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軍 曹孟德會合三將
原文
卻說袁術在淮南,地廣糧多,又有孫策所質玉璽,遂思僭稱帝號;大會群下議曰:「昔漢高祖不過泗上一亭長,而有天下;今歷年四百,氣數已盡,海內鼎沸。吾家四世三公,百姓所歸;吾欲應天順人,正位九五,爾眾人以為如何?」主簿閻象曰:「不可。昔周后稷積德累功,至於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以服事殷。明公家世雖貴,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此事決不可行。」術怒曰:「吾袁姓出於陳。陳乃大舜之後。以土承火,正應其運。又讖云:『代漢者,當塗高也。』吾字公路,正應其讖。又有傳國玉璽,若不為君,背天道也。吾意已決,多言者斬!」 遂建號仲氏,立臺省等官,乘龍鳳輦,祀南北郊,立馮方女為后,立子為東宮。因命使催取呂布之女為東宮妃。卻聞布已將韓胤解赴許都,為曹操所斬,乃大怒;遂拜張勳為大將軍,統領大軍二十餘萬,分七路征徐州:第一路大將張勳居中,第二路上將橋蕤居左,第三路上將陳紀居右,第四路副將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將陳蘭居右,第六路降將韓暹居左,第七路降將楊奉居右。各領部下健將,剋日起行。命兗州刺史金尚為太尉,監運七路錢糧。尚不從,術殺之,以紀靈為七路都救應使。術自引軍三萬,使李豐、梁剛、樂就為催進使,接應七路之兵。 呂布使人探聽得張勳一軍從大路逕取徐州,橋蕤一軍取小沛,陳紀一軍取沂都,雷薄一軍取瑯琊,陳蘭一軍取碣石,韓暹一軍取下邳,楊奉一軍取浚山,七路軍馬,日行五十里,於路劫掠將來,乃急召眾謀士商議,陳宮與陳珪父子俱至。陳宮曰:「徐州之禍,乃陳珪父子所招;媚朝廷以求爵祿,今日移禍於將軍,可斬二人之頭獻袁術,其軍自退。」 布聽其言,即命擒下陳珪、陳登。陳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觀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布曰:「汝若有計破敵,免汝死罪。」陳登曰:「將軍若用愚夫之言,徐州可保無虞。」布曰:「試言之。」登曰:「術兵雖眾,皆烏合之師,素不親信;我以正兵守之,出奇兵勝之,無不成功。更有一計,不止保安徐州,並可生擒袁術。」布曰:「計將安出?」登曰:「韓暹、楊奉乃漢舊臣,因懼曹操而走,無家可依,暫歸袁術;術必輕之,彼亦不樂為術用。若憑尺書結為內應,更連劉備為外合,必擒袁術矣。」布曰:「汝須親到韓暹、楊奉處下書。」陳登允諾。 布乃發表上許都,並致書與豫州,然後令陳登引數騎,先於下邳道上候韓暹。暹引兵至,下寨畢,登入見。暹問曰:「汝乃呂布之人,來此何幹?」登笑曰:「某為大漢公卿,何謂呂布之人?若將軍,向為漢臣,今乃為叛賊之臣,使昔日關中保駕之功,化為烏有,竊為將軍不取也。且袁術性最多疑,將軍後必為其所害。今不早圖,悔之無及。」暹歎曰:「吾欲歸漢,恨無門耳。」登乃出布書。暹覽書畢曰:「吾已知之。公先回。吾與楊將軍反戈擊之。但看火起為號,溫侯以兵相應可也。」 登辭暹,急回報呂布。布乃分兵五路:高順引一軍進小沛,敵橋蕤;陳宮引一軍進沂都,敵陳紀;張遼、臧霸引一軍出瑯琊,敵雷薄;宋憲、魏續引一軍出碣石,敵陳蘭;呂布自引一軍,出大道,敵張勳。各領軍一萬,餘者守城。呂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張勳軍到,料敵呂布不過,且退二十里屯住,待四下兵接應。 是夜二更時分,韓暹、楊奉,分兵到處放火,接應呂家軍入寨。勳軍大亂。呂布乘勢掩殺,張勳敗走。呂布趕到天明,正撞著紀靈接應。兩軍相迎,恰待交鋒,韓暹、楊奉兩路殺來。紀靈大敗而走,呂布引兵追殺,山後一彪軍到。門旗開處,只見一隊軍馬,打龍鳳日月旗旛,四斗五方旌幟,金瓜銀斧,黃銊白旄,黃羅銷金傘蓋之下,袁術身披金甲,腕懸兩刀,立於陣前,大罵呂布:「背主家奴!」 布怒,挺戟向前。術將李豐挺槍來迎;戰不三合,被布刺傷其手,豐棄槍而走。呂布麾兵衝殺,術軍大亂。呂布引軍從後追趕,搶奪馬匹衣甲無數。袁術引著敗軍,走不上數里,山背後一彪軍出,截住去路。當先一將,乃關雲長也。大叫:「反賊!還不受死!」袁術慌走,餘眾四散奔逃,被雲長大殺了一陣。袁術收拾敗軍,奔回淮南去了。 呂布得勝,邀請雲長並楊奉、韓暹等一行人馬到徐州,大排筵宴款待。軍士都有犒賞。次日,雲長辭歸。布保韓暹為沂都牧。楊奉為瑯琊牧,商議欲留二人在徐州。陳珪曰:「不可。韓、楊二人據山東。不出一年,則山東城郭皆屬將軍也。」布然之,遂送二將暫於沂都、瑯琊二處屯劄,以候恩命。陳登私問父曰:「何不留二人在徐州,為殺呂布之根?」珪曰:「倘二人協助呂布,是反為虎添爪牙也。」登乃服父之高見。 卻說袁術敗回淮南,遣人往江東問孫策借兵報讎。策怒曰:「汝賴吾玉璽,僭稱帝號,背反漢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問罪,豈肯反助叛賊乎?」遂作書以絕之。使者齎書回見袁術,術看畢,怒曰:「黃口孺子,何敢乃爾!吾先伐之!」長史楊大將力諫方止。 卻說孫策自發書後,防袁術兵來,點軍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為會稽太守,令起兵征討袁術。策乃商議,便欲起兵。長史張昭曰:「術雖新敗,兵多糧足,未可輕敵;不如遺書曹操,勸他南征,吾為後應。兩軍相援,術軍必敗。萬一有失,亦望操救援。」策從其言,遣使以此意達曹操。 卻說曹操至許都,思慕典韋,立祀祭之;封其子典滿為中郎,收養在府。忽報孫策遣使致書。操覽書畢,又有人報袁術乏糧,劫掠陳留,欲乘虛攻之。遂興兵南征,令曹仁守許都,其餘皆從征,馬步兵十七萬,糧食輜重千餘車;一面先發人會合孫策與劉備、呂布。 兵至豫章界上,玄德早引兵來迎,操命請入營。相見畢,玄德獻上首級二顆。操驚曰:「此是何人首級?」玄德曰:「此韓暹、楊奉之首級也。」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呂布令二人權住沂都、瑯琊兩縣,不意二人縱兵掠民,人人嗟怨;因此備乃設一宴,詐請議事;飲酒間,擲盞為號,使關、張二弟殺之,盡降其眾。今特來請罪。」操曰:「君為國家除害,正是大功,何言罪也?」 遂厚勞玄德,合兵到徐州界。呂布出迎、操善言撫慰,封為左將軍,許於還都之時,換給印綬。布大喜。操即分呂布一軍在左,玄德一軍在右,自統大軍居中,令夏侯惇、于禁為先鋒。 袁術知曹兵至,令大將橋蕤引兵五萬作先鋒。兩軍會於壽春界口。橋蕤當先出馬,與夏侯惇戰不三合,被夏侯惇搠死。術軍大敗,奔走回城。忽報孫策發船攻江邊西面,呂布引兵攻東面,劉備、關、張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十七萬攻北面。術大驚,急聚眾文武商議。楊大將曰:「壽春水旱連年,人皆缺食;今又動兵擾民,民既生怨,兵至難以拒敵。不如留軍在壽春,不必與戰。待彼糧盡,必然生變。陛下且統御林軍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暫避其銳。」 術用其言,留李豐、樂就、梁剛、陳紀四人,分兵十萬,堅守壽春;其餘將卒,並庫藏金玉寶貝,盡數收拾過淮去了。 卻說曹兵十七萬,日費糧食浩大,諸郡及荒旱,接濟不及;操催軍速戰,李豐等閉門不出。操軍相拒月餘,糧食將盡,致書於孫策,借得糧米十萬斛,不敷支散。管糧官任峻,部下倉官王垕,入稟操曰:「兵多糧少,當如之何?」操曰:「可將小斛散之,權且救一時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策。」 垕依命,以小斛分散:操暗使人各寨探聽,無不嗟怨,皆言丞相欺眾。操乃密召王垕入曰:「吾欲問汝借一物,以壓眾心,汝必勿吝。」垕曰:「承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頭以示眾耳。」垕大驚曰:「其實無罪。」操曰:「吾亦知汝無罪;但不殺汝,軍心變矣。汝死後,汝妻子吾自養之,汝勿慮也。」垕再欲言時,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門外,一刀斬訖,懸頭高竿,出榜曉示曰:「王垕故行小斛,盜竊官糧,謹按軍法。」於是眾怨始解。 次日,操傳令各營將領:「如三日內不併力破城,皆斬!」操親至城下,督諸軍搬土運石,填壕塞塹,城上矢石如雨,有兩員裨將畏避而回,操掣劍親斬於城下,遂自下馬接土填坑。於是大小將士,無不向前,軍威大振。城上抵敵不住。曹兵爭先上城,斬關落鎖,大隊擁入。李豐、陳紀、樂就、梁剛都被生擒。操令皆斬於市。焚燒偽造宮室殿宇,一應犯禁之物。壽春城中,收掠一空。商議欲進兵渡淮,追趕袁術。荀彧諫曰:「年來荒旱,糧食艱難,若更進兵,勞軍損民,未必有利;不若暫回許都,待來春麥熟,軍糧足備,方可圖之。」 操躊躇未決。忽報馬到,報說:「張繡依託劉表,復肆猖獗;南陽諸縣復反;曹洪拒敵不住,連輸數陣,今特來告急。」操乃馳書與孫策,令其跨江布陣,以為劉表疑兵,使不敢妄動;自己即日班師,別議征張繡之事。臨行,令玄德仍屯兵小沛,與呂布結為兄弟,互相救助,再無相侵。呂布引兵自回徐州。操密謂玄德曰:「吾令汝屯兵小沛,是『掘坑待虎之計』也。公但與陳珪父子商議,勿致有失。某當為公外援。」話畢而別。 卻說曹操引軍回許都,人報段煨殺了李傕,伍習殺了郭氾,將頭來獻。段煨並將李傕合族老小二百餘口活解入許都。操令分於各門處斬,傳首號令,人民稱快。天子陞殿,會集文武,作太平筵宴。封段煨為盪寇將軍,伍習為殄虞將軍,各引兵鎮守長安。二人謝恩而去。操即奏張繡作亂,當興兵伐之。天子乃親排鑾駕,送操出師,時建安三年夏四月也。 操留荀彧在許都,調遣兵將,自統大軍進發。行軍之次,見一路麥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麥。操使人遠近遍諭村人父老,及各處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詔,出兵討逆,與民除害。方今麥熟之時,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將校,凡過麥田,但有踐踏者,並皆斬首。軍法甚嚴,爾民勿得驚疑。」百姓聞諭,無不歡喜稱頌,望塵遮道而拜。官軍經過麥田,皆下馬以手扶麥,遞相傳送而過,並不敢踐踏。 操乘馬正行,忽田中驚起一鳩,那馬眼生,竄入麥中,踐壞了一大塊麥田。操隨呼行軍主簿,擬議自己踐麥之罪。主簿曰:「丞相豈可議罪?」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眾?」即掣所佩之劍欲自刎。眾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義,法不加於尊。丞相總統大軍,豈可自戕?」操沈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於尊之義,吾姑免死。」乃以劍割自己之髮,擲於地曰:「割髮權代首。」使人以髮傳示三軍曰:「丞相踐麥,本當斬首號令,今割髮以代。」於是三軍悚然,無不懍遵軍令。後人有詩論之曰: 十萬貔貅十萬心,一人號令眾難禁。 拔刀割髮權為首,方見曹瞞詐術深。 卻說張繡知操引兵來,急發書報劉表,使為後應;一面與雷敘、張先二將領兵出城迎敵。兩陣對圓,張繡出馬,指操罵曰:「汝乃假仁義無廉恥之人,與禽獸何異!」操大怒,令許褚出馬,繡令張先接戰。只三合,許褚斬張先於馬下,繡軍大敗。操引軍趕至南陽城下。繡入城,閉門不出。 操圍城攻打,見城壕甚闊,水勢又深,急難近城,乃令軍士運土填濠;又用土布袋並柴薪草把相雜,於城邊作梯凳;又立雲梯窺望城中。操自騎馬遶城觀之。如此三日,操傳令教軍士於西門角上,堆積柴薪,會集諸將,就那裏上城。 城中賈詡見如此光景,便謂張繡曰:「某已知曹操之意矣;今可將計就計而行。」正是: 強中自有強中手,用詐還逢識詐人。 不知其計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袁术在淮南,地广粮多,又有孙策所质玉玺,遂思僭称帝号;大会群下议曰:「昔汉高祖不过泗上一亭长,而有天下;今历年四百,气数已尽,海内鼎沸。吾家四世三公,百姓所归;吾欲应天顺人,正位九五,尔众人以为如何?」主簿阎象曰:「不可。昔周后稷积德累功,至于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以服事殷。明公家世虽贵,未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此事决不可行。」术怒曰:「吾袁姓出于陈。陈乃大舜之后。以土承火,正应其运。又谶云:『代汉者,当涂高也。』吾字公路,正应其谶。又有传国玉玺,若不为君,背天道也。吾意已决,多言者斩!」 遂建号仲氏,立台省等官,乘龙凤辇,祀南北郊,立冯方女为后,立子为东宫。因命使催取吕布之女为东宫妃。却闻布已将韩胤解赴许都,为曹操所斩,乃大怒;遂拜张勋为大将军,统领大军二十余万,分七路征徐州:第一路大将张勋居中,第二路上将桥蕤居左,第三路上将陈纪居右,第四路副将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将陈兰居右,第六路降将韩暹居左,第七路降将杨奉居右。各领部下健将,克日起行。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监运七路钱粮。尚不从,术杀之,以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术自引军三万,使李丰、梁刚、乐就为催进使,接应七路之兵。 吕布使人探听得张勋一军从大路迳取徐州,桥蕤一军取小沛,陈纪一军取沂都,雷薄一军取瑯琊,陈兰一军取碣石,韩暹一军取下邳,杨奉一军取浚山,七路军马,日行五十里,于路劫掠将来,乃急召众谋士商议,陈宫与陈珪父子俱至。陈宫曰:「徐州之祸,乃陈珪父子所招;媚朝廷以求爵禄,今日移祸于将军,可斩二人之头献袁术,其军自退。」 布听其言,即命擒下陈珪、陈登。陈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观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布曰:「汝若有计破敌,免汝死罪。」陈登曰:「将军若用愚夫之言,徐州可保无虞。」布曰:「试言之。」登曰:「术兵虽众,皆乌合之师,素不亲信;我以正兵守之,出奇兵胜之,无不成功。更有一计,不止保安徐州,并可生擒袁术。」布曰:「计将安出?」登曰:「韩暹、杨奉乃汉旧臣,因惧曹操而走,无家可依,暂归袁术;术必轻之,彼亦不乐为术用。若凭尺书结为内应,更连刘备为外合,必擒袁术矣。」布曰:「汝须亲到韩暹、杨奉处下书。」陈登允诺。 布乃发表上许都,并致书与豫州,然后令陈登引数骑,先于下邳道上候韩暹。暹引兵至,下寨毕,登入见。暹问曰:「汝乃吕布之人,来此何干?」登笑曰:「某为大汉公卿,何谓吕布之人?若将军,向为汉臣,今乃为叛贼之臣,使昔日关中保驾之功,化为乌有,窃为将军不取也。且袁术性最多疑,将军后必为其所害。今不早图,悔之无及。」暹叹曰:「吾欲归汉,恨无门耳。」登乃出布书。暹览书毕曰:「吾已知之。公先回。吾与杨将军反戈击之。但看火起为号,温侯以兵相应可也。」 登辞暹,急回报吕布。布乃分兵五路:高顺引一军进小沛,敌桥蕤;陈宫引一军进沂都,敌陈纪;张辽、臧霸引一军出瑯琊,敌雷薄;宋宪、魏续引一军出碣石,敌陈兰;吕布自引一军,出大道,敌张勋。各领军一万,余者守城。吕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张勋军到,料敌吕布不过,且退二十里屯住,待四下兵接应。 是夜二更时分,韩暹、杨奉,分兵到处放火,接应吕家军入寨。勋军大乱。吕布乘势掩杀,张勋败走。吕布赶到天明,正撞著纪灵接应。两军相迎,恰待交锋,韩暹、杨奉两路杀来。纪灵大败而走,吕布引兵追杀,山后一彪军到。门旗开处,只见一队军马,打龙凤日月旗旛,四斗五方旌帜,金瓜银斧,黄𫓰白旄,黄罗销金伞盖之下,袁术身披金甲,腕悬两刀,立于阵前,大骂吕布:「背主家奴!」 布怒,挺戟向前。术将李丰挺枪来迎;战不三合,被布刺伤其手,丰弃枪而走。吕布麾兵冲杀,术军大乱。吕布引军从后追赶,抢夺马匹衣甲无数。袁术引著败军,走不上数里,山背后一彪军出,截住去路。当先一将,乃关云长也。大叫:「反贼!还不受死!」袁术慌走,余众四散奔逃,被云长大杀了一阵。袁术收拾败军,奔回淮南去了。 吕布得胜,邀请云长并杨奉、韩暹等一行人马到徐州,大排筵宴款待。军士都有犒赏。次日,云长辞归。布保韩暹为沂都牧。杨奉为瑯琊牧,商议欲留二人在徐州。陈珪曰:「不可。韩、杨二人据山东。不出一年,则山东城郭皆属将军也。」布然之,遂送二将暂于沂都、瑯琊二处屯劄,以候恩命。陈登私问父曰:「何不留二人在徐州,为杀吕布之根?」珪曰:「倘二人协助吕布,是反为虎添爪牙也。」登乃服父之高见。 却说袁术败回淮南,遣人往江东问孙策借兵报雠。策怒曰:「汝赖吾玉玺,僭称帝号,背反汉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问罪,岂肯反助叛贼乎?」遂作书以绝之。使者赍书回见袁术,术看毕,怒曰:「黄口孺子,何敢乃尔!吾先伐之!」长史杨大将力谏方止。 却说孙策自发书后,防袁术兵来,点军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为会稽太守,令起兵征讨袁术。策乃商议,便欲起兵。长史张昭曰:「术虽新败,兵多粮足,未可轻敌;不如遗书曹操,劝他南征,吾为后应。两军相援,术军必败。万一有失,亦望操救援。」策从其言,遣使以此意达曹操。 却说曹操至许都,思慕典韦,立祀祭之;封其子典满为中郎,收养在府。忽报孙策遣使致书。操览书毕,又有人报袁术乏粮,劫掠陈留,欲乘虚攻之。遂兴兵南征,令曹仁守许都,其余皆从征,马步兵十七万,粮食辎重千余车;一面先发人会合孙策与刘备、吕布。 兵至豫章界上,玄德早引兵来迎,操命请入营。相见毕,玄德献上首级二颗。操惊曰:「此是何人首级?」玄德曰:「此韩暹、杨奉之首级也。」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吕布令二人权住沂都、瑯琊两县,不意二人纵兵掠民,人人嗟怨;因此备乃设一宴,诈请议事;饮酒间,掷盏为号,使关、张二弟杀之,尽降其众。今特来请罪。」操曰:「君为国家除害,正是大功,何言罪也?」 遂厚劳玄德,合兵到徐州界。吕布出迎、操善言抚慰,封为左将军,许于还都之时,换给印绶。布大喜。操即分吕布一军在左,玄德一军在右,自统大军居中,令夏侯惇、于禁为先锋。 袁术知曹兵至,令大将桥蕤引兵五万作先锋。两军会于寿春界口。桥蕤当先出马,与夏侯惇战不三合,被夏侯惇搠死。术军大败,奔走回城。忽报孙策发船攻江边西面,吕布引兵攻东面,刘备、关、张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十七万攻北面。术大惊,急聚众文武商议。杨大将曰:「寿春水旱连年,人皆缺食;今又动兵扰民,民既生怨,兵至难以拒敌。不如留军在寿春,不必与战。待彼粮尽,必然生变。陛下且统御林军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暂避其锐。」 术用其言,留李丰、乐就、梁刚、陈纪四人,分兵十万,坚守寿春;其余将卒,并库藏金玉宝贝,尽数收拾过淮去了。 却说曹兵十七万,日费粮食浩大,诸郡及荒旱,接济不及;操催军速战,李丰等闭门不出。操军相拒月余,粮食将尽,致书于孙策,借得粮米十万斛,不敷支散。管粮官任峻,部下仓官王垕,入禀操曰:「兵多粮少,当如之何?」操曰:「可将小斛散之,权且救一时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策。」 垕依命,以小斛分散:操暗使人各寨探听,无不嗟怨,皆言丞相欺众。操乃密召王垕入曰:「吾欲问汝借一物,以压众心,汝必勿吝。」垕曰:「承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头以示众耳。」垕大惊曰:「其实无罪。」操曰:「吾亦知汝无罪;但不杀汝,军心变矣。汝死后,汝妻子吾自养之,汝勿虑也。」垕再欲言时,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门外,一刀斩讫,悬头高竿,出榜晓示曰:「王垕故行小斛,盗窃官粮,谨按军法。」于是众怨始解。 次日,操传令各营将领:「如三日内不并力破城,皆斩!」操亲至城下,督诸军搬土运石,填壕塞堑,城上矢石如雨,有两员裨将畏避而回,操掣剑亲斩于城下,遂自下马接土填坑。于是大小将士,无不向前,军威大振。城上抵敌不住。曹兵争先上城,斩关落锁,大队拥入。李丰、陈纪、乐就、梁刚都被生擒。操令皆斩于市。焚烧伪造宫室殿宇,一应犯禁之物。寿春城中,收掠一空。商议欲进兵渡淮,追赶袁术。荀彧谏曰:「年来荒旱,粮食艰难,若更进兵,劳军损民,未必有利;不若暂回许都,待来春麦熟,军粮足备,方可图之。」 操踌躇未决。忽报马到,报说:「张绣依托刘表,复肆猖獗;南阳诸县复反;曹洪拒敌不住,连输数阵,今特来告急。」操乃驰书与孙策,令其跨江布阵,以为刘表疑兵,使不敢妄动;自己即日班师,别议征张绣之事。临行,令玄德仍屯兵小沛,与吕布结为兄弟,互相救助,再无相侵。吕布引兵自回徐州。操密谓玄德曰:「吾令汝屯兵小沛,是『掘坑待虎之计』也。公但与陈珪父子商议,勿致有失。某当为公外援。」话毕而别。 却说曹操引军回许都,人报段煨杀了李傕,伍习杀了郭泛,将头来献。段煨并将李傕合族老小二百余口活解入许都。操令分于各门处斩,传首号令,人民称快。天子升殿,会集文武,作太平筵宴。封段煨为荡寇将军,伍习为殄虞将军,各引兵镇守长安。二人谢恩而去。操即奏张绣作乱,当兴兵伐之。天子乃亲排銮驾,送操出师,时建安三年夏四月也。 操留荀彧在许都,调遣兵将,自统大军进发。行军之次,见一路麦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麦。操使人远近遍谕村人父老,及各处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诏,出兵讨逆,与民除害。方今麦熟之时,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将校,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并皆斩首。军法甚严,尔民勿得惊疑。」百姓闻谕,无不欢喜称颂,望尘遮道而拜。官军经过麦田,皆下马以手扶麦,递相传送而过,并不敢践踏。 操乘马正行,忽田中惊起一鸠,那马眼生,窜入麦中,践坏了一大块麦田。操随呼行军主簿,拟议自己践麦之罪。主簿曰:「丞相岂可议罪?」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众?」即掣所佩之剑欲自刎。众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丞相总统大军,岂可自戕?」操沈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义,吾姑免死。」乃以剑割自己之发,掷于地曰:「割发权代首。」使人以发传示三军曰:「丞相践麦,本当斩首号令,今割发以代。」于是三军悚然,无不懔遵军令。后人有诗论之曰: 十万貔貅十万心,一人号令众难禁。 拔刀割发权为首,方见曹瞒诈术深。 却说张绣知操引兵来,急发书报刘表,使为后应;一面与雷叙、张先二将领兵出城迎敌。两阵对圆,张绣出马,指操骂曰:「汝乃假仁义无廉耻之人,与禽兽何异!」操大怒,令许褚出马,绣令张先接战。只三合,许褚斩张先于马下,绣军大败。操引军赶至南阳城下。绣入城,闭门不出。 操围城攻打,见城壕甚阔,水势又深,急难近城,乃令军士运土填濠;又用土布袋并柴薪草把相杂,于城边作梯凳;又立云梯窥望城中。操自骑马遶城观之。如此三日,操传令教军士于西门角上,堆积柴薪,会集诸将,就那里上城。 城中贾诩见如此光景,便谓张绣曰:「某已知曹操之意矣;今可将计就计而行。」正是: 强中自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 不知其计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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