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薛媒婆說娶孟三兒 楊姑娘氣罵張四舅
原文
詩曰: 我做媒人實自能,全憑兩腿走殷勤。唇槍慣把鰥男配,舌劍能調烈女心。 利市花常頭上帶,喜筵餅錠袖中撐。只有一件不堪處,半是成人半敗人。 話說西門慶家中一個賣翠花的薛嫂兒,提著花廂兒,一地裡尋西門慶不著。因見西門慶貼身使的小廝玳安兒,便問道:「大官人在那裡?」玳安道:「俺爹在鋪子里和傅二叔算帳。」原來西門慶家開生藥鋪,主管姓傅名銘,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這薛嫂聽了,一直走到鋪子門首,掀開帘子,見西門慶正與主管算帳,便點點頭兒,喚他出來。西門慶見是薛嫂兒,連忙撇了主管出來,兩人走在僻靜處說話。西門慶問道:「有甚話說?」薛嫂道:「我有一件親事,來對大官人說,管情中你老人家意,就頂死了的三娘的窩兒,何如?」西門慶道:「你且說這件親事是那家的?」薛嫂道:「這位娘子,說起來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門外販布楊家的正頭娘子。手裡有一分好錢。南京拔步床也有兩張。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隻箱子。金鐲銀釧不消說,手裡現銀子也有上千兩。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不料他男子漢去販布,死在外邊。他守寡了一年多,身邊又沒子女,止有一個小叔兒,才十歲。青春年少,守他什麼!有他家一個嫡親姑娘,要主張著他嫁人。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歲,生的長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來就是個燈人兒。風流俊俏,百伶百俐,當家立紀、針指女工、雙陸棋子不消說。不瞞大官人說,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又會彈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見了,管情一箭就上垛。」西門慶聽見婦人會彈月琴,便可在他心上,就問薛嫂兒:「既是這等,幾時相會看去?」薛嫂道:「相看到不打緊。我且和你老人家計議: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雖是他娘舅張四,山核桃──差著一槅哩。這婆子原嫁與北邊半邊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孫歪頭。歪頭死了,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無,只靠侄男侄女養活。大官人只倒在他身上求他。這婆子愛的是錢財,明知侄兒媳婦有東西,隨問什麼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幾兩銀子。大官人家裡有的是那囂段子,拿一段,買上一擔禮物,明日親去見他,再許他幾兩銀子,一拳打倒他。隨問旁邊有人說話,這婆子一力張主,誰敢怎的!」這薛嫂兒一席話,說的西門慶歡從額角眉尖出,喜向腮邊笑臉生。正是: 媒妁殷勤說始終,孟姬愛嫁富家翁。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西門慶當日與薛嫂相約下了,明日是好日期,就買禮往他姑娘家去。薛嫂說畢話,提著花廂兒去了。西門慶進來和傅伙計算帳。一宿晚景不題。 到次日,西門慶早起,打選衣帽整齊,拿了一段尺頭,買了四盤羹果,裝做一盒擔,叫人抬了。薛嫂領著,西門慶騎著頭口,小廝跟隨,逕來楊姑娘家門首。薛嫂先入去通報姑娘,說道:「近邊一個財主,要和大娘子說親。我說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來覿面,親見過你老人家,講了話,然後才敢去門外相看。今日小媳婦領來,見在門首伺候。」婆子聽見,便道:「阿呀,保山,你如何不先來說聲!」一面吩咐丫鬟頓下好茶,一面道:「有請。」這薛嫂一力攛掇,先把盒擔抬進去擺下,打發空盒擔出去,就請西門慶進來相見。這西門慶頭戴纏綜大帽,一口一聲只叫:「姑娘請受禮。」讓了半日,婆子受了半禮。分賓主坐下,薛嫂在旁邊打橫。婆子便道:「大官人貴姓?」薛嫂道:「便是咱清河縣數一數二的財主,西門大官人。在縣前開個大生藥鋪,家中錢過北斗,米爛陳倉,沒個當家立紀的娘子。聞得咱家門外大娘子要嫁,特來見姑奶奶講說親事。」婆子道:「官人儻然要說俺侄兒媳婦,自恁來閑講罷了,何必費煩又買禮來,使老身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西門慶道: 「姑娘在上,沒的禮物,惶恐。」那婆子一面拜了兩拜謝了,收過禮物去,拿茶上來。吃畢,婆子開口道:「老身當言不言謂之懦。我侄兒在時,掙了一分錢財,不幸先死了,如今都落在他手裡,說少也有上千兩銀子東西。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與我侄兒念上個好經。老身便是他親姑娘,又不隔從,就與上我一個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我破著老臉,和張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兩個硬張主。娶過門時,遇生辰時節,官人放他來走走,就認俺這門窮親戚,也不過上你窮。」 西門慶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所說的話,我小人都知道了。只要你老人家主張得定,休說一個棺材本,就是十個,小人也來得起。」說著,便叫小廝拿過拜匣來,取出六錠三十兩雪花官銀,放在面前,說道:「這個不當甚麼,先與你老人家買盞茶吃,到明日娶過門時,還你七十兩銀子、兩匹緞子,與你老人家為送終之資。其四時八節,只管上門行走。」這老虔婆黑眼珠見了二三十兩白晃晃的官銀,滿面堆下笑來,說道:「官人在上,不是老身意小,自古先斷後不亂。」薛嫂在旁插口說:「你老人家忒多心,那裡這等計較!我這大官人不是這等人,只恁還要掇著盒兒認親。你老人家不知,如今知縣知府相公也都來往,好不四海。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一席話說的婆子屁滾尿流。吃了兩道茶,西門慶便要起身,婆子輓留不住。薛嫂道:「今日既見了姑奶奶,明日便好往門外相看。」婆子道:「我家侄兒媳婦不用大官人相,保山,你就說我說,不嫁這樣人家,再嫁甚樣人家!」西門慶作辭起身。婆子道:「老身不知大官人下降,匆忙不曾預備,空了官人,休怪。」拄拐送出。送了兩步,西門慶讓回去了。薛嫂打發西門慶上馬,因說道:「我主張的有理麽?你老人家先回去罷,我還在這裡和他說句話。明日須早些往門外去。」西門慶便拿出一兩銀子來,與薛嫂做驢子錢。薛嫂接了,西門慶便上馬來家。他還在楊姑娘家說話飲酒,到日暮才歸家去。 話休饒舌。到次日,西門慶打選衣帽齊整,袖著插戴,騎著匹白馬,玳安、平安兩個小廝跟隨,薛嫂兒騎著驢子,出的南門外來。不多時,到了楊家門首。卻是坐南朝北一間門樓,粉青照壁。薛嫂請西門慶下了馬,同進去。裡面儀門照牆,竹搶籬影壁,院內擺設榴樹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兩條。薛嫂推開朱紅槅扇,三間倒坐客位,上下椅桌光鮮,簾櫳瀟灑。薛嫂請西門慶坐了,一面走入裡邊。片晌出來,向西門慶耳邊說:「大娘子梳妝未了,你老人家請坐一坐。」只見一個小廝兒拿出一盞福仁泡茶來,西門慶吃了。這薛嫂一面指手畫腳與西門慶說:「這家中除了那頭姑娘,只這位娘子是大。雖有他小叔,還小哩,不曉得什麼。當初有過世的官人在鋪子里,一日不算銀子,銅錢也賣兩大箥籮。毛青鞋面布,俺每問他買,定要三分一尺。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飯,都是這位娘子主張整理。手下使著兩個丫頭,一個小廝。大丫頭十五歲,吊起頭去了,名喚蘭香。小丫頭名喚小鸞,才十二歲。到明日過門時,都跟他來。我替你老人家說成這親事,指望典兩間房兒住哩。」西門慶道:「這不打緊。」薛嫂道:「你老人家去年買春梅,許我幾匹大布,還沒與我。到明日不管一總謝罷了。」 正說著,只見使了個丫頭來叫薛嫂。不多時,只聞環佩叮咚,蘭麝馥郁,薛嫂忙掀開帘子,婦人出來。西門慶睜眼觀那婦人,但見: 月畫煙描,粉妝玉琢。俊龐兒不肥不瘦,俏身材難減難增。素額逗幾點微麻,天然美麗;緗裙露一雙小腳,周正堪憐。行過處花香細生,坐下時淹然百媚。 西門慶一見滿心歡喜。婦人走到堂下,望上不端不正道了個萬福,就在對面椅子上坐下。西門慶眼不轉睛看了一回,婦人把頭低了。西門慶開言說:「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未知尊意如何?」那婦人偷眼看西門慶,見他人物風流,心下已十分中意,遂轉過臉來,問薛婆道:「官人貴庚?沒了娘子多少時了?」西門慶道:「小人虛度二十八歲,不幸先妻沒了一年有餘。不敢請問,娘子青春多少?」婦人道:「奴家是三十歲。」西門慶道:「原來長我二歲。」薛嫂在旁插口道:「妻大兩,黃金日日長。妻大三,黃金積如山。」說著,只見小丫鬟拿出三盞蜜餞金橙子泡茶來。婦人起身,先取頭一盞,用纖手抹去盞邊水漬,遞與西門慶,道個萬福。薛嫂見婦人立起身,就趁空兒輕輕用手掀起婦人裙子來,正露出一對剛三寸、恰半叉、尖尖趫趫金蓮腳來,穿著雙大紅遍地金雲頭白綾高低鞋兒。西門慶看了,滿心歡喜。婦人取第二盞茶來遞與薛嫂。他自取一盞陪坐。吃了茶,西門慶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錦帕二方、寶釵一對、金戒指六個,放在托盤內送過去。薛嫂一面叫婦人拜謝了。因問官人行禮日期:「奴這裡好做預備。」西門慶道:「既蒙娘子見允,今月二十四日,有些微禮過門來。六月初二準娶。」婦人道:「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對姑娘說去。」薛嫂道:「大官人昨日已到姑奶奶府上講過話了。」婦人道:「姑娘說甚來?」薛嫂道:「姑奶奶聽見大官人說此椿事,好不喜歡!說道,不嫁這等人家,再嫁那樣人家!我就做硬主媒,保這門親事。」婦人道:「既是姑娘恁般說,又好了。」薛嫂道:「好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這等搗謊。」說畢,西門慶作辭起身。 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門慶說道:「看了這娘子,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西門慶道:「薛嫂,其實累了你。」薛嫂道:「你老人家先行一步,我和大娘子說句話就來。」西門慶騎馬進城去了。薛嫂轉來向婦人說道:「娘子,你嫁得這位官人也罷了。」婦人道:「但不知房裡有人沒有人?見作何生理?」薛嫂道:「好奶奶,就有房裡人,那個是成頭腦的?我說是謊,你過去就看出來。他老人家名目,誰不知道,清河縣數一數二的財主,有名賣生藥放官吏債西門慶大官人。知縣知府都和他來往。近日又與東京楊提督結親,都是四門親家,誰人敢惹他!」婦人安排酒飯,與薛嫂兒正吃著,只見他姑娘家使個小廝安童,盒子里盛著四塊黃米面棗兒糕、兩塊糖、幾十個艾窩窩,就來問:「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說來:這人家不嫁,待嫁甚人家。」婦人道:「多謝你奶奶掛心。今已留下插定了。」薛嫂道:「天麽,天麽!早是俺媒人不說謊,姑奶奶早說將來了。」婦人收了糕,取出盒子,裝了滿滿一盒子點心腊肉,又與了安童五六十文錢,說:「到家多拜上奶奶。那家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行禮,出月初二日準娶。」小廝去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來什麼?與我些,包了家去孩子吃。」婦人與了他一塊糖、十個艾窩窩,方纔出門,不在話下。 且說他母舅張四,倚著他小外甥楊宗保,要圖留婦人東西,一心舉保大街坊尚推官兒子尚舉人為繼室。若小可人家,還有話說,不想聞得是西門慶定了,知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動不得了。尋思千方百計,不如破為上計。即走來對婦人說:「娘子不該接西門慶插定,還依我嫁尚舉人的是。他是詩禮人家,又有莊田地土,頗過得日子,強如嫁西門慶。那廝積年把持官府,刁徒潑皮。他家見有正頭娘子,乃是吳千戶家女兒,你過去做大是,做小是?況他房裡又有三四個老婆,除沒上頭的丫頭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還有的惹氣哩!」婦人聽見話頭,明知張四是破親之意,便佯說道:「自古船多不礙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願讓他做姐姐。雖然房裡人多,只要丈夫作主,若是丈夫喜歡,多亦何妨。丈夫若不喜歡,便只奴一個也難過日子。況且富貴人家,那家沒有四五個?你老人家不消多慮,奴過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張四道:「不獨這一件。他最慣打婦煞妻,又管挑販人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賣了。你受得他這氣麽?」婦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漢雖利害,不打那勤謹省事之妻。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張四道:「不是我打聽的,他家還有一個十四歲未出嫁的閨女,誠恐去到他家,三窩兩塊惹氣怎了?」婦人道:「四舅說那裡話,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待得孩兒們好,不怕男子漢不歡喜,不怕女兒們不孝順。休說一個,便是十個也不妨事。」張四道:「還有一件最要緊的事,此人行止欠端,專一在外眠花卧柳。又里虛外實,少人家債負。只怕坑陷了你。」婦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少年人,就外邊做些風流勾當,也是常事。奴婦人家,那裡管得許多?惹說虛實,常言道:世上錢財儻來物,那是長貧久富家?況姻緣事皆前生分定,你老人家到不消這樣費心。」張四見說不動婦人,到吃他搶白了幾句,好無顏色,吃了兩盞清茶,起身去了。有詩為證: 張四無端散楚言,姻緣誰想是前緣。佳人心愛西門慶,說破咽喉總是閑。 張四羞慚歸家,與婆子商議,單等婦人起身,指著外甥楊宗保,要攔奪婦人箱籠。 話休饒舌。到二十四日,西門慶行了禮。到二十六日,請十二位素僧念經燒靈,都是他姑娘一力張主。張四到婦人將起身頭一日,請了幾位街坊眾鄰,來和婦人說話。此時薛嫂正引著西門慶家小廝伴當,並守備府里討的一二十名軍牢,正進來搬抬婦人床帳、嫁妝箱籠。被張四攔住說道:「保山且休抬!有話講。」一面同了街坊鄰舍進來見婦人。坐下,張四先開言說:「列位高鄰聽著:大娘子在這裡,不該我張龍說,你家男子漢楊宗錫與你這小叔楊宗保,都是我甥。今日不幸大外甥死了,空掙一場錢。有人主張著你,這也罷了。爭奈第二個外甥楊宗保年幼,一個業障都在我身上。他是你男子漢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當沒他的份兒?今日對著列位高鄰在這裡,只把你箱籠打開,眼同眾人看一看,有東西沒東西,大家見個明白。」婦人聽言,一面哭起來,說道:「眾位聽著,你老人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謀死了男子漢,今日添羞臉又嫁人。他手裡有錢沒錢,人所共知,就是積攢了幾兩銀子,都使在這房子上。房子我沒帶去,都留與小叔。家活等件,分毫不動。就是外邊有三四百兩銀子欠帳,文書合同已都交與你老人家,陸續討來家中盤纏。再有甚麼銀兩來?」張四道:「你沒銀兩也罷。如今只對著眾位打開箱籠看一看。就有,你還拿了去,我又不要你的。」婦人道:「莫不奴的鞋腳也要瞧不成?」正亂著,只見姑娘拄拐自後而出。眾人便道:「姑娘出來。」都齊聲唱喏。姑娘還了萬福,陪眾人坐下。姑娘開口道:「列位高鄰在上,我是他是親姑娘,又不隔從,莫不沒我說處?死了的也是侄兒,活著的也是侄兒,十個指頭咬著都疼。如今休說他男子漢手裡沒錢,他就有十萬兩銀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罷了。他身邊又無出,少女嫩婦的,你攔著不教他嫁人做什麼?」眾街鄰高聲道:「姑娘見得有理!」婆子道:「難道他娘家陪的東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自與我什麼,說我護他,也要公道。不瞞列位說,我這侄兒媳婦平日有仁義,老身捨不得他,好溫克性兒。不然老身也不管著他。」那張四在旁把婆子瞅了一眼,說道:「你好公平心兒!鳳凰無寶處不落。」只這一句話道著婆子真病,登時怒起,紫漲了面皮,指定張四大罵道: 「張四,你休胡言亂語!我雖不能是楊家正頭香主,你這老油嘴,是楊家那膫子㒲的?」張四道:「我雖是異姓,兩個外甥是我姐姐養的,你這老咬蟲,女生外向,怎一頭放火,又一頭放水?」姑娘道:「賤沒廉恥老狗骨頭!他少女嫩婦的,你留他在屋裡,有何算計?既不是圖色欲,便欲起謀心,將錢肥己。」張四道: 「我不是圖錢,只恐楊宗保後來大了,過不得日子。不似你這老殺才,搬著大引著小,黃貓兒黑尾。」姑娘道:「張四,你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騙口張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時,不使了繩子扛子。」張四道:「你這嚼舌頭老淫婦,掙將錢來焦尾靶,怪不得你無兒無女。」姑娘急了,罵道:「張四,賊老蒼根,老豬狗,我無兒無女,強似你家媽媽子穿寺院,養和尚,㒲道士,你還在睡夢裡。」當下兩個差些兒不曾打起來,多虧眾鄰舍勸住,說道:「老舅,你讓姑娘一句兒罷。」薛嫂兒見他二人嚷做一團,領西門慶家小廝伴當,併發來眾軍牢,趕人鬧里,七手八腳將婦人床帳、妝奩、箱籠,扛的扛,抬的抬,一陣風都搬去了。那張四氣的眼大睜著,半晌說不出話來。眾鄰舍見不是事,安撫了一回,各人都散了。 到六月初二日,西門慶一頂大轎,四對紅紗燈籠,他小叔楊宗保頭上扎著髻兒,穿著青紗衣,撒騎在馬上,送他嫂子成親。西門慶答賀了他一匹錦緞、一柄玉絛兒。蘭香、小鸞兩個丫頭,都跟了來鋪床疊被。小廝琴童方年十五歲,亦帶過來伏侍。到三日,楊姑娘家並婦人兩個嫂子孟大嫂、二嫂都來做生日。西門慶與他楊姑娘七十兩銀子、兩匹尺頭。自此親戚來往不絕。西門慶就把西廂房裡收拾三間,與他做房。排行第三,號玉樓,令家中大小都隨著叫三姨。到晚一連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正是:銷金帳里,依然兩個新人;紅錦被中,現出兩般舊物。有詩為證: 怎睹多情風月標,教人無福也難消。風吹列子歸何處,夜夜嬋娟在柳梢。
译文
诗曰: 我做媒人实自能,全凭两腿走殷勤。唇枪惯把鳏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常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话说西门庆家中一个卖翠花的薛嫂儿,提著花厢儿,一地里寻西门庆不著。因见西门庆贴身使的小厮玳安儿,便问道:「大官人在那里?」玳安道:「俺爹在铺子里和傅二叔算帐。」原来西门庆家开生药铺,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这薛嫂听了,一直走到铺子门首,掀开帘子,见西门庆正与主管算帐,便点点头儿,唤他出来。西门庆见是薛嫂儿,连忙撇了主管出来,两人走在僻静处说话。西门庆问道:「有甚话说?」薛嫂道:「我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的窝儿,何如?」西门庆道:「你且说这件亲事是那家的?」薛嫂道:「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不料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止有一个小叔儿,才十岁。青春年少,守他什么!有他家一个嫡亲姑娘,要主张著他嫁人。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不瞒大官人说,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又会弹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垛。」西门庆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便可在他心上,就问薛嫂儿:「既是这等,几时相会看去?」薛嫂道:「相看到不打紧。我且和你老人家计议: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虽是他娘舅张四,山核桃──差著一槅哩。这婆子原嫁与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孙歪头。歪头死了,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无,只靠侄男侄女养活。大官人只倒在他身上求他。这婆子爱的是钱财,明知侄儿媳妇有东西,随问什么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几两银子。大官人家里有的是那嚣段子,拿一段,买上一担礼物,明日亲去见他,再许他几两银子,一拳打倒他。随问旁边有人说话,这婆子一力张主,谁敢怎的!」这薛嫂儿一席话,说的西门庆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正是: 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相约下了,明日是好日期,就买礼往他姑娘家去。薛嫂说毕话,提著花厢儿去了。西门庆进来和傅伙计算帐。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早起,打选衣帽整齐,拿了一段尺头,买了四盘羹果,装做一盒担,叫人抬了。薛嫂领著,西门庆骑著头口,小厮跟随,迳来杨姑娘家门首。薛嫂先入去通报姑娘,说道:「近边一个财主,要和大娘子说亲。我说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来觌面,亲见过你老人家,讲了话,然后才敢去门外相看。今日小媳妇领来,见在门首伺候。」婆子听见,便道:「阿呀,保山,你如何不先来说声!」一面吩咐丫鬟顿下好茶,一面道:「有请。」这薛嫂一力撺掇,先把盒担抬进去摆下,打发空盒担出去,就请西门庆进来相见。这西门庆头戴缠综大帽,一口一声只叫:「姑娘请受礼。」让了半日,婆子受了半礼。分宾主坐下,薛嫂在旁边打横。婆子便道:「大官人贵姓?」薛嫂道:「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在县前开个大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没个当家立纪的娘子。闻得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特来见姑奶奶讲说亲事。」婆子道:「官人傥然要说俺侄儿媳妇,自恁来闲讲罢了,何必费烦又买礼来,使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西门庆道: 「姑娘在上,没的礼物,惶恐。」那婆子一面拜了两拜谢了,收过礼物去,拿茶上来。吃毕,婆子开口道:「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我侄儿在时,挣了一分钱财,不幸先死了,如今都落在他手里,说少也有上千两银子东西。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与我侄儿念上个好经。老身便是他亲姑娘,又不隔从,就与上我一个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我破著老脸,和张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两个硬张主。娶过门时,遇生辰时节,官人放他来走走,就认俺这门穷亲戚,也不过上你穷。」 西门庆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所说的话,我小人都知道了。只要你老人家主张得定,休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小人也来得起。」说著,便叫小厮拿过拜匣来,取出六锭三十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说道:「这个不当甚么,先与你老人家买盏茶吃,到明日娶过门时,还你七十两银子、两匹缎子,与你老人家为送终之资。其四时八节,只管上门行走。」这老虔婆黑眼珠见了二三十两白晃晃的官银,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官人在上,不是老身意小,自古先断后不乱。」薛嫂在旁插口说:「你老人家忒多心,那里这等计较!我这大官人不是这等人,只恁还要掇著盒儿认亲。你老人家不知,如今知县知府相公也都来往,好不四海。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一席话说的婆子屁滚尿流。吃了两道茶,西门庆便要起身,婆子挽留不住。薛嫂道:「今日既见了姑奶奶,明日便好往门外相看。」婆子道:「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保山,你就说我说,不嫁这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西门庆作辞起身。婆子道:「老身不知大官人下降,匆忙不曾预备,空了官人,休怪。」拄拐送出。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回去了。薛嫂打发西门庆上马,因说道:「我主张的有理么?你老人家先回去罢,我还在这里和他说句话。明日须早些往门外去。」西门庆便拿出一两银子来,与薛嫂做驴子钱。薛嫂接了,西门庆便上马来家。他还在杨姑娘家说话饮酒,到日暮才归家去。 话休饶舌。到次日,西门庆打选衣帽齐整,袖著插戴,骑著匹白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薛嫂儿骑著驴子,出的南门外来。不多时,到了杨家门首。却是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薛嫂请西门庆下了马,同进去。里面仪门照墙,竹抢篱影壁,院内摆设榴树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薛嫂推开朱红槅扇,三间倒坐客位,上下椅桌光鲜,帘栊潇洒。薛嫂请西门庆坐了,一面走入里边。片晌出来,向西门庆耳边说:「大娘子梳妆未了,你老人家请坐一坐。」只见一个小厮儿拿出一盏福仁泡茶来,西门庆吃了。这薛嫂一面指手画脚与西门庆说:「这家中除了那头姑娘,只这位娘子是大。虽有他小叔,还小哩,不晓得什么。当初有过世的官人在铺子里,一日不算银子,铜钱也卖两大箥箩。毛青鞋面布,俺每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手下使著两个丫头,一个小厮。大丫头十五岁,吊起头去了,名唤兰香。小丫头名唤小鸾,才十二岁。到明日过门时,都跟他来。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典两间房儿住哩。」西门庆道:「这不打紧。」薛嫂道:「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许我几匹大布,还没与我。到明日不管一总谢罢了。」 正说著,只见使了个丫头来叫薛嫂。不多时,只闻环佩叮咚,兰麝馥郁,薛嫂忙掀开帘子,妇人出来。西门庆睁眼观那妇人,但见: 月画烟描,粉妆玉琢。俊庞儿不肥不瘦,俏身材难减难增。素额逗几点微麻,天然美丽;缃裙露一双小脚,周正堪怜。行过处花香细生,坐下时淹然百媚。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妇人走到堂下,望上不端不正道了个万福,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西门庆眼不转睛看了一回,妇人把头低了。西门庆开言说:「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未知尊意如何?」那妇人偷眼看西门庆,见他人物风流,心下已十分中意,遂转过脸来,问薛婆道:「官人贵庚?没了娘子多少时了?」西门庆道:「小人虚度二十八岁,不幸先妻没了一年有余。不敢请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道:「奴家是三十岁。」西门庆道:「原来长我二岁。」薛嫂在旁插口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说著,只见小丫鬟拿出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来。妇人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递与西门庆,道个万福。薛嫂见妇人立起身,就趁空儿轻轻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正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叉、尖尖趫趫金莲脚来,穿著双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高低鞋儿。西门庆看了,满心欢喜。妇人取第二盏茶来递与薛嫂。他自取一盏陪坐。吃了茶,西门庆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锦帕二方、宝钗一对、金戒指六个,放在托盘内送过去。薛嫂一面叫妇人拜谢了。因问官人行礼日期:「奴这里好做预备。」西门庆道:「既蒙娘子见允,今月二十四日,有些微礼过门来。六月初二准娶。」妇人道:「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对姑娘说去。」薛嫂道:「大官人昨日已到姑奶奶府上讲过话了。」妇人道:「姑娘说甚来?」薛嫂道:「姑奶奶听见大官人说此椿事,好不喜欢!说道,不嫁这等人家,再嫁那样人家!我就做硬主媒,保这门亲事。」妇人道:「既是姑娘恁般说,又好了。」薛嫂道:「好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这等捣谎。」说毕,西门庆作辞起身。 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门庆说道:「看了这娘子,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西门庆道:「薛嫂,其实累了你。」薛嫂道:「你老人家先行一步,我和大娘子说句话就来。」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薛嫂转来向妇人说道:「娘子,你嫁得这位官人也罢了。」妇人道:「但不知房里有人没有人?见作何生理?」薛嫂道:「好奶奶,就有房里人,那个是成头脑的?我说是谎,你过去就看出来。他老人家名目,谁不知道,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有名卖生药放官吏债西门庆大官人。知县知府都和他来往。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都是四门亲家,谁人敢惹他!」妇人安排酒饭,与薛嫂儿正吃著,只见他姑娘家使个小厮安童,盒子里盛著四块黄米面枣儿糕、两块糖、几十个艾窝窝,就来问:「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说来:这人家不嫁,待嫁甚人家。」妇人道:「多谢你奶奶挂心。今已留下插定了。」薛嫂道:「天么,天么!早是俺媒人不说谎,姑奶奶早说将来了。」妇人收了糕,取出盒子,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与了安童五六十文钱,说:「到家多拜上奶奶。那家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二日准娶。」小厮去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来什么?与我些,包了家去孩子吃。」妇人与了他一块糖、十个艾窝窝,方才出门,不在话下。 且说他母舅张四,倚著他小外甥杨宗保,要图留妇人东西,一心举保大街坊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为继室。若小可人家,还有话说,不想闻得是西门庆定了,知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动不得了。寻思千方百计,不如破为上计。即走来对妇人说:「娘子不该接西门庆插定,还依我嫁尚举人的是。他是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见有正头娘子,乃是吴千户家女儿,你过去做大是,做小是?况他房里又有三四个老婆,除没上头的丫头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还有的惹气哩!」妇人听见话头,明知张四是破亲之意,便佯说道:「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他做姐姐。虽然房里人多,只要丈夫作主,若是丈夫喜欢,多亦何妨。丈夫若不喜欢,便只奴一个也难过日子。况且富贵人家,那家没有四五个?你老人家不消多虑,奴过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张四道:「不独这一件。他最惯打妇煞妻,又管挑贩人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卖了。你受得他这气么?」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利害,不打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张四道:「不是我打听的,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诚恐去到他家,三窝两块惹气怎了?」妇人道:「四舅说那里话,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待得孩儿们好,不怕男子汉不欢喜,不怕女儿们不孝顺。休说一个,便是十个也不妨事。」张四道:「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此人行止欠端,专一在外眠花卧柳。又里虚外实,少人家债负。只怕坑陷了你。」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少年人,就外边做些风流勾当,也是常事。奴妇人家,那里管得许多?惹说虚实,常言道:世上钱财傥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况姻缘事皆前生分定,你老人家到不消这样费心。」张四见说不动妇人,到吃他抢白了几句,好无颜色,吃了两盏清茶,起身去了。有诗为证: 张四无端散楚言,姻缘谁想是前缘。佳人心爱西门庆,说破咽喉总是闲。 张四羞惭归家,与婆子商议,单等妇人起身,指著外甥杨宗保,要拦夺妇人箱笼。 话休饶舌。到二十四日,西门庆行了礼。到二十六日,请十二位素僧念经烧灵,都是他姑娘一力张主。张四到妇人将起身头一日,请了几位街坊众邻,来和妇人说话。此时薛嫂正引著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守备府里讨的一二十名军牢,正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妆箱笼。被张四拦住说道:「保山且休抬!有话讲。」一面同了街坊邻舍进来见妇人。坐下,张四先开言说:「列位高邻听著:大娘子在这里,不该我张龙说,你家男子汉杨宗锡与你这小叔杨宗保,都是我甥。今日不幸大外甥死了,空挣一场钱。有人主张著你,这也罢了。争奈第二个外甥杨宗保年幼,一个业障都在我身上。他是你男子汉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当没他的份儿?今日对著列位高邻在这里,只把你箱笼打开,眼同众人看一看,有东西没东西,大家见个明白。」妇人听言,一面哭起来,说道:「众位听著,你老人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谋死了男子汉,今日添羞脸又嫁人。他手里有钱没钱,人所共知,就是积攒了几两银子,都使在这房子上。房子我没带去,都留与小叔。家活等件,分毫不动。就是外边有三四百两银子欠帐,文书合同已都交与你老人家,陆续讨来家中盘缠。再有甚么银两来?」张四道:「你没银两也罢。如今只对著众位打开箱笼看一看。就有,你还拿了去,我又不要你的。」妇人道:「莫不奴的鞋脚也要瞧不成?」正乱著,只见姑娘拄拐自后而出。众人便道:「姑娘出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娘开口道:「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是亲姑娘,又不隔从,莫不没我说处?死了的也是侄儿,活著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著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他就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著不教他嫁人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媳妇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著他。」那张四在旁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公平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只这一句话道著婆子真病,登时怒起,紫涨了面皮,指定张四大骂道: 「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膫子㒲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怎一头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你留他在屋里,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 「我不是图钱,只恐杨宗保后来大了,过不得日子。不似你这老杀才,搬著大引著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得你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㒲道士,你还在睡梦里。」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多亏众邻舍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薛嫂儿见他二人嚷做一团,领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发来众军牢,赶人闹里,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妆奁、箱笼,扛的扛,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那张四气的眼大睁著,半晌说不出话来。众邻舍见不是事,安抚了一回,各人都散了。 到六月初二日,西门庆一顶大轿,四对红纱灯笼,他小叔杨宗保头上扎著髻儿,穿著青纱衣,撒骑在马上,送他嫂子成亲。西门庆答贺了他一匹锦缎、一柄玉绦儿。兰香、小鸾两个丫头,都跟了来铺床叠被。小厮琴童方年十五岁,亦带过来伏侍。到三日,杨姑娘家并妇人两个嫂子孟大嫂、二嫂都来做生日。西门庆与他杨姑娘七十两银子、两匹尺头。自此亲戚来往不绝。西门庆就把西厢房里收拾三间,与他做房。排行第三,号玉楼,令家中大小都随著叫三姨。到晚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正是:销金帐里,依然两个新人;红锦被中,现出两般旧物。有诗为证: 怎睹多情风月标,教人无福也难消。风吹列子归何处,夜夜婵娟在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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