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兒希寵 妝丫鬟金蓮市愛
原文
詞曰: 種就藍田玉一株,看來的的可人娛。多方珍重好支持,掌中珠。 傞俹漫驚新態變,妖嬈偏與舊時殊。相逢一見笑成痴,少人知。 話說當夜月娘和王姑子一炕睡。王姑子因問月娘:「你老人家怎的就沒見點喜事兒?」月娘道:「又說喜事哩!前日八月里,因買了對過喬大戶房子,平白俺每都過去看。上他那樓梯,一腳躡滑了,把個六七個月身扭掉了。至今再誰見甚麼喜兒來!」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有七個月也成形了!」月娘道:「半夜裡掉下榪子里,我和丫頭點燈撥著瞧,倒是個小廝兒。」王姑子道:「我的奶奶,可惜了!怎麼來扭著了?還是胎氣坐的不牢。你老人家養出個兒來,強如別人。你看前邊六娘,進門多少時兒,倒生了個兒子,何等的好!」月娘道:「他各人的兒女,隨天罷了。」王姑子道:「也不打緊,俺每同行一個薛師父,一紙好符水藥。前年陳郎中娘子,也是中年無子,常時小產了幾胎,白不存,也是吃了薛師父符藥,如今生了好不好一個滿抱的小廝兒!一家兒歡喜的要不得。只是用著一件物件兒難尋。」 月娘問道:「什麼物件兒?」王姑子道:「用著頭生孩子的衣胞,拿酒洗了,燒成灰兒,伴著符藥,揀壬子日,人不知,鬼不覺,空心用黃酒吃了。算定日子兒不錯,至一個月就坐胎氣,好不准!」月娘道:「這師父是男僧女僧?在那裡住?」王姑子道:「他也是俺女僧,也有五十多歲。原在地藏庵兒住來,如今搬在南首法華庵兒做首座,好不有道行!他好少經典兒!又會講說《金剛科儀》各樣因果寶捲,成月說不了。專在大人家行走,要便接了去,十朝半月不放出來。」月娘道: 「你到明日請他來走走,」王姑子道:「我知道。等我替你老人家討了這符藥來著。止是這一件兒難尋,這裡沒尋處。恁般如此,你不如把前頭這孩子的房兒,借情跑出來使了罷。」月娘道:「緣何損別人安自己。我與你銀子,你替我慢慢另尋便了。」王姑子道:「這個到只是問老娘尋,他才有。我替你整治這符水,你老人家吃了管情就有。難得你明日另養出來,隨他多少,十個明星當不的月!」月娘吩咐:「你卻休對人說。」王姑子道:「好奶奶,傻了我?肯對人說!」說了一回,方睡了。一宿晚景題過。 到次日,西門慶打廟裡來家,月娘才起來梳頭。玉簫接了衣服,坐下。月娘因說:「昨日家裡六姐等你來上壽,怎的就不來了?」西門慶悉把醮事未了,吳親家晚夕費心,擺了許多桌席──「吳大舅先來了,留住我和花大哥、應二哥、謝希大。兩個小優兒彈唱著,俺每吃了一夜酒。今早我便先進城來了,應二哥他三個還吃酒哩。」告訴了一回。玉簫遞茶吃了。也沒往衙門裡去,走到前邊書房裡,歪著床上就睡著了。落後潘金蓮、李瓶兒梳了頭,抱著孩子出來,都到上房,陪著吃茶。月娘向李瓶兒道:「他爹來了這一日,在前頭哩,我叫他吃茶食,他不吃。如今有了飯了。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抱到前頭與他爹瞧瞧去。」潘金蓮道:「我也去。等我替道士兒穿衣服。」於是戴上銷金道髻兒,穿上道衣,帶了頂牌符索,套上小鞋襪兒,金蓮就要奪過去。月娘道:「叫他媽媽抱罷。你這蜜褐色桃繡裙子不耐污,撒上點子臢到了不成。」於李瓶兒抱定官哥兒,潘金蓮便跟著,來到前邊西廂房內。書童見他二人掀簾,連忙就躲出來了。金蓮見西門慶臉朝里睡,就指著孩子說:「老花子,你好睡!小道士兒自家來請你來了。大媽媽房裡擺下飯,叫你吃去,你還不快起來,還推睡兒!」那西門慶吃了一夜酒的人,丟倒頭,那顧天高地下,鼾睡如雷。 金蓮與李瓶兒一邊一個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怎禁的鬼混,不一時把西門弄醒了。睜開眼看見官哥兒在面前,穿著道士衣服,喜歡的眉開眼笑。連忙接過來,抱到懷裡,與他親個嘴兒。金蓮道:「好乾凈嘴頭子,就來親孩兒!小道士兒吳應元,你噦他一口,你說昨日在那裡使牛耕地來,今日乏困的這樣的,大白日困覺?昨日叫五媽只顧等著你。你恁大膽,不來與五媽磕頭。」西門慶道:「昨日醮事散得晚。晚夕謝將,整吃了一夜。今日到這咱還一頭酒,在這裡睡回,還要往尚舉人家吃酒去。」金蓮道:「你不吃酒去罷了。」西門慶道:「他家從昨日送了帖兒來,不去惹人家不怪!」金蓮道:「你去,晚夕早些兒來家,我等著你哩。」李瓶兒道:「他大媽媽擺下飯了,又做了些酸筍湯,請你吃飯去哩。」西門慶道:「我心裡還不待吃,等我去喝些湯罷。」於是起來往後邊去了。 這潘金蓮見他去了,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間,腳蹬著地爐子說道:「這原來是個套炕子。」伸手摸了摸褥子里,說道:「到且是燒的滾熱的炕兒。」瞧了瞧旁邊桌上,放著個烘硯瓦的銅絲火爐兒,隨手取過來,叫:「李大姐,那邊香幾兒上牙盒裡盛的甜香餅兒,你取些來與我。」一面揭開了,拿幾個在火炕內,一面夾在襠里,拿裙子裹的沿沿的,且薰熱身上。坐了一回,李瓶兒說道:「咱進去罷,只怕他爹吃了飯出來。」金蓮道:「他出來不是?怕他麽!」於是二人抱著官哥,進入後邊來。良久,西門慶吃了飯,吩咐排軍備馬,午後往尚舉人家吃酒去了。潘姥姥先去了。 且說晚夕王姑子要家去。月娘悄悄與了他一兩銀子,叫他休對大師姑說,好歹請薛姑子帶了符藥來。王姑子接了銀子,和月娘說:「我這一去,只過十六日才來。就替你尋了那件東西兒來。」月娘道:「也罷,你只替我幹的停當,我還謝你。」於是作辭去了。看官聽說:但凡大人家,似這等尼僧牙婆,決不可抬舉。在深宮大院,相伴著婦女,俱以談經說典為由,背地裡送暖偷寒,甚麼事兒不幹出來?有詩為證: 最有緇流不可言,深宮大院哄嬋娟。此輩若皆成佛道,西方依舊黑漫漫。 卻說金蓮晚夕走到鏡臺前,把鬏髻摘了,打了個盤頭楂髻,把臉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兒鮮紅,戴著兩個金燈籠墜子,貼著三個面花兒,帶著紫銷金箍兒,尋了一套紅織金祆兒,下著翠藍緞子裙:要妝丫頭,哄月娘眾人耍子。叫將李瓶兒來與他瞧。把李瓶兒笑的前仰後合,說道:「姐姐,你妝扮起來,活象個丫頭。我那屋裡有紅布手巾,替你蓋著頭。等我往後邊去,對他們只說他爹又尋了個丫頭,唬他們唬,管定就信了。」春梅打著燈籠在頭裡走,走到儀門首,撞見陳敬濟,笑道:「我道是誰來,這個就是五娘幹的營生!」李瓶兒叫道:「姐夫,你過來,等我和你說了,著你先進去見他們,只如此這般。」敬濟道:「我有法兒哄他。」於是先走到上房裡。眾人都在炕上坐著吃茶,敬濟道:「娘,你看爹平白里叫薛嫂兒使了十六兩銀子,買了人家一個二十五歲,會彈唱的姐兒,剛纔拿轎子送將來了。」月娘道: 「真個?薛嫂兒怎不先來對我說?」敬濟道:「他怕你老人家罵他,送轎子到大門首,就去了。丫頭便叫他們領進來了。」大妗子還不言語,楊姑娘道:「官人有這幾房姐姐夠了,又要他來做什麼?」月娘道:「好奶奶,你禁的!有錢就買一百個有什麼多?俺們都是老婆當軍──充數兒罷了!」玉簫道:「等我瞧瞧去。」只見月亮地里,原是春梅打燈籠,落後叫了來安兒打著,和李瓶兒後邊跟著,搭著蓋頭,穿著紅衣服進來。慌的孟玉樓、李嬌兒都出來看。良久,進入房裡。玉簫挨在月娘邊說道:「這個是主子,還不磕頭哩!」一面揭了蓋頭。那潘金蓮插燭也似磕下頭去,忍不住撲吃的笑了。玉樓道:「好丫頭,不與你主子磕頭,且笑!」月娘笑了,說道:「這六姐成精死了罷!把俺每哄的信了。」玉樓道:「我不信。」楊姑娘道:「姐姐,你怎的見出來不信?」玉樓道:「俺六姐平昔磕頭,也學的那等磕了頭起來,倒退兩步才拜。」楊姑娘道:「還是姐姐看的出來,要著老身就信了。」李兒道:「我也就信了。剛纔不是揭蓋頭,他自家笑,還認不出來。」正說著,只見琴童兒抱進氈包來,說:「爹來家了。」孟玉樓道:「你且藏在明間里。等他進來,等我哄他哄。」 不一時,西門慶來到,楊姑娘、大妗子出去了,進入房內椅子上坐下。月娘在旁不言語。玉樓道:「今日薛嫂兒轎子送人家一個二十歲丫頭來,說是你叫他送來要他的,你恁大年紀,前程也在身上,還幹這勾當?」西門慶笑道:「我那裡叫他買丫頭來?信那老淫婦哄你哩!」玉樓道:「你問大姐姐不是?丫頭也領在這裡,我不哄你。你不信,我叫出來你瞧。」於是叫玉簫:「你拉進那新丫頭來,見你爹。」那玉簫掩著嘴兒笑,又不敢去拉,前邊走了走兒,又回來了,說道:「他不肯來。」玉樓道:「等我去拉,恁大膽的奴才,頭兒沒動,就扭主子,也是個不聽指教的!」一面走到明間內。只聽說道:「怪行貨子,我不好罵的!人不進去,只顧拉人,拉的手腳兒不著。」玉樓笑道:「好奴才,誰家使的你恁沒規矩,不進來見你主子磕頭。」一面拉進來。西門慶燈影下睜眼觀看,卻是潘金蓮打著揸髻裝丫頭,笑的眼沒縫兒。那金蓮就坐在旁邊椅子上。玉樓道:「好大膽丫頭!新來乍到,就恁少條失教的,大剌剌對著主子坐著!」月娘笑道,「你趁著你主子來家,與他磕個頭兒罷。」那金蓮也不動,走到月娘裡間屋裡,一頓把簪子拔了,戴上鬏髻出來。月娘道:「好淫婦,討了誰上頭話,就戴上鬏髻了!」眾人又笑了一回。月娘告訴西門慶說:「今日喬親家那裡,使喬通送了六個帖兒來,請俺們十二日吃看燈酒。咱到明日,不先送些禮兒去?」西門慶道:「明早叫來興兒,買四盤餚品、一壇南酒送去就是了。到明日,咱家發柬,十四日也請他娘子,並周守備娘子、荊都監娘子、夏大人娘子、張親家母。大妗子也不必家去了。教賁四叫將花兒匠來,做幾架煙火。王皇親家一起扮戲的小廝,叫他來扮《西廂記》。往院中再把吳銀兒、李桂姐接了來。你們在家看燈吃酒,我和應二哥、謝子純往獅子街樓上吃酒去。」說畢,不一時放下桌兒,安排酒上來。 潘金蓮遞酒,眾姊妹相陪吃了一回。西門慶因見金蓮裝扮丫頭,燈下艷妝濃抹,不覺淫心漾漾,不住把眼色遞與他。金蓮就知其意,就到前面房裡,去了冠兒,輓著杭州纘,重勻粉面,復點朱唇。早在房中預備下一桌齊整酒菜等候。不一時,西門慶果然來到,見婦人還輓起雲髻來,心中甚喜,摟著他坐在椅子上,兩個說笑。不一時,春梅收拾上酒菜來。婦人從新與他遞酒。西門慶道:「小油嘴兒,頭裡已是遞過罷了,又教你費心。」金蓮笑道:「那個大伙里酒兒不算,這個是奴家業兒,與你遞鐘酒兒,年年累你破費,你休抱怨。」把西門慶笑的沒眼縫兒,連忙接了他酒,摟在懷裡膝蓋上坐的。春梅斟酒,秋菊拿菜兒。金蓮道:「我問你,十二日喬家請,俺每都去?只教大姐姐去?」西門慶道:「他即下帖兒都請,你每如何不去?到明日,叫奶子抱了哥兒也去走走,省得家裡尋他娘哭。」金蓮道:「大姐姐他們都有衣裳穿,我老道只有數的那幾件子,沒件好當眼的。你把南邊新治來那衣裳,一家分散幾件子,裁與俺們穿了罷!只顧放著,敢生小的兒也怎的?到明日咱家擺酒,請眾官娘子,俺們也好見他,不惹人笑話。我長是說著,你把臉兒憨著。」西門慶笑道:「既是恁的,明日叫了趙裁來,與你們裁了罷,」金蓮道:「及至明日叫裁縫做,只差兩日兒,做著還遲了哩。」西門慶道:「對趙裁說,多帶幾個人來,替你們攢造兩三件出來就夠了。剩下別的慢慢再做也不遲。」金蓮道:「我早對你說過,好歹揀兩套上色兒的與我,我難比他們都有,我身上你沒與我做什麼大衣裳。」西門慶笑道:「賊小油嘴兒,去處掐個尖兒。」兩個說話飲酒,到一更時分方上床。兩個如被底鴛鴦,帳中鸞鳳,整狂了半夜。 到次日,西門慶衙門中回來,開了箱櫃,拿出南邊織造的羅緞尺頭來。每人做件妝花通袖袍兒,一套遍地錦衣服,一套妝花衣服。惟月娘是兩套大紅通袖遍地錦袍兒,四套妝花衣服。在捲棚內,一面使琴童兒叫將趙裁來。趙裁見西門慶,連忙磕了頭。桌上鋪著氈條,取出剪尺來,先裁月娘的:一件大紅遍地錦五彩妝花通袖襖,獸朝麒麟補子緞袍兒;一件玄色五彩金遍邊葫蘆樣鸞鳳穿花羅袍;一套大紅緞子遍地金通麒麟補子襖兒,翠藍寬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妝花補子遍地錦羅祆兒,大紅金枝綠葉百花拖泥裙。其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四個都裁了一件大紅五彩通袖妝花錦雞緞子袍兒,兩套妝花羅緞衣服。孫雪娥只是兩套,就沒與他袍兒。須臾共裁剪三十件衣服。兌了五兩銀子,與趙裁做工錢。一面叫了十來個裁縫在家攢造,不在話下。正是: 金鈴玉墜妝閨女,錦綺珠翹飾美娃。
译文
词曰: 种就蓝田玉一株,看来的的可人娱。多方珍重好支持,掌中珠。 傞俹漫惊新态变,妖娆偏与旧时殊。相逢一见笑成痴,少人知。 话说当夜月娘和王姑子一炕睡。王姑子因问月娘:「你老人家怎的就没见点喜事儿?」月娘道:「又说喜事哩!前日八月里,因买了对过乔大户房子,平白俺每都过去看。上他那楼梯,一脚蹑滑了,把个六七个月身扭掉了。至今再谁见甚么喜儿来!」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有七个月也成形了!」月娘道:「半夜里掉下杩子里,我和丫头点灯拨著瞧,倒是个小厮儿。」王姑子道:「我的奶奶,可惜了!怎么来扭著了?还是胎气坐的不牢。你老人家养出个儿来,强如别人。你看前边六娘,进门多少时儿,倒生了个儿子,何等的好!」月娘道:「他各人的儿女,随天罢了。」王姑子道:「也不打紧,俺每同行一个薛师父,一纸好符水药。前年陈郎中娘子,也是中年无子,常时小产了几胎,白不存,也是吃了薛师父符药,如今生了好不好一个满抱的小厮儿!一家儿欢喜的要不得。只是用著一件物件儿难寻。」 月娘问道:「什么物件儿?」王姑子道:「用著头生孩子的衣胞,拿酒洗了,烧成灰儿,伴著符药,拣壬子日,人不知,鬼不觉,空心用黄酒吃了。算定日子儿不错,至一个月就坐胎气,好不准!」月娘道:「这师父是男僧女僧?在那里住?」王姑子道:「他也是俺女僧,也有五十多岁。原在地藏庵儿住来,如今搬在南首法华庵儿做首座,好不有道行!他好少经典儿!又会讲说《金刚科仪》各样因果宝卷,成月说不了。专在大人家行走,要便接了去,十朝半月不放出来。」月娘道: 「你到明日请他来走走,」王姑子道:「我知道。等我替你老人家讨了这符药来著。止是这一件儿难寻,这里没寻处。恁般如此,你不如把前头这孩子的房儿,借情跑出来使了罢。」月娘道:「缘何损别人安自己。我与你银子,你替我慢慢另寻便了。」王姑子道:「这个到只是问老娘寻,他才有。我替你整治这符水,你老人家吃了管情就有。难得你明日另养出来,随他多少,十个明星当不的月!」月娘吩咐:「你却休对人说。」王姑子道:「好奶奶,傻了我?肯对人说!」说了一回,方睡了。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西门庆打庙里来家,月娘才起来梳头。玉箫接了衣服,坐下。月娘因说:「昨日家里六姐等你来上寿,怎的就不来了?」西门庆悉把醮事未了,吴亲家晚夕费心,摆了许多桌席──「吴大舅先来了,留住我和花大哥、应二哥、谢希大。两个小优儿弹唱著,俺每吃了一夜酒。今早我便先进城来了,应二哥他三个还吃酒哩。」告诉了一回。玉箫递茶吃了。也没往衙门里去,走到前边书房里,歪著床上就睡著了。落后潘金莲、李瓶儿梳了头,抱著孩子出来,都到上房,陪著吃茶。月娘向李瓶儿道:「他爹来了这一日,在前头哩,我叫他吃茶食,他不吃。如今有了饭了。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抱到前头与他爹瞧瞧去。」潘金莲道:「我也去。等我替道士儿穿衣服。」于是戴上销金道髻儿,穿上道衣,带了顶牌符索,套上小鞋袜儿,金莲就要夺过去。月娘道:「叫他妈妈抱罢。你这蜜褐色桃绣裙子不耐污,撒上点子臜到了不成。」于李瓶儿抱定官哥儿,潘金莲便跟著,来到前边西厢房内。书童见他二人掀帘,连忙就躲出来了。金莲见西门庆脸朝里睡,就指著孩子说:「老花子,你好睡!小道士儿自家来请你来了。大妈妈房里摆下饭,叫你吃去,你还不快起来,还推睡儿!」那西门庆吃了一夜酒的人,丢倒头,那顾天高地下,鼾睡如雷。 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怎禁的鬼混,不一时把西门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穿著道士衣服,喜欢的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抱到怀里,与他亲个嘴儿。金莲道:「好干净嘴头子,就来亲孩儿!小道士儿吴应元,你哕他一口,你说昨日在那里使牛耕地来,今日乏困的这样的,大白日困觉?昨日叫五妈只顾等著你。你恁大胆,不来与五妈磕头。」西门庆道:「昨日醮事散得晚。晚夕谢将,整吃了一夜。今日到这咱还一头酒,在这里睡回,还要往尚举人家吃酒去。」金莲道:「你不吃酒去罢了。」西门庆道:「他家从昨日送了帖儿来,不去惹人家不怪!」金莲道:「你去,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著你哩。」李瓶儿道:「他大妈妈摆下饭了,又做了些酸笋汤,请你吃饭去哩。」西门庆道:「我心里还不待吃,等我去喝些汤罢。」于是起来往后边去了。 这潘金莲见他去了,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间,脚蹬著地炉子说道:「这原来是个套炕子。」伸手摸了摸褥子里,说道:「到且是烧的滚热的炕儿。」瞧了瞧旁边桌上,放著个烘砚瓦的铜丝火炉儿,随手取过来,叫:「李大姐,那边香几儿上牙盒里盛的甜香饼儿,你取些来与我。」一面揭开了,拿几个在火炕内,一面夹在裆里,拿裙子裹的沿沿的,且薰热身上。坐了一回,李瓶儿说道:「咱进去罢,只怕他爹吃了饭出来。」金莲道:「他出来不是?怕他么!」于是二人抱著官哥,进入后边来。良久,西门庆吃了饭,吩咐排军备马,午后往尚举人家吃酒去了。潘姥姥先去了。 且说晚夕王姑子要家去。月娘悄悄与了他一两银子,叫他休对大师姑说,好歹请薛姑子带了符药来。王姑子接了银子,和月娘说:「我这一去,只过十六日才来。就替你寻了那件东西儿来。」月娘道:「也罢,你只替我干的停当,我还谢你。」于是作辞去了。看官听说:但凡大人家,似这等尼僧牙婆,决不可抬举。在深宫大院,相伴著妇女,俱以谈经说典为由,背地里送暖偷寒,甚么事儿不干出来?有诗为证: 最有缁流不可言,深宫大院哄婵娟。此辈若皆成佛道,西方依旧黑漫漫。 却说金莲晚夕走到镜台前,把鬏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楂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戴著两个金灯笼坠子,贴著三个面花儿,带著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红织金祆儿,下著翠蓝缎子裙:要妆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叫将李瓶儿来与他瞧。把李瓶儿笑的前仰后合,说道:「姐姐,你妆扮起来,活象个丫头。我那屋里有红布手巾,替你盖著头。等我往后边去,对他们只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唬他们唬,管定就信了。」春梅打著灯笼在头里走,走到仪门首,撞见陈敬济,笑道:「我道是谁来,这个就是五娘干的营生!」李瓶儿叫道:「姐夫,你过来,等我和你说了,著你先进去见他们,只如此这般。」敬济道:「我有法儿哄他。」于是先走到上房里。众人都在炕上坐著吃茶,敬济道:「娘,你看爹平白里叫薛嫂儿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人家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刚才拿轿子送将来了。」月娘道: 「真个?薛嫂儿怎不先来对我说?」敬济道:「他怕你老人家骂他,送轿子到大门首,就去了。丫头便叫他们领进来了。」大妗子还不言语,杨姑娘道:「官人有这几房姐姐够了,又要他来做什么?」月娘道:「好奶奶,你禁的!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俺们都是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玉箫道:「等我瞧瞧去。」只见月亮地里,原是春梅打灯笼,落后叫了来安儿打著,和李瓶儿后边跟著,搭著盖头,穿著红衣服进来。慌的孟玉楼、李娇儿都出来看。良久,进入房里。玉箫挨在月娘边说道:「这个是主子,还不磕头哩!」一面揭了盖头。那潘金莲插烛也似磕下头去,忍不住扑吃的笑了。玉楼道:「好丫头,不与你主子磕头,且笑!」月娘笑了,说道:「这六姐成精死了罢!把俺每哄的信了。」玉楼道:「我不信。」杨姑娘道:「姐姐,你怎的见出来不信?」玉楼道:「俺六姐平昔磕头,也学的那等磕了头起来,倒退两步才拜。」杨姑娘道:「还是姐姐看的出来,要著老身就信了。」李儿道:「我也就信了。刚才不是揭盖头,他自家笑,还认不出来。」正说著,只见琴童儿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孟玉楼道:「你且藏在明间里。等他进来,等我哄他哄。」 不一时,西门庆来到,杨姑娘、大妗子出去了,进入房内椅子上坐下。月娘在旁不言语。玉楼道:「今日薛嫂儿轿子送人家一个二十岁丫头来,说是你叫他送来要他的,你恁大年纪,前程也在身上,还干这勾当?」西门庆笑道:「我那里叫他买丫头来?信那老淫妇哄你哩!」玉楼道:「你问大姐姐不是?丫头也领在这里,我不哄你。你不信,我叫出来你瞧。」于是叫玉箫:「你拉进那新丫头来,见你爹。」那玉箫掩著嘴儿笑,又不敢去拉,前边走了走儿,又回来了,说道:「他不肯来。」玉楼道:「等我去拉,恁大胆的奴才,头儿没动,就扭主子,也是个不听指教的!」一面走到明间内。只听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的!人不进去,只顾拉人,拉的手脚儿不著。」玉楼笑道:「好奴才,谁家使的你恁没规矩,不进来见你主子磕头。」一面拉进来。西门庆灯影下睁眼观看,却是潘金莲打著揸髻装丫头,笑的眼没缝儿。那金莲就坐在旁边椅子上。玉楼道:「好大胆丫头!新来乍到,就恁少条失教的,大剌剌对著主子坐著!」月娘笑道,「你趁著你主子来家,与他磕个头儿罢。」那金莲也不动,走到月娘里间屋里,一顿把簪子拔了,戴上鬏髻出来。月娘道:「好淫妇,讨了谁上头话,就戴上鬏髻了!」众人又笑了一回。月娘告诉西门庆说:「今日乔亲家那里,使乔通送了六个帖儿来,请俺们十二日吃看灯酒。咱到明日,不先送些礼儿去?」西门庆道:「明早叫来兴儿,买四盘肴品、一坛南酒送去就是了。到明日,咱家发柬,十四日也请他娘子,并周守备娘子、荆都监娘子、夏大人娘子、张亲家母。大妗子也不必家去了。教贲四叫将花儿匠来,做几架烟火。王皇亲家一起扮戏的小厮,叫他来扮《西厢记》。往院中再把吴银儿、李桂姐接了来。你们在家看灯吃酒,我和应二哥、谢子纯往狮子街楼上吃酒去。」说毕,不一时放下桌儿,安排酒上来。 潘金莲递酒,众姊妹相陪吃了一回。西门庆因见金莲装扮丫头,灯下艳妆浓抹,不觉淫心漾漾,不住把眼色递与他。金莲就知其意,就到前面房里,去了冠儿,挽著杭州缵,重匀粉面,复点朱唇。早在房中预备下一桌齐整酒菜等候。不一时,西门庆果然来到,见妇人还挽起云髻来,心中甚喜,搂著他坐在椅子上,两个说笑。不一时,春梅收拾上酒菜来。妇人从新与他递酒。西门庆道:「小油嘴儿,头里已是递过罢了,又教你费心。」金莲笑道:「那个大伙里酒儿不算,这个是奴家业儿,与你递钟酒儿,年年累你破费,你休抱怨。」把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连忙接了他酒,搂在怀里膝盖上坐的。春梅斟酒,秋菊拿菜儿。金莲道:「我问你,十二日乔家请,俺每都去?只教大姐姐去?」西门庆道:「他即下帖儿都请,你每如何不去?到明日,叫奶子抱了哥儿也去走走,省得家里寻他娘哭。」金莲道:「大姐姐他们都有衣裳穿,我老道只有数的那几件子,没件好当眼的。你把南边新治来那衣裳,一家分散几件子,裁与俺们穿了罢!只顾放著,敢生小的儿也怎的?到明日咱家摆酒,请众官娘子,俺们也好见他,不惹人笑话。我长是说著,你把脸儿憨著。」西门庆笑道:「既是恁的,明日叫了赵裁来,与你们裁了罢,」金莲道:「及至明日叫裁缝做,只差两日儿,做著还迟了哩。」西门庆道:「对赵裁说,多带几个人来,替你们攒造两三件出来就够了。剩下别的慢慢再做也不迟。」金莲道:「我早对你说过,好歹拣两套上色儿的与我,我难比他们都有,我身上你没与我做什么大衣裳。」西门庆笑道:「贼小油嘴儿,去处掐个尖儿。」两个说话饮酒,到一更时分方上床。两个如被底鸳鸯,帐中鸾凤,整狂了半夜。 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拿出南边织造的罗缎尺头来。每人做件妆花通袖袍儿,一套遍地锦衣服,一套妆花衣服。惟月娘是两套大红通袖遍地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在卷棚内,一面使琴童儿叫将赵裁来。赵裁见西门庆,连忙磕了头。桌上铺著毡条,取出剪尺来,先裁月娘的: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缎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缎子遍地金通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祆儿,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四个都裁了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儿,两套妆花罗缎衣服。孙雪娥只是两套,就没与他袍儿。须臾共裁剪三十件衣服。兑了五两银子,与赵裁做工钱。一面叫了十来个裁缝在家攒造,不在话下。正是: 金铃玉坠妆闺女,锦绮珠翘饰美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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