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分类小组|
16

第十六回 楊志押送金銀擔 吳用智取生辰綱

原文

話說當時公孫勝正在閣兒裏對晁蓋說這北京「生辰綱」是不義之財,取之何礙。只見一個人從外面搶將入來,揪住公孫勝道:「你好大膽!卻纔商議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卻是「智多星」吳學究。晁蓋笑道:「教授休慌,且請相見。」兩個敘禮罷。吳用道:「江湖上久聞人說『入雲龍』公孫勝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處得會!」晁蓋道:「這位秀才先生,便是『智多星』吳學究。」公孫勝道:「吾聞江湖上多人曾說加亮先生大名,豈知緣法卻在保正莊上得會。只是保正疏財仗義,以此天下豪傑,都投門下。」晁蓋道:「再有幾個相識在裏面,一發請進後堂深處相見。」 三個人入到裏面,就與劉唐、三阮都相見了。正是: 金帛多藏禍有基,英雄聚會本無期。 一時豪俠欺黃屋,七宿光芒動紫薇。 眾人道:「今日此一會,應非偶然,須請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蓋道:「量小子是個窮主人,怎敢佔上!」吳用道:「保正哥哥年長,依著小生,且請坐了。」晁蓋只得坐了第一位,吳用坐了第二位,公孫勝坐了第三位,劉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第六位,阮小七坐第七位。卻纔聚義飲酒,重整盃盤,再備酒餚,眾人飲酌。吳用道:「保正夢見北斗七星墜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義舉事,豈不應天垂象!此一套富貴,唾手而取。前日所說央劉兄去探聽路程從那裏來,今日天晚,來早便請登程。」公孫勝道:「這一事不須去了。貧道已打聽,知他來的路數了,只是黃泥岡大路上來。」晁蓋道:「黃泥岡東十里路,地名安樂村,有一個閒漢,叫做『白日鼠』白勝,也曾來投奔我,我曾齎助他盤纏。」吳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應在這人?自有用他處。」劉唐道:「此處黃泥岡較遠,何處可以容身?」吳用道:「只這個白勝家便是我們安身處,亦還要用了白勝。」晁蓋道:「吳先生,我等還是軟取,卻是硬取?」吳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來的光景,力則力取,智則智取。我有一條計策,不知中你們意否?如此,如此。」晁蓋聽了大喜,攧著腳道:「好妙計!不枉了稱你做『智多星』!果然賽過諸葛亮!好計策!」吳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只可你知我知。」晁蓋便道:「阮家三兄且請回歸,至期來小莊聚會。吳先生依舊自去教學。公孫先生並劉唐,只在敝莊權住。」當日飲酒至晚,各自去客房裏歇息。 次日五更起來,安排早飯喫了,晁蓋取出三十兩花銀,送與阮家三兄弟道:「權表薄意,切勿推卻。」三阮那裏肯受。吳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三阮方纔受了銀兩。一齊送出莊外來,吳用附耳低言道:「這般這般,至期不可有誤。」三阮相別了,自回石碣村去。晁蓋留住公孫勝、劉唐在莊上。吳學究常來議事。正是: 取非其有官皆盜,損彼盈餘盜是公。 計就只須安穩待,笑他寶擔去匆匆。 話休絮繁,卻說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了十萬貫慶賀生辰禮物完備,選日差人起程。當下一日在後堂坐下,只見蔡夫人問道:「相公,『生辰綱』幾時起程?」梁中書道:「禮物都已完備,明後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躊躇未決。」蔡夫人道:「有甚事躊躇未決?」梁中書道:「上年費了十萬貫收買金珠寶貝,送上東京去,只因用人不著,半路被賊人劫將去了,至今無獲。今年帳前眼見得又沒個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躊躇未決。」蔡夫人指著階下道:「你常說這個人十分了得,何不著他,委紙領狀,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誤。」 梁中書看階下那人時,卻是『青面獸』楊志。梁中書大喜,隨即喚楊志上廳說道:「我正忘了你。你若與我送得『生辰綱』去,我自有抬舉你處。」楊志叉手向前稟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點?幾時起身?」梁中書道:「著落大名府差十輛太平車子,帳前撥十個廂禁軍監押著車,每輛上各插一把黃旗,上寫著『獻賀太師生辰綱』。每輛車子再使個軍健跟著,三日內便要起身去。」楊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實去不得。乞鈞旨別差英雄精細的人去。」梁中書道:「我有心要抬舉你,這獻『生辰綱』的札子內,另修一封書在中間,太師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來,如何倒生支調,推辭不去?」楊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聽得上年已被賊人劫去了,至今未獲。今歲途中盜賊又多,此去東京,又無水路,都是旱路。經過的是紫金山、二龍山、桃花山、傘蓋山、黃泥岡、白沙塢、野雲渡、赤松林,這幾處都是強人出沒的去處。更兼單身客人亦不敢獨自經過,他知道是金銀寶物,如何不來搶劫?枉結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書道:「恁地時,多著軍校防護送去便了。」楊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濟事。這廝們一聲聽得強人來時,都是先走了的。」梁中書道:「你這般地說時,『生辰綱』不要送去了?」楊志又稟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書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說。」楊志道:「若依小人說時,並不要車子,把禮物都裝做十餘條擔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貨。也點十個壯健的廂禁軍,卻裝做腳夫挑著。只消一個人和小人去,卻打扮做客人,悄悄連夜上東京交付,恁地時方好。」梁中書道:「你甚說的是。我寫書呈重重保你受道誥命回來。」楊志道:「深謝恩相抬舉。」當日便叫楊志一面打拴擔腳,一面選揀軍人。 次日,叫楊志來廳前伺候,梁中書出廳來問道:「楊志,你幾時起身?」楊志稟道:「告復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領狀。」梁中書道:「夫人也有一擔禮物,另送與府中寶眷,也要你領。怕你不知頭路,特地再教奶公謝都管,並兩個虞候,和你一同去。」楊志告道:「恩相,楊志去不得了。」梁中書說道:「禮物都已拴縛完備,如何又去不得?」楊志稟道:「此十擔禮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眾人,都由楊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楊志提調。如今又叫老都管並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師府門下奶公,倘或路上與小人彆拗起來,楊志如何敢和他爭執得?若誤了大事時,楊志那其間如何分說?」梁中書道:「這個也容易,我叫他三個都聽你提調便了。」楊志答道:「若是如此稟過,小人情願便委領狀。倘有疏失,甘當重罪。」梁中書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舉你,真個有見識!」隨即喚老謝都管並兩個虞候出來,當廳吩咐道:「楊志提轄情願委了一紙領狀,監押『生辰綱』,十一擔金珠寶貝,赴京太師府交割,這干係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聽他言語,不可和他彆拗。夫人處吩咐的勾當,你三人自理會,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應了。 當日楊志領了,次日早起五更,在府裏把擔仗都擺在廳前。老都管和兩個虞候又將一小擔財帛共十一擔,揀了十一個壯健的廂禁軍,都做腳夫打扮。楊志戴上涼笠兒,穿著青紗衫子,繫了纏帶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條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個客人模樣;兩個虞候假裝做跟的伴當。各人都拿了條朴刀,又帶幾根藤條。梁中書付與了札付書呈。一行人都喫得飽了,在廳上拜辭了梁中書。看那軍人擔仗起程。楊志和謝都管、兩個虞候監押著,一行共是十五人,離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門,取大路投東京進發。此時正是五月半天氣,雖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熱難行。昔日吳七郡王有八句詩道:玉屏四下朱欄繞,簇簇游魚戲萍藻。簟鋪八尺白蝦鬚,頭枕一枚紅瑪瑙。六龍懼熱不敢行,海水煎沸蓬萊島。公子猶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紅塵道。 這八句詩單題著炎天暑月,那公子王孫在涼亭上水閣中浸著浮瓜沉李,調冰雪藕避暑,尚兀自嫌熱,怎知客人為些微名薄利,又無枷鎖拘縛,三伏內,只得有那途路中行。今日楊志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自離了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涼便行,日中熱時便歇。 五七日後,人家漸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楊志卻要辰牌起身,申時便歇。那十一個廂禁軍,擔子又重,無有一個稍輕,天氣熱了行不得,見著林子,便要去歇息。楊志趕著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輕則痛罵,重則藤條便打,逼趕要行。兩個虞候雖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氣喘了行不上。楊志也嗔道:「你兩個好不曉事!這干係須是俺的,你們不替洒家打這夫子,卻在背後也慢慢地挨。這路上不是耍處!」那虞候道:「不是我兩個要慢走,其實熱了行不動,因此落後。前日只是趁早涼走,如今怎地正熱裏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勻。」楊志道:「你這般說話,卻似放屁!前日行的須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尷尬去處,若不日裏趕過去,誰敢五更半夜走?」兩個虞候口裏不道,肚中尋思:「這廝不直得便罵人。」 楊志提了朴刀,拿著藤條,自去趕那擔子。兩個虞候坐在柳陰樹下,等得老都管來,兩個虞候告訴道:「楊家那廝,強殺只是我相公門下一個提轄,直這般會做大老!」都管道:「須是相公當面吩咐,道休要和他彆拗,因此我不做聲,這兩日也看他不得,權且耐他。兩個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話兒,都管自做個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 當日行到申牌時分,尋得一個客店裏歇了。那十個廂禁軍雨汗通流,都歎氣吹噓,對老都管說道:「我們不幸做了軍健,情知道被差出來。這般火似熱的天氣,又挑著重擔,這兩日又不揀早涼行,動不動老大藤條打來,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們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們不要怨恨,巴到東京時,我自賞你。」眾軍漢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們時,並不敢怨恨。」又過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眾人起來,都要趁涼起身去。楊志跳起來喝道:「那裏去!且睡了,卻理會。」眾軍漢道:「趁早不走,日裏熱時走不得,卻打我們。」楊志大罵道:「你們省得甚麼?」拿了藤條要打,眾軍忍氣吞聲,只得睡了。當日直到辰牌時分,慢慢地打火,喫了飯走,一路上趕打著,不許投涼處歇。那十一個廂禁軍口裏喃喃訥訥地怨悵,兩個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聽了,也不著意,心內自惱他。 話休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個人沒一個不怨悵楊志。當日客店裏辰牌時分慢慢地打火,喫了早飯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時節,天氣未及晌午,一輪紅日當天,沒半點雲彩,其日十分大熱。古人有八句詩道:祝融南來鞭火龍,火旗焰焰燒天紅。日輪當午凝不去,萬國如在紅爐中。五岳翠干雲彩滅,陽侯海底愁波竭。何當一夕金風起,為我掃除天下熱。 當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嶇小徑,南山北嶺,卻監著那十一個軍漢,約行了二十餘里路程。那軍人們思量要去柳陰樹下歇涼,被楊志拿著藤條打將來,喝道:「快走!教你早歇!」眾軍人看那天時,四下裏無半點雲彩,其時那熱不可當。但見: 熱氣蒸人,囂塵撲面。 萬里乾坤如甑,一輪火傘當天。 四野無雲,風寂寂樹焚溪坼; 千山灼焰,咇剝剝石裂灰飛。 空中鳥雀命將休,倒攧入樹林深處; 水底魚龍鱗角脫,直鑽入泥土窖中。 直教石虎喘無休,便是鐵人鬚汗落。 當時楊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裏行,看看日色當午,那石頭上熱了,腳疼走不得。眾軍漢道:「這般天氣熱,兀的不晒殺人!」楊志喝著軍漢道:「快走,趕過前面岡子去,卻再理會。」正行之間,前面迎著那土岡子。眾人看這岡子時,但見: 頂上萬株綠樹,根頭一派黃沙。 嵯峨渾似老龍形,險峻但聞風雨響。 山邊茅草,亂絲絲攢遍地刀鎗; 滿地石頭,磣可可睡兩行虎豹。 休道西川蜀道險,須知此是太行山。 當時一行十五人奔上岡子來,歇下擔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陰樹下睡倒了。楊志說道:「苦也!這裏是甚麼去處,你們卻在這裏歇涼?起來!快走!」眾軍漢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實去不得了!」楊志拿起藤條,劈頭劈腦打去,打得這個起來,那個睡倒,楊志無可奈何。 只見兩個虞候和老都管氣喘急急,也巴到岡子上松樹下坐了喘氣。看這楊志打那軍健,老都管見了說道:「提轄,端的熱了走不得,休見他罪過。」楊志道:「都管,你不知這裏正是強人出沒的去處,地名叫做黃泥岡。閒常太平時節,白日裏兀自出來劫人,休道是這般光景,誰敢在這裏停腳!」兩個虞候聽楊志說了,便道:「我見你說好幾遍了,只管把這話來驚嚇人!」老都管道:「權且教他們眾人歇一歇,略過日中行如何?」楊志道:「你也沒分曉了!如何使得?這裏下岡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沒人家,甚麼去處,敢在此歇涼!」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趕他眾人先走。」 楊志拿著藤條喝道:「一個不走的,喫俺二十棍。」眾軍漢一齊叫將起來,數內一個分說道:「提轄,我們挑著百十斤擔子,須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當人!便是留守相公自來監押時,也容我們說一句。你好不知疼癢!」只顧逞辯。楊志罵道:「這畜生不慪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條,劈臉便打去。老都管喝道:「楊提轄,且住!你聽我說,我在東京太師府裏做奶公時,門下官軍見了無千無萬,都向著我喏喏連聲。不是我口棧,量你是個遭死的軍人,相公可憐抬舉你做個提轄,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職,直得恁地逞能!休說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莊一個老的,也合依我勸一勸。只顧把他們打,是何看待?」楊志道:「都管,你須是城市裏人,生長在相府裏,那裏知道途路上千難萬難。」老都管道:「四川、兩廣也曾去來,不曾見你這般賣弄。」楊志道:「如今須不比太平時節。」都管道:「你說這話,該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恁地不太平?」 楊志卻待再要回言,只見對面松林裏影著一個人,在那裏舒頭探腦價望,楊志道:「俺說甚麼?兀的不是歹人來了!」撇下藤條,拿了朴刀,趕入松林裏來喝一聲道:「你這廝好大膽,怎敢看俺的行貨!」正是: 說鬼便招鬼,說賊便招賊, 卻是一家人,對面不能識。 楊志趕來看時,只見松林裏一字兒擺著七輛江州車兒,七個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裏乘涼。一個鬢邊老大一搭朱砂記,拿著一條朴刀,望楊志跟前來。七個人齊叫一聲:「阿也!」都跳起來。楊志喝道:「你等是甚麼人?」那七人道:「你是甚麼人?」楊志又問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顛倒問,我等是小本經紀,那裏有錢與你?」楊志道:「你等小本經紀人,偏俺有大本錢!」那七人問道:「你端的是甚麼人?」楊志道:「你等且說那裏來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販棗子上東京去,路途打從這裏經過。聽得多人說這裏黃泥岡上時常有賊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頭自說道:『我七個只有些棗子,別無甚財貨。』只顧過岡子來。上得岡子,當不過這熱,權且在這林子裏歇一歇,待晚涼了行。只聽得有人上岡子來,我們只怕是歹人,因此使這個兄弟出來看一看。」楊志道:「原來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卻纔見你們窺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趕來看一看。」那七個人道:「客官請幾個棗子了去。」楊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擔邊來。 老都管道:「既是有賊,我們去休。」楊志說道:「俺只道是歹人,原來是幾個販棗子的客人。」老都管道:「似你方纔說時,他們都是沒命的!」楊志道:「不必相鬧,只要沒事便好。你們且歇了,等涼些走。」眾軍漢都笑了。楊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邊樹下坐了歇涼。 沒半碗飯時,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挑著一副擔桶,唱上岡子來,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那漢子口裏唱著,走上岡子來,松林裏頭歇下擔桶,坐地乘涼。眾軍看見了,便問那漢子道:「你桶裏是甚麼東西?」那漢子應道:「是白酒。」眾軍道:「挑往那裏去?」那漢子道:「挑出村裏賣。」眾軍道:「多少錢一桶?」那漢子道:「五貫足錢。」眾軍商量道:「我們又熱又渴,何不買些喫,也解暑氣。」 正在那裏湊錢。楊志見了,喝道:「你們又做甚麼?」眾軍道:「買碗酒喫。」楊志調過朴刀桿便打,罵道:「你們不得洒家言語,胡亂便要買酒喫,好大膽!」眾軍道:「沒事又來鳥亂!我們自湊錢買酒喫,干你甚事?也來打人!」楊志道:「你這村鳥,理會的甚麼!到來只顧喫嘴!全不曉得路途上的勾當艱難,多少好漢,被蒙汗藥麻翻了!」那挑酒的漢子看著楊志冷笑道:「你這客官好不曉事!早是我不賣與你喫,卻說出這般沒氣力的話來!」 正在松樹邊鬧動爭說,只見對面松林裏那夥販棗子的客人都提著朴刀,走出來問道:「你們做甚麼鬧?」那挑酒的漢子道:「我自挑這酒過岡子村裏賣,熱了,在此歇涼,他眾人要問我買些喫,我又不曾賣與他。這個客官道我酒裏有甚麼蒙汗藥,你道好笑麼?說出這般話來!」 那七個客人說道:「我只道有歹人出來,原來是如此,說一聲也不打緊。我們正想酒來解渴,既是他們疑心,且賣一桶與我們喫。」那挑酒的道:「不賣!不賣!」這七個客人道:「你這鳥漢子也不曉事,我們須不曾說你。你左右將到村裏去賣,一般還你錢,便賣些與我們,打甚麼不緊?看你不道得捨施了茶湯,便又救了我們熱渴。」那挑酒的漢子便道:「賣一桶與你不爭,只是被他們說的不好。又沒碗瓢舀喫。」那七人道:「你這漢子忒認真!便說了一聲,打甚麼不緊?我們自有椰瓢在這裏。」只見兩個客人去車子前取出兩個椰瓢來,一個捧出一大捧棗子來。七個人立在桶邊,開了桶蓋,輪替換著舀那酒喫,把棗子過口。無一時,一桶酒都喫盡了。 七個客人道:「正不曾問得你多少價錢?」那漢道:「我一了不說價,五貫足錢一桶,十貫一擔。」七個客人道:「五貫便依你五貫,只饒我們一瓢喫。」那漢道:「饒不的,做定的價錢。」一個客人把錢還他,一個客人便去揭開桶蓋,兜了一瓢,拿上便喫。那漢去奪時,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裏便走,那漢趕將去。只見這邊一個客人從松林裏走將出來,手裏拿一個瓢,便來桶裏舀了一瓢酒。那漢看見,搶來劈手奪住,望桶裏一傾,便蓋了桶蓋,將瓢望地下一丟,口裏說道:「你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頭識臉的,也這般羅唣!」 那對過眾軍漢見了,心內癢起來,都待要喫,數中一個看著老都管道:「老爺爺與我們說一聲,那賣棗子的客人買他一桶喫了,我們胡亂也買他這桶喫,潤一潤喉也好。其實熱渴了,沒奈何。這裏岡子上又沒討水喫處,老爺方便。」老都管見眾軍所說,自心裏也要喫得些,竟來對楊志說:「那販棗子客人已買了他一桶酒喫,只有這一桶,胡亂教他們買喫些避暑氣。岡子上端的沒處討水喫。」楊志尋思道:「俺在遠遠處望這廝們都買他的酒喫了,那桶裏當面也見喫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們半日,胡亂容他買碗喫罷。」楊志道:「既然老都管說了,教這廝們買喫了,便起身。」 眾軍健聽了這話,湊了五貫足錢,來買酒喫。那賣酒的漢子道:「不賣了!不賣了!這酒裏有蒙汗藥在裏頭!」眾軍陪著笑說道:「大哥直得便還言語!」那漢道:「不賣了!休纏!」這販棗子的客人勸道:「你這個鳥漢子,他也說得差了,你也忒認真!連累我們也喫你說了幾聲。須不關他眾人之事,胡亂賣與他眾人喫些。」那漢道:「沒事討別人疑心做甚麼?」這販棗子客人把那賣酒的漢子推開一邊,只顧將這桶酒提與眾軍去喫。那軍漢開了桶蓋,無甚舀喫,陪個小心,問客人借這椰瓢用一用。眾客人道:「就送這幾個棗子與你們過酒。」眾軍謝道:「甚麼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謝,都是一般客人,何爭在這百十個棗子上。」眾軍謝了,先兜兩瓢,叫老都管喫一瓢,楊提轄喫一瓢,楊志那裏肯喫。老都管自先喫了一瓢,兩個虞候各喫一瓢。眾軍漢一發上,那桶酒登時喫盡了。 楊志見眾人喫了無事,自本不喫,一者天氣甚熱,二乃口渴難熬,拿起來只喫了一半,棗子分幾個喫了。那賣酒的漢子說道:「這桶酒被那客人饒一瓢喫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饒了你眾人半貫錢罷。」眾軍漢湊出錢來還他。那漢子收了錢,挑了空桶,依然唱著山歌,自下岡子去了。 那七個販棗子的客人,立在松樹傍邊,指著這一十五人說道:「倒也!倒也!」只見這十五個人頭重腳輕,一個個面面廝覷,都軟倒了。那七個客人從松樹林裏推出這七輛江州車兒,把車子上棗子丟在地上,將這十一擔金珠寶貝都裝在車子內,遮蓋好了,叫聲:「聒噪!」一直望黃泥岡下推了去。正是: 誅求膏血慶生辰,不顧民生與死鄰。 始信從來招劫盜,虧心必定有緣因。 楊志口裏只是叫苦,軟了身體,掙扎不起;十五人眼睜睜地看著那七個人都把這金寶裝了去,只是起不來,掙不動,說不的。 我且問你,這七人端的是誰?不是別人,原來正是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三阮這七個。卻纔那個挑酒的漢子,便是「白日鼠」白勝。卻怎地用藥?原來挑上岡子時,兩桶都是好酒。七個人先喫了一桶,劉唐揭起桶蓋,又兜了半瓢喫,故意要他們看著,只是叫人死心搭地。次後吳用去松林裏取出藥來,抖在瓢裏,只做走來饒他酒喫,把瓢去兜時,藥已攪在酒裏,假意兜半瓢喫,那白勝劈手奪來,傾在桶裏,這個便是計策。那計較都是吳用主張,這個喚做智取「生辰綱」。 原來楊志喫的酒少,便醒得快,爬將起來,兀自捉腳不住。看那十四個人時,口角流涎,都動不得,正應俗語道:「饒你奸似鬼,喫了洗腳水。」 楊志憤悶道:「不爭你把了『生辰綱』去,教俺如何回去見得梁中書?這紙領狀須繳不得,就扯破了。如今閃得俺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待走那裏去?不如就這岡子上尋個死處。」撩衣破步,望著黃泥岡下便跳。正是: 斷送落花三月雨,摧殘楊柳九秋霜。 畢竟楊志在黃泥岡上尋死,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只见一个人从外面抢将入来,揪住公孙胜道:「你好大胆!却才商议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晁盖笑道:「教授休慌,且请相见。」两个叙礼罢。吴用道:「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处得会!」晁盖道:「这位秀才先生,便是『智多星』吴学究。」公孙胜道:「吾闻江湖上多人曾说加亮先生大名,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只是保正疏财仗义,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晁盖道:「再有几个相识在里面,一发请进后堂深处相见。」 三个人入到里面,就与刘唐、三阮都相见了。正是: 金帛多藏祸有基,英雄聚会本无期。 一时豪侠欺黄屋,七宿光芒动紫薇。 众人道:「今日此一会,应非偶然,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盖道:「量小子是个穷主人,怎敢占上!」吴用道:「保正哥哥年长,依著小生,且请坐了。」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吴用坐了第二位,公孙胜坐了第三位,刘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第六位,阮小七坐第七位。却才聚义饮酒,重整杯盘,再备酒肴,众人饮酌。吴用道:「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此一套富贵,唾手而取。前日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那里来,今日天晚,来早便请登程。」公孙胜道:「这一事不须去了。贫道已打听,知他来的路数了,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晁盖道:「黄泥冈东十里路,地名安乐村,有一个闲汉,叫做『白日鼠』白胜,也曾来投奔我,我曾赍助他盘缠。」吴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应在这人?自有用他处。」刘唐道:「此处黄泥冈较远,何处可以容身?」吴用道:「只这个白胜家便是我们安身处,亦还要用了白胜。」晁盖道:「吴先生,我等还是软取,却是硬取?」吴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来的光景,力则力取,智则智取。我有一条计策,不知中你们意否?如此,如此。」晁盖听了大喜,攧著脚道:「好妙计!不枉了称你做『智多星』!果然赛过诸葛亮!好计策!」吴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只可你知我知。」晁盖便道:「阮家三兄且请回归,至期来小庄聚会。吴先生依旧自去教学。公孙先生并刘唐,只在敝庄权住。」当日饮酒至晚,各自去客房里歇息。 次日五更起来,安排早饭吃了,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送与阮家三兄弟道:「权表薄意,切勿推却。」三阮那里肯受。吴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三阮方才受了银两。一齐送出庄外来,吴用附耳低言道:「这般这般,至期不可有误。」三阮相别了,自回石碣村去。晁盖留住公孙胜、刘唐在庄上。吴学究常来议事。正是: 取非其有官皆盗,损彼盈余盗是公。 计就只须安稳待,笑他宝担去匆匆。 话休絮繁,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道:「有甚事踌躇未决?」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著,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至今无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指著阶下道:「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著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误。」 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梁中书大喜,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得『生辰纲』去,我自有抬举你处。」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梁中书道:「著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拨十个厢禁军监押著车,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著『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著,三日内便要起身去。」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来,如何倒生支调,推辞不去?」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又多,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更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书道:「恁地时,多著军校防护送去便了。」杨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了?」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余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著。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梁中书道:「你甚说的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 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杨志禀道:「告复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梁中书说道:「礼物都已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倘或路上与小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个有见识!」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吩咐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监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别拗。夫人处吩咐的勾当,你三人自理会,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应了。 当日杨志领了,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扮。杨志戴上凉笠儿,穿著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个客人模样;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看那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著,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昔日吴七郡王有八句诗道:玉屏四下朱栏绕,簇簇游鱼戏萍藻。簟铺八尺白虾须,头枕一枚红玛瑙。六龙惧热不敢行,海水煎沸蓬莱岛。公子犹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红尘道。 这八句诗单题著炎天暑月,那公子王孙在凉亭上水阁中浸著浮瓜沉李,调冰雪藕避暑,尚兀自嫌热,怎知客人为些微名薄利,又无枷锁拘缚,三伏内,只得有那途路中行。今日杨志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 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著林子,便要去歇息。杨志赶著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杨志也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是耍处!」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怎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两个虞候口里不道,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 杨志提了朴刀,拿著藤条,自去赶那担子。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会做大老!」都管道:「须是相公当面吩咐,道休要和他别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耐他。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 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那十个厢禁军雨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著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恨,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恨。」又过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起来,都要趁凉起身去。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拿了藤条要打,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一路上赶打著,不许投凉处歇。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听了,也不著意,心内自恼他。 话休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古人有八句诗道: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五岳翠干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何当一夕金风起,为我扫除天下热。 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却监著那十一个军汉,约行了二十余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著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时那热不可当。但见: 热气蒸人,嚣尘扑面。 万里乾坤如甑,一轮火伞当天。 四野无云,风寂寂树焚溪坼; 千山灼焰,咇剥剥石裂灰飞。 空中鸟雀命将休,倒攧入树林深处; 水底鱼龙鳞角脱,直钻入泥土窖中。 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须汗落。 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杨志喝著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再理会。」正行之间,前面迎著那土冈子。众人看这冈子时,但见: 顶上万株绿树,根头一派黄沙。 嵯峨浑似老龙形,险峻但闻风雨响。 山边茅草,乱丝丝攒遍地刀鎗; 满地石头,碜可可睡两行虎豹。 休道西川蜀道险,须知此是太行山。 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歇下担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众军汉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实去不得了!」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 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看这杨志打那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甚么去处,敢在此歇凉!」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 杨志拿著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俺二十棍。」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数内一个分说道:「提辖,我们挑著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辩。杨志骂道:「这畜生不怄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条,劈脸便打去。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都向著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栈,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直得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恁地不太平?」 杨志却待再要回言,只见对面松林里影著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杨志道:「俺说甚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货!」正是: 说鬼便招鬼,说贼便招贼, 却是一家人,对面不能识。 杨志赶来看时,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著七辆江州车儿,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拿著一条朴刀,望杨志跟前来。七个人齐叫一声:「阿也!」都跳起来。杨志喝道:「你等是甚么人?」那七人道:「你是甚么人?」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颠倒问,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俺有大本钱!」那七人问道:「你端的是甚么人?」杨志道:「你等且说那里来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听得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时常有贼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头自说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无甚财货。』只顾过冈子来。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只听得有人上冈子来,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看一看。」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杨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 老都管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老都管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杨志道:「不必相闹,只要没事便好。你们且歇了,等凉些走。」众军汉都笑了。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 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著一副担桶,唱上冈子来,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那汉子口里唱著,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坐地乘凉。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甚么东西?」那汉子应道:「是白酒。」众军道:「挑往那里去?」那汉子道:「挑出村里卖。」众军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五贯足钱。」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 正在那里凑钱。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甚么?」众军道:「买碗酒吃。」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众军道:「没事又来鸟乱!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的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那挑酒的汉子看著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早是我不卖与你吃,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 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都提著朴刀,走出来问道:「你们做甚么闹?」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我又不曾卖与他。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你道好笑么?说出这般话来!」 那七个客人说道:「我只道有歹人出来,原来是如此,说一声也不打紧。我们正想酒来解渴,既是他们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这七个客人道:「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你。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一般还你钱,便卖些与我们,打甚么不紧?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又没碗瓢舀吃。」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甚么不紧?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轮替换著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 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得你多少价钱?」那汉道:「我一了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七个客人道:「五贯便依你五贯,只饶我们一瓢吃。」那汉道:「饶不的,做定的价钱。」一个客人把钱还他,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走,那汉赶将去。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望地下一丢,口里说道:「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的,也这般罗唣!」 那对过众军汉见了,心内痒起来,都待要吃,数中一个看著老都管道:「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其实热渴了,没奈何。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老爷方便。」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酒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吃些避暑气。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杨志寻思道:「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吃罢。」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 众军健听了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众军陪著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那汉道:「不卖了!休缠!」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你也忒认真!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须不关他众人之事,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陪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众军谢道:「甚么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谢,都是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众军谢了,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杨志那里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吃一瓢。众军汉一发上,那桶酒登时吃尽了。 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热,二乃口渴难熬,拿起来只吃了一半,枣子分几个吃了。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被那客人饶一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半贯钱罢。」众军汉凑出钱来还他。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著山歌,自下冈子去了。 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傍边,指著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丢在地上,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都装在车子内,遮盖好了,叫声:「聒噪!」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正是: 诛求膏血庆生辰,不顾民生与死邻。 始信从来招劫盗,亏心必定有缘因。 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挣扎不起;十五人眼睁睁地看著那七个人都把这金宝装了去,只是起不来,挣不动,说不的。 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著,只是叫人死心搭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走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 原来杨志吃的酒少,便醒得快,爬将起来,兀自捉脚不住。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涎,都动不得,正应俗语道:「饶你奸似鬼,吃了洗脚水。」 杨志愤闷道:「不争你把了『生辰纲』去,教俺如何回去见得梁中书?这纸领状须缴不得,就扯破了。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撩衣破步,望著黄泥冈下便跳。正是: 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 毕竟杨志在黄泥冈上寻死,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短评 · 0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