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零八回 丁奉雪中奮短兵 孫峻席間施密計
原文
卻說姜維正走,遇著司馬師引兵攔截。原來姜維取雍州之時,郭淮飛報入朝。魏主與司馬懿商議停當。懿遣長子司馬師引兵五萬,前來雍州助戰。師聽知郭淮敵退蜀兵,師料蜀兵勢弱,就來半路擊之;直趕到陽平關,卻被姜維用武侯所傳連弩法,於兩邊暗伏連弩百餘張,一弩發十矢,皆是藥箭。兩邊弩箭齊發,前軍連人帶馬射死不知其數。司馬師於亂軍之中,逃命而回。 卻說麴山城中,蜀將句安見援兵不至,乃開門降魏。姜維折兵數萬,領敗兵回漢中屯紮。司馬師自還洛陽。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馬懿染病,漸漸沈重,乃喚二子至榻前囑曰:「吾事魏歷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極矣;人皆疑吾有異志,吾嘗懷恐懼。吾死之後,汝二人善理國政。慎之!慎之!」言訖而亡。長子司馬師,次子司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優錫贈諡。封師為大將軍,總領尚書機密大事;昭為驃騎上將軍。 卻說吳主孫權,先有太子孫登,乃徐夫人所生,於吳赤烏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孫和為太子,乃瑯琊王夫人所生。和因與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譖,權廢之。和憂恨而死。又立三子孫亮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時陸遜、諸葛瑾皆亡,一應大小事務,皆歸於諸葛恪。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風,江海湧濤,平地水深八尺。吳主先後所種松柏,盡皆拔起,直飛到建業城南門外,倒插在道上。權因此受驚成病。至年八月內,病勢沈重,乃召太傅諸葛恪、大司馬呂岱至榻前囑以後事。囑訖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壽七十一歲。乃蜀漢延熙十五年也。後人有詩曰: 紫髯碧眼號英雄,能使臣僚肯盡忠。 二十四年興大業,龍盤虎踞在江東。 孫權既亡,諸葛恪立孫亮為帝,大赦天下,改元大興元年;諡權曰大皇帝,葬於蔣陵。早有細作探知其事,報入洛陽。司馬師聞孫權已死,遂議起兵伐吳。尚書傅嘏曰:「吳有長江之險,先帝屢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邊疆,乃為上策。」師曰:「天道三十年一變,豈得常為鼎峙乎?吾欲伐吳。」昭曰:「今孫權新亡,孫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將軍王昶,引兵十萬攻南郡;征東將軍胡遵,引兵十萬攻東興;鎮南都督毌丘儉,引兵十萬攻武昌;三路進發。又遣弟司馬昭為大都督,總領三路軍馬。 是年冬十月,司馬昭兵至東吳邊界,屯住人馬,喚王昶、胡遵、毌丘儉到帳中計議曰:「東吳最緊要處,惟東興郡也。今他築起大堤,左右又築兩城,以防巢湖後面攻擊,諸公須要仔細。」遂令王昶、毌丘儉各引一萬兵,列在左右,且勿進發;待取了東興郡,那時一齊進兵。昶、儉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為先鋒,總領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橋,取東興大堤;若奪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領兵來搭浮橋。 卻說吳太傅諸葛恪,聽知魏兵三路而來,聚眾商議。平北將軍丁奉曰:「東興乃東吳緊要處所,若有失,則南郡、武昌危矣。」恪曰:「此論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從江中去。吾隨後令呂據、唐咨、劉纂各引一萬步兵,分三路來接應。但聽連珠砲響,一齊進兵,吾自引大兵後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隻船,望東興而來。 卻說胡遵渡過浮橋,屯軍於堤上,差桓嘉、韓綜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吳將全懌把守,右城中乃吳將劉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堅固,急切攻打不下。全、劉二人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死守城池。胡遵在徐州下寨。時值嚴寒,天降大雪,胡遵與眾將設席高會,忽報水上有三十隻戰船來到。遵出寨視之,見船將次傍岸,每船上約有百人。遂還帳中,謂諸將曰:「不過三千人耳,何足懼哉!」只令部將哨探,仍前飲酒。丁奉將船一字兒拋在水上,乃謂部將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貴,正在今日!」遂令眾軍脫去衣甲,卸了頭盔,不用長槍大戟,止帶短刀。魏兵見之大笑,更不準備。 忽然連珠砲響了三聲,丁奉扯刀當先,一躍上岸。眾軍皆拔短刀,隨奉上岸,砍入魏寨。魏兵措手不及,韓綜急拔帳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搶入懷內,手起刀落,砍翻在地。桓嘉從左邊轉出,忙綽槍刺丁奉,被奉挾住槍桿。嘉棄槍而走,奉一刀飛去,正中左肩,嘉望後便倒。奉趕上,就以槍刺之。三千吳兵,在魏寨中左衝右突。胡遵急上馬奪路而走。魏兵齊奔上浮橋,浮橋已斷,大半落水而死;殺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數。車仗馬匹軍器,皆被吳兵所獲。司馬昭、王昶、毌丘儉聽知東興兵敗,亦勒兵而退。 卻說諸葛恪引兵至東興,收兵賞勞已畢,乃聚諸將曰:「司馬昭兵敗北歸,正好乘勢進取中原。」遂一面遣人齎書入蜀,求姜維進兵攻其北,許以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二十萬,來伐中原。臨行時,忽見一道白氣,從地而起,遮斷三軍,對面不見。蔣延曰:「此氣乃白虹也,主喪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軍心!」叱武士斬之。眾皆告免,恪乃貶蔣延為庶人。仍催兵前進。丁奉曰:「魏以新城為總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馬昭破膽矣。」恪大喜,即趲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門將軍張特,見吳兵大至,閉門堅守,恪令兵四面圍定。早有流星馬報入洛陽。主簿虞松告司馬師曰:「今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與戰:吳兵遠來,人多糧少,糧盡自走矣。待其將走,然後擊之,必得全勝。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師然其言,遂令司馬昭引一軍助郭淮防姜維;毌丘儉、胡遵拒住吳兵。 卻說諸葛恪連月攻打新城不下,令眾將併力攻城,怠慢者立斬。於是諸將奮力攻打,城東北角將陷。張特在城中定下一計,乃令一舌辯士,齎捧冊籍,赴吳寨見諸葛恪,告曰:「魏國之法:若敵人困城,守城將堅守一百日,而無救兵至,然後出城降敵者,家族不坐罪;今將軍圍城已九十餘日,望乞再容數日,某主將盡率軍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冊籍呈上。」 恪深信之,收了軍馬,遂不攻城。原來張特用緩兵之計,哄退吳兵,遂拆城中房屋,於破城處,修補完備,乃登城大罵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糧,豈肯降吳狗耶!儘戰無妨!」恪大怒,催兵攻城。城下亂箭射下。恪額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馬,諸將救起還寨,金瘡舉發。眾軍皆無戰心;又因天氣亢炎,軍士多病。恪金瘡稍可,欲催兵攻城。營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戰乎?」恪大怒曰:「再說病者斬之!」眾軍聞知,逃者無數。忽報都督蔡林引本部軍投魏去了。恪大驚,自乘馬遍視各營,果見軍士面色黃腫,各帶病容,遂勒兵還吳。早有細作報知毌丘儉。儉盡起大兵,隨後掩殺。吳兵大敗而歸。恪甚羞慚,託病不朝。吳主孫亮,自幸其宅問安。文武官僚,皆來拜見。恪恐人議論,先搜求眾官將過失,輕則發遣邊方,重則斬首示眾。於是內外官僚,無不悚懼。又令心腹將張約、朱恩管御林軍,以為牙爪。 卻說孫峻字子遠,乃孫堅弟孫靜曾孫,孫恭之子也。孫權在日,甚愛之,命掌御林軍馬。今聞諸葛恪令張約、朱恩二人掌御林軍,奪其權,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與諸葛恪有隙,乃乘間說峻曰:「諸葛恪專權恣虐,殺害公卿,將有不臣之心。公係宗室,何不早圖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當即奏天子,請旨誅之。」於是孫峻、滕胤入見吳主孫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見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義,可密圖之。」胤曰:「陛下可設席召恪,暗伏武士於壁衣中,擲盃為號,就席間殺之,以絕後患。」亮從之。 卻說諸葛恪自兵敗回朝,託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見一人麻衣掛孝而入。恪叱問之,其人大驚無措。恪今拏下拷問,其人告曰:「某因新喪父親,入城請僧追薦;初見是寺院而入,卻不想是太傅之府。卻怎生來到此處也!」恪怒,召守門軍士問之。軍士告曰:「某等數十人,皆荷戈把門,未嘗暫離,並不見一人入來。」恪大怒,盡數斬之。是夜恪睡臥不安,忽聽得正堂中聲響如霹靂。恪自出視之,見中梁折爲兩段。恪驚歸寢室,忽然一陣陰風起處,見所殺披麻人與守門軍士數十人,各提頭索命。恪驚倒在地,良久方甦。次早洗面,聞水甚血臭。恪叱侍婢,連換數十盆,皆臭無異。 恪正驚疑間,忽報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車仗;方欲出府,有黃犬啣住衣服,嚶嚶作聲,如哭之狀。恪怒曰:「犬戲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車出府。行不數步,見車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練沖天而去。恪甚驚怪。心腹將張約進車前密告曰:「今日宮中設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輕入。」恪聽罷,使令回車,行不到十餘步,孫峻、滕胤乘馬至車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見天子。」胤曰:「朝廷為太傅軍回,不曾面敘,故特設宴相召,兼議大事。太傅雖感貴恙,還當勉強一行。」恪從其言,遂同孫峻、滕胤入宮。張約亦隨入。恪見吳主孫亮,施禮畢,就席而坐。亮命進酒,恪心疑,辭曰:「病軀不勝盃酌。」孫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藥酒,可取飲乎?」恪曰:「可也。」遂令從人回府取自製藥酒到,恪方纔放心飲之。 酒至數巡,吳主孫亮託事先起。孫峻下殿,脫了長服,著短衣,內披環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詔誅逆賊!」諸葛恪大驚,擲盃於地,欲拔劍迎之,頭已落地。張約見峻斬恪,揮刀來迎。峻急閃過刀尖,傷其左指。峻轉身一刀,砍中張約右臂。武士一齊擁出,砍倒張約,剁為肉泥。孫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將張約並諸葛恪屍首,用蘆蓆包裹,以小車載出,棄於城南門外石子崗亂塚坑內。 卻說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動止不寧。忽一婢女入房,恪妻問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齒,飛身跳躍,頭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諸葛恪也!被奸賊孫峻謀殺!」恪合家老幼,驚惶號哭。不一時,軍馬至,圍住府第,將恪全家老幼,俱縛至市曹斬首。時吳建興二年冬十月也。昔諸葛瑾在日,見恪聰明盡顯於外,嘆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祿大夫張緝,曾對司馬師曰:「諸葛恪不久死矣!」師問其故,緝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 卻說孫峻殺了諸葛恪,吳主孫亮封峻為丞相大將軍富春侯,總督中外諸軍事。自此權柄盡歸孫峻矣。 且說姜維在成都,接得諸葛恪書,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准後主,復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 一度興師未奏績,兩番討賊欲成功。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姜维正走,遇著司马师引兵拦截。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直赶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武侯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伏连弩百余张,一弩发十矢,皆是药箭。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 却说曲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领败兵回汉中屯扎。司马师自还洛阳。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渐渐沈重,乃唤二子至榻前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疑吾有异志,吾尝怀恐惧。吾死之后,汝二人善理国政。慎之!慎之!」言讫而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优锡赠谥。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昭为骠骑上将军。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乃瑯琊王夫人所生。和因与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谮,权废之。和忧恨而死。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陆逊、诸葛瑾皆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诸葛恪。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后所种松柏,尽皆拔起,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插在道上。权因此受惊成病。至年八月内,病势沈重,乃召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至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人有诗曰: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 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孙权既亡,诸葛恪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大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曰:「吴有长江之险,先帝屡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边疆,乃为上策。」师曰:「天道三十年一变,岂得常为鼎峙乎?吾欲伐吴。」昭曰:「今孙权新亡,孙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毌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 是年冬十月,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唤王昶、胡遵、毌丘俭到帐中计议曰:「东吴最紧要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诸公须要仔细。」遂令王昶、毌丘俭各引一万兵,列在左右,且勿进发;待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为先锋,总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聚众商议。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兴乃东吴紧要处所,若有失,则南郡、武昌危矣。」恪曰:「此论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从江中去。吾随后令吕据、唐咨、刘纂各引一万步兵,分三路来接应。但听连珠砲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兵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望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怿把守,右城中乃吴将刘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刘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胡遵在徐州下寨。时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设席高会,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约有百人。遂还帐中,谓诸将曰:「不过三千人耳,何足惧哉!」只令部将哨探,仍前饮酒。丁奉将船一字儿抛在水上,乃谓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止带短刀。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 忽然连珠砲响了三声,丁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众军皆拔短刀,随奉上岸,砍入魏寨。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抢入怀内,手起刀落,砍翻在地。桓嘉从左边转出,忙绰枪刺丁奉,被奉挟住枪杆。嘉弃枪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嘉望后便倒。奉赶上,就以枪刺之。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胡遵急上马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浮桥已断,大半落水而死;杀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数。车仗马匹军器,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毌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已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势进取中原。」遂一面遣人赍书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许以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二十万,来伐中原。临行时,忽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对面不见。蒋延曰:「此气乃白虹也,主丧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恪乃贬蒋延为庶人。仍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新城为总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昭破胆矣。」恪大喜,即趱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定。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主簿虞松告司马师曰:「今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粮尽自走矣。待其将走,然后击之,必得全胜。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师然其言,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毌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令众将并力攻城,怠慢者立斩。于是诸将奋力攻打,城东北角将陷。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乃令一舌辩士,赍捧册籍,赴吴寨见诸葛恪,告曰:「魏国之法:若敌人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而无救兵至,然后出城降敌者,家族不坐罪;今将军围城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册籍呈上。」 恪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遂拆城中房屋,于破城处,修补完备,乃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狗耶!尽战无妨!」恪大怒,催兵攻城。城下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起还寨,金疮举发。众军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军士多病。恪金疮稍可,欲催兵攻城。营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战乎?」恪大怒曰:「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逃者无数。忽报都督蔡林引本部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果见军士面色黄肿,各带病容,遂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毌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恪甚羞惭,托病不朝。吴主孙亮,自幸其宅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人议论,先搜求众官将过失,轻则发遣边方,重则斩首示众。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令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军,以为牙爪。 却说孙峻字子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孙权在日,甚爱之,命掌御林军马。今闻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夺其权,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与诸葛恪有隙,乃乘间说峻曰:「诸葛恪专权恣虐,杀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何不早图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当即奏天子,请旨诛之。」于是孙峻、滕胤入见吴主孙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见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可密图之。」胤曰:「陛下可设席召恪,暗伏武士于壁衣中,掷杯为号,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兵败回朝,托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见一人麻衣挂孝而入。恪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今拏下拷问,其人告曰:「某因新丧父亲,入城请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恪怒,召守门军士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荷戈把门,未尝暂离,并不见一人入来。」恪大怒,尽数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得正堂中声响如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梁折为两段。恪惊归寝室,忽然一阵阴风起处,见所杀披麻人与守门军士数十人,各提头索命。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早洗面,闻水甚血臭。恪叱侍婢,连换数十盆,皆臭无异。 恪正惊疑间,忽报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啣住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恪怒曰:「犬戏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车出府。行不数步,见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恪甚惊怪。心腹将张约进车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轻入。」恪听罢,使令回车,行不到十余步,孙峻、滕胤乘马至车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故特设宴相召,兼议大事。太傅虽感贵恙,还当勉强一行。」恪从其言,遂同孙峻、滕胤入宫。张约亦随入。恪见吴主孙亮,施礼毕,就席而坐。亮命进酒,恪心疑,辞曰:「病躯不胜杯酌。」孙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药酒,可取饮乎?」恪曰:「可也。」遂令从人回府取自制药酒到,恪方才放心饮之。 酒至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起。孙峻下殿,脱了长服,著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张约见峻斩恪,挥刀来迎。峻急闪过刀尖,伤其左指。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孙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将张约并诸葛恪尸首,用芦席包裹,以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岗乱冢坑内。 却说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诸葛恪也!被奸贼孙峻谋杀!」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不一时,军马至,围住府第,将恪全家老幼,俱缚至市曹斩首。时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诸葛瑾在日,见恪聪明尽显于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死矣!」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 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孙峻矣。 且说姜维在成都,接得诸葛恪书,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准后主,复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 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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