這妖精十分利害。他那三股叉是生成的兩隻鉗腳。扎人痛者,是尾上一個鉤子,喚做倒馬毒。本身是個蝎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聽佛談經,如來見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轉過鉤子,把如來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來也疼難禁,即著金剛拿他。他卻在這裡。若要救得唐僧,除是別告一位方好,我也是近他不得。」行者再拜道:「望菩薩指示指示,別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請他也。」菩薩道:「你去東天門裡光明宮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罷,遂化作一道金光,徑回南海。 孫大聖才按雲頭,對八戒、沙僧道:「兄弟放心,師父有救星了。」沙僧道:「是那裡救星?」行者道:「才然菩薩指示,教我告請昴日星官。老孫去來。」八戒侮著嘴哼道:「哥啊,就問星官討些止疼的藥餌來。」行者笑道:「不須用藥,只似我昨日疼過夜就好了。」沙僧道:「不必煩絮,快早去罷。」 好行者,急忙駕觔斗雲,須臾到東天門外。忽見增長天王當面作禮道:「大聖何往?」行者道:「因保唐僧西方取經,路遇魔障纏身,要到光明宮見昴日星官走走。」忽又見陶、張、辛、鄧四大元帥,也問何往。行者道:「要尋昴日星官去降妖救師。」四元帥道:「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上觀星臺巡察去了。」行者道:「可有這話?」辛天君道:「小將等與他同下斗牛宮,豈敢說假?」陶天君道:「今已許久,或將回矣。大聖還先去光明宮,如未回,再去觀星臺可也。」 大聖遂喜,即別他們。至光明宮門首,果是無人,復抽身就走,只見那壁廂有一行兵士擺列,後面星官來了。那星官還穿的是拜駕朝衣,一身金縷。但見他: 冠簪五岳金光彩,笏執山河玉色瓊。 袍掛七星雲靉靆,腰圍八極寶環明。 叮噹珮響如敲韻,迅速風聲似擺鈴。 翠羽扇開來昴宿,天香飄襲滿門庭。 前行的兵士看見行者立於光明宮外,急轉身報道:「主公,孫大聖在這裡也。」那星官斂雲霧整束朝衣,停執事分開左右,上前作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專來拜煩救師父一難。」星官道:「何難?在何地方?」行者道:「在西梁國毒敵山琵琶洞。」星官道:「那山洞有甚妖怪,卻來呼喚小神?」行者道:「觀音菩薩適才顯化,說是一個蝎子精,特舉先生方能治得,因此來請。」星官道:「本欲回奏玉帝,奈大聖至此,又感菩薩舉薦,恐遲誤事,小神不敢請獻茶,且和你去降妖精,卻再來回旨罷。」 大聖聞言,即同出東天門,直至西梁國,望見毒敵山不遠,行者指道:「此山便是。」星官按下雲頭,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沙僧見了道:「二哥起來,大哥請得星官來了。」那獃子還侮著嘴道:「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禮。」星官道:「你是個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早間與那妖精交戰,被他著我唇上扎了一下,至今還疼哩。」星官道:「你上來,我與你醫治醫治。」獃子才放了手,口裡哼哼唧唧道:「千萬治治,待好了謝你。」那星官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氣,就不疼了。獃子歡喜下拜道:「妙啊!妙啊!」行者笑道:「煩星官也把我頭上摸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他何為?」行者道:「昨日也曾遭過,只是過了夜,才不疼。如今還有些麻癢,只恐發天陰,也煩治治。」星官真個也把頭上摸了一摸,吹口氣,也就解了餘毒,不麻不癢了。八戒發狠道:「哥哥,去打那潑賤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兩個叫他出來,等我好降他。」 行者與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之後。獃子口裡亂罵「手似撈鉤」,一頓釘鈀,把那洞門外壘疊的石塊爬開。闖至一層門,又一釘鈀,將二門築得粉碎。慌得那門裡小妖飛報:「奶奶,那兩個醜男人又把二層門也打破了。」那怪正教解放唐僧,討素茶飯與他吃哩。聽見打破二門,即便跳出花亭子,掄叉來刺八戒;八戒使釘鈀迎架;行者在傍,又使鐵棒來打。那怪趕至身邊,要下毒手;行者與八戒識得方法,回頭就走。 那妖怪趕過石屏之後,行者叫聲:「昴宿何在?」只見那星官立於山坡之上,現出本相,原來是一隻雙冠子大公雞,昂起頭來,約有六七尺高,對著妖怪叫了一聲。那怪即時就現了本相,原來是個琵琶來大小的一個蝎子精。這星官再叫一聲,那怪渾身酥軟,死在坡前。有詩為證。詩曰: 花冠繡頸若團纓,爪硬距長目怒睛。 踴躍雄威全五德,崢嶸壯勢羨三鳴。 豈如凡鳥啼茅屋,本是天星顯聖名。 毒蝎枉修人道行,還原反本見真形。 八戒上前,一隻腳屣住那怪的胸背道:「孽畜!今番使不得倒馬毒了。」那怪動也不動,被獃子一頓釘鈀,搗作一團爛醬。那星官復聚金光,駕雲而去。行者與八戒、沙僧朝天拱謝道:「有累,有累。改日赴宮拜酬。」 三人謝畢卻才收拾行李、馬匹,都進洞裡。見那大小丫鬟兩邊跪下,拜道:「爺爺,我們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國女人,前者被這妖精攝來的。你師父在後邊香房裡坐著哭哩。」行者聞言,仔細觀看,果然不見妖氣。遂入後邊叫道:「師父。」那唐僧見眾齊來,十分歡喜道:「賢徒,累及你們了。那婦人何如也?」八戒道:「那廝原是個大母蝎子。幸得觀音菩薩指示,大哥去天宮裡請得那昴日星官下降,把那廝收伏。才被老豬築做個泥了,方敢深入於此,得看師父之面。」唐僧謝之不盡。又尋些素米、素麵,安排了飲食,吃了一頓。把那些攝將來的女子趕下山,指與回家之路。點上一把火,把幾間房宇燒毀罄盡。請唐僧上馬,找尋大路西行。正是: 割斷塵緣離色相,推乾金海悟禪心。 畢竟不知幾年上才得成真,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却说孙大圣与猪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妇女,忽闻得风响处,沙僧嚷闹,急回头时,不见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来抢师父去了?」沙僧道:「是一个女子,弄阵旋风,把师父摄去也。」行者闻言,唿哨跳在云端里,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只见一阵灰尘,风滚滚,往西北上去了。急回头叫道:「兄弟们,快驾云同我赶师父去来。」八戒与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马上,响一声,都跳在半空里去。 慌得那西梁国君臣女辈,跪在尘埃,都道:「是白日飞升的罗汉,我主不必惊疑。唐御弟也是个有道的禅僧,我们都有眼无珠,错认了中华男子,枉费了这场神思。请主公上辇回朝也。」女王自觉惭愧,多官都一齐回国不题。 却说孙大圣兄弟三人腾空踏雾,望著那阵旋风,一直赶来。前至一座高山,只见灰尘息静,风头散了,更不知妖向何方。兄弟们按落云雾,找路寻访,忽见一壁厢青石光明,却似个屏风模样。三人牵著马转过石屏,石屏后有两扇石门,门上有六个大字,乃是「毒敌山琵琶洞」。八戒无知,上前就使钉钯筑门。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我们随旋风赶便赶到这里,寻了这会,方遇此门,又不知深浅如何。倘不是这个门儿,却不惹他见怪?你两个且牵了马,还转石屏前立等片时,待老孙进去打听打听,察个有无虚实,却好行事。」沙僧听说,大喜道:「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细,果然急处从宽。」他二人牵马回头。 孙大圣显个神通,捻著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蜜蜂儿,真个轻巧。你看他: 翅薄随风软,腰轻映日纤。 嘴甜曾觅蕊,尾利善降蟾。 酿蜜功何浅,投衙礼自谦。 如今施巧计,飞舞入门簷。 行者自门瑕处钻将进去,飞过二层门里。只见正当中花亭子上端坐著一个女妖,左右列几个彩衣绣服、丫髻两揫的女童,都欢天喜地,正不知讲论甚么。这行者轻轻的飞上去,钉在那花亭格子上,侧耳才听,又见两个总角蓬头女子,捧两盘热腾腾的面食,上亭来道:「奶奶,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饝饝,一盘是邓沙馅的素饝饝。」那女怪笑道:「小的们,搀出唐御弟来。」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走向后房,把唐僧扶出。那师父面黄唇白,眼红泪滴。行者在暗中嗟叹道:「师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葱十指纤纤,扯住长老道:「御弟宽心。我这里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殿,不比富贵奢华,其实却也清闲自在,正好念佛看经。我与你做个道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三藏不语。那怪道:「且休烦恼。我知你在女国中赴宴之时,不曾进得饮食。这里荤素面饭两盘,凭你受用些儿压惊。」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说话,不吃东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还是人身,行动以礼;此怪乃是妖神,恐为加害,奈何?我三个徒弟不知我困陷在于这里,倘或加害,却不枉丢性命?」以心问心,无计所奈,只得强打精神,开口道:「荤的何如?素的何如?」女怪道:「荤的是人肉馅饝饝,素的是邓沙馅饝饝。」三藏道:「贫僧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热茶来,与你家长爷爷吃素饝饝。」一女童果捧著香茶一盏,放在长老面前。那怪将一个素饝饝劈破,递与三藏。三藏将个荤饝饝囫囵递与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么不劈破与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荤,怎么前日在子母河边吃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 行者在格子眼听著两个言语相攀,恐怕师父乱了真性,忍不住,现了本相,掣铁棒喝道:「孽畜无礼!」那女怪见了,口喷一道烟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们,收了御弟。」他却拿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骂道:「泼猴惫懒!怎么敢私入吾家,偷窥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这大圣使铁棒架住,且战且退,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见他两人争持,慌得八戒将白马牵过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马匹,等老猪去帮打帮打。」好呆子,双手举钯,赶上前叫道:「师兄靠后,让我打这泼贱。」那怪见八戒来,他又使个手段,呼了一声,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飞舞冲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几只手,没头没脸的滚将来。这行者与八戒两边攻住。那怪道:「孙悟空,你好不识进退。我便认得你,你是不认得我。你那雷音寺里佛如来,也还怕我哩。量你这两个毛人,到得那里?都上来,一个个仔细看打。」这一场怎见得好战: 女怪威风长,猴王气概兴。天蓬元帅争功绩,乱举钉钯要显能。那一个手多叉紧烟光绕,这两个性急兵强雾气腾。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阴阳不对相持斗,各逞雄才恨苦争。阴静养荣思动动,阳收息卫爱清清。致令两处无和睦,叉钯铁棒赌输赢。这个棒有力,钯更能,女怪钢叉丁对丁。毒敌山前三不让,琵琶洞外两无情。那一个喜得唐僧谐凤侣,这两个必随长老取真经。惊天动地来相战,只杀得日月无光星斗更。 三个战斗多时,不分胜负。那女怪将身一纵,使出个倒马毒桩,不觉的把大圣头皮上扎了一下。行者叫声:「苦啊!」忍耐不得,负痛败阵而走。八戒见事不谐,拖著钯撤身而退。那怪得了胜,收了钢叉。 行者抱头,皱眉苦面,叫声:「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问道:「哥哥,你怎么正战到好处,却就叫苦连天的走了?」行者抱著头,只叫:「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头风发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见你受伤,却头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与他正然打处,他见我破了他的叉势,他就把身子一纵,不知是件甚么兵器,著我头上扎了一下,就这般头疼难禁,故此败了阵来。」八戒笑道:「只这等静处常夸口,说你的头是修炼过的。却怎么就不禁这一下扎?」行者道:「正是。我这头,自从修炼成真,盗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闹天宫时,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押赴斗牛宫处处斩,那些神将使刀斧锤剑,雷打火烧;及老子把我安于八卦炉,煅炼四十九日:俱未伤损。今日不知这妇人用的是甚么兵器,把老孙头弄伤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国讨个膏药你贴贴。」行者道:「又不瘇不破,怎么贴得膏药?」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产后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个脑门痈了。」 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伤了头,师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行者哼道:「师父没事。我进去时,变作蜜蜂儿,飞入里面,见那妇人坐在花亭子上。少顷,两个丫鬟捧两盘饝饝:一盘是人肉馅,荤的;一盘是邓沙馅,素的。又著两个女童扶师父出来吃一个压惊,又要与师父做甚么道伴儿。师父始初不与那妇人答话,也不吃饝饝。后见他甜言美语,不知怎么,就开口说话,却说吃素的。那妇人就将一个素的劈开,递与师父。师父将个囫囵荤的递与那妇人。妇人道:『怎不劈破?』师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妇人道:『既不破荤,前日怎么在子母河边饮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师父不解其意,答他两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我在格子上听见,恐怕师父乱性,便就现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喷出烟雾,叫『收了御弟』,就抡钢叉,与老孙打出洞来也。」沙僧听说,咬指道:「这泼贱也不知从那里就随将我们来,把上项事情都知道了。」 八戒道:「这等说,便我们安歇不成。莫管甚么黄昏半夜,且去他门上索战,嚷嚷闹闹,搅他个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师父。」行者道:「头疼,去不得。」沙僧道:「不须索战:一则师兄头痛;二来我师父是个真僧,决不以色空乱性。且就在山坡下,闭风处坐这一夜,养养精神,待天明再作理会。」遂此三个弟兄拴牢白马,守护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题。 却说那女怪放下凶恶之心,重整欢愉之色,叫:「小的们,把前后门都关紧了。」又使两个支更,防守行者,但听门响,即时通报。却又教:「女童,将卧房收拾齐整,掌烛焚香,请唐御弟来,我与他交欢。」遂把长老从后边搀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娇媚之态,携定唐僧道:「常言:『黄金未为贵,安乐值钱多。』且和你做会夫妻儿耍子去也。」这长老咬定牙关,声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战兢兢,跟著他步入香房。却如痴如哑,那里擡头举目,更不曾看他房里是甚床铺幔帐,也不知有甚箱笼梳妆。那女怪说出的雨意云情,亦漠然无听。好和尚,真是: 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他把这锦绣娇容如粪土,金珠美貌若灰尘。一生只爱参禅,半步不离佛地。那里会惜玉怜香,只晓得修真养性。那女怪活泼泼,春意无边;这长老死丁丁,禅机有在。一个似软玉温香,一个如死灰槁木。那一个展鸳衾,淫兴浓浓;这一个束褊衫,丹心耿耿。那个要贴胸交股和鸾凤,这个要面壁归山访达摩。女怪解衣,卖弄他肌香肤腻;唐僧敛衽,紧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闲何不睡?」唐僧道:「我头光服异怎相陪?」那个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这个道:「贫僧不是月阇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还嬝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尸。」女怪道:「御弟,你记得『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唐僧道:「我的真阳为至宝,怎肯轻与你这粉骷髅……」 他两个散言碎语的,直斗到更深,唐长老全不动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这师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缠到有半夜时候,把那怪弄得恼了,叫:「小的们,拿绳来。」可怜将一个心爱的人儿,一条绳,捆的像个猱狮模样。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却吹灭银灯,各归寝处。一夜无词。 不觉的鸡声三唱。那山坡下孙大圣欠身道:「我这头疼了一会,到如今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痒。」八戒笑道:「痒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师父这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且莫斗口。天亮了,快赶早儿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马,休得动身。猪八戒跟我去。」 那呆子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相随行者,各带了兵器,跳上山崖,径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这怪物夜里伤了师父,先等我进去打听打听。倘若被他哄了,丧了元阳,真个亏了德行,却就大家散火;若不乱性情,禅心未动,却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师西去。」八戒道:「你好痴哑。常言道:『干鱼可好与猫儿作枕头?』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几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乱说,待我看去。」 好大圣,转石屏,别了八戒,摇身还变个蜜蜂儿,飞入门里。见那门里有两个丫鬟,头枕著梆铃,正然睡哩。却到花亭子观看,那妖精原来弄了半夜,都辛苦了,一个个都不知天晓,还睡著哩。行者飞来后面,影影的只听见唐僧声唤。忽擡头,见那房廊下四马攒蹄捆著师父。行者轻轻的钉在唐僧头上,叫:「师父。」唐僧认得声音,道:「悟空来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来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宁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见他有相怜相爱之意,却怎么今日把你这般挫折?」三藏道:「他把我缠了半夜,我衣不解带,身未沾床。他见我不肯相从,才捆我在此。你千万救我取经去也。」 他师徒们正然问答,早惊醒了那个妖精。妖精虽是下狠,却还有流连不舍之意。一觉翻身,只听见「取经去也」一句,他就滚下床来,厉声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却取甚么经去?」 行者慌了,撇却师父,急展翅,飞将出去,现了本相,叫声:「八戒。」那呆子转过石屏道:「那话儿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师父被他摩弄不从,恼了捆在那里。正与我诉说前情,那怪惊醒了,我慌得出来也。」八戒道:「师父曾说甚来?」行者道:「他只说衣不解带,身未沾床。」八戒笑道:「好好好,还是个真和尚!我们救他去。」 呆子粗卤,不容分说,举钉钯,望他那石头门上尽力气一钯,唿喇喇筑做几块。諕得那几个枕梆铃睡的丫鬟跑至二层门外,叫声:「开门,前门被昨日那两个丑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门,只见四五个丫鬟跑进去报道:「奶奶,昨日那两个丑男人又来把前门已打碎矣。」那怪闻言,即忙叫:「小的们,烧汤洗面梳妆。」叫:「把御弟连绳擡在后房收了。等我打他去。」 好妖精,走出来,举著三股叉,骂道:「泼猴!野彘!老大无知。你怎敢打破我门?」八戒骂道:「滥淫贱货!你倒困陷我师父,返敢硬嘴。我师父是你哄将来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饶你;敢再说半个『不』字,老猪一顿钯,连山也筑倒你的。」那妖精那容分说,抖擞身躯,依前弄法,鼻口内喷烟冒火,举钢叉就刺八戒。八戒侧身躲过,著钯就筑;孙大圣使铁棒并力相帮。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几只手,左右遮拦。交锋三五个回合,不知是甚兵器,把八戒嘴唇上也扎了一下。那呆子拖著钯,侮著嘴,负痛逃生。行者却也有些醋他,虚丢一棒,败阵而走。那怪得胜而回,叫小的们搬石块垒叠了前门不题。 却说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马,只听得那里猪哼。忽擡头,见八戒侮著嘴,哼将来。沙僧道:「怎的说?」呆子哼道:「了不得,了不得。疼疼疼。」说不了,行者也到跟前,笑道:「好呆子啊,昨日咒我是脑门痈,今日却也弄做个瘇嘴瘟了。」八戒哼道:「难忍难忍,疼得紧,利害利害。」 三人正然难处,只见一个老妈妈儿,左手提著一个青竹篮儿,自南山路上挑菜而来。沙僧道:「大哥,那妈妈来得近了,等我问他个信儿,看这个是甚妖精,是甚兵器,这般伤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孙问他去来。」行者急睁睛看,只见头直上有祥云盖顶,左右有香雾笼身。行者认得,即叫:「兄弟们,还不来叩头,那妈妈是菩萨来也。」慌得猪八戒忍疼下拜,沙和尚牵马躬身,孙大圣合掌跪下,叫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 那菩萨见他们认得元光,即踏祥云,起在半空,现了真像,原来是鱼篮之像。行者赶到空中,拜告道:「菩萨,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师,不知菩萨下降。今遇魔难难收,万望菩萨搭救搭救。」菩萨道:「这妖精十分利害。他那三股叉是生成的两只钳脚。扎人痛者,是尾上一个钩子,唤做倒马毒。本身是个蝎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如来见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来也疼难禁,即著金刚拿他。他却在这里。若要救得唐僧,除是别告一位方好,我也是近他不得。」行者再拜道:「望菩萨指示指示,别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请他也。」菩萨道:「你去东天门里光明宫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罢,遂化作一道金光,径回南海。 孙大圣才按云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放心,师父有救星了。」沙僧道:「是那里救星?」行者道:「才然菩萨指示,教我告请昴日星官。老孙去来。」八戒侮著嘴哼道:「哥啊,就问星官讨些止疼的药饵来。」行者笑道:「不须用药,只似我昨日疼过夜就好了。」沙僧道:「不必烦絮,快早去罢。」 好行者,急忙驾觔斗云,须臾到东天门外。忽见增长天王当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因保唐僧西方取经,路遇魔障缠身,要到光明宫见昴日星官走走。」忽又见陶、张、辛、邓四大元帅,也问何往。行者道:「要寻昴日星官去降妖救师。」四元帅道:「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上观星台巡察去了。」行者道:「可有这话?」辛天君道:「小将等与他同下斗牛宫,岂敢说假?」陶天君道:「今已许久,或将回矣。大圣还先去光明宫,如未回,再去观星台可也。」 大圣遂喜,即别他们。至光明宫门首,果是无人,复抽身就走,只见那壁厢有一行兵士摆列,后面星官来了。那星官还穿的是拜驾朝衣,一身金缕。但见他: 冠簪五岳金光彩,笏执山河玉色琼。 袍挂七星云叆叇,腰围八极宝环明。 叮当珮响如敲韵,迅速风声似摆铃。 翠羽扇开来昴宿,天香飘袭满门庭。 前行的兵士看见行者立于光明宫外,急转身报道:「主公,孙大圣在这里也。」那星官敛云雾整束朝衣,停执事分开左右,上前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专来拜烦救师父一难。」星官道:「何难?在何地方?」行者道:「在西梁国毒敌山琵琶洞。」星官道:「那山洞有甚妖怪,却来呼唤小神?」行者道:「观音菩萨适才显化,说是一个蝎子精,特举先生方能治得,因此来请。」星官道:「本欲回奏玉帝,奈大圣至此,又感菩萨举荐,恐迟误事,小神不敢请献茶,且和你去降妖精,却再来回旨罢。」 大圣闻言,即同出东天门,直至西梁国,望见毒敌山不远,行者指道:「此山便是。」星官按下云头,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沙僧见了道:「二哥起来,大哥请得星官来了。」那呆子还侮著嘴道:「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礼。」星官道:「你是个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早间与那妖精交战,被他著我唇上扎了一下,至今还疼哩。」星官道:「你上来,我与你医治医治。」呆子才放了手,口里哼哼唧唧道:「千万治治,待好了谢你。」那星官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气,就不疼了。呆子欢喜下拜道:「妙啊!妙啊!」行者笑道:「烦星官也把我头上摸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他何为?」行者道:「昨日也曾遭过,只是过了夜,才不疼。如今还有些麻痒,只恐发天阴,也烦治治。」星官真个也把头上摸了一摸,吹口气,也就解了余毒,不麻不痒了。八戒发狠道:「哥哥,去打那泼贱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两个叫他出来,等我好降他。」 行者与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之后。呆子口里乱骂「手似捞钩」,一顿钉钯,把那洞门外垒叠的石块爬开。闯至一层门,又一钉钯,将二门筑得粉碎。慌得那门里小妖飞报:「奶奶,那两个丑男人又把二层门也打破了。」那怪正教解放唐僧,讨素茶饭与他吃哩。听见打破二门,即便跳出花亭子,抡叉来刺八戒;八戒使钉钯迎架;行者在傍,又使铁棒来打。那怪赶至身边,要下毒手;行者与八戒识得方法,回头就走。 那妖怪赶过石屏之后,行者叫声:「昴宿何在?」只见那星官立于山坡之上,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双冠子大公鸡,昂起头来,约有六七尺高,对著妖怪叫了一声。那怪即时就现了本相,原来是个琵琶来大小的一个蝎子精。这星官再叫一声,那怪浑身酥软,死在坡前。有诗为证。诗曰: 花冠绣颈若团缨,爪硬距长目怒睛。 踊跃雄威全五德,峥嵘壮势羡三鸣。 岂如凡鸟啼茅屋,本是天星显圣名。 毒蝎枉修人道行,还原反本见真形。 八戒上前,一只脚屣住那怪的胸背道:「孽畜!今番使不得倒马毒了。」那怪动也不动,被呆子一顿钉钯,捣作一团烂酱。那星官复聚金光,驾云而去。行者与八戒、沙僧朝天拱谢道:「有累,有累。改日赴宫拜酬。」 三人谢毕却才收拾行李、马匹,都进洞里。见那大小丫鬟两边跪下,拜道:「爷爷,我们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国女人,前者被这妖精摄来的。你师父在后边香房里坐著哭哩。」行者闻言,仔细观看,果然不见妖气。遂入后边叫道:「师父。」那唐僧见众齐来,十分欢喜道:「贤徒,累及你们了。那妇人何如也?」八戒道:「那厮原是个大母蝎子。幸得观音菩萨指示,大哥去天宫里请得那昴日星官下降,把那厮收伏。才被老猪筑做个泥了,方敢深入于此,得看师父之面。」唐僧谢之不尽。又寻些素米、素面,安排了饮食,吃了一顿。把那些摄将来的女子赶下山,指与回家之路。点上一把火,把几间房宇烧毁罄尽。请唐僧上马,找寻大路西行。正是: 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 毕竟不知几年上才得成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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