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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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追漢軍王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

原文

卻說司馬懿奏曰:「臣嘗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陳倉,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彼若從陳倉入寇,運糧甚便。今幸有郝昭、王雙把守,不敢從此路運糧,其餘小道,搬運艱難。臣算蜀兵行糧止有一月,利在急戰。我軍只宜久守。陛下可降詔,令曹真堅守諸路關隘,不要出戰。不須一月,蜀兵自退。那時乘虛擊之。諸葛亮可擒也。」叡欣然曰:「卿既有先見之明,何不自引一軍以襲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實欲存下此兵,以防東吳陸遜耳。孫權不久必僭號稱尊,如稱尊號,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 正言間,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報軍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趕蜀兵,必須觀其虛實,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諸葛亮之計。」叡即時下詔,遣太常卿韓暨持節告戒曹真:「切不可戰,務在謹守;只待蜀兵退去,方纔擊之。」司馬懿送韓暨於城外,囑之曰:「吾以此功讓與子丹,公見子丹,休言是吾所陳之意,只道天子降詔,教保守為上。追趕之人,切要仔細,勿遣性急氣躁者追之。」暨辭去。 卻說曹真正升帳議事,忽報天子遣太常卿韓暨持節至。真出寨接入;受詔已畢,退與郭淮、孫禮計議。淮笑曰:「此乃司馬仲達之見也。」真曰:「此見若何?」淮曰:「此言深識諸葛亮用兵之法。久後能禦蜀兵者,必仲達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將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雙,引兵於小路哨巡,彼自不敢運糧。待其糧盡兵退,乘勢追擊,可獲全勝。」孫禮曰:「某去祁山虛妝做運糧兵,車上盡裝乾柴茅草,以硫黃燄硝灌之,卻教人虛報隴西運糧到。若蜀兵無糧,必然來搶。待入其中,放火燒車,外以伏兵應之,可勝矣。」真喜曰:「此計大妙!」即令孫禮引兵依計而行。又遣人教王雙引兵於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調箕谷、街亭,令諸路軍馬守把險要。真又令張遼子張虎爲先鋒,樂進子樂綝爲副先鋒。同守頭營,不許出戰。 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挑戰,魏兵堅守不出。孔明喚姜維商議曰:「魏兵堅守不出,是料吾軍中無糧也。今陳倉轉運不通,其餘小路盤涉艱難,吾算隨軍糧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躊躇間,忽報隴西魏軍運糧數千車於祁山之西,運糧官乃孫禮也。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隨魏主出獵於大石山。忽驚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孫禮下馬拔劍斬之。從此封為上將軍。乃曹真心腹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將料吾乏糧,故用此計。車上裝載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吾平生專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計誘我耶?彼若知吾軍去劫糧草,必來劫我寨矣。可將計就計而行。」 遂喚馬岱分付曰:「汝引三千軍逕到魏兵屯糧之所,不可入營,但於上風頭放火。若燒著車仗,魏兵必來圍吾寨。」又差馬忠、張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圍住,內外夾攻。三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分付曰:「魏兵頭營接連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來劫吾營。汝二人卻伏於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喚吳班、吳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於營外。若魏兵到,可截其歸路。」孔明分撥已畢,自在祁山上憑高而坐。魏兵探知蜀兵要來劫糧,慌忙報與孫禮。禮令人飛報曹真。真遣人去頭營分付看張虎、樂綝:「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來救應。可以出軍,如此如此。」二人受計,令人登樓專看火號。 卻說孫禮把軍伏於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馬岱引三千兵來,人皆銜枚,馬皆勒口。逕到山西,見許多車仗,重重疊疊,攢遶成營,車仗虛插旌旗。正值西南風起,岱令軍士逕去營南放火,車仗盡著,光火沖天。孫禮只道蜀兵到魏寨內放號火,急引兵一齊掩至。背後鼓角喧天,兩路兵殺來,乃是馬忠、張嶷把魏軍圍在垓心。孫禮大驚。又聽得魏軍中喊聲起,一彪軍從火光邊殺來,乃是馬岱。內外夾攻,魏兵大敗。火緊風急,人馬亂竄,死者無數。孫禮引中傷軍,突煙冒火而走。 卻說張虎在營中,望見火光沖天,大開寨門,與樂綝盡引人馬,殺奔蜀寨來,寨中不見一人;急收軍回時,吳班、吳懿兩路兵殺出,斷其歸路。張、樂二將急衝出軍圍,奔回本寨,只見土城之上,箭如飛蝗。原來卻被關興、張苞襲了營寨。魏兵大敗,皆投曹真寨來,方欲入寨,只見一彪敗軍飛奔而來,乃是孫禮;遂同入寨見真,各言中計之事。真聽知,謹守大寨,更不出戰。蜀兵得勝,回見孔明。 孔明密令人授計與魏延,一面教拔寨齊起。楊儀曰:「今已大勝,挫盡魏兵銳氣,何故反欲收兵?」孔明曰:「吾兵無糧,利在急戰。今彼堅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雖暫時兵敗,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輕騎襲吾糧道,那時要歸不能。今乘魏兵新敗,不敢正視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機退去。所憂者但魏延一軍,在陳倉道口拒住王雙,急不能脫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計,教斬王雙,使魏人不敢來追,只令後隊先行。」當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盡退,只落空營。 卻說曹真正在寨中憂悶,忽報左將軍張郃領兵到。郃下馬入帳謂真曰:「某奉聖旨,特來聽調。」真曰:「曾別仲達否?」郃曰:「仲達分付云:『吾軍勝,蜀兵必不便去;若吾軍敗,蜀兵必即去矣。』今吾軍失利之後,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於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虛營,只插著數十面旌旗,兵已去二日也。曹真懊悔莫及。 且說魏延受了密計,當夜二更拔寨,急回漢中。早有細作報知王雙,雙大驅軍馬,併力追趕,追到二十餘里,看看趕上,且魏延旗號在前,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頭。雙拍馬趕來。背後魏兵大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敵人奸計。」雙急勒馬回時,只見一片火光沖天,慌令退軍。行到山坡左側,忽一騎馬從林中驟出,大喝曰:「魏延在此!」王雙大驚,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於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騎人馬,望漢中緩緩而行。後人有詩讚曰: 孔明妙算勝孫龐,耿若長星照一方。 進退行兵神莫測,陳倉道口斬王雙。 原來魏延受了孔明妙計,先教存下三十騎,伏於王雙營邊;只待王雙起兵趕時,卻去他營中放火;待他回營,出其不意,突出斬之。魏延引兵斬了王雙,回到漢中見孔明,交割了人馬。孔明設宴大會,不在話下。 且說張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陳倉城郝昭差人申報,言王雙被斬。曹真聞之,傷心不已,因此憂成疾病;遂回洛陽,命郭淮、孫禮、張郃守長安諸道。 卻說吳主孫權設朝,有細作人報知:「蜀諸葛丞相出兵兩次,魏都督曹真兵損將亡。」於是群臣皆勸吳王興師伐魏,以圖中原,權猶豫未決。張昭奏曰:「近聞武昌東山,鳳凰來儀;大江之中,黃龍屢現。主公德配唐、虞,明並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後興兵。」多官皆應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選定夏四月丙寅日,築臺於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請權登壇即皇帝位,改黃武八年為黃龍元年。諡父孫堅為武烈皇帝。母吳氏為武烈皇后。兄孫策為長沙桓王。立子孫登為皇太子。命諸葛瑾長子諸葛恪為太子左輔,張昭次子張休為太子右弼。 恪字元遜,身長七尺,極聰明,善應對。權甚愛之。年六歲時,值東吳筵會,恪隨父在座。權見諸葛謹面長,乃令人牽一驢來,用粉筆書其面曰:「諸葛子瑜」。眾皆大笑。恪趨至前,取粉筆書二字於其下曰:「諸葛子瑜之驢。」滿座之人,無不驚訝。權大喜,遂將驢賜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權命恪把盞。巡至張昭面前,昭不飲曰:「此非養老之禮也。」權謂恪曰:「汝能強子布飲乎?」恪領命,乃謂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鉞,未嘗言老。今臨陣之日,先生在後;飲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謂不養老也?」張昭無言可答,只得強飲。權因此愛之,故命撫太子。張昭佐吳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張休為太子右弼。又以顧雍為丞相,陸遜為上將軍,輔太子守武昌。權復還建業。群臣共議伐魏之策。張昭奏曰:「陛下初登寶位,未可動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設學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與蜀同盟,共分天下,緩緩圖之。」 權從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來見後主。禮畢,細奏其事。後主聞知,遂與群臣商議。眾議皆謂孫權僭越,宜絕其盟好。蔣琬曰:「可令人問於丞相。」後主即遣使到漢中問孔明。孔明曰:「可令人齎禮物入吳作賀,乞遣陸遜興師伐魏。魏必令司馬懿拒之。懿若南拒東吳,我再出祁山,長安可圖也。」後主依言,遂令太尉楊震,將名馬玉帶、金珠寶貝,入吳作賀。震至東吳,見了孫權,呈上國書。權大喜,設宴相待,打發回蜀。權召陸遜入,告以西蜀約會興兵伐魏之事。遜曰:「此乃孔明懼司馬懿之謀也。既與同謀,不得不從。今卻虛作起兵之勢,遙與蜀兵為應。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虛取中原也。」即時下令,教荊襄各處都要訓練人馬,擇日興師。 卻說陳震回到漢中,報知孔明。孔明尚憂陳倉不可輕進,先令人去哨探。回報說:「陳倉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喚魏延、姜維分付曰:「汝二人領五千兵,星夜直奔陳倉城下;如見火起,併力攻城。」二人俱未深信,又來問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備;不須辭我,即便起行。」二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各受密計而去。 且說郭淮聞郝昭病重,乃與張郃商議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寫表申奏朝廷,別行定奪。」張郃引著三千兵,急來替郝昭。時郝昭病危,當夜正呻吟之間,忽報蜀兵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把守。時各門上火起,城中大亂。昭聽知驚死。蜀兵一擁入城。 卻說魏延、姜維引兵到陳倉城下看時,並不見一面旗號,又無打更之人。二人驚疑,不敢攻城。忽聽得一聲砲響,四面旗幟齊豎。只見一人綸巾羽扇,鶴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來的遲了。」二人視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馬,拜伏於地曰:「丞相真神計也!」孔明令放入城,謂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內領兵取城,此乃穩眾人之心也。吾卻令關興、張苞,只推點軍,暗出漢中。吾即藏於軍中,星夜倍道逕到城下,使彼不能調兵。吾早有細作在城內放火,發喊相助,令魏兵驚疑不定。兵無主將,必自亂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謂此也。」魏延、姜維拜伏。孔明憐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靈柩回魏,以表其忠。 孔明謂魏延、姜維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襲散關。把關之人,若知兵到,必然驚走。若稍遲便有魏兵至關,即難攻矣。」魏延、姜維受命,引兵逕到散關。把關之人,果然盡走。二人上關纔要卸甲,遙見關外塵頭大起,魏兵到來。二人相謂曰:「丞相神算,不可測度!」急登樓視之,乃魏將張郃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險道。張郃見蜀兵守住要道,遂令退軍。魏延隨後追殺一陣。魏兵死者無數,張郃大敗而去。魏延回到關上,令人報知孔明。孔明先自領兵,出陳倉斜谷,取了建威。後面蜀兵陸續進發。後主又命大將陳式來助。孔明驅大兵復出祁山。安下營寨,孔明聚眾言曰:「吾二出祁山,未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舊戰之地,與吾相敵。彼意疑我取雍、郿二處,必以兵拒守;吾觀武都、陰平與漢連接,若得此二郡,亦可分魏兵之勢。何人敢取之?」姜維曰:「某願往。」王平亦曰:「某亦願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維引兵一萬取武都、王平引兵一萬取陰平。二人受計去了。 再說張郃回到長安,見郭淮、孫禮說:「陳倉已失,郝昭已亡,散關亦被蜀兵佔了。今孔明復出祁山,分道進兵。」淮大驚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乃留張郃守長安,令孫禮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來郿城守禦,一面上表入洛陽告急。 卻說魏主曹叡設朝,近臣奏曰:「陳倉城已失,郝昭已亡,諸葛亮又出祁山,散關亦被蜀兵奪了。」叡大驚。忽又奏滿寵等有表,說:「東吳孫權僭稱帝號,與蜀同盟,今遣陸遜在武昌訓練人馬,聽候調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叡聞知兩處危急,舉止失措,甚是驚慌。此時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馬懿商議。懿曰:「以臣愚意所料,東吳必不舉兵。」叡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嘗思報猇亭之讎,非不欲吞吳也,只恐中原乘虛擊彼,故暫與東吳聯盟。陸遜亦知其意,故假作興兵之勢以應之,實是坐觀成敗耳。陛下不必防吳,只須防蜀」。叡曰:「卿真高見!」遂封懿為大都督,總攝隴西諸路軍馬,令近臣取曹真總兵將印來。懿曰:「臣自去取之。」遂辭帝出朝,逕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報知,懿方進見。 問病畢,懿曰:「東吳、西蜀會合興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驚訝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國家危急,何不拜仲達為都督,以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淺,不稱其職。」真曰:「取印與仲達。」懿曰:「都督少慮。某願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真躍起曰:「如仲達不領此任,中國危矣!吾當抱病見天子以保之!」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真大喜曰:「仲達今領此任,可退蜀兵。」懿見真再三讓印,遂受之,辭了魏主,引兵往長安來與孔明決戰。正是: 舊帥印為新帥取,兩路兵惟一路來。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司马懿奏曰:「臣尝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陈仓,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彼若从陈仓入寇,运粮甚便。今幸有郝昭、王双把守,不敢从此路运粮,其余小道,搬运艰难。臣算蜀兵行粮止有一月,利在急战。我军只宜久守。陛下可降诏,令曹真坚守诸路关隘,不要出战。不须一月,蜀兵自退。那时乘虚击之。诸葛亮可擒也。」叡欣然曰:「卿既有先见之明,何不自引一军以袭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实欲存下此兵,以防东吴陆逊耳。孙权不久必僭号称尊,如称尊号,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 正言间,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报军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赶蜀兵,必须观其虚实,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诸葛亮之计。」叡即时下诏,遣太常卿韩暨持节告戒曹真:「切不可战,务在谨守;只待蜀兵退去,方才击之。」司马懿送韩暨于城外,嘱之曰:「吾以此功让与子丹,公见子丹,休言是吾所陈之意,只道天子降诏,教保守为上。追赶之人,切要仔细,勿遣性急气躁者追之。」暨辞去。 却说曹真正升帐议事,忽报天子遣太常卿韩暨持节至。真出寨接入;受诏已毕,退与郭淮、孙礼计议。淮笑曰:「此乃司马仲达之见也。」真曰:「此见若何?」淮曰:「此言深识诸葛亮用兵之法。久后能御蜀兵者,必仲达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将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双,引兵于小路哨巡,彼自不敢运粮。待其粮尽兵退,乘势追击,可获全胜。」孙礼曰:「某去祁山虚妆做运粮兵,车上尽装干柴茅草,以硫黄燄硝灌之,却教人虚报陇西运粮到。若蜀兵无粮,必然来抢。待入其中,放火烧车,外以伏兵应之,可胜矣。」真喜曰:「此计大妙!」即令孙礼引兵依计而行。又遣人教王双引兵于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调箕谷、街亭,令诸路军马守把险要。真又令张辽子张虎为先锋,乐进子乐𬘭为副先锋。同守头营,不许出战。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挑战,魏兵坚守不出。孔明唤姜维商议曰:「魏兵坚守不出,是料吾军中无粮也。今陈仓转运不通,其余小路盘涉艰难,吾算随军粮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踌躇间,忽报陇西魏军运粮数千车于祁山之西,运粮官乃孙礼也。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随魏主出猎于大石山。忽惊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孙礼下马拔剑斩之。从此封为上将军。乃曹真心腹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将料吾乏粮,故用此计。车上装载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吾平生专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计诱我耶?彼若知吾军去劫粮草,必来劫我寨矣。可将计就计而行。」 遂唤马岱分付曰:「汝引三千军迳到魏兵屯粮之所,不可入营,但于上风头放火。若烧著车仗,魏兵必来围吾寨。」又差马忠、张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围住,内外夹攻。三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魏兵头营接连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来劫吾营。汝二人却伏于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唤吴班、吴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营外。若魏兵到,可截其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在祁山上凭高而坐。魏兵探知蜀兵要来劫粮,慌忙报与孙礼。礼令人飞报曹真。真遣人去头营分付看张虎、乐𬘭:「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来救应。可以出军,如此如此。」二人受计,令人登楼专看火号。 却说孙礼把军伏于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马岱引三千兵来,人皆衔枚,马皆勒口。迳到山西,见许多车仗,重重叠叠,攒遶成营,车仗虚插旌旗。正值西南风起,岱令军士迳去营南放火,车仗尽著,光火冲天。孙礼只道蜀兵到魏寨内放号火,急引兵一齐掩至。背后鼓角喧天,两路兵杀来,乃是马忠、张嶷把魏军围在垓心。孙礼大惊。又听得魏军中喊声起,一彪军从火光边杀来,乃是马岱。内外夹攻,魏兵大败。火紧风急,人马乱窜,死者无数。孙礼引中伤军,突烟冒火而走。 却说张虎在营中,望见火光冲天,大开寨门,与乐𬘭尽引人马,杀奔蜀寨来,寨中不见一人;急收军回时,吴班、吴懿两路兵杀出,断其归路。张、乐二将急冲出军围,奔回本寨,只见土城之上,箭如飞蝗。原来却被关兴、张苞袭了营寨。魏兵大败,皆投曹真寨来,方欲入寨,只见一彪败军飞奔而来,乃是孙礼;遂同入寨见真,各言中计之事。真听知,谨守大寨,更不出战。蜀兵得胜,回见孔明。 孔明密令人授计与魏延,一面教拔寨齐起。杨仪曰:「今已大胜,挫尽魏兵锐气,何故反欲收兵?」孔明曰:「吾兵无粮,利在急战。今彼坚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虽暂时兵败,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轻骑袭吾粮道,那时要归不能。今乘魏兵新败,不敢正视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机退去。所忧者但魏延一军,在陈仓道口拒住王双,急不能脱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计,教斩王双,使魏人不敢来追,只令后队先行。」当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尽退,只落空营。 却说曹真正在寨中忧闷,忽报左将军张郃领兵到。郃下马入帐谓真曰:「某奉圣旨,特来听调。」真曰:「曾别仲达否?」郃曰:「仲达分付云:『吾军胜,蜀兵必不便去;若吾军败,蜀兵必即去矣。』今吾军失利之后,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于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虚营,只插著数十面旌旗,兵已去二日也。曹真懊悔莫及。 且说魏延受了密计,当夜二更拔寨,急回汉中。早有细作报知王双,双大驱军马,并力追赶,追到二十余里,看看赶上,且魏延旗号在前,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头。双拍马赶来。背后魏兵大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敌人奸计。」双急勒马回时,只见一片火光冲天,慌令退军。行到山坡左侧,忽一骑马从林中骤出,大喝曰:「魏延在此!」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于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骑人马,望汉中缓缓而行。后人有诗赞曰: 孔明妙算胜孙庞,耿若长星照一方。 进退行兵神莫测,陈仓道口斩王双。 原来魏延受了孔明妙计,先教存下三十骑,伏于王双营边;只待王双起兵赶时,却去他营中放火;待他回营,出其不意,突出斩之。魏延引兵斩了王双,回到汉中见孔明,交割了人马。孔明设宴大会,不在话下。 且说张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陈仓城郝昭差人申报,言王双被斩。曹真闻之,伤心不已,因此忧成疾病;遂回洛阳,命郭淮、孙礼、张郃守长安诸道。 却说吴主孙权设朝,有细作人报知:「蜀诸葛丞相出兵两次,魏都督曹真兵损将亡。」于是群臣皆劝吴王兴师伐魏,以图中原,权犹豫未决。张昭奏曰:「近闻武昌东山,凤凰来仪;大江之中,黄龙屡现。主公德配唐、虞,明并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后兴兵。」多官皆应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选定夏四月丙寅日,筑台于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请权登坛即皇帝位,改黄武八年为黄龙元年。谥父孙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子孙登为皇太子。命诸葛瑾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昭次子张休为太子右弼。 恪字元逊,身长七尺,极聪明,善应对。权甚爱之。年六岁时,值东吴筵会,恪随父在座。权见诸葛谨面长,乃令人牵一驴来,用粉笔书其面曰:「诸葛子瑜」。众皆大笑。恪趋至前,取粉笔书二字于其下曰:「诸葛子瑜之驴。」满座之人,无不惊讶。权大喜,遂将驴赐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权命恪把盏。巡至张昭面前,昭不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谓恪曰:「汝能强子布饮乎?」恪领命,乃谓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钺,未尝言老。今临阵之日,先生在后;饮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谓不养老也?」张昭无言可答,只得强饮。权因此爱之,故命抚太子。张昭佐吴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张休为太子右弼。又以顾雍为丞相,陆逊为上将军,辅太子守武昌。权复还建业。群臣共议伐魏之策。张昭奏曰:「陛下初登宝位,未可动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设学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与蜀同盟,共分天下,缓缓图之。」 权从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来见后主。礼毕,细奏其事。后主闻知,遂与群臣商议。众议皆谓孙权僭越,宜绝其盟好。蒋琬曰:「可令人问于丞相。」后主即遣使到汉中问孔明。孔明曰:「可令人赍礼物入吴作贺,乞遣陆逊兴师伐魏。魏必令司马懿拒之。懿若南拒东吴,我再出祁山,长安可图也。」后主依言,遂令太尉杨震,将名马玉带、金珠宝贝,入吴作贺。震至东吴,见了孙权,呈上国书。权大喜,设宴相待,打发回蜀。权召陆逊入,告以西蜀约会兴兵伐魏之事。逊曰:「此乃孔明惧司马懿之谋也。既与同谋,不得不从。今却虚作起兵之势,遥与蜀兵为应。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虚取中原也。」即时下令,教荆襄各处都要训练人马,择日兴师。 却说陈震回到汉中,报知孔明。孔明尚忧陈仓不可轻进,先令人去哨探。回报说:「陈仓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领五千兵,星夜直奔陈仓城下;如见火起,并力攻城。」二人俱未深信,又来问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备;不须辞我,即便起行。」二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各受密计而去。 且说郭淮闻郝昭病重,乃与张郃商议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写表申奏朝廷,别行定夺。」张郃引著三千兵,急来替郝昭。时郝昭病危,当夜正呻吟之间,忽报蜀兵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把守。时各门上火起,城中大乱。昭听知惊死。蜀兵一拥入城。 却说魏延、姜维引兵到陈仓城下看时,并不见一面旗号,又无打更之人。二人惊疑,不敢攻城。忽听得一声砲响,四面旗帜齐竖。只见一人纶巾羽扇,鹤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来的迟了。」二人视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马,拜伏于地曰:「丞相真神计也!」孔明令放入城,谓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内领兵取城,此乃稳众人之心也。吾却令关兴、张苞,只推点军,暗出汉中。吾即藏于军中,星夜倍道迳到城下,使彼不能调兵。吾早有细作在城内放火,发喊相助,令魏兵惊疑不定。兵无主将,必自乱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谓此也。」魏延、姜维拜伏。孔明怜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灵柩回魏,以表其忠。 孔明谓魏延、姜维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袭散关。把关之人,若知兵到,必然惊走。若稍迟便有魏兵至关,即难攻矣。」魏延、姜维受命,引兵迳到散关。把关之人,果然尽走。二人上关才要卸甲,遥见关外尘头大起,魏兵到来。二人相谓曰:「丞相神算,不可测度!」急登楼视之,乃魏将张郃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险道。张郃见蜀兵守住要道,遂令退军。魏延随后追杀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张郃大败而去。魏延回到关上,令人报知孔明。孔明先自领兵,出陈仓斜谷,取了建威。后面蜀兵陆续进发。后主又命大将陈式来助。孔明驱大兵复出祁山。安下营寨,孔明聚众言曰:「吾二出祁山,未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旧战之地,与吾相敌。彼意疑我取雍、郿二处,必以兵拒守;吾观武都、阴平与汉连接,若得此二郡,亦可分魏兵之势。何人敢取之?」姜维曰:「某愿往。」王平亦曰:「某亦愿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维引兵一万取武都、王平引兵一万取阴平。二人受计去了。 再说张郃回到长安,见郭淮、孙礼说:「陈仓已失,郝昭已亡,散关亦被蜀兵占了。今孔明复出祁山,分道进兵。」淮大惊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乃留张郃守长安,令孙礼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来郿城守御,一面上表入洛阳告急。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近臣奏曰:「陈仓城已失,郝昭已亡,诸葛亮又出祁山,散关亦被蜀兵夺了。」叡大惊。忽又奏满宠等有表,说:「东吴孙权僭称帝号,与蜀同盟,今遣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叡闻知两处危急,举止失措,甚是惊慌。此时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马懿商议。懿曰:「以臣愚意所料,东吴必不举兵。」叡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尝思报猇亭之雠,非不欲吞吴也,只恐中原乘虚击彼,故暂与东吴联盟。陆逊亦知其意,故假作兴兵之势以应之,实是坐观成败耳。陛下不必防吴,只须防蜀」。叡曰:「卿真高见!」遂封懿为大都督,总摄陇西诸路军马,令近臣取曹真总兵将印来。懿曰:「臣自去取之。」遂辞帝出朝,迳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报知,懿方进见。 问病毕,懿曰:「东吴、西蜀会合兴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惊讶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国家危急,何不拜仲达为都督,以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浅,不称其职。」真曰:「取印与仲达。」懿曰:「都督少虑。某愿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真跃起曰:「如仲达不领此任,中国危矣!吾当抱病见天子以保之!」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真大喜曰:「仲达今领此任,可退蜀兵。」懿见真再三让印,遂受之,辞了魏主,引兵往长安来与孔明决战。正是: 旧帅印为新帅取,两路兵惟一路来。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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