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寇員外喜待高僧 唐長老不貪富貴
原文
色色原無色,空空亦非空。靜喧語默本來同,夢裡何勞說夢。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裡施功。還如果熟自然紅,莫問如何修種。 話表唐僧師眾,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僧見黑風過處,不見他師徒,以為活佛臨凡,磕頭而回不題。 他師徒們西行,正是春盡夏初時節: 清和天氣爽,池沼芰荷生。 梅逐雨餘熟,麥隨風裡成。 草香花落處,鶯老柳枝輕。 江燕攜雛習,山雞哺子鳴。 斗南當日永,萬物顯光明。 說不盡那朝餐暮宿,轉澗尋波。在那平安路上,行經半月。前邊又見一城垣相近。三藏問道:「徒弟,此又是甚麼去處?」行者道:「不知,不知。」八戒笑道:「這路是你行過的,怎說不知?卻是又有些兒蹺蹊,故意推不認得,捉弄我們哩。」行者道:「這獃子全不察理。這路雖是走過幾遍,那時只在九霄空裡,駕雲而來,駕雲而去,何曾落在此地?事不關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卻有甚蹺蹊,又捉弄你也?」 說話間,不覺已至邊前。三藏下馬,過吊橋,徑入門裡長街上,只見廊下坐著兩個老兒敘話。三藏叫:「徒弟,你們在那街心裡站住,低著頭,不要放肆。等我去那廊下,問個地方。」行者果依言立住。長老近前合掌,叫聲:「老施主,貧僧問訊了。」那二老正在那裡閑講閑論,說甚麼興衰得失,誰聖誰賢,當時的英雄事業,而今安在,誠可謂大嘆息。忽聽得道聲問訊,隨答禮道:「長老有何話說?」三藏道:「貧僧乃遠方來拜佛祖的,適到寶方,不知是甚地名。哪裡有向善的人家,化齋一頓?」老者道:「我敝處是銅臺府。府後有一縣,叫做地靈縣。長老若要吃齋,不須募化,過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向東的,有一個虎坐門樓,乃是寇員外家,他門前有個『萬僧不阻』之牌。似你這遠方僧,盡著受用。去!去!去!莫打斷我們的話頭。」三藏謝了。轉身對行者道:「此處乃銅臺府地靈縣。那二老道:『過此牌坊南北街,向東虎坐門樓,有個寇員外家,他門前有個「萬僧不阻」之牌。』教我到他家去吃齋哩。」沙僧道:「西方乃佛家之地,真個有齋僧的。此間既是府縣,不必照驗關文,我們去化些齋吃了,就好走路。」 長老與三人緩步長街,又惹得那市口裡人都驚驚恐恐,猜猜疑疑的,圍繞爭看他們相貌。長老吩咐閉口,只教:「莫放肆,莫放肆。」三人果低著頭,不敢仰視。轉過拐角,果見一條南北大街。 正行時,見一個虎坐門樓,門裡邊影壁上掛著一面大牌,書著「萬僧不阻」四字。三藏道:「西方佛地,賢者愚者,俱無詐偽。那二老說時,我猶不信,至此果如其言。」八戒村野,就要進去。行者道:「獃子且住,待有人出來,問及何如,方好進去。」沙僧道:「大哥說得有理,恐一時不分內外,惹施主煩惱。」在門口歇下馬匹、行李。 須臾間,有個蒼頭出來,提著一把秤、一隻籃兒,猛然看見,慌的丟了,倒跑進去報道:「主公,外面有四個異樣僧家來也!」那員外拄著拐,正在天井中閑走,口裡不住的念佛,一聞報道,就丟了拐,出來迎接。見他四眾,也不怕醜惡,只叫:「請進!請進!」三藏謙謙遜遜,一同都入。轉過一條巷子,員外引路,至一座房裡,說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爺們的佛堂、經堂、齋堂。下手的,是我弟子老小居住。」三藏稱讚不已。隨取袈裟穿了拜佛,舉步登堂觀看,但見那: 香雲靉靆,燭焰光輝。滿堂中錦簇花攢,四下裡金鋪彩絢。朱紅架高掛紫金鐘,彩漆檠對設花腔鼓。幾對旛繡成八寶,千尊佛盡戧黃金。古銅爐,古銅瓶;雕漆桌,雕漆盒。古銅爐內,常常不斷沉檀;古銅瓶中,每每蓮花現彩。雕漆桌上五雲鮮,雕漆盒中香瓣積。玻璃盞,淨水澄清;琉璃燈,香油明亮。一聲金磬,響韻虛徐。真個是紅塵不到賽珍樓,家奉佛堂欺上剎。 長老淨了手,拈了香,叩頭拜畢,卻轉回與員外行禮。員外道:「且住,請到經堂中相見。」又見那: 方臺豎櫃,玉匣金函。方臺豎櫃,堆積著無數經文;玉匣金函,收貯著許多簡札。彩漆桌上,有紙墨筆硯,都是些精精緻緻的文房;椒粉屏前,有書畫琴棋,盡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輕玉浮金之仙磬,掛一柄披風披月之龍髯。清氣令人神氣爽,齋心自覺道心閑。 長老到此,正欲行禮,那員外又攙住道:「請寬佛衣。」三藏脫了袈裟。才與長老見了。又請行者三人見了。又叫把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問起居。三藏道:「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詣寶方謁靈山見佛祖求真經者。聞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見,求一齋就行。」員外面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賤名寇洪,字大寬,虛度六十四歲。自四十歲上,許齋萬僧,才做圓滿。今已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齋僧的帳目。連日無事,把齋過的僧名算一算,已齋過九千九百九十六員,止少四眾,不得圓滿。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師四位,圓滿萬僧之數。請留尊諱,好歹寬住月餘,待做了圓滿,弟子著轎馬送老師上山。此間到靈山只有八百里路,苦不遠也。」三藏聞言,十分歡喜,都就權且應承不題。 他那幾個大小家僮,往宅裡搬柴打水,取米麵蔬菜,整治齋供,忽驚動員外媽媽,問道:「是哪裡來的僧,這等上緊?」僮僕道:「才有四位高僧,爹爹問他起居,他說是東土大唐皇帝差來的,往靈山拜佛爺爺。到我們這裡,不知有多少路程。爹爹說是天降的,吩咐我們快整齋,供養他也。」那老嫗聽說也喜,叫丫鬟:「取衣服來我穿,我也去看看。」僮僕道:「奶奶,只一位看得,那三位看不得,形容醜得很哩。」老嫗道:「汝等不知,但形容醜陋,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快先去報你爹爹知道。」那僮僕跑至經堂,對員外道:「奶奶來了,要拜見東土老爺哩。」三藏聽見,即起身下座。說不了,老嫗已至堂前。舉目見唐僧相貌軒昂,丰姿英偉。轉面見行者三人模樣非凡,雖知他是天人下界,卻也有幾分悚懼,朝上跪拜。三藏急急還禮道:「有勞菩薩錯敬。」老嫗問員外道:「四位師父,怎不並坐?」八戒掬著嘴道:「我三個是徒弟。」噫!他這一聲,就如深山虎嘯,那媽媽一發害怕。 正說處,又見一個家僮來報道:「兩個叔叔也來了。」三藏急轉身看時,原來是兩個少年秀才。那秀才走上經堂,對長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急便還禮。員外上前扯住道:「這是我兩個小兒,喚名寇梁、寇棟,在書房裡讀書方回,來吃午飯,知老師下降,故來拜也。」三藏喜道:「賢哉,賢哉!正是:欲高門第須為善,要好兒孫在讀書。」二秀才啟上父親道:「這老爺是哪裡來的?」員外笑道:「來路遠哩,南贍部洲東土大唐皇帝欽差到靈山拜佛祖爺爺取經的。」秀才道:「我看《事林廣記》上,蓋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們這裡叫做西牛賀洲,還有個東勝神洲。想南贍部洲至此,不知走了多少年代?」三藏笑道:「貧僧在路,耽閣的日子多,行的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怪,萬苦千辛,甚虧我三個徒弟保護。共計一十四遍寒暑,方得至寶方。」秀才聞言,稱獎不盡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 說未畢,又有個小的來請道:「齋筵已擺,請老爺進齋。」員外著媽媽與兒子轉宅,他卻陪四眾進齋堂吃齋。那裡鋪設的齊整,但見: 金漆桌案,黑漆交椅。前面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裝成的時樣;第二行五盤小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盤閑食。般般甜美,件件馨香。素湯米飯,蒸𩜇饅頭,辣辣爨爨熱騰騰,盡皆可口,真足充腸。七八個僮僕往來奔奉,四五個庖丁不住手。 你看那上湯的上湯,添飯的添飯,一往一來,真如流星趕月。這豬八戒一口一碗,就是風捲殘雲。師徒們盡受用了一頓。長老起身,對員外謝了齋,就欲走路。那員外攔住道:「老師,放心住幾日兒。常言道:『起頭容易結梢難。』只等我做過了圓滿,方敢送程。」三藏見他心誠意懇,沒奈何住了。 早經過五七遍朝夕,那員外才請了本處應佛僧二十四員,辦做圓滿道場。眾僧們寫作有三四日,選定良辰,開啟佛事。他那裡與大唐的世情一般,卻倒也: 大揚旛,鋪設金容;齊秉燭,燒香供養。擂鼓敲鐃,吹笙捻管。雲鑼兒,橫笛音清,也都是尺工字樣。打一回,吹一趟,朗言齊語開經藏。先安土地,次請神將。發了文書,拜了佛像。談一部《孔雀經》,句句消災障;點一架藥師燈,焰焰輝光亮。拜水懺,解冤愆;諷《華嚴》,除誹謗。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門皆一樣。 如此做了三晝夜,道場已畢。唐僧想著雷音,一心要去,又相辭謝。員外道:「老師辭別甚急,想是連日佛事冗忙,多致簡慢,有見怪之意?」三藏道:「深擾尊府,不知何以為報,怎敢言怪?但只當時聖君送我出關,問幾時可回,我就誤答三年可回。不期在路耽閣,今已十四年矣。取經未知有無,及回又得十二三年,豈不違背聖旨?罪何可當?望老員外讓貧僧前去,待取得經回,再造府久住些時,有何不可?」 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師父忒也不從人願,不近人情。老員外大家巨富,許下這等齋僧之願,今已圓滿,又況留得至誠,須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怎的?放了這等現成好齋不吃,卻往人家化募。前頭有你甚老爺、老娘家哩?」長老咄的喝了一聲道:「你這夯貨,只知好吃,更不管回向之因,正是那槽裡吃食,胃裡擦癢的畜生。汝等既要貪此嗔痴,明日等我自家去罷。」行者見師父變了臉,即揪住八戒,著頭打一頓拳,罵道:「獃子不知好歹,惹得師父連我們都怪了。」沙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這等不說話還惹人嫌,且又插嘴。」那獃子氣呼呼的立在傍邊,再不敢言。員外見他師徒們生惱,只得滿面陪笑道:「老師莫焦燥,今日且少寬容。待明日我辦些旗鼓,請幾個鄰里親戚,送你們起程。」 正講處,那老嫗又出來道:「老師父,既蒙到舍,不必苦辭。今到幾日了?」三藏道:「已半月矣。」老嫗道:「這半月算我員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針線錢兒,也願齋老師父半月。」說不了,寇棟兄弟又出來道:「四位老爺,家父齋僧二十餘年,更不曾遇著好人。今幸圓滿,四位下降,誠然是蓬蓽生輝。學生年幼,不知因果,常聞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家父、家母各欲獻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辭?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修錢兒,也指望供養老爺半月,方才送行。」三藏道:「令堂老菩薩盛情,已不敢領,怎麼又承賢昆玉厚愛?決不敢領。今朝定要起身,萬勿見罪。不然,久違欽限,罪不容誅矣。」那老嫗與二子見他執一不住,便生起惱來道:「好意留他,他這等固執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罷,只管勞叨甚麼?」母子遂抽身進去。 八戒忍不住口,又對唐僧道:「師父,不要拿過了班兒。常言道:『留得在,落得怪。』我們且住一個月兒,了了他母子的願心也罷了,只管忙怎的?」唐僧又咄了一聲,那獃子就自家把嘴打了兩下道:「啐啐啐!說道莫多話,又做聲了!」行者與沙僧赥赥的笑在一邊。唐僧又怪行者道:「你笑甚麼?」即捻訣,要念緊箍兒咒。慌得個行者跪下道:「師父,我不曾笑,我不曾笑。千萬莫念,莫念。」 員外又見他師徒們漸生煩惱,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師不必吵鬧,準於明早送行。」遂此出了經堂,吩咐書辦,寫了百十個簡帖兒,邀請鄰里親戚,明早奉送唐朝老師西行。一壁廂又叫庖人安排餞行的筵宴;一壁廂又叫管辦的做二十對彩旗,覓一班吹鼓手樂人,南來寺裡請一班和尚,東岳觀裡請一班道士,限明日巳時俱要整齊。眾執事領命去訖。 不多時,天又晚了。吃了晚齋,各歸寢處。但見: 幾點歸鴉過別村,樓頭鐘鼓遠相聞。 六街三市人煙靜,萬戶千門燈火昏。 月皎風清花弄影,銀河慘淡映星辰。 子規啼處更深矣,天籟無聲大地鈞。 當夜三四更天氣,各管事的家僮盡皆早起,買辦各項物件。你看那辦筵席的,廚上慌忙;置彩旗的,堂前吵鬧;請僧道的,兩腳奔波;叫鼓樂的,一身急縱;送簡帖的,東走西跑;備轎馬的,上呼下應。這半夜,直嚷至天明,將巳時前後,各項俱完,也只是有錢不過。 卻表唐僧師徒們早起,又有那一班人供奉。長老吩咐收拾行李,扣備馬匹。獃子聽說要走,又努嘴胖唇,唧唧噥噥,只得將衣缽收拾,找出高肩擔子。沙僧刷洗馬匹,套起鞍轡伺候。行者將九環杖遞在師父手裡,他將通關文牒的引袋兒掛在胸前,只是一齊要走。員外又都請至後面大廠廳內,那裡面又鋪設了筵宴,比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但見那: 簾幕高掛,屏圍四繞。正中間掛一幅壽山福海之圖,兩壁廂列四軸春夏秋冬之景。龍文鼎內香飄靄,鵲尾爐中瑞氣生。看盤簇彩,寶妝花色色鮮明;排桌堆金,獅仙糖齊齊擺列。階前鼓舞按宮商,堂上果餚鋪錦繡。素湯素飯甚清奇,香酒香茶多美艷。雖然是百姓之家,卻不亞王侯之宅。只聽得一片歡聲,真個也驚天動地。 長老正與員外作禮,只見家僮來報:「客俱到了。」卻是那請來的左鄰右舍、妻弟姨兄、姐夫妹丈,又有那些同道的齋公,念佛的善友,一齊都向長老禮拜。拜畢,各各敘坐。只見堂下面鼓瑟吹笙,堂上邊絃歌酒讌。這一席盛宴,八戒留心,對沙僧道:「兄弟,放懷放量吃些兒,離了寇家,再沒這好豐盛的東西了。」沙僧笑道:「二哥說哪裡話,常言道:『珍饈百味,一飽便休。』只有私房路,哪有私房肚?」八戒道:「你也忒不濟,不濟。我這一頓盡飽吃了,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餓。」行者聽見道:「獃子,莫脹破了肚子,如今要走路哩。」 說不了,日將中矣。長老在上舉箸,念《謁齋經》。八戒慌了,拿過添飯來,一口一碗,又丟夠有五六碗,把那饅頭、𩜇兒、餅子、燒果,沒好沒歹的滿滿籠了兩袖,才跟師父起身。長老謝了員外,又謝了眾人,一同出門。你看那門外擺著彩旗寶蓋、鼓手樂人,又見那兩班僧道方來。員外笑道:「列位來遲,老師去急,不及奉齋,俟回來謝罷。」眾等讓出道路,擡轎的擡轎,騎馬的騎馬,步行的步行,都讓長老四眾前行。只聞得鼓樂諠天,旗旛蔽日,人煙湊集,車馬駢填,都來看寇員外迎送唐僧。這一場富貴,真賽過珠圍翠繞,誠不亞錦帳藏春。那一班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之外,行至十里長亭,又設著簞食壺漿,擎杯把盞,相飲而別。那員外猶不忍捨,噙著淚道:「老師取經回來,是必到舍再住幾日,以了我寇洪之心。」三藏感之不盡,謝之無已道:「我若到靈山,得見佛祖,首表員外之大德。回時定踵門叩謝叩謝。」說說話兒,不覺的又有二三里路,長老懇切拜辭。那員外又放聲大哭而轉。這正是: 有願齋僧歸妙覺,無緣得見佛如來。 且不說寇員外送至十里長亭,同眾回家。卻說他師徒四眾,行有四五十里之地,天色將晚。長老道:「天晚了,何方借宿?」八戒挑著擔,努著嘴道:「放了現成茶飯不吃,清涼瓦屋不住,卻要走甚麼路,像搶喪撞魂的。如今天晚,倘下起雨來,卻如之何?」三藏罵道:「潑孽畜,又來報怨了。常言道:『長安雖好,不是久戀之家。』待我們有緣拜了佛祖,取得真經,那時回轉大唐,奏過主公,將那御廚裡飯,憑你吃上幾年,脹死你這孽畜,教你做個飽鬼。」那獃子哈哈的暗笑,不敢復言。 行者舉目遙觀,只見大路傍有幾間房宇,急請師父道:「那裡安歇,那裡安歇。」長老至前,見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有一舊匾,匾上有落顏色積塵的四個大字,乃「華光行院」。長老下了馬道:「華光菩薩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因剿除毒火鬼王,降了職,化做五顯靈官。此間必有廟祝。」遂一齊進去,但見廊房俱倒,不見人影。欲抽身而出,不期天上黑雲蓋頂,大雨淋漓。沒奈何,卻在那破房之下,揀遮得風雨處,將身躲避。密密寂寂,不敢高聲,恐有妖邪知覺。坐的坐,站的站,苦捱了一夜未睡。咦!真個是: 泰極還生否,樂處又逢悲。 畢竟不知天曉向前去還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话表唐僧师众,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僧见黑风过处,不见他师徒,以为活佛临凡,磕头而回不题。 他师徒们西行,正是春尽夏初时节: 清和天气爽,池沼芰荷生。 梅逐雨余熟,麦随风里成。 草香花落处,莺老柳枝轻。 江燕携雏习,山鸡哺子鸣。 斗南当日永,万物显光明。 说不尽那朝餐暮宿,转涧寻波。在那平安路上,行经半月。前边又见一城垣相近。三藏问道:「徒弟,此又是甚么去处?」行者道:「不知,不知。」八戒笑道:「这路是你行过的,怎说不知?却是又有些儿跷蹊,故意推不认得,捉弄我们哩。」行者道:「这呆子全不察理。这路虽是走过几遍,那时只在九霄空里,驾云而来,驾云而去,何曾落在此地?事不关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却有甚跷蹊,又捉弄你也?」 说话间,不觉已至边前。三藏下马,过吊桥,径入门里长街上,只见廊下坐著两个老儿叙话。三藏叫:「徒弟,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低著头,不要放肆。等我去那廊下,问个地方。」行者果依言立住。长老近前合掌,叫声:「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说甚么兴衰得失,谁圣谁贤,当时的英雄事业,而今安在,诚可谓大叹息。忽听得道声问讯,随答礼道:「长老有何话说?」三藏道:「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适到宝方,不知是甚地名。哪里有向善的人家,化斋一顿?」老者道:「我敝处是铜台府。府后有一县,叫做地灵县。长老若要吃斋,不须募化,过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向东的,有一个虎坐门楼,乃是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似你这远方僧,尽著受用。去!去!去!莫打断我们的话头。」三藏谢了。转身对行者道:「此处乃铜台府地灵县。那二老道:『过此牌坊南北街,向东虎坐门楼,有个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沙僧道:「西方乃佛家之地,真个有斋僧的。此间既是府县,不必照验关文,我们去化些斋吃了,就好走路。」 长老与三人缓步长街,又惹得那市口里人都惊惊恐恐,猜猜疑疑的,围绕争看他们相貌。长老吩咐闭口,只教:「莫放肆,莫放肆。」三人果低著头,不敢仰视。转过拐角,果见一条南北大街。 正行时,见一个虎坐门楼,门里边影壁上挂著一面大牌,书著「万僧不阻」四字。三藏道:「西方佛地,贤者愚者,俱无诈伪。那二老说时,我犹不信,至此果如其言。」八戒村野,就要进去。行者道:「呆子且住,待有人出来,问及何如,方好进去。」沙僧道:「大哥说得有理,恐一时不分内外,惹施主烦恼。」在门口歇下马匹、行李。 须臾间,有个苍头出来,提著一把秤、一只篮儿,猛然看见,慌的丢了,倒跑进去报道:「主公,外面有四个异样僧家来也!」那员外拄著拐,正在天井中闲走,口里不住的念佛,一闻报道,就丢了拐,出来迎接。见他四众,也不怕丑恶,只叫:「请进!请进!」三藏谦谦逊逊,一同都入。转过一条巷子,员外引路,至一座房里,说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爷们的佛堂、经堂、斋堂。下手的,是我弟子老小居住。」三藏称赞不已。随取袈裟穿了拜佛,举步登堂观看,但见那: 香云叆叇,烛焰光辉。满堂中锦簇花攒,四下里金铺彩绚。朱红架高挂紫金钟,彩漆檠对设花腔鼓。几对旛绣成八宝,千尊佛尽戗黄金。古铜炉,古铜瓶;雕漆桌,雕漆盒。古铜炉内,常常不断沉檀;古铜瓶中,每每莲花现彩。雕漆桌上五云鲜,雕漆盒中香瓣积。玻璃盏,净水澄清;琉璃灯,香油明亮。一声金磬,响韵虚徐。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家奉佛堂欺上刹。 长老净了手,拈了香,叩头拜毕,却转回与员外行礼。员外道:「且住,请到经堂中相见。」又见那: 方台竖柜,玉匣金函。方台竖柜,堆积著无数经文;玉匣金函,收贮著许多简札。彩漆桌上,有纸墨笔砚,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椒粉屏前,有书画琴棋,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清气令人神气爽,斋心自觉道心闲。 长老到此,正欲行礼,那员外又搀住道:「请宽佛衣。」三藏脱了袈裟。才与长老见了。又请行者三人见了。又叫把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问起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闻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见,求一斋就行。」员外面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贱名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自四十岁上,许斋万僧,才做圆满。今已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斋僧的帐目。连日无事,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止少四众,不得圆满。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圆满万僧之数。请留尊讳,好歹宽住月余,待做了圆满,弟子著轿马送老师上山。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苦不远也。」三藏闻言,十分欢喜,都就权且应承不题。 他那几个大小家僮,往宅里搬柴打水,取米面蔬菜,整治斋供,忽惊动员外妈妈,问道:「是哪里来的僧,这等上紧?」僮仆道:「才有四位高僧,爹爹问他起居,他说是东土大唐皇帝差来的,往灵山拜佛爷爷。到我们这里,不知有多少路程。爹爹说是天降的,吩咐我们快整斋,供养他也。」那老妪听说也喜,叫丫鬟:「取衣服来我穿,我也去看看。」僮仆道:「奶奶,只一位看得,那三位看不得,形容丑得很哩。」老妪道:「汝等不知,但形容丑陋,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快先去报你爹爹知道。」那僮仆跑至经堂,对员外道:「奶奶来了,要拜见东土老爷哩。」三藏听见,即起身下座。说不了,老妪已至堂前。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昂,丰姿英伟。转面见行者三人模样非凡,虽知他是天人下界,却也有几分悚惧,朝上跪拜。三藏急急还礼道:「有劳菩萨错敬。」老妪问员外道:「四位师父,怎不并坐?」八戒掬著嘴道:「我三个是徒弟。」噫!他这一声,就如深山虎啸,那妈妈一发害怕。 正说处,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两个叔叔也来了。」三藏急转身看时,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那秀才走上经堂,对长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急便还礼。员外上前扯住道:「这是我两个小儿,唤名寇梁、寇栋,在书房里读书方回,来吃午饭,知老师下降,故来拜也。」三藏喜道:「贤哉,贤哉!正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在读书。」二秀才启上父亲道:「这老爷是哪里来的?」员外笑道:「来路远哩,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秀才道:「我看《事林广记》上,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还有个东胜神洲。想南赡部洲至此,不知走了多少年代?」三藏笑道:「贫僧在路,耽阁的日子多,行的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怪,万苦千辛,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共计一十四遍寒暑,方得至宝方。」秀才闻言,称奖不尽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 说未毕,又有个小的来请道:「斋筵已摆,请老爷进斋。」员外著妈妈与儿子转宅,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那里铺设的齐整,但见: 金漆桌案,黑漆交椅。前面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第二行五盘小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盘闲食。般般甜美,件件馨香。素汤米饭,蒸𩠉馒头,辣辣爨爨热腾腾,尽皆可口,真足充肠。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四五个庖丁不住手。 你看那上汤的上汤,添饭的添饭,一往一来,真如流星赶月。这猪八戒一口一碗,就是风卷残云。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斋,就欲走路。那员外拦住道:「老师,放心住几日儿。常言道:『起头容易结梢难。』只等我做过了圆满,方敢送程。」三藏见他心诚意恳,没奈何住了。 早经过五七遍朝夕,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办做圆满道场。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选定良辰,开启佛事。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却倒也: 大扬旛,铺设金容;齐秉烛,烧香供养。擂鼓敲铙,吹笙捻管。云锣儿,横笛音清,也都是尺工字样。打一回,吹一趟,朗言齐语开经藏。先安土地,次请神将。发了文书,拜了佛像。谈一部《孔雀经》,句句消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焰焰辉光亮。拜水忏,解冤愆;讽《华严》,除诽谤。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门皆一样。 如此做了三昼夜,道场已毕。唐僧想著雷音,一心要去,又相辞谢。员外道:「老师辞别甚急,想是连日佛事冗忙,多致简慢,有见怪之意?」三藏道:「深扰尊府,不知何以为报,怎敢言怪?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问几时可回,我就误答三年可回。不期在路耽阁,今已十四年矣。取经未知有无,及回又得十二三年,岂不违背圣旨?罪何可当?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待取得经回,再造府久住些时,有何不可?」 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师父忒也不从人愿,不近人情。老员外大家巨富,许下这等斋僧之愿,今已圆满,又况留得至诚,须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怎的?放了这等现成好斋不吃,却往人家化募。前头有你甚老爷、老娘家哩?」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你这夯货,只知好吃,更不管回向之因,正是那槽里吃食,胃里擦痒的畜生。汝等既要贪此嗔痴,明日等我自家去罢。」行者见师父变了脸,即揪住八戒,著头打一顿拳,骂道:「呆子不知好歹,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了。」沙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这等不说话还惹人嫌,且又插嘴。」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傍边,再不敢言。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只得满面陪笑道:「老师莫焦燥,今日且少宽容。待明日我办些旗鼓,请几个邻里亲戚,送你们起程。」 正讲处,那老妪又出来道:「老师父,既蒙到舍,不必苦辞。今到几日了?」三藏道:「已半月矣。」老妪道:「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也愿斋老师父半月。」说不了,寇栋兄弟又出来道:「四位老爷,家父斋僧二十余年,更不曾遇著好人。今幸圆满,四位下降,诚然是蓬荜生辉。学生年幼,不知因果,常闻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辞?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也指望供养老爷半月,方才送行。」三藏道:「令堂老菩萨盛情,已不敢领,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决不敢领。今朝定要起身,万勿见罪。不然,久违钦限,罪不容诛矣。」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便生起恼来道:「好意留他,他这等固执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罢,只管劳叨甚么?」母子遂抽身进去。 八戒忍不住口,又对唐僧道:「师父,不要拿过了班儿。常言道:『留得在,落得怪。』我们且住一个月儿,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只管忙怎的?」唐僧又咄了一声,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啐啐啐!说道莫多话,又做声了!」行者与沙僧赥赥的笑在一边。唐僧又怪行者道:「你笑甚么?」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慌得个行者跪下道:「师父,我不曾笑,我不曾笑。千万莫念,莫念。」 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师不必吵闹,准于明早送行。」遂此出了经堂,吩咐书办,写了百十个简帖儿,邀请邻里亲戚,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觅一班吹鼓手乐人,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限明日巳时俱要整齐。众执事领命去讫。 不多时,天又晚了。吃了晚斋,各归寝处。但见: 几点归鸦过别村,楼头钟鼓远相闻。 六街三市人烟静,万户千门灯火昏。 月皎风清花弄影,银河惨淡映星辰。 子规啼处更深矣,天籁无声大地钧。 当夜三四更天气,各管事的家僮尽皆早起,买办各项物件。你看那办筵席的,厨上慌忙;置彩旗的,堂前吵闹;请僧道的,两脚奔波;叫鼓乐的,一身急纵;送简帖的,东走西跑;备轿马的,上呼下应。这半夜,直嚷至天明,将巳时前后,各项俱完,也只是有钱不过。 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又有那一班人供奉。长老吩咐收拾行李,扣备马匹。呆子听说要走,又努嘴胖唇,唧唧哝哝,只得将衣钵收拾,找出高肩担子。沙僧刷洗马匹,套起鞍辔伺候。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挂在胸前,只是一齐要走。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但见那: 帘幕高挂,屏围四绕。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龙文鼎内香飘霭,鹊尾炉中瑞气生。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素汤素饭甚清奇,香酒香茶多美艳。虽然是百姓之家,却不亚王侯之宅。只听得一片欢声,真个也惊天动地。 长老正与员外作礼,只见家僮来报:「客俱到了。」却是那请来的左邻右舍、妻弟姨兄、姐夫妹丈,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念佛的善友,一齐都向长老礼拜。拜毕,各各叙坐。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堂上边弦歌酒䜩。这一席盛宴,八戒留心,对沙僧道:「兄弟,放怀放量吃些儿,离了寇家,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沙僧笑道:「二哥说哪里话,常言道:『珍馐百味,一饱便休。』只有私房路,哪有私房肚?」八戒道:「你也忒不济,不济。我这一顿尽饱吃了,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饿。」行者听见道:「呆子,莫胀破了肚子,如今要走路哩。」 说不了,日将中矣。长老在上举箸,念《谒斋经》。八戒慌了,拿过添饭来,一口一碗,又丢够有五六碗,把那馒头、𩠉儿、饼子、烧果,没好没歹的满满笼了两袖,才跟师父起身。长老谢了员外,又谢了众人,一同出门。你看那门外摆著彩旗宝盖、鼓手乐人,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员外笑道:「列位来迟,老师去急,不及奉斋,俟回来谢罢。」众等让出道路,擡轿的擡轿,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都让长老四众前行。只闻得鼓乐諠天,旗旛蔽日,人烟凑集,车马骈填,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这一场富贵,真赛过珠围翠绕,诚不亚锦帐藏春。那一班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之外,行至十里长亭,又设著箪食壶浆,擎杯把盏,相饮而别。那员外犹不忍舍,噙著泪道:「老师取经回来,是必到舍再住几日,以了我寇洪之心。」三藏感之不尽,谢之无已道:「我若到灵山,得见佛祖,首表员外之大德。回时定踵门叩谢叩谢。」说说话儿,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长老恳切拜辞。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这正是: 有愿斋僧归妙觉,无缘得见佛如来。 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同众回家。却说他师徒四众,行有四五十里之地,天色将晚。长老道:「天晚了,何方借宿?」八戒挑著担,努著嘴道:「放了现成茶饭不吃,清凉瓦屋不住,却要走甚么路,像抢丧撞魂的。如今天晚,倘下起雨来,却如之何?」三藏骂道:「泼孽畜,又来报怨了。常言道:『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取得真经,那时回转大唐,奏过主公,将那御厨里饭,凭你吃上几年,胀死你这孽畜,教你做个饱鬼。」那呆子哈哈的暗笑,不敢复言。 行者举目遥观,只见大路傍有几间房宇,急请师父道:「那里安歇,那里安歇。」长老至前,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有一旧匾,匾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乃「华光行院」。长老下了马道:「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因剿除毒火鬼王,降了职,化做五显灵官。此间必有庙祝。」遂一齐进去,但见廊房俱倒,不见人影。欲抽身而出,不期天上黑云盖顶,大雨淋漓。没奈何,却在那破房之下,拣遮得风雨处,将身躲避。密密寂寂,不敢高声,恐有妖邪知觉。坐的坐,站的站,苦挨了一夜未睡。咦!真个是: 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 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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