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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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回 王慶因姦喫官司 龔端被打師軍犯

原文

話說王慶見板凳作怪,用腳去踢那板凳,卻是用力太猛,閃肭了脅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價動嚲不得。老婆聽的聲喚,走出來看時,只見板凳倒在一邊,丈夫如此模樣,便把王慶臉上打了一掌道:「郎當怪物,卻終日在外面,不顧家裏。今晚纔到家裏,一回兒又做甚麼來?」王慶道:「大嫂不要取笑,我閃肭了脅肋,了不的!」那婦人將王慶扶將起來。王慶勾著老婆的肩胛,搖頭咬牙的叫道:「阿也,痛的慌!」那婦人罵道:「浪弟子,鳥歪貨,你閒常時,只歡喜使腿牽拳,今日弄出來了。」那婦人自覺這句話說錯,將紗衫袖兒掩著口笑。王慶聽的「弄出來」三個字,恁般疼痛的時節,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來。那婦人又將王慶打了個耳刮子道:「鳥怪物,你又想了那裏去?」當下婦人扶王慶到床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壺熱酒,遞與王慶喫了。他自去拴門戶,撲蚊蟲,下帳子,與丈夫歇息。王慶因腰脅十分疼痛,那樁兒動嚲不得,是不必說。 一宿無話。次早王慶疼痛兀是不止,肚裏思想,如何去官府面前聲喏答應?挨到午牌時分,被老婆催他出去贖膏藥。王慶勉強擺到府衙前,與慣醫跌打損傷朝北開鋪子賣膏藥的錢老兒買了兩個膏藥,貼在肋上。錢老兒說道:「都排若要好的快,須是喫兩服療傷行血的煎劑。」說罷,便撮了兩服藥,遞與王慶。王慶向便袋裏取出一塊銀子,約摸有錢二三分重,討張紙兒,包了錢。老兒睃著他包銀子,假把臉兒朝著東邊。王慶將紙包遞來道:「先生莫嫌輕褻,將來買涼瓜噉。」錢老兒道:「都排,朋友家如何計較,這卻使不得!」一頭還在那裏說,那隻右手兒已是接了紙包,揭開藥箱蓋,把紙包丟下去了。 王慶拏了藥,方欲起身,只見府西街上走來一個賣卦先生。頭帶單紗抹眉頭巾,身穿葛布直身,撐著一把遮陰涼傘,傘下掛一個紙招牌兒,大書「先天神數」四字,兩旁有十六個小字,寫道:「荊南李助,十文一數,字字有準,術勝管輅。」 王慶見是個賣卦的,他已有嬌秀這樁事在肚裏,又遇著昨日的怪事,他便叫道:「李先生,這裏請坐。」那先生道:「尊官有何見教?」口裏說著,那雙眼睛骨淥淥的把王慶從頭上直看至腳下。王慶道:「在下欲卜一數。」李助下了傘,走進膏藥鋪中,對錢老兒拱手道:「攪擾!」便向單葛布衣袖裏摸出個紫檀課筒兒,開了筒蓋,取出一個大定銅錢,遞與王慶道:「尊官那邊去對天默默地禱告。」王慶接了卦錢,對著炎炎的那輪紅日,彎腰唱喏。卻是疼痛,彎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歲老兒,硬著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著禱告。那邊李助看了,悄地對錢老兒猜說道:「用了先生膏藥,一定好的快,想是打傷的。」錢老道:「他見甚麼板凳作怪,踢閃了腰肋。適纔走來,說話也是氣喘,貼了我兩個膏藥,如今腰也彎得下了。」李助道:「我說是個閃肭的模樣。」王慶禱告已畢,將錢遞與李助。那李助問了王慶姓名,將課筒搖著,口中念道:日吉辰良,天地開張。聖人作易,幽贊神明。包羅萬象,道合乾坤。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今有東京開封府王姓君子,對天買卦。甲寅旬中,乙卯日,奉請周易文王先師、鬼谷先師、袁天綱先師,至神至聖,至福至靈,指示疑迷,明彰報應。 李助將課筒發了兩次,迭成一卦,道是水雷屯卦,看了六爻動靜,便問:「尊官所占何事?」王慶道:「問家宅。」李助搖著頭道:「尊官莫怪小子直言,屯者,難也,你的災難方興哩!有幾句斷詞,尊官須記著。」李助搖著一把竹骨摺疊油紙扇兒,念道:家宅亂縱橫,百怪生災家未寧。非古廟,即危橋。白虎沖凶官病遭。有頭無尾何曾濟,見貴凶驚訟獄交。人口不安遭跌蹼,四肢無力拐兒撬。從改換,是非消。逢著虎龍雞犬日,許多煩惱禍星招。 當下王慶對著李助坐地,當不的那油紙扇兒的柿漆臭,把皂羅衫袖兒掩著鼻聽他。李助念罷,對王慶道:「小子據理直言,家中還有作怪的事哩!須改過遷居,方保無事。明日是丙辰日,要仔細哩!」王慶見他說得凶險,也沒了主意,取錢酬謝了李助。李助出了藥鋪,撐著傘,望東去了。當有府中五六個公人衙役,見了王慶,便道:「如何在這裏閒話?」王慶把見怪閃肭的事說了,眾人都笑。王慶道:「列位,若府尹相公問時,須與做兄弟的周全則個!」眾人都道:「這個理會得。」說罷,各自散去。 王慶回到家中,教老婆煎藥。王慶要病好,不止兩個時辰,把兩服藥都喫了;又要藥行,多飲了幾杯酒。不知那去傷行血的藥性,都是熱的,當晚歇息,被老婆在身邊挨挨摸摸,動了火,只是礙著腰痛,動彈不得。怎禁那婦人因王慶勾搭了嬌秀,日夜不回,把他寡曠的久了,慾心似火般熾焰起來,怎饒得過他,便去爬在王慶身上,做了個「掀翻細柳營」。兩個直睡到次日辰牌時分,方纔起身。梳洗畢,王慶因腹中空虛,煖些酒喫了。正在喫早飯,兀是未完,只聽得外面叫道:「都排在家麼?」婦人向板壁縫看了道:「是兩個府中人。」王慶聽了這句話,便呆了一呆,只得放下飯碗,抹抹嘴,走將出來,拱拱手問道:「二位光降,有何見教?」那兩個公人道:「都排真個受用!清早兒臉上好春色!太爺今早點名,因都排不到,大怒起來。我每兄弟輩替你稟說見怪閃肭的事,他那裏肯信?便起了一枝籤,差我每兩個來請你回話。」把籤與王慶看了。王慶道:「如今紅了臉,怎好去參見?略停一會兒纔好。」那兩個公人道:「不干我每的事,太爺立等回話。去遲了,須帶累我每喫打。快走!快走!」兩個扶著王慶便走。王慶的老婆慌忙走出來問時,丈夫已是出門去了。 兩個公人扶著王慶進了開封府,府尹正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兩個公人帶王慶上前稟道:「奉老爺鈞旨,王慶拿到。」王慶勉強朝上磕了四個頭。府尹喝道:「王慶,你是個軍健,如何怠玩,不來伺候?」王慶又把那見怪閃肭的事,細稟一遍道:「實是腰肋疼痛,坐臥不寧,行走不動,非敢怠玩。望相公方便。」府尹聽罷,又見王慶臉紅,大怒喝道:「你這廝專一酗酒為非,幹那不公不法的事,今日又捏妖言,欺誑上官!」喝教扯下去打。王慶那裏分說得開?當下把王慶打得皮開肉綻,要他招認捏造妖書,煽惑愚民,謀為不軌的罪。王慶昨夜被老婆剋剝,今日被官府拷打,真是雙斧伐木,死去再醒,喫打不過,只得屈招。府尹錄了王慶口詞,叫禁子把王慶將刑具枷扭來釘了,押下死囚牢裏,要問他個捏造妖書,謀為不軌的死罪。禁子將王慶扛打抬入牢去了。 原來童貫密使人吩咐了府尹,正要尋罪過擺撥他,可可的撞出這節怪事來。那時府中上下人等,誰不知道嬌秀這件勾當,都紛紛揚揚的說開去:「王慶為這節事得罪,如今一定不能個活了。」那時蔡京、蔡攸耳朵裏頗覺不好聽,父子商議,若將王慶性命結果,此事愈真,醜聲一發播傳。於是密挽心腹官員,與府尹相知的,教他速將王慶刺配遠惡軍州,以滅其跡。蔡京、蔡攸擇日迎娶嬌秀成親,一來遮掩了童貫之羞,二來滅了眾人議論。蔡攸之子,左右是獃的,也不知嬌秀是處子不是處子,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開封府尹遵奉蔡太師處心腹密話,隨即陞廳。那日正是辛酉日,叫牢中提出王慶,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筆匠刺了面頰,量地方遠近,該配西京管下陝州牢城。當廳打一面十斤半團頭鐵葉護身枷釘了,貼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叫做孫琳、賀吉,監押前去。 三人出開封府來,只見王慶的丈人牛大戶接著,同王慶、孫琳、賀吉到衙前南街酒店裏坐定。牛大戶叫酒保搬取酒肉,喫了三杯兩盞,牛大戶向身邊取出一包散碎銀兩,遞與王慶道:「白銀三十兩,把與你路途中使用。」王慶用手去接道:「生受泰山!」牛大戶推著王慶的手道:「這等容易!我等閒也不把銀兩與你,你如今配去陝州,一千餘里,路遠山遙,知道你幾時回來?你調戲了別人家女兒,卻不耽誤了自己的妻子!老婆誰人替你養?又無一男半女,田地家產可以守你。你須立紙休書,自你去後,任從改嫁,日後並無爭執。如此,方把銀子與你。」王慶平日會花費,思想:「我囊中又無十兩半斤銀兩,這陝西如何去得?」左思右算,要那銀兩使用,嘆了兩口氣道:「罷,罷!只得寫紙休書。」牛大戶一手接紙,一手交銀,自回去了。 王慶同了兩個公人到家中來收拾行囊包裹,老婆已被牛大戶接到家中去了,把個門兒鎖著。王慶向鄰舍人家借了斧鑿,打開門戶,到裏面看時,凡老婆身上穿著的,頭上插戴的,都將去了。王慶又惱怒,又悽慘。央間壁一個周老婆子,到家備了些酒食,把與公人喫了,將銀十兩送與孫琳、賀吉道:「小人棒瘡疼痛,行走不動,欲將息幾日,方好上路。」孫琳、賀吉得了錢,也是應允,怎奈蔡攸處挽心腹催促公人起身。王慶將家伙什物胡亂變賣了,交還了胡員外家賃房。 此時王慶的父王砉,已被兒子氣瞎了兩眼,另居一處,兒子上門,不打便罵。今日聞得兒子遭官司刺配,不覺心痛,教個小廝扶著,走到王慶屋裏,叫道:「兒了呀,你不聽我的訓誨,以致如此。」說罷,那雙盲昏眼內,掉下淚來。王慶從小不曾叫王砉一聲爺的,今值此家破人離的時節,心中也酸楚起來,叫聲道:「爺,兒子今日遭恁般屈官司,叵耐牛老兒無禮,逼我寫了休妻的狀兒,纔把銀子與我。」王砉道:「你平日是愛妻子,孝丈人的,今日他如何這等待你?」王慶聽了這兩句搶白的話,便氣憤憤的不來睬著爺,逕同兩個公人,收拾出城去了。王砉頓足搥胸道:「是我不該來看那逆種!」復扶了小廝自回,不題。 卻說王慶同了孫琳、賀吉離了東京,賃個僻靜所在,調治十餘日,棒瘡稍愈,公人催促上路,迤邐而行,望陝州投奔。此時正是六月初旬,天氣炎熱,一日止行得四五十里,在路上免不得睡死人床,喫不滾湯。三個人行了十五六日,過了嵩山。一日正在行走,孫琳用手向西指著遠遠的山峰說道:「這座山叫做北邙山,屬西京管下。」三人說著話,趁早涼,行了二十餘里。望見北邙山東,有個市鎮,只見四面村農,紛紛的投市中去。那市東人家稀少處,丁字兒列著三株大柏樹。樹下陰陰,只見一簇人亞肩疊背的圍著一個漢子,赤著上身,在那陰涼樹下吆吆喝喝地使棒。三人走到樹下歇涼。王慶走得汗雨淋漓,滿身蒸溼,帶著護身枷,挨入人叢中,掂起腳看那漢使捧。看了一歇兒,王慶不覺失口笑道:「那漢子使的是花棒。」那漢正使到熱鬧處,聽了這句話,收了棒看時,卻是個配軍。那漢大怒,便罵:「賊配軍,俺的鎗棒遠近聞名,你敢開了那鳥口,輕慢我的棒,放出這個屁來!」丟下棒,提起拳頭,劈臉就打。只見人叢中走出兩個少年漢子來攔住道:「休要動手!」便問王慶道:「足下必是高手。」王慶道:「亂道這一句,惹了那漢子的怒。小人鎗棒也略曉得些兒。」那邊使棒的漢子怒罵道:「賊配軍,你敢與我比試罷?」那兩個人對王慶道:「你敢與那漢子使合棒,若贏了他,便將這掠下的兩貫錢都送與你。」王慶笑道:「這也使得。」分開眾人,向賀吉取了杆棒,脫了汗衫,拽扎起裙子,掣棒在手。眾人都道:「你項上帶著個枷兒,卻如何掄棒?」王慶道:「只這節兒稀罕。帶著行枷贏了他,纔算手段。」眾人齊聲道:「你若帶枷贏了,這兩貫錢一定與你。」便讓開路,放王慶入去。那使棒的漢也掣棒在手,使個旗鼓,喝道:「來,來,來!」王慶道:「列位恩官,休要笑話。」那邊漢子明欺王慶有護身枷礙著,吐個門戶,喚做「蟒蛇吞象勢」。王慶也吐個勢,喚做「蜻蜓點水勢」。那漢喝一聲,便使棒蓋將入來。王慶望後一退,那漢趕入一步,提起棒,向王慶頂門又復一棒打下來。王慶將身向左一閃,那漢的棒打個空,收棒不迭。王慶就那一閃裏,向那漢右手一棒劈去,正打著右手腕,把這條棒打落下來。幸得棒下留情,不然把個手腕打斷。眾人大笑。王慶上前執著那漢的手道:「衝撞休怪!」那漢右手疼痛,便將左手去取那兩貫錢。眾人一齊嚷將起來道:「那廝本事低醜,適纔講過,這錢應是贏棒的拿!」只見在先出尖上前的兩個漢子,劈手奪了那漢兩貫錢,把與王慶道:「足下到敝莊一敘。」那使棒的拗眾人不過 ,只得收拾了行仗,望鎮上去了。眾人都散。 兩個漢子邀了王慶,同兩個公人,都戴個涼笠子,望南抹過兩三座林子,轉到一個村坊。林子裏有所大莊院,一週遭都是土牆,牆處有二三百株大柳樹。莊外新蟬噪柳,莊內乳燕啼梁。兩個漢子,邀王慶等三人進了莊院,入到草堂,敘禮罷,各人脫下汗衫麻鞋,分賓主坐下。莊主問道:「列位都象東京口氣。」王慶道了姓名,並說被府尹陷害的事。說罷,請問二位高姓大名。二人大喜。那上面坐的說道:「小可姓龔,單名個端字,這個是舍弟,單名個正字。舍下祖居在此,因此,這裏叫做龔家村。這裏屬西京新安縣管下。」說罷,叫莊客替三位澣濯那溼透的汗衫,先汲涼水來解了暑渴,引三人到上房中洗了澡,草堂內擺上桌子,先喫了現成點心,然後殺雞宰鴨,煮豆摘桃的置酒管待。莊客重新擺設,先搬出一碟剝光的蒜頭,一碟切斷的壯蔥,然後搬出菜蔬、果品、魚肉、雞鴨之類。龔端請王慶上面坐了,兩個公人一代兒坐下,龔端和兄弟在下面備席,莊客篩酒。王慶稱謝道:「小人是個犯罪囚人,感蒙二位錯愛,無端相擾,卻是不當。」龔端道:「說那裏話!誰人保得沒事?那個帶著酒食走的?」當下猜枚行令,酒至半酣,龔端開口道:「這個敝村,前後左右,也有二百餘家,都推愚弟兄做個主兒。小可弟兄兩個,也好使些拳棒,壓服眾人。今春二月,東村賽神會,搭臺演戲,小可弟兄到那邊耍子,與彼村一個人,喚做黃達,因賭錢鬥口,被那廝痛打一頓,俺弟兄兩個,也贏不得他。黃達那廝,在人面前誇口稱強,俺兩個奈何不得他,只得忍氣吞聲。適纔見都排棒法十分整密,俺二人願拜都排為師父,求師父點撥愚弟兄,必當重重酬謝。」王慶聽罷大喜,謙讓了一回。龔端同弟隨即拜王慶為師。當晚直飲至盡醉方休,乘涼歇息。 次日天明,王慶乘著早涼,在打麥場上點撥龔端拽拳使腿,只見外面一個人,背叉著手,踱將進來,喝道:「那裏配軍,敢到這裏賣弄本事?」只因走進這個人來,有分教,王慶重種大禍胎,龔端又結深仇怨。真是禍從浮浪起,辱因賭博招。畢竟走進龔端莊裏這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王庆见板凳作怪,用脚去踢那板凳,却是用力太猛,闪肭了胁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价动亸不得。老婆听的声唤,走出来看时,只见板凳倒在一边,丈夫如此模样,便把王庆脸上打了一掌道:「郎当怪物,却终日在外面,不顾家里。今晚才到家里,一回儿又做甚么来?」王庆道:「大嫂不要取笑,我闪肭了胁肋,了不的!」那妇人将王庆扶将起来。王庆勾著老婆的肩胛,摇头咬牙的叫道:「阿也,痛的慌!」那妇人骂道:「浪弟子,鸟歪货,你闲常时,只欢喜使腿牵拳,今日弄出来了。」那妇人自觉这句话说错,将纱衫袖儿掩著口笑。王庆听的「弄出来」三个字,恁般疼痛的时节,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来。那妇人又将王庆打了个耳刮子道:「鸟怪物,你又想了那里去?」当下妇人扶王庆到床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壶热酒,递与王庆吃了。他自去拴门户,扑蚊虫,下帐子,与丈夫歇息。王庆因腰胁十分疼痛,那桩儿动亸不得,是不必说。 一宿无话。次早王庆疼痛兀是不止,肚里思想,如何去官府面前声喏答应?挨到午牌时分,被老婆催他出去赎膏药。王庆勉强摆到府衙前,与惯医跌打损伤朝北开铺子卖膏药的钱老儿买了两个膏药,贴在肋上。钱老儿说道:「都排若要好的快,须是吃两服疗伤行血的煎剂。」说罢,便撮了两服药,递与王庆。王庆向便袋里取出一块银子,约摸有钱二三分重,讨张纸儿,包了钱。老儿睃著他包银子,假把脸儿朝著东边。王庆将纸包递来道:「先生莫嫌轻亵,将来买凉瓜噉。」钱老儿道:「都排,朋友家如何计较,这却使不得!」一头还在那里说,那只右手儿已是接了纸包,揭开药箱盖,把纸包丢下去了。 王庆拏了药,方欲起身,只见府西街上走来一个卖卦先生。头带单纱抹眉头巾,身穿葛布直身,撑著一把遮阴凉伞,伞下挂一个纸招牌儿,大书「先天神数」四字,两旁有十六个小字,写道:「荆南李助,十文一数,字字有准,术胜管辂。」 王庆见是个卖卦的,他已有娇秀这桩事在肚里,又遇著昨日的怪事,他便叫道:「李先生,这里请坐。」那先生道:「尊官有何见教?」口里说著,那双眼睛骨渌渌的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王庆道:「在下欲卜一数。」李助下了伞,走进膏药铺中,对钱老儿拱手道:「搅扰!」便向单葛布衣袖里摸出个紫檀课筒儿,开了筒盖,取出一个大定铜钱,递与王庆道:「尊官那边去对天默默地祷告。」王庆接了卦钱,对著炎炎的那轮红日,弯腰唱喏。却是疼痛,弯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岁老儿,硬著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著祷告。那边李助看了,悄地对钱老儿猜说道:「用了先生膏药,一定好的快,想是打伤的。」钱老道:「他见甚么板凳作怪,踢闪了腰肋。适才走来,说话也是气喘,贴了我两个膏药,如今腰也弯得下了。」李助道:「我说是个闪肭的模样。」王庆祷告已毕,将钱递与李助。那李助问了王庆姓名,将课筒摇著,口中念道:日吉辰良,天地开张。圣人作易,幽赞神明。包罗万象,道合乾坤。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今有东京开封府王姓君子,对天买卦。甲寅旬中,乙卯日,奉请周易文王先师、鬼谷先师、袁天纲先师,至神至圣,至福至灵,指示疑迷,明彰报应。 李助将课筒发了两次,迭成一卦,道是水雷屯卦,看了六爻动静,便问:「尊官所占何事?」王庆道:「问家宅。」李助摇著头道:「尊官莫怪小子直言,屯者,难也,你的灾难方兴哩!有几句断词,尊官须记著。」李助摇著一把竹骨折叠油纸扇儿,念道:家宅乱纵横,百怪生灾家未宁。非古庙,即危桥。白虎冲凶官病遭。有头无尾何曾济,见贵凶惊讼狱交。人口不安遭跌蹼,四肢无力拐儿撬。从改换,是非消。逢著虎龙鸡犬日,许多烦恼祸星招。 当下王庆对著李助坐地,当不的那油纸扇儿的柿漆臭,把皂罗衫袖儿掩著鼻听他。李助念罢,对王庆道:「小子据理直言,家中还有作怪的事哩!须改过迁居,方保无事。明日是丙辰日,要仔细哩!」王庆见他说得凶险,也没了主意,取钱酬谢了李助。李助出了药铺,撑著伞,望东去了。当有府中五六个公人衙役,见了王庆,便道:「如何在这里闲话?」王庆把见怪闪肭的事说了,众人都笑。王庆道:「列位,若府尹相公问时,须与做兄弟的周全则个!」众人都道:「这个理会得。」说罢,各自散去。 王庆回到家中,教老婆煎药。王庆要病好,不止两个时辰,把两服药都吃了;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不知那去伤行血的药性,都是热的,当晚歇息,被老婆在身边挨挨摸摸,动了火,只是碍著腰痛,动弹不得。怎禁那妇人因王庆勾搭了娇秀,日夜不回,把他寡旷的久了,欲心似火般炽焰起来,怎饶得过他,便去爬在王庆身上,做了个「掀翻细柳营」。两个直睡到次日辰牌时分,方才起身。梳洗毕,王庆因腹中空虚,煖些酒吃了。正在吃早饭,兀是未完,只听得外面叫道:「都排在家么?」妇人向板壁缝看了道:「是两个府中人。」王庆听了这句话,便呆了一呆,只得放下饭碗,抹抹嘴,走将出来,拱拱手问道:「二位光降,有何见教?」那两个公人道:「都排真个受用!清早儿脸上好春色!太爷今早点名,因都排不到,大怒起来。我每兄弟辈替你禀说见怪闪肭的事,他那里肯信?便起了一枝签,差我每两个来请你回话。」把签与王庆看了。王庆道:「如今红了脸,怎好去参见?略停一会儿才好。」那两个公人道:「不干我每的事,太爷立等回话。去迟了,须带累我每吃打。快走!快走!」两个扶著王庆便走。王庆的老婆慌忙走出来问时,丈夫已是出门去了。 两个公人扶著王庆进了开封府,府尹正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两个公人带王庆上前禀道:「奉老爷钧旨,王庆拿到。」王庆勉强朝上磕了四个头。府尹喝道:「王庆,你是个军健,如何怠玩,不来伺候?」王庆又把那见怪闪肭的事,细禀一遍道:「实是腰肋疼痛,坐卧不宁,行走不动,非敢怠玩。望相公方便。」府尹听罢,又见王庆脸红,大怒喝道:「你这厮专一酗酒为非,干那不公不法的事,今日又捏妖言,欺诳上官!」喝教扯下去打。王庆那里分说得开?当下把王庆打得皮开肉绽,要他招认捏造妖书,煽惑愚民,谋为不轨的罪。王庆昨夜被老婆克剥,今日被官府拷打,真是双斧伐木,死去再醒,吃打不过,只得屈招。府尹录了王庆口词,叫禁子把王庆将刑具枷扭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要问他个捏造妖书,谋为不轨的死罪。禁子将王庆扛打抬入牢去了。 原来童贯密使人吩咐了府尹,正要寻罪过摆拨他,可可的撞出这节怪事来。那时府中上下人等,谁不知道娇秀这件勾当,都纷纷扬扬的说开去:「王庆为这节事得罪,如今一定不能个活了。」那时蔡京、蔡攸耳朵里颇觉不好听,父子商议,若将王庆性命结果,此事愈真,丑声一发播传。于是密挽心腹官员,与府尹相知的,教他速将王庆刺配远恶军州,以灭其迹。蔡京、蔡攸择日迎娶娇秀成亲,一来遮掩了童贯之羞,二来灭了众人议论。蔡攸之子,左右是呆的,也不知娇秀是处子不是处子,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开封府尹遵奉蔡太师处心腹密话,随即升厅。那日正是辛酉日,叫牢中提出王庆,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西京管下陕州牢城。当厅打一面十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叫做孙琳、贺吉,监押前去。 三人出开封府来,只见王庆的丈人牛大户接著,同王庆、孙琳、贺吉到衙前南街酒店里坐定。牛大户叫酒保搬取酒肉,吃了三杯两盏,牛大户向身边取出一包散碎银两,递与王庆道:「白银三十两,把与你路途中使用。」王庆用手去接道:「生受泰山!」牛大户推著王庆的手道:「这等容易!我等闲也不把银两与你,你如今配去陕州,一千余里,路远山遥,知道你几时回来?你调戏了别人家女儿,却不耽误了自己的妻子!老婆谁人替你养?又无一男半女,田地家产可以守你。你须立纸休书,自你去后,任从改嫁,日后并无争执。如此,方把银子与你。」王庆平日会花费,思想:「我囊中又无十两半斤银两,这陕西如何去得?」左思右算,要那银两使用,叹了两口气道:「罢,罢!只得写纸休书。」牛大户一手接纸,一手交银,自回去了。 王庆同了两个公人到家中来收拾行囊包裹,老婆已被牛大户接到家中去了,把个门儿锁著。王庆向邻舍人家借了斧凿,打开门户,到里面看时,凡老婆身上穿著的,头上插戴的,都将去了。王庆又恼怒,又凄惨。央间壁一个周老婆子,到家备了些酒食,把与公人吃了,将银十两送与孙琳、贺吉道:「小人棒疮疼痛,行走不动,欲将息几日,方好上路。」孙琳、贺吉得了钱,也是应允,怎奈蔡攸处挽心腹催促公人起身。王庆将家伙什物胡乱变卖了,交还了胡员外家赁房。 此时王庆的父王砉,已被儿子气瞎了两眼,另居一处,儿子上门,不打便骂。今日闻得儿子遭官司刺配,不觉心痛,教个小厮扶著,走到王庆屋里,叫道:「儿了呀,你不听我的训诲,以致如此。」说罢,那双盲昏眼内,掉下泪来。王庆从小不曾叫王砉一声爷的,今值此家破人离的时节,心中也酸楚起来,叫声道:「爷,儿子今日遭恁般屈官司,叵耐牛老儿无礼,逼我写了休妻的状儿,才把银子与我。」王砉道:「你平日是爱妻子,孝丈人的,今日他如何这等待你?」王庆听了这两句抢白的话,便气愤愤的不来睬著爷,迳同两个公人,收拾出城去了。王砉顿足搥胸道:「是我不该来看那逆种!」复扶了小厮自回,不题。 却说王庆同了孙琳、贺吉离了东京,赁个僻静所在,调治十余日,棒疮稍愈,公人催促上路,迤逦而行,望陕州投奔。此时正是六月初旬,天气炎热,一日止行得四五十里,在路上免不得睡死人床,吃不滚汤。三个人行了十五六日,过了嵩山。一日正在行走,孙琳用手向西指著远远的山峰说道:「这座山叫做北邙山,属西京管下。」三人说著话,趁早凉,行了二十余里。望见北邙山东,有个市镇,只见四面村农,纷纷的投市中去。那市东人家稀少处,丁字儿列著三株大柏树。树下阴阴,只见一簇人亚肩叠背的围著一个汉子,赤著上身,在那阴凉树下吆吆喝喝地使棒。三人走到树下歇凉。王庆走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带著护身枷,挨入人丛中,掂起脚看那汉使捧。看了一歇儿,王庆不觉失口笑道:「那汉子使的是花棒。」那汉正使到热闹处,听了这句话,收了棒看时,却是个配军。那汉大怒,便骂:「贼配军,俺的鎗棒远近闻名,你敢开了那鸟口,轻慢我的棒,放出这个屁来!」丢下棒,提起拳头,劈脸就打。只见人丛中走出两个少年汉子来拦住道:「休要动手!」便问王庆道:「足下必是高手。」王庆道:「乱道这一句,惹了那汉子的怒。小人鎗棒也略晓得些儿。」那边使棒的汉子怒骂道:「贼配军,你敢与我比试罢?」那两个人对王庆道:「你敢与那汉子使合棒,若赢了他,便将这掠下的两贯钱都送与你。」王庆笑道:「这也使得。」分开众人,向贺吉取了杆棒,脱了汗衫,拽扎起裙子,掣棒在手。众人都道:「你项上带著个枷儿,却如何抡棒?」王庆道:「只这节儿稀罕。带著行枷赢了他,才算手段。」众人齐声道:「你若带枷赢了,这两贯钱一定与你。」便让开路,放王庆入去。那使棒的汉也掣棒在手,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王庆道:「列位恩官,休要笑话。」那边汉子明欺王庆有护身枷碍著,吐个门户,唤做「蟒蛇吞象势」。王庆也吐个势,唤做「蜻蜓点水势」。那汉喝一声,便使棒盖将入来。王庆望后一退,那汉赶入一步,提起棒,向王庆顶门又复一棒打下来。王庆将身向左一闪,那汉的棒打个空,收棒不迭。王庆就那一闪里,向那汉右手一棒劈去,正打著右手腕,把这条棒打落下来。幸得棒下留情,不然把个手腕打断。众人大笑。王庆上前执著那汉的手道:「冲撞休怪!」那汉右手疼痛,便将左手去取那两贯钱。众人一齐嚷将起来道:「那厮本事低丑,适才讲过,这钱应是赢棒的拿!」只见在先出尖上前的两个汉子,劈手夺了那汉两贯钱,把与王庆道:「足下到敝庄一叙。」那使棒的拗众人不过 ,只得收拾了行仗,望镇上去了。众人都散。 两个汉子邀了王庆,同两个公人,都戴个凉笠子,望南抹过两三座林子,转到一个村坊。林子里有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处有二三百株大柳树。庄外新蝉噪柳,庄内乳燕啼梁。两个汉子,邀王庆等三人进了庄院,入到草堂,叙礼罢,各人脱下汗衫麻鞋,分宾主坐下。庄主问道:「列位都象东京口气。」王庆道了姓名,并说被府尹陷害的事。说罢,请问二位高姓大名。二人大喜。那上面坐的说道:「小可姓龚,单名个端字,这个是舍弟,单名个正字。舍下祖居在此,因此,这里叫做龚家村。这里属西京新安县管下。」说罢,叫庄客替三位澣濯那湿透的汗衫,先汲凉水来解了暑渴,引三人到上房中洗了澡,草堂内摆上桌子,先吃了现成点心,然后杀鸡宰鸭,煮豆摘桃的置酒管待。庄客重新摆设,先搬出一碟剥光的蒜头,一碟切断的壮葱,然后搬出菜蔬、果品、鱼肉、鸡鸭之类。龚端请王庆上面坐了,两个公人一代儿坐下,龚端和兄弟在下面备席,庄客筛酒。王庆称谢道:「小人是个犯罪囚人,感蒙二位错爱,无端相扰,却是不当。」龚端道:「说那里话!谁人保得没事?那个带著酒食走的?」当下猜枚行令,酒至半酣,龚端开口道:「这个敝村,前后左右,也有二百余家,都推愚弟兄做个主儿。小可弟兄两个,也好使些拳棒,压服众人。今春二月,东村赛神会,搭台演戏,小可弟兄到那边耍子,与彼村一个人,唤做黄达,因赌钱斗口,被那厮痛打一顿,俺弟兄两个,也赢不得他。黄达那厮,在人面前夸口称强,俺两个奈何不得他,只得忍气吞声。适才见都排棒法十分整密,俺二人愿拜都排为师父,求师父点拨愚弟兄,必当重重酬谢。」王庆听罢大喜,谦让了一回。龚端同弟随即拜王庆为师。当晚直饮至尽醉方休,乘凉歇息。 次日天明,王庆乘著早凉,在打麦场上点拨龚端拽拳使腿,只见外面一个人,背叉著手,踱将进来,喝道:「那里配军,敢到这里卖弄本事?」只因走进这个人来,有分教,王庆重种大祸胎,龚端又结深仇怨。真是祸从浮浪起,辱因赌博招。毕竟走进龚端庄里这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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