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賦詩 姪陷叔劉封伏法
原文
卻說曹丕聞曹彰提兵而來,驚問眾官;一人挺身而出,願往折服之。眾視其人,乃諫議大夫賈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賈逵前往。逵領命出城,迎見曹彰。彰問曰:「先王璽綬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長子,國有儲君,先王璽綬,非君侯之所宜問也。」彰默然無語,乃與賈逵同入城。至宮門前,逵問曰:「君侯此來,欲奔喪耶?欲爭位耶?」彰曰:「吾來奔喪,別無異心。」逵曰:「既無異心,何故帶兵入城?」彰即時叱退左右將士,隻身入內,拜見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將本部軍馬盡交與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辭而去。 於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為延康元年。封賈詡為太尉,華歆為相國,王朗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盡皆陞賞。諡曹操曰武王,葬於鄴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見陵屋中白粉壁上,圖畫關雲長水渰七軍擒獲于禁之事:畫雲長儼然上坐,龐德憤怒不屈,于禁拜伏於地,哀求乞命之狀。原來曹丕以于禁兵敗被擒,不能死節,既降敵而復歸,心鄙其為人,故先令人圖畫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見以愧之。當下于禁見此畫像,又羞又惱,氣憤成病,不久而死。後人有詩歎曰: 三十年來說舊交,可憐臨難不忠曹。 知人未向心中識,畫虎今從骨裏描。 卻說華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軍馬,赴本國去了;臨淄侯植,蕭懷侯熊,二人竟不來奔喪,理當問罪。」丕從之,即分遣二使往二處問罪。不一日,蕭懷使者回報:「蕭懷侯曹熊懼罪,自縊身死。」丕令厚葬之,追贈蕭懷王。又過了一日,臨淄使者回報,說:「臨淄侯日與丁儀、丁廙兄弟二人酣飲,悖慢無禮;聞使命至,臨淄侯端坐不動。丁儀罵曰:『昔日先王本欲立吾主為世子,被讒臣所阻;今王喪未遠,便問罪於骨肉,何也?』丁廙又曰:『據吾主聰明冠世,自當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廟堂之臣,何不識人才若此!』臨淄侯因怒叱武士,將臣亂棒打出。」 丕聞之,大怒,即令許褚領虎衛軍三千,火速至臨淄擒曹植等一干人來。褚奉命,引軍至臨淄城。守將攔阻,褚立斬之,直入城中,無一人敢當鋒銳,逕到府堂。只見曹植與丁儀、丁廙等盡皆醉倒。褚皆縛之,載於車上,并將府下大小屬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曹丕發落。丕下令,先將丁儀、丁廙等盡皆誅戮。丁儀字正禮,丁廙字敬禮,沛郡人,乃一時文士;及其被殺,人多惜之。 卻說曹丕之母卞氏,聽得曹熊縊死,心甚悲傷;忽又聞曹植被擒,其黨丁儀等已殺,大驚。急出殿,召曹丕相見。丕見母出殿,慌來拜謁。卞氏哭謂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疎狂,蓋因自恃胸中之才,故爾放縱。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丕曰:「兒亦深愛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親勿憂。」 卞氏灑淚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見。華歆問曰:「適來莫非太后勸殿下勿殺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懷才抱智,終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為後患。」丕曰:「母命不可違。」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試之。若不能,即殺之;若果能,則貶之,以絕天下文人之口。」丕從之。須臾,曹植入見,惶恐伏拜請罪。丕曰:「吾與汝情雖兄弟,義屬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禮?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誇示於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筆。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詩一首。若果能,則免一死;若不能,則從重治罪,決不姑恕。」植曰:「願乞題目。」時殿上懸一水墨畫,畫著兩隻牛,鬥於土牆之下,一牛墜井而亡。丕指畫曰:「即以此畫為題。詩中不許犯著『二牛鬥牆下,一牛墜井死』字樣。」植行七步,其詩已成。詩曰: 兩肉齊道行,頭上帶凹骨。 相遇凷山下,欻起相搪突。 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 非是力不如,盛氣不泄畢。 曹丕及群臣皆驚。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猶以為遲。汝能應聲而作詩一首否?」植曰:「願即命題。」丕曰:「吾與汝乃兄弟也。以此為題。亦不許犯著『兄弟』字樣。」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聞之,潸然淚下。其母卞氏,從殿後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離坐告曰:「國法不可廢耳。」於是貶曹植為安鄉侯。植拜辭上馬而去。 曹丕自繼位之後,法令一新,威逼漢帝,甚於其父。早有細作報入成都。漢中王聞之,大驚,即與文武商議曰:「曹操已死,曹丕繼位,威逼天子,更甚於操。東吳孫權,拱手稱臣。孤欲先伐東吳,以報雲長之讎;次討中原,以除亂賊。」言未畢,廖化出班,哭拜於地曰:「關公父子遇害,實劉封、孟達之罪。乞誅此二賊。」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諫曰:「不可。且宜緩圖之。急則生變矣。可陞此二人為郡守,分調開去。然後可擒。」 玄德從之,遂遣使陞劉封去守綿竹。原來彭羕與孟達甚厚,聽知此事,急回家作書,遣心腹人馳報孟達。使者方出南門外,被馬超巡視軍捉獲,解見馬超。超審知此事,即往見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數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漢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漸薄也?」羕因酒醉,恨罵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報之!」超又探曰:「某亦懷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軍,結連孟達為外合,某領川兵為內應,大事可圖也。」超曰:「先生之言甚當。來日再議。」超辭了彭羕,即將人與書解見漢中王,細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獄,拷問其情。羕在獄中,悔之無及。玄德問孔明曰:「彭羕有謀反之意,當何以治之?」孔明曰:「羕雖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禍。」於是玄德賜彭羕死於獄。 羕既死,有人報知孟達。達大驚,舉止失錯。忽使命至,調劉封回守綿竹去訖。孟達慌請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儀弟兄二人商議曰:「我與法孝直同有功於漢中王;今孝直已死,而漢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見害,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計,使漢中王不能加害於公。」達大喜,急問何計。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辭了漢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隨後來降也。」達猛然省悟,即寫表一通,付與來使;當晚引五十餘騎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漢中王,言孟達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覽其表曰: 臣達伏惟殿下將建伊、呂之業,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創,假勢吳、楚,是以有為之士,望風歸順。臣委質以來,愆戾山積;臣猶自知,況於君乎?今王朝英俊鱗集,臣內無輔佐之器,外無將領之才,列次功臣,誠足自愧! 臣聞范蠡識微,浮於五湖;舅犯謝罪,逡巡河上。夫際會之間,請命乞身,何哉:欲潔去就之分也。況臣卑鄙,無元功巨勳,自繫於時,竊慕前賢,早思遠恥。昔申生至孝,見疑於親;子胥至忠,見誅於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樂毅破齊而遭讒佞。臣每讀其書,未嘗不感慨流涕;而親當其事,益用傷悼! 邇者,荊州覆敗,大臣失節,百無一還;惟臣尋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復乞身自放於外。伏想殿下聖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舉。臣誠小人,不能始終。知而為之,敢謂非罪?臣每聞「交絕無惡聲,去臣無怨辭」。臣過奉教於君子,願君王勉之。臣不勝惶恐之至! 玄德看畢,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辭相戲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劉封進兵,令二虎相併;劉封或有功,或敗績,必歸成都,就而除之,可絕兩害。」玄德從之,遂遣使到綿竹,傳諭劉封。封受命,率兵來擒孟達。 卻說曹丕正聚文武議事,忽近臣奏曰:「蜀將孟達來降。」丕召入問曰:「汝此來,莫非詐降乎?」達曰:「臣為不救關公之危,漢中王欲殺臣,因此懼罪來降,別無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報劉封引五萬兵來取襄陽,單搦孟達廝殺。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陽取劉封首級來,孤方准信。」達曰:「臣以利害說之,不必動兵,令劉封亦來降也。」丕大喜,遂加孟達為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平陽亭侯,領新城太守,去守襄陽、樊城。原來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陽,正將收取上庸諸部。孟達到了襄陽,與二將禮畢,探得劉封離城五十里下寨。達即修書一封,使人齎赴蜀寨招降劉封。劉封覽書大怒曰:「此賊誤吾叔姪之義,又間吾父子之親,使吾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來書,斬其使。次日,引軍前來搦戰。 孟達知劉封扯書斬使,勃然大怒,亦領兵出迎。兩陣對圓,封立馬於門旗下,以刀指罵曰:「背國反賊,安敢亂言!」孟達曰:「汝死已臨頭,還自執迷不省!」封大怒,拍馬輪刀,直奔孟達。戰不三合,達敗走,封乘虛追殺二十餘里,一聲喊起,伏兵盡出。左邊夏侯尚殺來,右邊徐晃殺來,孟達回身復戰:三軍夾攻。劉封大敗而走,連夜奔回上庸,背後魏兵趕來。劉封到城下叫門,城上亂箭射下。申耽在敵樓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後追軍將至。封立腳不牢,只得望房陵而奔,見城上已盡插魏旗。申儀在敵樓上將旗一颭,城後一彪軍出,旗上大書「右將軍徐晃」。封抵敵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勢追殺。劉封部下只剩得百餘騎,到了成都,入見漢中王,哭拜於地,細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復來見吾!」封曰:「叔父之難,非兒不救,因孟達諫阻故耳。」玄德轉怒曰:「汝須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聽讒賊所阻!」命左右推出斬之。漢中王既斬劉封,後聞孟達招之,毀書斬使之事,心中頗悔;又哀痛關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動。 且說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將文武官僚,盡皆陞賞;遂統甲兵三十萬,南巡沛國譙縣,大饗先塋。鄉中父老,揚塵遮道,奉觴進酒,效漢高祖還沛之事。人報大將軍夏侯惇病危,丕即還鄴郡。時惇已卒,丕為挂孝,以厚禮殯葬。 是歲八月間,報稱石邑縣鳳凰來儀,臨淄城麒麟出現,黃龍現於鄴郡。於是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商議:種種瑞徵,乃魏當代漢之兆,可安排受禪之禮,令漢帝將天下讓於魏王。遂同華歆、王朗、辛毗、賈詡、劉廙、劉曄、陳矯、陳群、桓階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餘人,直入內殿,來奏漢獻帝,請禪位於魏王曹丕。正是: 魏家社稷今將建,漢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獻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曹丕闻曹彰提兵而来,惊问众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众视其人,乃谏议大夫贾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贾逵前往。逵领命出城,迎见曹彰。彰问曰:「先王玺绶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宜问也。」彰默然无语,乃与贾逵同入城。至宫门前,逵问曰:「君侯此来,欲奔丧耶?欲争位耶?」彰曰:「吾来奔丧,别无异心。」逵曰:「既无异心,何故带兵入城?」彰即时叱退左右将士,只身入内,拜见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辞而去。 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尽皆升赏。谥曹操曰武王,葬于邺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见陵屋中白粉壁上,图画关云长水渰七军擒获于禁之事:画云长俨然上坐,庞德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状。原来曹丕以于禁兵败被擒,不能死节,既降敌而复归,心鄙其为人,故先令人图画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见以愧之。当下于禁见此画像,又羞又恼,气愤成病,不久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三十年来说旧交,可怜临难不忠曹。 知人未向心中识,画虎今从骨里描。 却说华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军马,赴本国去了;临淄侯植,萧怀侯熊,二人竟不来奔丧,理当问罪。」丕从之,即分遣二使往二处问罪。不一日,萧怀使者回报:「萧怀侯曹熊惧罪,自缢身死。」丕令厚葬之,追赠萧怀王。又过了一日,临淄使者回报,说:「临淄侯日与丁仪、丁廙兄弟二人酣饮,悖慢无礼;闻使命至,临淄侯端坐不动。丁仪骂曰:『昔日先王本欲立吾主为世子,被谗臣所阻;今王丧未远,便问罪于骨肉,何也?』丁廙又曰:『据吾主聪明冠世,自当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庙堂之臣,何不识人才若此!』临淄侯因怒叱武士,将臣乱棒打出。」 丕闻之,大怒,即令许褚领虎卫军三千,火速至临淄擒曹植等一干人来。褚奉命,引军至临淄城。守将拦阻,褚立斩之,直入城中,无一人敢当锋锐,迳到府堂。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尽皆醉倒。褚皆缚之,载于车上,并将府下大小属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曹丕发落。丕下令,先将丁仪、丁廙等尽皆诛戮。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沛郡人,乃一时文士;及其被杀,人多惜之。 却说曹丕之母卞氏,听得曹熊缢死,心甚悲伤;忽又闻曹植被擒,其党丁仪等已杀,大惊。急出殿,召曹丕相见。丕见母出殿,慌来拜谒。卞氏哭谓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疎狂,盖因自恃胸中之才,故尔放纵。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丕曰:「儿亦深爱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亲勿忧。」 卞氏洒泪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见。华歆问曰:「适来莫非太后劝殿下勿杀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怀才抱智,终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为后患。」丕曰:「母命不可违。」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试之。若不能,即杀之;若果能,则贬之,以绝天下文人之口。」丕从之。须臾,曹植入见,惶恐伏拜请罪。丕曰:「吾与汝情虽兄弟,义属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礼?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笔。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诗一首。若果能,则免一死;若不能,则从重治罪,决不姑恕。」植曰:「愿乞题目。」时殿上悬一水墨画,画著两只牛,斗于土墙之下,一牛坠井而亡。丕指画曰:「即以此画为题。诗中不许犯著『二牛斗墙下,一牛坠井死』字样。」植行七步,其诗已成。诗曰: 两肉齐道行,头上带凹骨。 相遇凷山下,欻起相搪突。 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 非是力不如,盛气不泄毕。 曹丕及群臣皆惊。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犹以为迟。汝能应声而作诗一首否?」植曰:「愿即命题。」丕曰:「吾与汝乃兄弟也。以此为题。亦不许犯著『兄弟』字样。」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闻之,潸然泪下。其母卞氏,从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离坐告曰:「国法不可废耳。」于是贬曹植为安乡侯。植拜辞上马而去。 曹丕自继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汉帝,甚于其父。早有细作报入成都。汉中王闻之,大惊,即与文武商议曰:「曹操已死,曹丕继位,威逼天子,更甚于操。东吴孙权,拱手称臣。孤欲先伐东吴,以报云长之雠;次讨中原,以除乱贼。」言未毕,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关公父子遇害,实刘封、孟达之罪。乞诛此二贼。」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谏曰:「不可。且宜缓图之。急则生变矣。可升此二人为郡守,分调开去。然后可擒。」 玄德从之,遂遣使升刘封去守绵竹。原来彭羕与孟达甚厚,听知此事,急回家作书,遣心腹人驰报孟达。使者方出南门外,被马超巡视军捉获,解见马超。超审知此事,即往见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数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汉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渐薄也?」羕因酒醉,恨骂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报之!」超又探曰:「某亦怀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军,结连孟达为外合,某领川兵为内应,大事可图也。」超曰:「先生之言甚当。来日再议。」超辞了彭羕,即将人与书解见汉中王,细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狱,拷问其情。羕在狱中,悔之无及。玄德问孔明曰:「彭羕有谋反之意,当何以治之?」孔明曰:「羕虽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祸。」于是玄德赐彭羕死于狱。 羕既死,有人报知孟达。达大惊,举止失错。忽使命至,调刘封回守绵竹去讫。孟达慌请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仪弟兄二人商议曰:「我与法孝直同有功于汉中王;今孝直已死,而汉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见害,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计,使汉中王不能加害于公。」达大喜,急问何计。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辞了汉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随后来降也。」达猛然省悟,即写表一通,付与来使;当晚引五十余骑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汉中王,言孟达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览其表曰: 臣达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士,望风归顺。臣委质以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足自愧! 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巡河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哉: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勋,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远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感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用伤悼! 迩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胜惶恐之至! 玄德看毕,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辞相戏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刘封进兵,令二虎相并;刘封或有功,或败绩,必归成都,就而除之,可绝两害。」玄德从之,遂遣使到绵竹,传谕刘封。封受命,率兵来擒孟达。 却说曹丕正聚文武议事,忽近臣奏曰:「蜀将孟达来降。」丕召入问曰:「汝此来,莫非诈降乎?」达曰:「臣为不救关公之危,汉中王欲杀臣,因此惧罪来降,别无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报刘封引五万兵来取襄阳,单搦孟达厮杀。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阳取刘封首级来,孤方准信。」达曰:「臣以利害说之,不必动兵,令刘封亦来降也。」丕大喜,遂加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平阳亭侯,领新城太守,去守襄阳、樊城。原来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阳,正将收取上庸诸部。孟达到了襄阳,与二将礼毕,探得刘封离城五十里下寨。达即修书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刘封。刘封览书大怒曰:「此贼误吾叔姪之义,又间吾父子之亲,使吾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来书,斩其使。次日,引军前来搦战。 孟达知刘封扯书斩使,勃然大怒,亦领兵出迎。两阵对圆,封立马于门旗下,以刀指骂曰:「背国反贼,安敢乱言!」孟达曰:「汝死已临头,还自执迷不省!」封大怒,拍马轮刀,直奔孟达。战不三合,达败走,封乘虚追杀二十余里,一声喊起,伏兵尽出。左边夏侯尚杀来,右边徐晃杀来,孟达回身复战:三军夹攻。刘封大败而走,连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赶来。刘封到城下叫门,城上乱箭射下。申耽在敌楼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军将至。封立脚不牢,只得望房陵而奔,见城上已尽插魏旗。申仪在敌楼上将旗一飐,城后一彪军出,旗上大书「右将军徐晃」。封抵敌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势追杀。刘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骑,到了成都,入见汉中王,哭拜于地,细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复来见吾!」封曰:「叔父之难,非儿不救,因孟达谏阻故耳。」玄德转怒曰:「汝须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听谗贼所阻!」命左右推出斩之。汉中王既斩刘封,后闻孟达招之,毁书斩使之事,心中颇悔;又哀痛关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动。 且说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将文武官僚,尽皆升赏;遂统甲兵三十万,南巡沛国谯县,大飨先茔。乡中父老,扬尘遮道,奉觞进酒,效汉高祖还沛之事。人报大将军夏侯惇病危,丕即还邺郡。时惇已卒,丕为挂孝,以厚礼殡葬。 是岁八月间,报称石邑县凤凰来仪,临淄城麒麟出现,黄龙现于邺郡。于是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商议:种种瑞征,乃魏当代汉之兆,可安排受禅之礼,令汉帝将天下让于魏王。遂同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桓阶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直入内殿,来奏汉献帝,请禅位于魏王曹丕。正是: 魏家社稷今将建,汉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献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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