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戰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將
原文
話說當時兀顏延壽將引二萬餘軍馬,會合了太真附馬、李金吾,共領三萬五千番軍,整頓鎗刀弓箭,一應器械完備,擺布起身。早有探子來幽州城裏,報知宋江。宋江便請軍師吳用商議:「遼兵累敗,今次必選精兵猛將,前來廝殺,當以何策應之?」吳用道:「先調兵出城,布下陣勢。待遼兵來,慢慢地挑戰。他若無能,自然退去。」宋江道隨即調遣軍馬出城,離城十里,──地名方山,地勢平坦,──靠山傍水,排下『九宮八卦』陣勢。等候間,只見遼兵分做三隊而來。兀顏小將軍兵馬是皂旗,太真駙馬是紅旗,李金吾軍是青旗。三軍齊到,見宋江擺成陣勢,──那兀顏延壽在父親手下,曾習得陣法,深知玄玅,──便令青紅旗二軍,分在左右,紮下營寨,自去中軍,豎起雲梯,看了宋兵果是『九宮八卦』陣勢,下雲梯來,冷笑不止。左右副將問道:「將軍何故冷笑?」兀顏延壽道:「量他這個「九宮八封陣」,誰不省得?他將此等陣勢,瞞人不過,俺卻驚他則個!」令眾軍擂三通畫鼓,豎起將臺,就臺上用兩把號旗招展,左右列成陣勢已了,下將臺來。上馬,令首將哨開陣勢,親到陣前,與宋江打話。那小將軍怎生結束?但見: 戴一頂三叉如意紫金冠,穿一件蜀錦團花白銀鎧。 足穿四縫鷹嘴抹綠靴,腰系雙環龍角黃帶。 蚪螭吞旗打將鞭,霜雪裁鋒殺人劍。 左懸金畫寶雕弓,右插銀嵌狼牙箭。 使一枝畫桿方天戟,騎一匹鐵腳棗騮馬。 兀顏延壽勒馬直到陣前,高聲叫道:「你擺「九宮八卦陣」,待要瞞誰?你卻識得俺的陣麼?」宋江聽的番將要鬥陣法,叫軍中豎起雲梯。宋江、吳用、朱武上雲梯觀望了遼兵陣勢,三隊相連,左右相顧。朱武早已認得,對宋江道:「此『太乙三才陣』也。」宋江留下吳用同朱武在將臺上,自下雲梯來,上馬出到陣前,挺鞭直指遼將,喝道:「量你這『太乙三才陣』,何足為奇!」兀顏小將軍道:「你識吾陣,看俺變法,教汝不識。」勒馬入中軍,再上將臺,把號旗招展,變成陣勢。吳用,朱武在將臺上看了,此乃變作「河洛四象陣」。使人下雲梯來,回復宋江知了。兀顏小將軍再出陣門,橫戟問道:「還識俺陣否?」宋江答道:「此乃變出『河洛四象陣』。」那兀顏小將搖著頭冷笑,再入陣中,上將臺,把號旗左招右展,又變成陣勢。吳用、朱武在將臺上看了,朱武道:「此乃變作『循環八卦陣』。」再使人報與宋江知道。那小將軍再出陣前,高聲問道:「還能識吾陣否?」宋江笑道:「料只是變出『循環八卦陣』,不足為奇!」小將軍聽了,心中自忖道:「俺這幾個陣勢,都是秘傳來的,不期都被此人識破。宋兵之中,必有人物!」兀顏小將軍再入陣中,下馬上將臺,將號旗招展,左右盤旋,變成個陣勢:四邊都無門路,內藏八八六十四隊兵馬。朱武再上雲梯看了,對吳用說道:「此乃是武侯『八陣圖』,藏了首尾,人皆不曉。」便著人請宋公明到陣中,上將臺,看這陣法。「休欺負他,遼兵這等陣圖,皆得傳授。此四陣皆從一派傳流下來,並無走移。先是『太乙三才』,生出『河洛四象』,『四象』生出『循環八卦』,『八卦』生出八八六十四卦,已變為『八陣圖』。此是循環無比,絕高的陣法。」宋江下將臺,上戰馬,直到陣前。小將軍搠戟在手,勒馬陣前,高聲大叫:「能識俺陣否?」宋江喝道:「汝小將年幼學淺,如井底之蛙,只知此等陣法,以為絕高。量這藏頭『八陣圖』法瞞誰?瞞吾大宋,小兒也瞞不過!」兀顏小將軍道:「你雖識俺陣法,你且排一個奇異的陣勢,瞞俺則個!」宋江喝道:「只俺這『九宮八卦陣』勢,雖是淺薄,你敢打麼?」小將軍大笑道:「量此等小陣,有何難哉!你軍中休放冷箭,看咱打你這個小陣!」 且說兀顏小將軍便傳將令,直教太真駙馬、李金吾各撥一千軍,「待俺打透陣勢,便來策應。」傳令已罷,眾軍擂鼓。宋兵已傳下將令,教軍中整擂三通戰鼓,門旗兩開,放打陣的小將入來。那兀顏延壽帶本部下二十來員牙將,一千披甲馬軍,用手掐算,當日屬火,不從正南離位上來,帶了軍馬,轉過右邊,從西方兌位上,蕩開白旗,殺入陣內,後面的被弓箭手射住,止有一半軍馬入的去,其餘都回本陣。 卻說小將軍走到陣裏,便奔中軍,只見中間白蕩蕩如銀牆鐵壁,團團圍住小將軍。那兀顏延壽見了,驚的面如土色,心中暗想,陣裏那得這等城子。便教四邊且打通舊路,要殺出陣來。眾軍回頭看時,白茫茫如銀海相似,滿地只聽的水響,不見路徑。小將軍甚慌,引軍殺投南門來,只見千團火塊,萬縷紅霞,就地而滾,並不見一個軍馬。小將軍那裏敢出南門,鏟斜裏殺投東門來,只見帶葉樹木,連枝山柴,交橫塞滿地下,兩邊都是鹿角,無路可進。卻轉過北門來,又見黑氣遮天,烏雲蔽日,伸手不見掌,如黑暗地獄相似。那兀顏小將軍在陣內,四門無路可出,心中疑道:「此必是宋江行持妖法。休問怎生,只就這裏死撞出去。」眾軍得令,齊聲吶喊,殺將出去。旁邊撞出一員大將,高聲喝道:「孺子小將,走那裏去!」兀顏小將軍欲待來戰,措手不及,腦門上早飛下一鞭來。那小將軍眼明手快,便把方天戟來攔住。只聽得雙鞭齊下,早把戟桿折做兩段。急待掙扎,被那將軍撲入懷內,輕舒猿臂,款扭狼腰,把這兀顏小將軍活捉過去,攔住後軍,都喝下馬來。眾軍黑天摸地,不辨東西,只得下馬受降。拏住小將軍的,不是別人,正是虎軍大將「雙鞭」呼延灼。當時公孫勝在中軍作法,見報捉了小將軍,便收了法術,陣中仍復如舊,青天白日。 且說太真駙馬並李金吾將軍,各引兵一千,只等陣中消息,便要來策應,卻不想不見些動靜,不敢殺過來。宋江出到陣前,高聲喝道:「你那兩軍不降,更待何時?兀顏小將已被吾生擒在此!」喝令群刀手簇出陣前。李金吾見了,一騎馬,一條鎗,直趕過來,要救兀顏延壽。卻有「霹靂火」秦明正當前部,飛起狼牙棍,直取李金吾。二馬相交,軍器並舉,兩軍齊聲吶喊。李金吾先自心中慌了,手段緩急差遲,被秦明當頭一棍,連盔透頂,打的粉碎。李金吾下馬來。太真駙馬見李金吾輸了,引軍便回。宋江催兵掩殺,遼兵大敗奔走。奪得戰馬三千餘匹,旗旛劍戟,棄滿川谷。宋江引兵逕望燕京進發,直欲長驅席捲,以復王封。 卻說遼兵敗殘人馬,逃回遼國,見了兀顏統軍,稟說小將軍去打宋兵陣勢,被他活捉去了,其餘牙將,盡皆歸降。李金吾亦被他那裏一棍打死。太真駙馬逃得性命,不知去向。兀顏統軍聽了大驚,便道:「吾兒自小習學陣法,頗知玄妙。宋江那廝,把甚陣勢,捉了吾兒?」左右道:「只是個『九宮八卦陣』勢,又無甚希奇。俺這小將軍,布了四個陣勢,都被那蠻子識破了。臨了,對俺小將軍說道:『你識我「九宮八卦陣」,你敢來打麼?』俺小將軍便領了千百騎馬軍,從西門打將入去,被他強弓硬弩射住,只有一半人馬,能夠入去,不知怎生被他生擒活捉了。」兀顏統軍道:「量這個『九宮八卦陣』有甚難打,必是被他變了陣勢。」眾軍道:「俺們在將臺上望見他陣中,隊伍不動,旗旛不改,只見上面一派黑雲,罩定陣中。」兀顏統軍道:「恁的必是妖術。吾不起軍,這廝也來。若不取勝,吾當自刎!誰敢與吾作前部先鋒,引兵前去?俺驅大隊,隨後便來。」帳前轉過二將齊出,「某等兩個,願為前部。」一個是番官瓊妖納延;一個是燕京驍將,姓寇,雙名鎮遠。兀顏統軍大喜,便道:「你兩個小心在意,與吾引一萬軍兵,作前部先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吾引大軍,隨後便到。」 且不說瓊寇二將起身,作先鋒開路,卻說兀顏統軍,隨即整點本部下十一曜大將,二十八宿將軍,盡數出征。先說那十一曜大將: 「太陽星」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五千; 「太陰星」天壽公主答裏孛,引女兵五千; 「羅星」皇姪耶律得榮,引兵三千; 「計都星」皇侄耶律得華,引兵三千; 「紫星」皇姪耶律得忠,引兵三千; 「月孛星」皇侄耶律得信,引兵三千; 「東方青帝水星」大將只兒拂郎,引兵三千; 「西方太白金星」大將烏利可安,引兵三千; 「南方熒感火星」大將洞仙文榮,引兵三千; 「北方玄武水星」大將曲利出清,引兵三千; 「中央鎮星土星」上將都統軍兀顏光,總領各飛兵馬首將五千,鎮守中壇。 兀顏統軍再點部下那二十八宿將軍: 「角木蛟」孫忠 「亢金龍」張起 「氐土貉」劉仁 「房日兔」謝武 「心月狐」裴直 「尾火虎」顧永興 「箕水豹」賈茂 「斗木獬」蕭大觀 「牛金牛」薛雄 「女土蝠」俞得成 「虛日鼠」徐威 「危月燕」李益 「室火豬」祖興 「壁水獝」成珠那海 「奎木狼」郭永昌 「婁金狗」阿哩義 「胃土雉」高彪 「昴日雞」順受高 「畢月烏」國永泰 「觜火猴」潘異 「參水猿」周豹 「井木犴」童里合 「鬼金羊」王景 「柳土獐」雷春 「星日馬」卡君保 「張月鹿」李復 「翼火蛇」狄聖 「軫水蚓」班古兒 那兀顏光整點就十一曜大將、二十八宿將軍,引起大隊軍馬精兵二十餘萬,傾國而起,奉請郎主御駕親征。有古風一篇為證: 羊角風旋天地黑,黃沙漠漠雲陰澀。 契丹兵動山岳摧,萬里乾坤皆失色。 狂嘶駿馬坐胡兒,躍溪超嶺流星馳。 攙槍發光天狗吠,迷離毒霧奔群魑。 寶雕弓挽烏龍脊,雪刃霜刀映寒日。 萬片霞光錦帶旗,千池荷葉青氈笠。 胡笳齊和天山歌,鼓聲震起白駱駝。 番王左右持繡斧,統軍前後揮金戈。 繡斧金戈勢相亞,打圍一路無禾稼。 海青放起鴻鵠愁,豹子鳴時神鬼怕。 幽州城下如沸波,連營列騎精兵多。 罡星天遣除妖祲,紛紛宿曜如予何。 且不說兀顏統軍興起大隊之師,捲地而來。再說先鋒瓊寇二將引一萬人馬,先來進兵。早有細作報與宋江,這場廝殺不小。宋江聽了大驚,傳下將令,一面教取盧俊義部下盡數軍馬,一面又取檀州、薊州舊有人員、都來聽調。就請趙樞密前來監戰。再要水軍頭目,將帶水手人員,盡數登岸,都到霸州取齊,陸路進發。 水軍頭領護持趙樞密在後而來,應有軍馬,盡在幽州。宋江等接見趙樞密,參拜已罷,趙樞密道:「將軍如此勞神,國之柱石,名傳萬載。下官回朝,於天子前必當重保。」宋江答道:「無能小將,不足掛齒。上托天子洪福,下賴元帥虎威,偶成小功,非人能也!今有探細人報來就裏,聞知遼國兀顏統軍,起二十萬軍馬,傾國而來。興亡勝敗,決此一戰。特請樞相另立營寨,於十五里外屯紮,看宋江施犬馬之勞,與眾弟兄併力向前,決此一戰。」趙樞密道:「將軍善覷方便。」 宋江遂辭了趙樞密,與同盧俊義引起大兵,轉過幽州地面所屬永清縣界,把軍馬屯紮下了營寨;聚集諸將頭領,上帳同坐,商議軍情大事。宋江道:「今次兀顏統軍親引遼兵,傾國而來,決非小可!死生勝負,在此一戰!汝等眾兄弟,皆宜努力向前,勿生退悔。但得微功,上達朝廷,天子恩賞,必當共享。」眾皆起身,都道:「兄長之命,誰敢不依!」正商議間,小校報來,有遼國使人下戰書來。宋江教喚至帳下,將書呈上。宋江拆書看了,乃是遼國兀顏統軍帳前先鋒使瓊寇二將軍,統前部兵馬,相期來日決戰。宋江就批書尾,回示來日決戰。叫與來使酒食,放回本寨。 此時秋盡冬來,軍披重鎧,馬掛皮甲,盡皆得時。次日,五更造飯,平明拔寨,盡數起行。不到四五里,宋兵果與遼兵相迎。遙望皂雕旗影裏,閃出兩員先鋒旗號來。戰鼓喧天,門旗開處,那個瓊先鋒當先出馬。怎生打扮?但見:頭戴魚尾捲雲鑌鐵冠,披掛龍鱗傲霜嵌縫鎧,身穿石榴紅錦繡羅袍,腰繫荔枝七寶黃金帶,足穿抹綠鷹嘴金線靴,腰懸鍊銀竹節熟鋼鞭。左掛硬弓,右懸長箭。馬跨越嶺巴山獸,鎗翻江攪海龍。 當下那個瓊妖納延,橫鎗躍馬,立在陣前。宋江在門旗下看了瓊先鋒如此英雄,便問:「誰與此將交戰?」當下「九紋龍」史進提刀躍馬,出來與瓊將軍挑鬥。戰馬相交,軍器並舉。二將鬥到三二十合,史進一刀卻砍個空,喫了一驚,撥回馬望本陣便走,瓊先鋒縱馬趕來。宋兵陣上「小李廣」花榮正在宋江背後,見輸了史進,便撚起弓,搭上箭,把馬挨出陣前,覷得來馬較近,颼的只一箭,正中瓊先鋒面門,翻身落馬。史進聽得背後墜馬,霍地回身,復上一刀,結果了瓊妖納延。 那寇先鋒望見砍了瓊先鋒,怒從心起,躍馬提鎗,直出陣前,高聲大罵:「賊將怎敢暗算吾兄!」當有病尉遲孫立飛馬直出,逕來奔寇鎮遠。軍中戰鼓喧天,耳畔喊聲不絕。那孫立的金鎗,神出鬼沒。寇先鋒鬥不過二十餘合,勒回馬便走,不敢回陣,恐怕撞動了陣腳,繞陣東北而走。孫立正要建功,那裏肯放,縱馬趕去。寇先鋒去得遠了,孫立在馬上帶住鎗,左手撚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滿弓,覷著寇先鋒後心較親,只一箭,那寇將軍聽的弓弦響,把身一倒,那枝箭卻好射到,順手只一綽,綽了那枝箭。孫立見了,暗暗地喝彩。寇先鋒冷笑道:「這廝賣弄弓箭!」便把那枝箭咬在口裏,自把鎗帶在了事環上,急把左手取出硬弓,右手就取那枝箭,搭上弦,扭過身來,望孫立前心窩裏一箭射來。孫立早已偷眼見了,在馬上左來右去。那枝箭到胸前,把身望後便倒,那枝箭從身上飛過去了。這馬收勒不住,只顧跑來。寇先鋒把弓穿在臂上,扭回身,且看孫立倒在馬上。寇先鋒想道:「必是中了箭!」原來孫立兩腿有力,夾住寶鎧,倒在馬上,故作如此,卻不墜下馬來。寇先鋒勒轉馬,要捉孫立。兩個馬頭,卻好相迎著,隔不的丈尺來去,孫立卻跳將起來,大喝一聲。寇先鋒喫了一驚,便回道:「你只躲的我箭,須躲不的我鎗。」望孫立胸前,盡力一鎗搠來,孫立挺起胸脯,受他一鎗。鎗尖到甲,略側一側,那鎗從肋窩裏放將過去,那寇將軍卻撲入懷裏來。孫立就手提起腕上虎眼鋼鞭,向那寇先鋒腦袋上飛將下來,削去了半個天靈骨。那寇將軍做了半世番官,死於孫立之手,屍骸落於馬前。孫立提鎗回來陣前。宋江大縱三軍,掩殺過對陣來。遼兵無主,東西亂竄,各自逃生。 宋江正趕之間,聽的前面連珠炮響。宋江便教水軍頭領,先引一支軍卒人馬,把住水口;差花榮、秦明、呂方、郭盛騎馬上山頂望時,只見垓垓攘攘,番軍人馬,蓋地而來。正是鳴鏑如雷奔虜騎,揚塵若霧涌胡兵。畢竟來的番軍是何處人馬,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兀颜延寿将引二万余军马,会合了太真附马、李金吾,共领三万五千番军,整顿鎗刀弓箭,一应器械完备,摆布起身。早有探子来幽州城里,报知宋江。宋江便请军师吴用商议:「辽兵累败,今次必选精兵猛将,前来厮杀,当以何策应之?」吴用道:「先调兵出城,布下阵势。待辽兵来,慢慢地挑战。他若无能,自然退去。」宋江道随即调遣军马出城,离城十里,──地名方山,地势平坦,──靠山傍水,排下『九宫八卦』阵势。等候间,只见辽兵分做三队而来。兀颜小将军兵马是皂旗,太真驸马是红旗,李金吾军是青旗。三军齐到,见宋江摆成阵势,──那兀颜延寿在父亲手下,曾习得阵法,深知玄玅,──便令青红旗二军,分在左右,扎下营寨,自去中军,竖起云梯,看了宋兵果是『九宫八卦』阵势,下云梯来,冷笑不止。左右副将问道:「将军何故冷笑?」兀颜延寿道:「量他这个「九宫八封阵」,谁不省得?他将此等阵势,瞒人不过,俺却惊他则个!」令众军擂三通画鼓,竖起将台,就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左右列成阵势已了,下将台来。上马,令首将哨开阵势,亲到阵前,与宋江打话。那小将军怎生结束?但见: 戴一顶三叉如意紫金冠,穿一件蜀锦团花白银铠。 足穿四缝鹰嘴抹绿靴,腰系双环龙角黄带。 蚪螭吞旗打将鞭,霜雪裁锋杀人剑。 左悬金画宝雕弓,右插银嵌狼牙箭。 使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一匹铁脚枣骝马。 兀颜延寿勒马直到阵前,高声叫道:「你摆「九宫八卦阵」,待要瞒谁?你却识得俺的阵么?」宋江听的番将要斗阵法,叫军中竖起云梯。宋江、吴用、朱武上云梯观望了辽兵阵势,三队相连,左右相顾。朱武早已认得,对宋江道:「此『太乙三才阵』也。」宋江留下吴用同朱武在将台上,自下云梯来,上马出到阵前,挺鞭直指辽将,喝道:「量你这『太乙三才阵』,何足为奇!」兀颜小将军道:「你识吾阵,看俺变法,教汝不识。」勒马入中军,再上将台,把号旗招展,变成阵势。吴用,朱武在将台上看了,此乃变作「河洛四象阵」。使人下云梯来,回复宋江知了。兀颜小将军再出阵门,横戟问道:「还识俺阵否?」宋江答道:「此乃变出『河洛四象阵』。」那兀颜小将摇著头冷笑,再入阵中,上将台,把号旗左招右展,又变成阵势。吴用、朱武在将台上看了,朱武道:「此乃变作『循环八卦阵』。」再使人报与宋江知道。那小将军再出阵前,高声问道:「还能识吾阵否?」宋江笑道:「料只是变出『循环八卦阵』,不足为奇!」小将军听了,心中自忖道:「俺这几个阵势,都是秘传来的,不期都被此人识破。宋兵之中,必有人物!」兀颜小将军再入阵中,下马上将台,将号旗招展,左右盘旋,变成个阵势:四边都无门路,内藏八八六十四队兵马。朱武再上云梯看了,对吴用说道:「此乃是武侯『八阵图』,藏了首尾,人皆不晓。」便著人请宋公明到阵中,上将台,看这阵法。「休欺负他,辽兵这等阵图,皆得传授。此四阵皆从一派传流下来,并无走移。先是『太乙三才』,生出『河洛四象』,『四象』生出『循环八卦』,『八卦』生出八八六十四卦,已变为『八阵图』。此是循环无比,绝高的阵法。」宋江下将台,上战马,直到阵前。小将军搠戟在手,勒马阵前,高声大叫:「能识俺阵否?」宋江喝道:「汝小将年幼学浅,如井底之蛙,只知此等阵法,以为绝高。量这藏头『八阵图』法瞒谁?瞒吾大宋,小儿也瞒不过!」兀颜小将军道:「你虽识俺阵法,你且排一个奇异的阵势,瞒俺则个!」宋江喝道:「只俺这『九宫八卦阵』势,虽是浅薄,你敢打么?」小将军大笑道:「量此等小阵,有何难哉!你军中休放冷箭,看咱打你这个小阵!」 且说兀颜小将军便传将令,直教太真驸马、李金吾各拨一千军,「待俺打透阵势,便来策应。」传令已罢,众军擂鼓。宋兵已传下将令,教军中整擂三通战鼓,门旗两开,放打阵的小将入来。那兀颜延寿带本部下二十来员牙将,一千披甲马军,用手掐算,当日属火,不从正南离位上来,带了军马,转过右边,从西方兑位上,荡开白旗,杀入阵内,后面的被弓箭手射住,止有一半军马入的去,其余都回本阵。 却说小将军走到阵里,便奔中军,只见中间白荡荡如银墙铁壁,团团围住小将军。那兀颜延寿见了,惊的面如土色,心中暗想,阵里那得这等城子。便教四边且打通旧路,要杀出阵来。众军回头看时,白茫茫如银海相似,满地只听的水响,不见路径。小将军甚慌,引军杀投南门来,只见千团火块,万缕红霞,就地而滚,并不见一个军马。小将军那里敢出南门,铲斜里杀投东门来,只见带叶树木,连枝山柴,交横塞满地下,两边都是鹿角,无路可进。却转过北门来,又见黑气遮天,乌云蔽日,伸手不见掌,如黑暗地狱相似。那兀颜小将军在阵内,四门无路可出,心中疑道:「此必是宋江行持妖法。休问怎生,只就这里死撞出去。」众军得令,齐声呐喊,杀将出去。旁边撞出一员大将,高声喝道:「孺子小将,走那里去!」兀颜小将军欲待来战,措手不及,脑门上早飞下一鞭来。那小将军眼明手快,便把方天戟来拦住。只听得双鞭齐下,早把戟杆折做两段。急待挣扎,被那将军扑入怀内,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这兀颜小将军活捉过去,拦住后军,都喝下马来。众军黑天摸地,不辨东西,只得下马受降。拏住小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虎军大将「双鞭」呼延灼。当时公孙胜在中军作法,见报捉了小将军,便收了法术,阵中仍复如旧,青天白日。 且说太真驸马并李金吾将军,各引兵一千,只等阵中消息,便要来策应,却不想不见些动静,不敢杀过来。宋江出到阵前,高声喝道:「你那两军不降,更待何时?兀颜小将已被吾生擒在此!」喝令群刀手簇出阵前。李金吾见了,一骑马,一条鎗,直赶过来,要救兀颜延寿。却有「霹雳火」秦明正当前部,飞起狼牙棍,直取李金吾。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军齐声呐喊。李金吾先自心中慌了,手段缓急差迟,被秦明当头一棍,连盔透顶,打的粉碎。李金吾下马来。太真驸马见李金吾输了,引军便回。宋江催兵掩杀,辽兵大败奔走。夺得战马三千余匹,旗旛剑戟,弃满川谷。宋江引兵迳望燕京进发,直欲长驱席卷,以复王封。 却说辽兵败残人马,逃回辽国,见了兀颜统军,禀说小将军去打宋兵阵势,被他活捉去了,其余牙将,尽皆归降。李金吾亦被他那里一棍打死。太真驸马逃得性命,不知去向。兀颜统军听了大惊,便道:「吾儿自小习学阵法,颇知玄妙。宋江那厮,把甚阵势,捉了吾儿?」左右道:「只是个『九宫八卦阵』势,又无甚希奇。俺这小将军,布了四个阵势,都被那蛮子识破了。临了,对俺小将军说道:『你识我「九宫八卦阵」,你敢来打么?』俺小将军便领了千百骑马军,从西门打将入去,被他强弓硬弩射住,只有一半人马,能够入去,不知怎生被他生擒活捉了。」兀颜统军道:「量这个『九宫八卦阵』有甚难打,必是被他变了阵势。」众军道:「俺们在将台上望见他阵中,队伍不动,旗旛不改,只见上面一派黑云,罩定阵中。」兀颜统军道:「恁的必是妖术。吾不起军,这厮也来。若不取胜,吾当自刎!谁敢与吾作前部先锋,引兵前去?俺驱大队,随后便来。」帐前转过二将齐出,「某等两个,愿为前部。」一个是番官琼妖纳延;一个是燕京骁将,姓寇,双名镇远。兀颜统军大喜,便道:「你两个小心在意,与吾引一万军兵,作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吾引大军,随后便到。」 且不说琼寇二将起身,作先锋开路,却说兀颜统军,随即整点本部下十一曜大将,二十八宿将军,尽数出征。先说那十一曜大将: 「太阳星」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五千; 「太阴星」天寿公主答里孛,引女兵五千; 「罗星」皇姪耶律得荣,引兵三千; 「计都星」皇侄耶律得华,引兵三千; 「紫星」皇姪耶律得忠,引兵三千; 「月孛星」皇侄耶律得信,引兵三千; 「东方青帝水星」大将只儿拂郎,引兵三千; 「西方太白金星」大将乌利可安,引兵三千; 「南方荧感火星」大将洞仙文荣,引兵三千; 「北方玄武水星」大将曲利出清,引兵三千; 「中央镇星土星」上将都统军兀颜光,总领各飞兵马首将五千,镇守中坛。 兀颜统军再点部下那二十八宿将军: 「角木蛟」孙忠 「亢金龙」张起 「氐土貉」刘仁 「房日兔」谢武 「心月狐」裴直 「尾火虎」顾永兴 「箕水豹」贾茂 「斗木獬」萧大观 「牛金牛」薛雄 「女土蝠」俞得成 「虚日鼠」徐威 「危月燕」李益 「室火猪」祖兴 「壁水獝」成珠那海 「奎木狼」郭永昌 「娄金狗」阿哩义 「胃土雉」高彪 「昴日鸡」顺受高 「毕月乌」国永泰 「觜火猴」潘异 「参水猿」周豹 「井木犴」童里合 「鬼金羊」王景 「柳土獐」雷春 「星日马」卡君保 「张月鹿」李复 「翼火蛇」狄圣 「轸水蚓」班古儿 那兀颜光整点就十一曜大将、二十八宿将军,引起大队军马精兵二十余万,倾国而起,奉请郎主御驾亲征。有古风一篇为证: 羊角风旋天地黑,黄沙漠漠云阴涩。 契丹兵动山岳摧,万里乾坤皆失色。 狂嘶骏马坐胡儿,跃溪超岭流星驰。 搀枪发光天狗吠,迷离毒雾奔群魑。 宝雕弓挽乌龙脊,雪刃霜刀映寒日。 万片霞光锦带旗,千池荷叶青毡笠。 胡笳齐和天山歌,鼓声震起白骆驼。 番王左右持绣斧,统军前后挥金戈。 绣斧金戈势相亚,打围一路无禾稼。 海青放起鸿鹄愁,豹子鸣时神鬼怕。 幽州城下如沸波,连营列骑精兵多。 罡星天遣除妖祲,纷纷宿曜如予何。 且不说兀颜统军兴起大队之师,卷地而来。再说先锋琼寇二将引一万人马,先来进兵。早有细作报与宋江,这场厮杀不小。宋江听了大惊,传下将令,一面教取卢俊义部下尽数军马,一面又取檀州、蓟州旧有人员、都来听调。就请赵枢密前来监战。再要水军头目,将带水手人员,尽数登岸,都到霸州取齐,陆路进发。 水军头领护持赵枢密在后而来,应有军马,尽在幽州。宋江等接见赵枢密,参拜已罢,赵枢密道:「将军如此劳神,国之柱石,名传万载。下官回朝,于天子前必当重保。」宋江答道:「无能小将,不足挂齿。上托天子洪福,下赖元帅虎威,偶成小功,非人能也!今有探细人报来就里,闻知辽国兀颜统军,起二十万军马,倾国而来。兴亡胜败,决此一战。特请枢相另立营寨,于十五里外屯扎,看宋江施犬马之劳,与众弟兄并力向前,决此一战。」赵枢密道:「将军善觑方便。」 宋江遂辞了赵枢密,与同卢俊义引起大兵,转过幽州地面所属永清县界,把军马屯扎下了营寨;聚集诸将头领,上帐同坐,商议军情大事。宋江道:「今次兀颜统军亲引辽兵,倾国而来,决非小可!死生胜负,在此一战!汝等众兄弟,皆宜努力向前,勿生退悔。但得微功,上达朝廷,天子恩赏,必当共享。」众皆起身,都道:「兄长之命,谁敢不依!」正商议间,小校报来,有辽国使人下战书来。宋江教唤至帐下,将书呈上。宋江拆书看了,乃是辽国兀颜统军帐前先锋使琼寇二将军,统前部兵马,相期来日决战。宋江就批书尾,回示来日决战。叫与来使酒食,放回本寨。 此时秋尽冬来,军披重铠,马挂皮甲,尽皆得时。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拔寨,尽数起行。不到四五里,宋兵果与辽兵相迎。遥望皂雕旗影里,闪出两员先锋旗号来。战鼓喧天,门旗开处,那个琼先锋当先出马。怎生打扮?但见:头戴鱼尾卷云镔铁冠,披挂龙鳞傲霜嵌缝铠,身穿石榴红锦绣罗袍,腰系荔枝七宝黄金带,足穿抹绿鹰嘴金线靴,腰悬炼银竹节熟钢鞭。左挂硬弓,右悬长箭。马跨越岭巴山兽,鎗翻江搅海龙。 当下那个琼妖纳延,横鎗跃马,立在阵前。宋江在门旗下看了琼先锋如此英雄,便问:「谁与此将交战?」当下「九纹龙」史进提刀跃马,出来与琼将军挑斗。战马相交,军器并举。二将斗到三二十合,史进一刀却砍个空,吃了一惊,拨回马望本阵便走,琼先锋纵马赶来。宋兵阵上「小李广」花荣正在宋江背后,见输了史进,便撚起弓,搭上箭,把马挨出阵前,觑得来马较近,飕的只一箭,正中琼先锋面门,翻身落马。史进听得背后坠马,霍地回身,复上一刀,结果了琼妖纳延。 那寇先锋望见砍了琼先锋,怒从心起,跃马提鎗,直出阵前,高声大骂:「贼将怎敢暗算吾兄!」当有病尉迟孙立飞马直出,迳来奔寇镇远。军中战鼓喧天,耳畔喊声不绝。那孙立的金鎗,神出鬼没。寇先锋斗不过二十余合,勒回马便走,不敢回阵,恐怕撞动了阵脚,绕阵东北而走。孙立正要建功,那里肯放,纵马赶去。寇先锋去得远了,孙立在马上带住鎗,左手撚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著寇先锋后心较亲,只一箭,那寇将军听的弓弦响,把身一倒,那枝箭却好射到,顺手只一绰,绰了那枝箭。孙立见了,暗暗地喝彩。寇先锋冷笑道:「这厮卖弄弓箭!」便把那枝箭咬在口里,自把鎗带在了事环上,急把左手取出硬弓,右手就取那枝箭,搭上弦,扭过身来,望孙立前心窝里一箭射来。孙立早已偷眼见了,在马上左来右去。那枝箭到胸前,把身望后便倒,那枝箭从身上飞过去了。这马收勒不住,只顾跑来。寇先锋把弓穿在臂上,扭回身,且看孙立倒在马上。寇先锋想道:「必是中了箭!」原来孙立两腿有力,夹住宝铠,倒在马上,故作如此,却不坠下马来。寇先锋勒转马,要捉孙立。两个马头,却好相迎著,隔不的丈尺来去,孙立却跳将起来,大喝一声。寇先锋吃了一惊,便回道:「你只躲的我箭,须躲不的我鎗。」望孙立胸前,尽力一鎗搠来,孙立挺起胸脯,受他一鎗。鎗尖到甲,略侧一侧,那鎗从肋窝里放将过去,那寇将军却扑入怀里来。孙立就手提起腕上虎眼钢鞭,向那寇先锋脑袋上飞将下来,削去了半个天灵骨。那寇将军做了半世番官,死于孙立之手,尸骸落于马前。孙立提鎗回来阵前。宋江大纵三军,掩杀过对阵来。辽兵无主,东西乱窜,各自逃生。 宋江正赶之间,听的前面连珠炮响。宋江便教水军头领,先引一支军卒人马,把住水口;差花荣、秦明、吕方、郭盛骑马上山顶望时,只见垓垓攘攘,番军人马,盖地而来。正是鸣镝如雷奔虏骑,扬尘若雾涌胡兵。毕竟来的番军是何处人马,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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