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場石秀跳樓
原文
話說這盧俊義雖是了得,卻不會水,被「浪裏白條」張順排翻了船,倒撞下水去。張順卻在水底下攔腰抱住,又鑽過對岸來,搶了朴刀。張順把盧俊義直奔岸邊來。早點起火把,有五六十人在那裏等,接上岸來,團團圍住,解了腰刀,盡脫下濕衣服,便要將索綁縛。只見「神行太保」戴宗傳令,高叫將來:「不得傷犯了盧員外貴體!」隨即差人將一包袱錦衣繡襖與盧俊義穿著。八個小嘍囉,抬過一乘轎來,扶盧員外上轎便行。只見遠遠地,早有二三十對紅紗燈籠,照著一簇人馬,動著鼓樂,前來迎接。為頭宋江、吳用、公孫勝,後面都是眾頭領,一齊下馬。盧俊義慌忙下轎。宋江先跪,後面眾頭領排排地都跪下。盧俊義亦跪下還禮道:「既被擒捉,願求早死!」宋江大笑,說道:「且請員外上轎。」眾人一齊上馬,動著鼓樂,迎上三關,直到忠義堂前下馬。請盧俊義到廳上,明晃晃地點著燈燭。宋江向前陪話道:「小可久聞員外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得拜識,大慰平生。卻纔眾兄弟甚是冒瀆,萬乞恕罪。」吳用上前說道:「昨奉兄長之命,特令吳某親詣門牆,以賣卦為由,賺員外上山,共聚大義,一同替天行道。」宋江便請盧員外坐第一把交椅。盧俊義答禮道:「不才無識無能,誤犯虎威,萬死尚輕,何故相戲?」宋江陪笑道:「怎敢相戲。實慕員外威德,如饑如渴。萬望不棄鄙處,為山寨之主,早晚共聽嚴命。」盧俊義回說:「寧就死亡,實難從命。」吳用道:「來日卻又商議。」當時置備酒食管待。盧俊義無計奈何,只得飲了幾杯,小嘍囉請去後堂歇了。 次日,宋江殺羊宰馬,大排筵宴,請出盧員外來赴席,再三再四,謙讓在中間裏坐了。酒至數巡,宋江起身把盞,陪話道:「夜來甚是衝撞,幸望寬恕。雖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馬,員外可看『忠義』二字之面,宋江情願讓位,休得推卻。」盧俊義答道:「頭領差矣!小可身無罪累,頗有些少家私。生為大宋人,死為大宋鬼,寧死實難聽從。」吳用並眾頭領一個個說,盧俊義越不肯落草。吳用道:「員外既然不肯,難道逼勒?只留得員外身,留不得員外心。只是眾弟兄難得員外到此,既然不肯入伙,且請小寨略住數日,卻送還宅。」盧俊義道:「小可在此不妨,只恐家中老小,不知這般的消息。」吳用道:「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車仗回去,員外遲去幾日,卻何妨?」吳用問道:「李都管,你的車仗貨物都有麼?」李固應道:「一些兒不少。」宋江叫取兩個大銀把與李固,兩個小銀打發當直的,那十個車腳,共與他白銀十兩。眾人拜謝。盧俊義吩咐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說與娘子不要憂心。我過三五日便回也。」李固只要脫身,滿口應說:「但不妨事。」辭了便下忠義堂去。吳用隨即便起身說道:「員外寬心少坐,小生發送李都管下山,便來也。」 吳用只推發送李固,卻先到金沙灘等候。少刻,李固和兩個當直的,並車仗、頭口、人伴都下山來。吳用將引五百小嘍囉圍在兩邊,坐在柳陰樹下,便喚李固近前說道:「你的主人,已和我們商議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此乃未曾上山時,預先寫下四句反詩在家裏壁上。我教你們知道,壁上二十八個字,每一句包著一個字。『蘆花蕩裏一扁舟』,包個『盧』字;『俊傑那能此地遊』,包個『俊』字;『義士手提三尺劍』,包個『義』字;『反時須斬逆臣頭』,包個『反』字。這四句詩,包藏『盧俊義反』四字。今日上山,你們怎知?本待把你眾人殺了,顯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放你們星夜自回去,休想望你主人回來!」李固等只顧下拜。吳用教把船送過渡口。一行人上路,奔回北京。正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更不回。 話分兩處。不說李固等歸家,且說吳用回到忠義堂上,再入酒席,用巧言說誘盧俊義,筵會直到二更方散。次日,山寨裏再排筵會慶賀,盧俊義說道:「感承眾頭領好意相留,只是小可度日如年,今日告辭。」宋江道:「小可不才,幸識員外,來日宋江體已聊備小酌,對面論心一會,勿請推卻。」又過了一日。明日宋江請,後日吳用請,大後日公孫勝請。話休絮繁,三十餘個上廳頭領,每日輪一個做筵席。光陰荏苒,日月如梭,早過一月有餘。盧俊義尋思,又要告別。宋江道:「非是不留員外,爭奈急急要回。來日忠義堂上,安排薄酒送行。」 次日,宋江又梯己送路,只見眾頭領都道:「俺哥哥敬員外十分,俺等眾人當敬員外十二分!偏我哥哥筵席便喫,『磚兒何厚,瓦兒何薄!』」李逵在內大叫道:「我捨著一條性命,直往北京請得你來,卻不喫我弟兄們筵席,我和你眉尾相結,性命相撲!」吳學究大笑道:「不曾見這般請客的,甚是粗鹵。員外休怪,見他眾人薄意,再住幾時。」不覺又過了四五日,盧俊義堅意要行。只見神機軍師朱武,將引一班頭領,直到忠義堂上開話道:「我等雖是以次弟兄,也曾與哥哥出氣力,偏他們酒中藏著毒藥?盧員外若是見怪,不肯喫我們的,我自不妨,只怕小兄弟們做出事來,悔之晚矣。」吳用起身便道:「你們都不要煩惱,我與你央及員外,再住幾時,有何不可。常言道:『將酒勸人,終無惡意。』」盧俊義抑眾人不過,只得又住了幾日。──前後卻好三五十日。自離北京,是五月的話,不覺在梁山泊早過了兩個多月。但見: 金風淅淅,玉露泠泠,又早是中秋節近。 盧俊義思想歸期,對宋江訴說。宋江見盧俊義思歸苦切,便道:「這個容易,來日金沙灘送別。」盧俊義大喜。有詩為證: 一別家山歲月賒,寸心無日不思家。 此身恨不生雙翼,欲借天風過水涯。 次日,還把舊時衣裳刀棒送還員外,一行眾頭領都送下山。宋江把一盤金銀相送。盧俊義推道:「非是盧某說口,金帛錢財,家中頗有,但得到北京盤纏足矣。賜與之物,決不敢受。」宋江等眾頭領直送過金沙灘,作別自回,不在話下。 不說宋江回寨,只說盧俊義拽開腳步,星夜奔波,行了旬日,到得北京。日已薄暮,趕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盧俊義離了村店,飛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見一人頭巾破碎,衣裳藍褸,看著盧俊義納頭便拜。盧俊義抬眼看時,卻是「浪子」燕青,便問:「小乙,你怎地這般模樣?」燕青道:「這裏不是說話處。」盧俊義轉過土牆側首,細問緣故。燕青說道:「自從主人去後,不過半月,李固回來,對娘子說道:『主人歸順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當時便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違拗,將我趕逐出門。將一應衣服盡行奪了,趕出城外。更兼吩咐一應親戚相識,但有人安著燕青在家歇的,他便捨半個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無人敢著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來城外求乞度日,權在庵內安身。正要往梁山泊尋見主人,又不敢造次。若主人果自泊裏來,可聽小乙言語,再回梁山泊去,別做個商議。若入城中,必中圈套。」盧俊義喝道:「我的娘子不是這般人,你這廝休來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腦後無眼,怎知就裏?主人平昔只顧打熬氣力,不親女色。娘子舊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門相就,做了夫妻。主人若去,必遭毒手!」盧俊義大怒,喝罵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誰不識得?量李固有幾顆頭,敢做恁般勾當?莫不是你做出歹事來,今日倒來反說!我到家中問出虛實,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拜倒地下,拖住主人衣服。盧俊義一腳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來。 奔到城內,逕入家中,只見大小主管都喫一驚。李固慌忙前來迎接,請到堂上,納頭便拜。盧俊義便問:「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問端的,一言難盡!只怕發怒,待歇息定了卻說。」賈氏從屏風後哭將出來。盧俊義說道:「娘子休哭,且說燕小乙怎地來。」賈氏道:「丈夫且休問,慢慢地卻說。」盧俊義心中疑慮,定死要問燕青來歷。李固便道:「主人且請換了衣服,喫了早膳,那時訴說不遲。」一邊安排飯食與盧員外喫。方纔舉箸,只聽得前門後門喊聲齊起,二三百個做公的搶將入來。盧俊義驚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綁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回來。其時梁中書正坐公廳。左右兩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個,把盧俊義拿到當面。賈氏和李固也跪在側邊。廳上梁中書大喝道:「你這廝是北京本處百姓良民,如何卻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倒來裏勾外連,要打北京!今被擒來,有何理說!」盧俊義道:「小人一時愚蠢,被梁山泊吳用假做賣卦先生來家,口出訛言,煽惑良心,掇賺到梁山泊,軟監了兩個多月。今日幸得脫身歸家,並無歹意,望恩相明鏡。」梁中書喝道:「如何說得過!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許多時!現放著你的妻子並李固告狀出首,怎地是虛?」李固道:「主人既到這裏,招伏了罷。家中壁上現寫下藏頭反詩,便是老大的證見,不必多說。」賈氏道:「不是我們要害你,只怕你連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誅!』」盧俊義跪在廳下,叫起屈來。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難滅,是假易除。早早招了,免致喫苦。」賈氏道「丈夫,虛事難入公門,實事難以抵對。你若做出事來,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無情杖子。你便招了,也只喫得有數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錢,張孔目廳上稟說道:「這個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書道:「說的是!」喝叫一聲:「打!」左右公人把盧俊義綑翻在地,不由分說,打的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昏暈去了三四次。盧俊義打熬不過,仰天嘆曰:「是我命中合當橫死,我今屈招了罷!」張孔目當下取了招狀,討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釘了,押去大牢裏監禁。府前府後看的人,都不忍見。當日推入牢門,喫了三十殺威棒,押到庭心內,跪在面前。獄子炕上坐著。 那個兩院押牢節級,帶管劊子,把手指道:「你認的我麼?」盧俊義看了,不敢則聲。那人是誰,有詩為證: 兩院押牢稱蔡福,堂堂儀表氣凌雲。 腰間緊繫青鸞帶,頭上高懸墊角巾。 行刑問事人傾膽,使索施枷鬼斷魂。 滿郡誇稱鐵臂膊,殺人到處顯精神。 這兩院押獄兼充行刑劊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為他手段高強,人呼他為鐵臂膊。旁邊立著一個嫡親兄弟,叫做蔡慶,有詩為證: 押獄叢中稱蔡慶,眉濃眼大性剛強。 茜紅衫上描鸂鷘,茶褐衣中繡木香。 曲曲領沿深染皁,飄飄博帶淺涂黃。 金環燦爛頭巾小,一朵花枝插鬢旁。 這個小押獄蔡慶,生來愛帶一枝花,河北人順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慶。那人拄著一條水火棍,立在哥哥側邊。蔡福道:「你且把這個死囚帶在那一間牢裏,我家去走一遭便來。」蔡慶把盧俊義自帶去了。 蔡福起身,出離牢門來,只見司前牆下轉過一個人來,手裏提個飯罐,面帶憂容。蔡福認的是「浪子」燕青。蔡福問道:「燕小乙哥,你做甚麼?」燕青跪在地下,擎著兩行眼淚告道:「節級哥哥,可憐見小人的主人盧員外喫屈官司,又無送飯的錢財!小人城外叫化得這半罐子飯權與主人充饑。節級哥哥怎地做個方便。」說罷,淚如雨下,拜倒在地。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飯把與他喫。」燕青拜謝了,自進牢裏去送飯。 蔡福轉過州橋來,只見一個茶博士叫住唱喏道:「節級,有個客人在小人茶房內樓上,專等節級說話。」蔡福來到樓上看時,卻是主管李固。各施禮罷,蔡福道:「主管有何見教?」李固道:「奸不廝瞞,俏不廝欺,小人的事,都在節級肚裏。今夜晚間,只要光前絕後。無甚孝順,五十兩蒜條金在此,送與節級。廳上官吏,小人自去打點。」蔡福笑道:「你不見正廳戒石上刻著『下民易虐,上蒼難欺』。你那瞞心昧己勾當,怕我不知!你又佔了他家私,謀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兩金子與我結果了他性命。日後提刑官下馬,我喫不的這等官司。」李固道:「只是節級嫌少,小人再添五十兩。」蔡福道:「李固,你割貓兒尾,拌貓兒飯!北京有名恁地一個盧員外,只值得這一百兩金子?你若要我倒地他,不是我詐你,只把五百兩金子與我。」李固便道:「金子有在這裏,便都送與節級,只要今夜晚些成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邊,起身道:「明日早來扛屍。」李固拜謝,歡喜去了。 蔡福回到家裏,卻纔進門,只見一人揭起蘆簾,隨即入來,那人叫聲:「蔡節級相見。」蔡福看時,但見那一個人生得十分標緻,且是打扮得整齊,身穿鴉翅青團領,腰繫羊脂玉鬧妝,頭帶鵔艤冠,足躡珍珠履。那人進得門,看著蔡福便拜。蔡福慌忙答禮,便問道:「官人高姓?有何見教?」那人道:「可借裏面說話。」蔡福便請入來一個商議閤裏,分賓坐下。那人開話道:「節級休要喫驚。在下便是滄州橫海郡人氏,姓柴,名進,大周皇帝嫡派子孫,綽號『小旋風』的便是。只因好義疏財,結識天下好漢,不幸犯罪,流落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將令差遣前來,打聽盧員外消息。誰知被贓官污吏、淫婦奸夫通情陷害,監在死囚牢裏,一命懸絲,盡在足下之手。不避生死,特來到宅告知,如是留得盧員外性命在世,佛眼相看,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兒差錯,兵臨城下,將至濠邊,無賢無愚,無老無幼,打破城池,盡皆斬首!久聞足下是個仗義全忠的好漢,無物相送,今將一千兩黃金薄禮在此。倘若要捉柴進,就此便請繩索,誓不皺眉。」蔡福聽罷,嚇得一身冷汗,半晌答應不的。柴進起身道:「好漢做事,休要躊躇,便請一決。」蔡福道:「且請壯士回步,小人自有措置。」柴進便拜道:「既蒙語諾,當報大恩。」出門喚個從人,取出黃金,遞與蔡福,唱個喏便走。外面從人,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個不會走的! 蔡福得了這個消息,擺撥不下。思量半晌,回到牢中,把上項的事,卻對兄弟說了一遍。蔡慶道:「哥哥生平最會斷決,量這些小事,有何難哉?常言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既然有一千兩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梁中書、張孔目,都是好利之徒,接了賭賂,必然周全盧俊義性命。葫蘆提配將出去,救得救不得,自有他梁山泊好漢,俺們幹的事便了也。」蔡福道:「兄弟這一論,正合我意。你且把盧員外安頓好處,早晚把些好酒食將息他,傳個消息與他。」蔡福、蔡慶兩個商議定了,暗地裏把金子買上告下,關節已定。 次日,李固不見動靜,前來蔡福家催併。蔡慶回說:「我們正要下手結果他,中書相公不肯,已有人吩咐,要留他性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囑付下來,我這裏何難?」李固隨即又央人去上面使用。中間過錢人去囑託,梁中書道:「這是押牢節級的勾當,難道教我下手?過一兩日,教他自死。」兩下裏廝推,張孔目已得了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 蔡福就裏又打關節,教及早發落。張孔目將了文案來稟。梁中書道:「這事如何決斷?」張孔目道:「小吏看來,盧俊義雖有原告,卻無實跡。雖是在梁山泊住了許多時,這個是扶同詿誤,難問真犯。脊杖四十,刺配三千里,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梁中書道:「孔目見得極明,正與下官相合。」隨喚蔡福牢中取出盧俊義來,就當廳除了長枷,讀了招狀文案,決了四十脊杖,換一具二十斤鐵葉盤頭枷,就廳前釘了,便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直配沙門島。原來這董超、薛霸自從開封府做公人,押解林沖去滄州路上害不得林沖,回來被高太尉尋事,刺配北京。梁中書因見他兩個能幹,就留在留守司勾當。今日又差他兩個監押盧俊義。 當下董超、薛霸領了公文,帶了盧員外,離了州衙,把盧俊義監在使臣房裏,各自歸家,收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詩曰: 不親女色丈夫身,為甚離家憶內人? 誰料室中獅子吼,卻能斷送「玉麒麟」! 且說李固得知,只叫得苦。便叫人來請兩個防送公人說話。董超,薛霸到得那裏酒店內,李固接著,請至閣兒裏坐下,一面鋪排酒食管待。三杯酒罷,李固開言說道:「實不相瞞,盧員外是我讎家。如今配去沙門島,路途遙遠,他又沒一文,教你兩個空費了盤纏。急待回來,也得三四個月。我沒甚的相送,兩錠大銀,權為壓手。多只兩程,少無數里,就僻靜去處結果了他性命,揭取臉上金印回來表證,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兩蒜條金與你。你們只動得一張文書,留守司房裏,我自理會。」董超、薛霸兩兩相覷,沉吟了半晌。見了兩個大銀,如何不起貪心。董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這李官人也是個好男子,我們也把這件事結識了他。若有急難之處,要他照管。」李固道:「我不是忘恩失義的人,慢慢地報答你兩個。」 董超、薛霸收了銀子,相別歸家,收拾包裹,連夜起身。盧俊義道:「小人今日受刑,杖瘡疼痛,容在明日上路。」薛霸罵道:「你便閉了鳥嘴!老爺自晦氣,撞著你這窮神!沙門島往回六千里有餘,費多少盤纏!你又沒一文,教我們如何布擺!」盧俊義訴道:「念小人負屈含冤,上下看覷則個。」董超罵道:「你這財主們閒常一毛不拔,今日天開眼,報應得快!你不要怨悵,我們相幫你走。」盧俊義忍氣吞聲,只得走動。行出東門,董超、薛霸把衣包雨傘都掛在盧員外枷頭上。盧員外一生財主,今做了囚人,無計奈何。那堪又值晚秋天氣,紛紛黃葉墜,對對塞鴻飛,憂悶之中,只聽的橫笛之聲。正是: 誰家玉笛弄秋清,撩亂無端惱客情。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干吹出斷腸聲。 兩個公人,一路上做好做惡,管押了行。看看天色傍晚,約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個村鎮,尋覓客店安歇。當時小二哥引到後面房裏,安放了包裹,薛霸說道:「老爺們苦殺是個公人,那裏倒來伏侍罪人。你若要飯喫,快去燒火!」盧俊義只得帶著枷,來到廚下,問小二哥討了個草柴,縛做一塊,來灶前燒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飯,洗刷碗盞。盧俊義是財主出身,這般事卻不會做。草柴火把又濕,又燒不著,一齊滅了,甫能盡力一吹,被灰瞇了眼睛。董超又喃喃訥訥地罵。做得飯熟,兩個都盛去了,盧俊義並不敢討喫。兩個自喫了一回,剩下些殘湯冷飯,與盧俊義喫了。薛霸又不住聲罵了一回。喫了晚飯,又叫盧俊義去燒腳湯。等得湯滾,盧俊義方敢去房裏坐地。兩個自洗了腳。掇一盆百煎滾湯,賺盧俊義洗腳。方纔脫得草鞋,被薛霸扯兩條腿,納在滾湯裏,大痛難禁。薛霸道:「老爺伏侍你,顛倒做嘴臉!」兩個公人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條鐵索,將盧員外鎖在房門背後,聲喚到四更,兩個公人起來,叫小二哥做飯。自喫飽了,收拾包裹要行。盧俊義看腳時,都是潦漿泡,點地不得。 當日秋雨紛紛,路上又滑。盧俊義一步一攧。薛霸拿起水火棍,攔腰便打。董超假意去勸,一路上埋冤叫苦。離了村店,約行了十餘里,到一座大林,盧俊義道:「小人其實捱不動了,可憐見權歇一歇!」兩個公人帶入林子來,正是東方漸明,未有人行。薛霸道:「我兩個起得早了,好生困倦,欲要就林子裏睡一睡,只怕你走了。」盧俊義道:「小人插翅也飛不去。」薛霸道:「莫要著你道兒,且等老爺縛一縛。」腰間解下麻索來,兜住盧俊義肚皮,去那松樹上只一勒,反拽過腳來,綁在樹上。薛霸對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著,若有人來撞著,咳嗽為號。」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個。」薛霸道:「你放心去看著外面。」說罷,拿起水火棍,看著盧員外道:「你休怪我兩個,你家主管李固,教我們路上結果你。便到沙門島,也是死。不如及早打發了你!陰司地府,不要怨我們。明年今日,是你週年。」盧俊義聽了,淚如雨下,低頭受死。薛霸兩隻手拿起水火棍,望著盧員外腦門上劈將下來。董超在外面,只聽得一聲撲地響,慌忙走入林子裏來看時,盧員外依舊縛在樹上,薛霸倒仰臥樹下,水火棍撇在一邊。董超道:「卻又作怪!莫不是他使的力猛,倒喫一交?」仰著臉四下裏看時,不見動靜。薛霸口裏出血,心窩裏露出三四寸長一枝小小箭桿。卻待要叫,只見東北角樹上坐著一個人,聽的叫聲:「著!」撒手響處,董超脖項上早中了一箭,兩腳蹬空,撲地也倒了。 那人託地從樹上跳將下來,拔出解腕尖刀,割斷繩索,劈碎盤頭枷,就樹邊抱住盧員外,放聲大哭。盧俊義開眼看時,認得是「浪子」燕青,叫道:「小乙,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見麼?」燕青道:「小乙直從留守司前跟定這廝兩個。見他把主人監在使臣房裏,又見李固請去說話,小乙疑猜這廝們要害主人,連夜直跟出城來。主人在村店裏時,小乙伏侍在外頭,比及五更裏起來,小乙先在這裏等候。想這廝們必來這林子裏下手。被我兩弩箭結果了他兩個,主人見麼?」這「浪子」燕青那把弩弓,三枝快箭,端的是百發百中。怎見得弩箭好處: 弩樁勁裁烏木,山根對嵌紅牙。 撥手輕襯水晶,弦索半抽金線。 背纏錦袋,彎彎如秋月未圓; 穩放雕翎,急急似流星飛迸。 盧俊義道:「雖是你強救了我性命,卻射死這兩個公人,這罪越添得重了,待走那裏去的是?」燕青道:「當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今日不上梁山泊時,別無去處。」盧俊義道:「只是我杖瘡發作,腳皮破損,點地不得。」燕青道:「事不宜遲,我背著主人去。」便去公人身邊,搜出銀兩,帶著弩弓,插了腰刀,拿了水火棍,背著盧俊義,一直望東邊行走。不到十數里,早馱不動,見一個小小村店,入到裏面,尋房安下;買些酒肉,權且充饑。兩個暫時安歇這裏。 卻說過往人看見林子裏射死兩個公人在彼,近處社長報與里正得知,卻來大名府裏首告。隨即差官下來檢驗,卻是留守司公人董超、薛霸。回復梁中書,著落大名府緝捕觀察,限了日期,要捉兇身。做公的人都來看了:「論這弩箭,眼見得是『浪子』燕青的。事不宜遲,一二百做公的分頭去,一到處貼了告示,說那兩個模樣,曉諭遠近村坊道店,市鎮人家,挨捕捉拿。卻說盧俊義正在村店房中將息杖瘡,又走不動,只得在那裏且住。店小二聽得有殺人公事,村坊裏排頭說來,畫兩個模樣。小二見了,連忙去報本處社長:「我店裏有兩個人,好生腳叉,不知是也不是。」社長轉報做公的去了。 卻說燕青為無下飯,拿了弩子,去近邊處尋幾個蟲蟻喫;卻待回來,只聽得滿村裏發喊。燕青躲在樹林裏張時,看見一二百做公的,鎗刀圍定,把盧俊義縛在車子上,推將過去。燕青要搶出去救時,又無軍器,只叫得苦。尋思道:「若不去梁山泊報與宋公明得知,叫他來救,卻不是我誤了主人性命?」 當時取路,行了半夜,肚裏又饑,身邊又沒一文。走到一個土岡子上,叢叢雜雜,有些樹木,就林子裏睡到天明。心中憂悶,只聽得樹枝上喜雀咶咶噪噪,尋思道:「若是射得下來,村坊人家討些水,煮瀑得熟,也得充饑。」走出林子外,抬頭看時,那喜雀朝著燕青噪。燕青輕輕取出弩弓,暗暗問天買卦,望空祈禱,說道:「燕青只有這一隻箭了。若是救的主人性命,箭到處,靈雀墜空;若是主人命運合休,箭到,靈雀飛去。」搭上箭,叫聲:「如意子,不要誤我!」弩子響處,正中喜雀後尾,帶了那枝箭,直飛下岡子去。燕青大踏步趕下岡子去,不見了喜雀。正尋之間,只見兩個人從前面走來。怎生打扮?但見: 前頭的,帶頂豬嘴頭巾, 腦後兩個金裹銀環, 上穿香皁羅衫,腰繫銷金搭膊, 穿半膝軟襪麻鞋,提一條齊眉棍棒。 後面的,白范陽遮塵笠子, 茶褐攢線袖衫。 腰繫緋紅纏袋,腳穿踢土皮鞋, 背了衣包,提條短棒,跨口腰刀。 這兩個來的人,正和燕青打個肩廝拍。燕青轉回身,看了這兩個,尋思道:「我正沒盤纏,何不兩拳打倒兩個;奪了包裹,卻好上梁山泊。」揣了弩弓,抽身回來。這兩個低著頭只顧走。燕青趕上,把後面帶氈笠兒的後心一拳,撲地打倒;卻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反被那漢子手起棒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後面那漢子爬將起來,踏住燕青,掣出腰刀,劈面門便剁。燕青大叫道:「好漢,我死不妨,卻誰為主人報信!」那漢便不下刀,收住了手,提起燕青問道:「你這廝報甚麼音信?」燕青道:「你問我待怎地?」那前面的好漢把燕青手一拖,卻露出手腕上花繡,慌忙問道:「你不是盧員外家甚麼『浪子』燕青?」燕青想道:「左右是死,索性說了,教他捉去,和主人陰魂做一處!」便道:「我正是盧員外家『浪子』燕青。今要上梁山泊報信,教宋公明救我主人則個。」二人見說,呵呵大笑,說道:「早是不殺了你,原來正是燕小乙哥!你認得我兩個麼?」穿皁的不是別人,梁山泊頭領「病關索」楊雄,後面的便是「拚命三郎」石秀。楊雄道:「我兩個今奉哥哥將令,差往北京,打聽盧員外消息。軍師與戴院長亦隨後下山,專候通報。」燕青聽得是楊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對兩個說了。楊雄道:「既是如此說時,我和燕青上山寨,報知哥哥,別做個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聽消息,便來回報。」石秀道:「最好。」便把包裹與燕青背了,跟著楊雄,連夜上梁山泊來。見了宋江,燕青把上項事備細說了一遍。宋江大驚,便會眾頭領商議良策。 且說石秀只帶自己隨身衣服,來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入不得城,就城外歇了一宿。次日早飯罷,入得城來,但見人人嗟嘆,個個傷情。石秀心疑。來到市心裏,只見人家閉戶關門,石秀問市戶人家時,只見一個老丈回言道:「客人,你不知我這北京有個盧員外,等地財主。因被梁山泊賊人擄掠前去,逃得回來,倒喫了一場屈官司,迭配去沙門島,又不知怎地路上壞了兩個公人。昨夜拿來,今日午時三刻,解來這裏市曹上斬他,客人可看一看。」 石秀聽罷,走來市曹上看時,十字路口,是個酒樓,石秀便來酒樓上,臨街佔個閣兒坐了。酒保前來問道:「客官,還是請人,只是獨自酌杯?」石秀睜著怪眼說道:「大碗酒,大塊肉,只顧賣來,問甚麼鳥!」酒保倒喫了一驚。打兩角酒,切一大盤牛肉將來。石秀大碗大塊,喫了一回。坐不多時,只聽得樓下街上熱鬧,石秀便去樓窗外看時,只見家家閉戶,鋪鋪關門。酒保上樓來道:「客官醉也?樓下出公事,快算了酒錢,別處去迴避!」石秀道:「我怕甚麼鳥!你快走下去,莫要討老爺打!」酒保不敢做聲,下樓去了。不多時,只見街上鑼鼓喧天價來。但見: 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 皁纛旗招展如雲,柳葉鎗交加似雪。 犯由牌前引,白混棍後隨。 押牢節級猙獰,仗刃公人猛勇。 高頭馬上,監斬官勝似活閻羅; 刀劍林中,掌法吏猶如追命鬼。 可憐十字街心裏,要殺含冤負屈人! 石秀在樓窗外看時,十字路口,周回圍住法場,十數對刀棒劊子,前排後擁,把盧俊義綁押到樓前跪下。鐵臂膊蔡福拿著法刀;「一枝花」蔡慶扶著枷梢,說道:「盧員外,你自精細看,不是我弟兄兩個救你不的,事做拙了。前面五聖堂裏,我已安排下你的坐位了,你可一魂去那裏領受。」說罷,人叢裏一聲叫道:「午時三刻到了!」一邊開枷,蔡慶早拿住了頭,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當案孔目高聲讀罷犯由牌,眾人齊和一聲。樓上石秀,只就那一聲和裏,掣著腰刀在手,應聲大叫:「梁山泊好漢全伙在此!」蔡福、蔡慶撇了盧員外,扯了繩索先走。石秀從樓上跳將下來,手舉鋼刀,殺人似砍瓜切菜,走不迭的,殺翻十數個;一隻手拖住盧俊義,投南便走。 原來這石秀不認得北京的路,更兼盧員外驚得呆了,越走不動。梁中書聽得報來大驚,便點帳前頭目,引了人馬,分頭去把城四門關上;差前後做公的,合將攏來。隨你好漢英雄,怎出高城峻壘?正是分開陸地無牙爪,飛上青天欠羽毛。畢竟盧員外同石秀當下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这卢俊义虽是了得,却不会水,被「浪里白条」张顺排翻了船,倒撞下水去。张顺却在水底下拦腰抱住,又钻过对岸来,抢了朴刀。张顺把卢俊义直奔岸边来。早点起火把,有五六十人在那里等,接上岸来,团团围住,解了腰刀,尽脱下湿衣服,便要将索绑缚。只见「神行太保」戴宗传令,高叫将来:「不得伤犯了卢员外贵体!」随即差人将一包袱锦衣绣袄与卢俊义穿著。八个小喽啰,抬过一乘轿来,扶卢员外上轿便行。只见远远地,早有二三十对红纱灯笼,照著一簇人马,动著鼓乐,前来迎接。为头宋江、吴用、公孙胜,后面都是众头领,一齐下马。卢俊义慌忙下轿。宋江先跪,后面众头领排排地都跪下。卢俊义亦跪下还礼道:「既被擒捉,愿求早死!」宋江大笑,说道:「且请员外上轿。」众人一齐上马,动著鼓乐,迎上三关,直到忠义堂前下马。请卢俊义到厅上,明晃晃地点著灯烛。宋江向前陪话道:「小可久闻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幸得拜识,大慰平生。却才众兄弟甚是冒渎,万乞恕罪。」吴用上前说道:「昨奉兄长之命,特令吴某亲诣门墙,以卖卦为由,赚员外上山,共聚大义,一同替天行道。」宋江便请卢员外坐第一把交椅。卢俊义答礼道:「不才无识无能,误犯虎威,万死尚轻,何故相戏?」宋江陪笑道:「怎敢相戏。实慕员外威德,如饥如渴。万望不弃鄙处,为山寨之主,早晚共听严命。」卢俊义回说:「宁就死亡,实难从命。」吴用道:「来日却又商议。」当时置备酒食管待。卢俊义无计奈何,只得饮了几杯,小喽啰请去后堂歇了。 次日,宋江杀羊宰马,大排筵宴,请出卢员外来赴席,再三再四,谦让在中间里坐了。酒至数巡,宋江起身把盏,陪话道:「夜来甚是冲撞,幸望宽恕。虽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马,员外可看『忠义』二字之面,宋江情愿让位,休得推却。」卢俊义答道:「头领差矣!小可身无罪累,颇有些少家私。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宁死实难听从。」吴用并众头领一个个说,卢俊义越不肯落草。吴用道:「员外既然不肯,难道逼勒?只留得员外身,留不得员外心。只是众弟兄难得员外到此,既然不肯入伙,且请小寨略住数日,却送还宅。」卢俊义道:「小可在此不妨,只恐家中老小,不知这般的消息。」吴用道:「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车仗回去,员外迟去几日,却何妨?」吴用问道:「李都管,你的车仗货物都有么?」李固应道:「一些儿不少。」宋江叫取两个大银把与李固,两个小银打发当直的,那十个车脚,共与他白银十两。众人拜谢。卢俊义吩咐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说与娘子不要忧心。我过三五日便回也。」李固只要脱身,满口应说:「但不妨事。」辞了便下忠义堂去。吴用随即便起身说道:「员外宽心少坐,小生发送李都管下山,便来也。」 吴用只推发送李固,却先到金沙滩等候。少刻,李固和两个当直的,并车仗、头口、人伴都下山来。吴用将引五百小喽啰围在两边,坐在柳阴树下,便唤李固近前说道:「你的主人,已和我们商议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此乃未曾上山时,预先写下四句反诗在家里壁上。我教你们知道,壁上二十八个字,每一句包著一个字。『芦花荡里一扁舟』,包个『卢』字;『俊杰那能此地游』,包个『俊』字;『义士手提三尺剑』,包个『义』字;『反时须斩逆臣头』,包个『反』字。这四句诗,包藏『卢俊义反』四字。今日上山,你们怎知?本待把你众人杀了,显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放你们星夜自回去,休想望你主人回来!」李固等只顾下拜。吴用教把船送过渡口。一行人上路,奔回北京。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 话分两处。不说李固等归家,且说吴用回到忠义堂上,再入酒席,用巧言说诱卢俊义,筵会直到二更方散。次日,山寨里再排筵会庆贺,卢俊义说道:「感承众头领好意相留,只是小可度日如年,今日告辞。」宋江道:「小可不才,幸识员外,来日宋江体已聊备小酌,对面论心一会,勿请推却。」又过了一日。明日宋江请,后日吴用请,大后日公孙胜请。话休絮繁,三十余个上厅头领,每日轮一个做筵席。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早过一月有余。卢俊义寻思,又要告别。宋江道:「非是不留员外,争奈急急要回。来日忠义堂上,安排薄酒送行。」 次日,宋江又梯己送路,只见众头领都道:「俺哥哥敬员外十分,俺等众人当敬员外十二分!偏我哥哥筵席便吃,『砖儿何厚,瓦儿何薄!』」李逵在内大叫道:「我舍著一条性命,直往北京请得你来,却不吃我弟兄们筵席,我和你眉尾相结,性命相扑!」吴学究大笑道:「不曾见这般请客的,甚是粗卤。员外休怪,见他众人薄意,再住几时。」不觉又过了四五日,卢俊义坚意要行。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将引一班头领,直到忠义堂上开话道:「我等虽是以次弟兄,也曾与哥哥出气力,偏他们酒中藏著毒药?卢员外若是见怪,不肯吃我们的,我自不妨,只怕小兄弟们做出事来,悔之晚矣。」吴用起身便道:「你们都不要烦恼,我与你央及员外,再住几时,有何不可。常言道:『将酒劝人,终无恶意。』」卢俊义抑众人不过,只得又住了几日。──前后却好三五十日。自离北京,是五月的话,不觉在梁山泊早过了两个多月。但见: 金风淅淅,玉露泠泠,又早是中秋节近。 卢俊义思想归期,对宋江诉说。宋江见卢俊义思归苦切,便道:「这个容易,来日金沙滩送别。」卢俊义大喜。有诗为证: 一别家山岁月赊,寸心无日不思家。 此身恨不生双翼,欲借天风过水涯。 次日,还把旧时衣裳刀棒送还员外,一行众头领都送下山。宋江把一盘金银相送。卢俊义推道:「非是卢某说口,金帛钱财,家中颇有,但得到北京盘缠足矣。赐与之物,决不敢受。」宋江等众头领直送过金沙滩,作别自回,不在话下。 不说宋江回寨,只说卢俊义拽开脚步,星夜奔波,行了旬日,到得北京。日已薄暮,赶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卢俊义离了村店,飞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见一人头巾破碎,衣裳蓝褛,看著卢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抬眼看时,却是「浪子」燕青,便问:「小乙,你怎地这般模样?」燕青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卢俊义转过土墙侧首,细问缘故。燕青说道:「自从主人去后,不过半月,李固回来,对娘子说道:『主人归顺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当时便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违拗,将我赶逐出门。将一应衣服尽行夺了,赶出城外。更兼吩咐一应亲戚相识,但有人安著燕青在家歇的,他便舍半个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无人敢著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乞度日,权在庵内安身。正要往梁山泊寻见主人,又不敢造次。若主人果自泊里来,可听小乙言语,再回梁山泊去,别做个商议。若入城中,必中圈套。」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这般人,你这厮休来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脑后无眼,怎知就里?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主人若去,必遭毒手!」卢俊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谁不识得?量李固有几颗头,敢做恁般勾当?莫不是你做出歹事来,今日倒来反说!我到家中问出虚实,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拜倒地下,拖住主人衣服。卢俊义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来。 奔到城内,迳入家中,只见大小主管都吃一惊。李固慌忙前来迎接,请到堂上,纳头便拜。卢俊义便问:「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问端的,一言难尽!只怕发怒,待歇息定了却说。」贾氏从屏风后哭将出来。卢俊义说道:「娘子休哭,且说燕小乙怎地来。」贾氏道:「丈夫且休问,慢慢地却说。」卢俊义心中疑虑,定死要问燕青来历。李固便道:「主人且请换了衣服,吃了早膳,那时诉说不迟。」一边安排饭食与卢员外吃。方才举箸,只听得前门后门喊声齐起,二三百个做公的抢将入来。卢俊义惊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绑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回来。其时梁中书正坐公厅。左右两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个,把卢俊义拿到当面。贾氏和李固也跪在侧边。厅上梁中书大喝道:「你这厮是北京本处百姓良民,如何却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倒来里勾外连,要打北京!今被擒来,有何理说!」卢俊义道:「小人一时愚蠢,被梁山泊吴用假做卖卦先生来家,口出讹言,煽惑良心,掇赚到梁山泊,软监了两个多月。今日幸得脱身归家,并无歹意,望恩相明镜。」梁中书喝道:「如何说得过!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许多时!现放著你的妻子并李固告状出首,怎地是虚?」李固道:「主人既到这里,招伏了罢。家中壁上现写下藏头反诗,便是老大的证见,不必多说。」贾氏道:「不是我们要害你,只怕你连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诛!』」卢俊义跪在厅下,叫起屈来。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难灭,是假易除。早早招了,免致吃苦。」贾氏道「丈夫,虚事难入公门,实事难以抵对。你若做出事来,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无情杖子。你便招了,也只吃得有数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钱,张孔目厅上禀说道:「这个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书道:「说的是!」喝叫一声:「打!」左右公人把卢俊义捆翻在地,不由分说,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昏晕去了三四次。卢俊义打熬不过,仰天叹曰:「是我命中合当横死,我今屈招了罢!」张孔目当下取了招状,讨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钉了,押去大牢里监禁。府前府后看的人,都不忍见。当日推入牢门,吃了三十杀威棒,押到庭心内,跪在面前。狱子炕上坐著。 那个两院押牢节级,带管刽子,把手指道:「你认的我么?」卢俊义看了,不敢则声。那人是谁,有诗为证: 两院押牢称蔡福,堂堂仪表气凌云。 腰间紧系青鸾带,头上高悬垫角巾。 行刑问事人倾胆,使索施枷鬼断魂。 满郡夸称铁臂膊,杀人到处显精神。 这两院押狱兼充行刑刽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为他手段高强,人呼他为铁臂膊。旁边立著一个嫡亲兄弟,叫做蔡庆,有诗为证: 押狱丛中称蔡庆,眉浓眼大性刚强。 茜红衫上描㶉鷘,茶褐衣中绣木香。 曲曲领沿深染皂,飘飘博带浅涂黄。 金环灿烂头巾小,一朵花枝插鬓旁。 这个小押狱蔡庆,生来爱带一枝花,河北人顺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庆。那人拄著一条水火棍,立在哥哥侧边。蔡福道:「你且把这个死囚带在那一间牢里,我家去走一遭便来。」蔡庆把卢俊义自带去了。 蔡福起身,出离牢门来,只见司前墙下转过一个人来,手里提个饭罐,面带忧容。蔡福认的是「浪子」燕青。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做甚么?」燕青跪在地下,擎著两行眼泪告道:「节级哥哥,可怜见小人的主人卢员外吃屈官司,又无送饭的钱财!小人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权与主人充饥。节级哥哥怎地做个方便。」说罢,泪如雨下,拜倒在地。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饭把与他吃。」燕青拜谢了,自进牢里去送饭。 蔡福转过州桥来,只见一个茶博士叫住唱喏道:「节级,有个客人在小人茶房内楼上,专等节级说话。」蔡福来到楼上看时,却是主管李固。各施礼罢,蔡福道:「主管有何见教?」李固道:「奸不厮瞒,俏不厮欺,小人的事,都在节级肚里。今夜晚间,只要光前绝后。无甚孝顺,五十两蒜条金在此,送与节级。厅上官吏,小人自去打点。」蔡福笑道:「你不见正厅戒石上刻著『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你那瞒心昧己勾当,怕我不知!你又占了他家私,谋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两金子与我结果了他性命。日后提刑官下马,我吃不的这等官司。」李固道:「只是节级嫌少,小人再添五十两。」蔡福道:「李固,你割猫儿尾,拌猫儿饭!北京有名恁地一个卢员外,只值得这一百两金子?你若要我倒地他,不是我诈你,只把五百两金子与我。」李固便道:「金子有在这里,便都送与节级,只要今夜晚些成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边,起身道:「明日早来扛尸。」李固拜谢,欢喜去了。 蔡福回到家里,却才进门,只见一人揭起芦帘,随即入来,那人叫声:「蔡节级相见。」蔡福看时,但见那一个人生得十分标致,且是打扮得整齐,身穿鸦翅青团领,腰系羊脂玉闹妆,头带鵔舣冠,足蹑珍珠履。那人进得门,看著蔡福便拜。蔡福慌忙答礼,便问道:「官人高姓?有何见教?」那人道:「可借里面说话。」蔡福便请入来一个商议合里,分宾坐下。那人开话道:「节级休要吃惊。在下便是沧州横海郡人氏,姓柴,名进,大周皇帝嫡派子孙,绰号『小旋风』的便是。只因好义疏财,结识天下好汉,不幸犯罪,流落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将令差遣前来,打听卢员外消息。谁知被赃官污吏、淫妇奸夫通情陷害,监在死囚牢里,一命悬丝,尽在足下之手。不避生死,特来到宅告知,如是留得卢员外性命在世,佛眼相看,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儿差错,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无贤无愚,无老无幼,打破城池,尽皆斩首!久闻足下是个仗义全忠的好汉,无物相送,今将一千两黄金薄礼在此。倘若要捉柴进,就此便请绳索,誓不皱眉。」蔡福听罢,吓得一身冷汗,半晌答应不的。柴进起身道:「好汉做事,休要踌躇,便请一决。」蔡福道:「且请壮士回步,小人自有措置。」柴进便拜道:「既蒙语诺,当报大恩。」出门唤个从人,取出黄金,递与蔡福,唱个喏便走。外面从人,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个不会走的! 蔡福得了这个消息,摆拨不下。思量半晌,回到牢中,把上项的事,却对兄弟说了一遍。蔡庆道:「哥哥生平最会断决,量这些小事,有何难哉?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既然有一千两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梁中书、张孔目,都是好利之徒,接了赌赂,必然周全卢俊义性命。葫芦提配将出去,救得救不得,自有他梁山泊好汉,俺们干的事便了也。」蔡福道:「兄弟这一论,正合我意。你且把卢员外安顿好处,早晚把些好酒食将息他,传个消息与他。」蔡福、蔡庆两个商议定了,暗地里把金子买上告下,关节已定。 次日,李固不见动静,前来蔡福家催并。蔡庆回说:「我们正要下手结果他,中书相公不肯,已有人吩咐,要留他性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嘱付下来,我这里何难?」李固随即又央人去上面使用。中间过钱人去嘱托,梁中书道:「这是押牢节级的勾当,难道教我下手?过一两日,教他自死。」两下里厮推,张孔目已得了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 蔡福就里又打关节,教及早发落。张孔目将了文案来禀。梁中书道:「这事如何决断?」张孔目道:「小吏看来,卢俊义虽有原告,却无实迹。虽是在梁山泊住了许多时,这个是扶同诖误,难问真犯。脊杖四十,刺配三千里,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梁中书道:「孔目见得极明,正与下官相合。」随唤蔡福牢中取出卢俊义来,就当厅除了长枷,读了招状文案,决了四十脊杖,换一具二十斤铁叶盘头枷,就厅前钉了,便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直配沙门岛。原来这董超、薛霸自从开封府做公人,押解林冲去沧州路上害不得林冲,回来被高太尉寻事,刺配北京。梁中书因见他两个能干,就留在留守司勾当。今日又差他两个监押卢俊义。 当下董超、薛霸领了公文,带了卢员外,离了州衙,把卢俊义监在使臣房里,各自归家,收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诗曰: 不亲女色丈夫身,为甚离家忆内人? 谁料室中狮子吼,却能断送「玉麒麟」! 且说李固得知,只叫得苦。便叫人来请两个防送公人说话。董超,薛霸到得那里酒店内,李固接著,请至阁儿里坐下,一面铺排酒食管待。三杯酒罢,李固开言说道:「实不相瞒,卢员外是我雠家。如今配去沙门岛,路途遥远,他又没一文,教你两个空费了盘缠。急待回来,也得三四个月。我没甚的相送,两锭大银,权为压手。多只两程,少无数里,就僻静去处结果了他性命,揭取脸上金印回来表证,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两蒜条金与你。你们只动得一张文书,留守司房里,我自理会。」董超、薛霸两两相觑,沉吟了半晌。见了两个大银,如何不起贪心。董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这李官人也是个好男子,我们也把这件事结识了他。若有急难之处,要他照管。」李固道:「我不是忘恩失义的人,慢慢地报答你两个。」 董超、薛霸收了银子,相别归家,收拾包裹,连夜起身。卢俊义道:「小人今日受刑,杖疮疼痛,容在明日上路。」薛霸骂道:「你便闭了鸟嘴!老爷自晦气,撞著你这穷神!沙门岛往回六千里有余,费多少盘缠!你又没一文,教我们如何布摆!」卢俊义诉道:「念小人负屈含冤,上下看觑则个。」董超骂道:「你这财主们闲常一毛不拔,今日天开眼,报应得快!你不要怨怅,我们相帮你走。」卢俊义忍气吞声,只得走动。行出东门,董超、薛霸把衣包雨伞都挂在卢员外枷头上。卢员外一生财主,今做了囚人,无计奈何。那堪又值晚秋天气,纷纷黄叶坠,对对塞鸿飞,忧闷之中,只听的横笛之声。正是: 谁家玉笛弄秋清,撩乱无端恼客情。 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 两个公人,一路上做好做恶,管押了行。看看天色傍晚,约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个村镇,寻觅客店安歇。当时小二哥引到后面房里,安放了包裹,薛霸说道:「老爷们苦杀是个公人,那里倒来伏侍罪人。你若要饭吃,快去烧火!」卢俊义只得带著枷,来到厨下,问小二哥讨了个草柴,缚做一块,来灶前烧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饭,洗刷碗盏。卢俊义是财主出身,这般事却不会做。草柴火把又湿,又烧不著,一齐灭了,甫能尽力一吹,被灰瞇了眼睛。董超又喃喃讷讷地骂。做得饭熟,两个都盛去了,卢俊义并不敢讨吃。两个自吃了一回,剩下些残汤冷饭,与卢俊义吃了。薛霸又不住声骂了一回。吃了晚饭,又叫卢俊义去烧脚汤。等得汤滚,卢俊义方敢去房里坐地。两个自洗了脚。掇一盆百煎滚汤,赚卢俊义洗脚。方才脱得草鞋,被薛霸扯两条腿,纳在滚汤里,大痛难禁。薛霸道:「老爷伏侍你,颠倒做嘴脸!」两个公人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条铁索,将卢员外锁在房门背后,声唤到四更,两个公人起来,叫小二哥做饭。自吃饱了,收拾包裹要行。卢俊义看脚时,都是潦浆泡,点地不得。 当日秋雨纷纷,路上又滑。卢俊义一步一攧。薛霸拿起水火棍,拦腰便打。董超假意去劝,一路上埋冤叫苦。离了村店,约行了十余里,到一座大林,卢俊义道:「小人其实挨不动了,可怜见权歇一歇!」两个公人带入林子来,正是东方渐明,未有人行。薛霸道:「我两个起得早了,好生困倦,欲要就林子里睡一睡,只怕你走了。」卢俊义道:「小人插翅也飞不去。」薛霸道:「莫要著你道儿,且等老爷缚一缚。」腰间解下麻索来,兜住卢俊义肚皮,去那松树上只一勒,反拽过脚来,绑在树上。薛霸对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著,若有人来撞著,咳嗽为号。」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个。」薛霸道:「你放心去看著外面。」说罢,拿起水火棍,看著卢员外道:「你休怪我两个,你家主管李固,教我们路上结果你。便到沙门岛,也是死。不如及早打发了你!阴司地府,不要怨我们。明年今日,是你周年。」卢俊义听了,泪如雨下,低头受死。薛霸两只手拿起水火棍,望著卢员外脑门上劈将下来。董超在外面,只听得一声扑地响,慌忙走入林子里来看时,卢员外依旧缚在树上,薛霸倒仰卧树下,水火棍撇在一边。董超道:「却又作怪!莫不是他使的力猛,倒吃一交?」仰著脸四下里看时,不见动静。薛霸口里出血,心窝里露出三四寸长一枝小小箭杆。却待要叫,只见东北角树上坐著一个人,听的叫声:「著!」撒手响处,董超脖项上早中了一箭,两脚蹬空,扑地也倒了。 那人托地从树上跳将下来,拔出解腕尖刀,割断绳索,劈碎盘头枷,就树边抱住卢员外,放声大哭。卢俊义开眼看时,认得是「浪子」燕青,叫道:「小乙,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见么?」燕青道:「小乙直从留守司前跟定这厮两个。见他把主人监在使臣房里,又见李固请去说话,小乙疑猜这厮们要害主人,连夜直跟出城来。主人在村店里时,小乙伏侍在外头,比及五更里起来,小乙先在这里等候。想这厮们必来这林子里下手。被我两弩箭结果了他两个,主人见么?」这「浪子」燕青那把弩弓,三枝快箭,端的是百发百中。怎见得弩箭好处: 弩桩劲裁乌木,山根对嵌红牙。 拨手轻衬水晶,弦索半抽金线。 背缠锦袋,弯弯如秋月未圆; 稳放雕翎,急急似流星飞迸。 卢俊义道:「虽是你强救了我性命,却射死这两个公人,这罪越添得重了,待走那里去的是?」燕青道:「当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今日不上梁山泊时,别无去处。」卢俊义道:「只是我杖疮发作,脚皮破损,点地不得。」燕青道:「事不宜迟,我背著主人去。」便去公人身边,搜出银两,带著弩弓,插了腰刀,拿了水火棍,背著卢俊义,一直望东边行走。不到十数里,早驮不动,见一个小小村店,入到里面,寻房安下;买些酒肉,权且充饥。两个暂时安歇这里。 却说过往人看见林子里射死两个公人在彼,近处社长报与里正得知,却来大名府里首告。随即差官下来检验,却是留守司公人董超、薛霸。回复梁中书,著落大名府缉捕观察,限了日期,要捉凶身。做公的人都来看了:「论这弩箭,眼见得是『浪子』燕青的。事不宜迟,一二百做公的分头去,一到处贴了告示,说那两个模样,晓谕远近村坊道店,市镇人家,挨捕捉拿。却说卢俊义正在村店房中将息杖疮,又走不动,只得在那里且住。店小二听得有杀人公事,村坊里排头说来,画两个模样。小二见了,连忙去报本处社长:「我店里有两个人,好生脚叉,不知是也不是。」社长转报做公的去了。 却说燕青为无下饭,拿了弩子,去近边处寻几个虫蚁吃;却待回来,只听得满村里发喊。燕青躲在树林里张时,看见一二百做公的,鎗刀围定,把卢俊义缚在车子上,推将过去。燕青要抢出去救时,又无军器,只叫得苦。寻思道:「若不去梁山泊报与宋公明得知,叫他来救,却不是我误了主人性命?」 当时取路,行了半夜,肚里又饥,身边又没一文。走到一个土冈子上,丛丛杂杂,有些树木,就林子里睡到天明。心中忧闷,只听得树枝上喜雀咶咶噪噪,寻思道:「若是射得下来,村坊人家讨些水,煮瀑得熟,也得充饥。」走出林子外,抬头看时,那喜雀朝著燕青噪。燕青轻轻取出弩弓,暗暗问天买卦,望空祈祷,说道:「燕青只有这一只箭了。若是救的主人性命,箭到处,灵雀坠空;若是主人命运合休,箭到,灵雀飞去。」搭上箭,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弩子响处,正中喜雀后尾,带了那枝箭,直飞下冈子去。燕青大踏步赶下冈子去,不见了喜雀。正寻之间,只见两个人从前面走来。怎生打扮?但见: 前头的,带顶猪嘴头巾, 脑后两个金裹银环, 上穿香皂罗衫,腰系销金搭膊, 穿半膝软袜麻鞋,提一条齐眉棍棒。 后面的,白范阳遮尘笠子, 茶褐攒线袖衫。 腰系绯红缠袋,脚穿踢土皮鞋, 背了衣包,提条短棒,跨口腰刀。 这两个来的人,正和燕青打个肩厮拍。燕青转回身,看了这两个,寻思道:「我正没盘缠,何不两拳打倒两个;夺了包裹,却好上梁山泊。」揣了弩弓,抽身回来。这两个低著头只顾走。燕青赶上,把后面带毡笠儿的后心一拳,扑地打倒;却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反被那汉子手起棒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后面那汉子爬将起来,踏住燕青,掣出腰刀,劈面门便剁。燕青大叫道:「好汉,我死不妨,却谁为主人报信!」那汉便不下刀,收住了手,提起燕青问道:「你这厮报甚么音信?」燕青道:「你问我待怎地?」那前面的好汉把燕青手一拖,却露出手腕上花绣,慌忙问道:「你不是卢员外家甚么『浪子』燕青?」燕青想道:「左右是死,索性说了,教他捉去,和主人阴魂做一处!」便道:「我正是卢员外家『浪子』燕青。今要上梁山泊报信,教宋公明救我主人则个。」二人见说,呵呵大笑,说道:「早是不杀了你,原来正是燕小乙哥!你认得我两个么?」穿皂的不是别人,梁山泊头领「病关索」杨雄,后面的便是「拚命三郎」石秀。杨雄道:「我两个今奉哥哥将令,差往北京,打听卢员外消息。军师与戴院长亦随后下山,专候通报。」燕青听得是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两个说了。杨雄道:「既是如此说时,我和燕青上山寨,报知哥哥,别做个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听消息,便来回报。」石秀道:「最好。」便把包裹与燕青背了,跟著杨雄,连夜上梁山泊来。见了宋江,燕青把上项事备细说了一遍。宋江大惊,便会众头领商议良策。 且说石秀只带自己随身衣服,来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入不得城,就城外歇了一宿。次日早饭罢,入得城来,但见人人嗟叹,个个伤情。石秀心疑。来到市心里,只见人家闭户关门,石秀问市户人家时,只见一个老丈回言道:「客人,你不知我这北京有个卢员外,等地财主。因被梁山泊贼人掳掠前去,逃得回来,倒吃了一场屈官司,迭配去沙门岛,又不知怎地路上坏了两个公人。昨夜拿来,今日午时三刻,解来这里市曹上斩他,客人可看一看。」 石秀听罢,走来市曹上看时,十字路口,是个酒楼,石秀便来酒楼上,临街占个阁儿坐了。酒保前来问道:「客官,还是请人,只是独自酌杯?」石秀睁著怪眼说道:「大碗酒,大块肉,只顾卖来,问甚么鸟!」酒保倒吃了一惊。打两角酒,切一大盘牛肉将来。石秀大碗大块,吃了一回。坐不多时,只听得楼下街上热闹,石秀便去楼窗外看时,只见家家闭户,铺铺关门。酒保上楼来道:「客官醉也?楼下出公事,快算了酒钱,别处去回避!」石秀道:「我怕甚么鸟!你快走下去,莫要讨老爷打!」酒保不敢做声,下楼去了。不多时,只见街上锣鼓喧天价来。但见: 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 皂纛旗招展如云,柳叶鎗交加似雪。 犯由牌前引,白混棍后随。 押牢节级狰狞,仗刃公人猛勇。 高头马上,监斩官胜似活阎罗; 刀剑林中,掌法吏犹如追命鬼。 可怜十字街心里,要杀含冤负屈人! 石秀在楼窗外看时,十字路口,周回围住法场,十数对刀棒刽子,前排后拥,把卢俊义绑押到楼前跪下。铁臂膊蔡福拿著法刀;「一枝花」蔡庆扶著枷梢,说道:「卢员外,你自精细看,不是我弟兄两个救你不的,事做拙了。前面五圣堂里,我已安排下你的坐位了,你可一魂去那里领受。」说罢,人丛里一声叫道:「午时三刻到了!」一边开枷,蔡庆早拿住了头,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当案孔目高声读罢犯由牌,众人齐和一声。楼上石秀,只就那一声和里,掣著腰刀在手,应声大叫:「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蔡福、蔡庆撇了卢员外,扯了绳索先走。石秀从楼上跳将下来,手举钢刀,杀人似砍瓜切菜,走不迭的,杀翻十数个;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投南便走。 原来这石秀不认得北京的路,更兼卢员外惊得呆了,越走不动。梁中书听得报来大惊,便点帐前头目,引了人马,分头去把城四门关上;差前后做公的,合将拢来。随你好汉英雄,怎出高城峻垒?正是分开陆地无牙爪,飞上青天欠羽毛。毕竟卢员外同石秀当下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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