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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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柴進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鬧東京

原文

話說當日宋江在忠義堂上分撥去看燈人數:「我與柴進一路,史進與穆弘一路,魯智深與武松一路,朱仝與劉唐一路。只此四路人去,其餘盡數在家守寨。」李逵便道:「說東京好燈,我也要去走一遭。」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李逵守死要去,那裏執拗得他住。宋江道:「你既然要去,不許你惹事,打扮做伴當跟我。」就叫燕青也走一遭,專和李逵作伴。 看官聽說,宋江是個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師?原來卻得神醫安道全上山之後,卻把毒藥與他點去了,後用好藥調治,起了紅疤。再要良金美玉,碾為細末,每日涂搽,自然消磨去了。那醫書中說:「美玉滅斑」,正此意也。 當日先叫史進、穆弘扮作客人去了,次後便使魯智深、武松扮作行腳僧行去了,再後宋江、朱仝、劉唐也扮做客商去了。各人跨腰刀,提朴刀,都藏暗器,不必得說。 且說宋江與柴進扮作閒涼官,再叫戴宗扮作承局,也去走一遭,有些緩急,好來飛報。李逵、燕青扮伴當,各挑行李下山,眾頭領都送到金沙灘餞行。軍師吳用再三吩咐李逵道:「你閒常下山,好歹惹事,今番和哥哥去東京看燈,非比閒時,路上不要喫酒,十分小心在意,使不得往常性格。若有衝撞,弟兄們不好廝見,難以相聚了。」李逵道:「不索軍師懮心,我這一遭並不惹事。」 相別了,取路登程,抹過濟州,路經騰州,取單州,上曹州來,前望東京萬壽門外,尋一個客店安歇下了。宋江與柴進商議,此是正月十一日的話。宋江道:「明日白日裏,我斷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譁,此時方可入城。」柴進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次日,柴進穿一身整整齊齊的衣服,頭上巾幘新鮮,腳下鞋襪乾淨。燕青打扮,更是不俗。兩個離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時,家家熱鬧,戶戶喧譁,都安排慶賞元宵,各作賀太平風景。來到城門下,沒人阻當,果然好座東京去處。怎見得: 州名汴水,府號開封。 逶迤按吳楚之邦,延亙連齊魯之境。 山河形勝,水陸要衝。 禹畫為豫州,周封為鄭地。 層疊臥牛之勢,按上界戊已中央; 崔嵬伏虎之形,象周天二十八宿。 金明池上三春柳,小苑城邊四季花。 十萬里魚龍變化之鄉,四百座軍州輻輳之地。 靄靄祥雲籠紫閣,融融瑞氣照樓臺。 當下柴進、燕青兩個入得城來,行到御街上,往來觀翫,轉過東華門外,見往來錦衣花帽之人,紛紛濟濟,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柴進引著燕青,逕上一個小小酒樓,臨街佔個閣子,憑欄望時,見班直人等多從內裏出入,頭邊各簪翠葉花一朵。柴進喚燕青,附耳低言:「你與我如此如此。」燕青是個點頭會意的人,不必細問,火急下樓。出得店門,恰好迎著個老成的班直官,燕青唱個喏。那人道:「面生並不曾相識。」燕青說道:「小人的東人和觀察是故交,特使小人來相請。」原來那班直姓王,燕青道:「莫非足下是張觀察?」那人道:「我自姓王。」燕青隨口應道:「正是教小人請王觀察,貪慌忘記了。」那王觀察跟隨著燕青來到樓上,燕青揭起簾子,對柴進道:「請到王觀察來了。」燕青接了手中執色,柴進邀入閣兒裏相見,各施禮罷。王班直看了柴進半晌,卻不認得,說道:「在下眼拙,失忘了足下,適蒙呼喚,願求大名。」柴進笑道:「小弟與足下童稚之交,且未可說,兄長熟思之。」一壁便叫取酒肉來,與觀察小酌。酒保安排到餚饌果品,燕青斟酒,慇懃相勸。酒至半酣,柴進問道:「觀察頭上這朵翠花何意?」那王班直道:「今上天子慶賀元宵,我們左右內外共有二十四班,通類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賜衣襖一領,翠葉金花一枝,上有小小金牌一個,鑿著『與民同樂』四字,因此每日在這裏聽候點視。如有宮花錦襖,便能勾入內裏去。」柴進道:「在下卻不省得。」又飲了數盃,柴進便叫燕青:「你自去與我旋一盃熱酒來喫。」無移時,酒到了,柴進便起身與王班直把盞道:「足下飲過這盃小弟敬酒,方纔達知姓氏。」王班直道:「在下實想不起,願求大名。」王班直拿起酒來,一飲而盡。恰纔喫罷,口角流涎,兩腳騰空,倒在凳上。柴進慌忙去了巾幘、衣服、靴襪,卻脫下王班直身上錦襖、踢串、鞋胯之類,從頭穿了,帶上花帽,拿了執色,吩咐燕青道:「酒保來問時,只說這觀察醉了,那官人未回。」燕青道:「不必吩咐,自有道理支吾。」 且說柴進離了酒店,直入東華門去看那內庭時,真乃人間天上,但見: 祥雲籠鳳闕,瑞靄罩龍樓。 琉璃瓦砌鴛鴦,龜背簾垂翡翠。 正陽門逕通黃道,長朝殿端拱紫垣。 渾儀臺占算星辰,待漏院班分文武。 牆涂椒粉,絲絲綠柳拂飛甍; 殿繞欄楯,簇簇紫花迎步輦。 恍疑身在篷萊島,仿佛神遊兜率天。 柴進去到內裏,但過禁門,為有服色,無人阻當,直到紫宸殿,轉過文德殿,殿門各有金鎖鎖著,不能勾進去。且轉過凝暉殿,從殿邊轉將入去,到一個偏殿,牌上金書「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書之處。側首開著一扇朱紅子,柴進閃身入去看時,見正面鋪著御座,兩邊幾案上放著文房四寶:象管、花箋、龍墨、端硯。書架上盡是群書,各插著牙籤。正面屏風上,堆青迭綠畫著山河社稷混一之圖。轉過屏風後面,但見素白屏風上御書四大寇姓名,寫著道: 山東宋江  淮西王慶  河北田虎  江南方臘 柴進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國家被我們擾害,因此時常記心,寫在這裏。」便去身邊拔出暗器,正把「山東宋江」那四個字刻將下來。慌忙出殿,隨後早有人來。柴進便離了內苑,出了東華門,回到酒樓上看那王班直時,尚未醒來,依舊把錦衣、花帽、服色等項都放在閣兒內。柴進還穿了依舊衣服,喚燕青和酒保計算了酒錢,剩下十數貫錢,就賞了酒保。臨下樓來吩咐道:「我和王觀察是弟兄。恰纔他醉了,我替他去內裏點名了回來,他還未醒。我卻在城外住,恐怕誤了城門,剩下錢都賞你,他的服色號衣都在這裏。」酒保道:「官人但請放心,男女自伏侍。」柴進、燕青離得酒店,逕出萬壽門去了。王班直到晚起來,見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說柴進的話,王班直似醉如癡,回到家中。次日有人來說:「睿思殿上不見山東宋江四個字,今日各門好生把得鐵桶般緊,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盤詰。」王班直情知是了,那裏敢說。 再說柴進回到店中,對宋江備細說內宮之中,取出御書大寇「山東宋江」四字,與宋江看罷,歎息不已。十四日黃昏,明月從東而起,天上並無雲翳,宋江、柴進扮作閒涼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為小閑,只留李逵看房。四個人雜在社火隊裏,取路鬨入封丘門來,遍玩六街三市,果然夜暖風和,正好游戲。轉過馬行街來,家家門前紮縛燈棚,賽懸燈火.照耀如同白日。正是樓臺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四個轉過御街,見兩行都是煙月牌,來到中間,見一家外懸青布幕,裏掛斑竹簾,兩邊盡是碧紗窗,外掛兩面牌,牌上各有五個字,寫道:「歌舞神仙女,風流花月魁。」宋江見了,便入茶坊裏來吃茶,問茶博士道:「前面角妓是誰家?」茶博士道:「這是東京上廳行首,喚做李師師。」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熱的?」茶博士道:「不可高聲,耳目覺近。」宋江便喚燕青,附耳低言道:「我要見李師師一面,暗裏取事。你可生個婉曲入去,我在此間喫茶等你。」宋江自和柴進、戴宗在茶坊裏喫茶。 卻說燕青逕到李師師門首,揭開青布幕,掀起斑竹簾,轉入中門,見掛著一碗鴛鴦燈,下面犀皮香桌兒上,放著一個博山古銅香爐,爐內細細噴出香來。兩壁上掛著四幅名人山水畫,下設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見無人出來,轉入天非裏井,又是一個大客位,設著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瓏小床,鋪著落花流水紫錦褥,懸掛一架玉棚好燈,擺著異樣古董。燕青微微咳嗽一聲,只見屏風背後轉出一個婭嬛來,見燕青道個萬福,便問燕青:「哥哥高姓?那裏來?」燕青道:「相煩姐姐請媽媽出來,小閒自有話說。」梅香入去不多時,轉出李媽媽來,燕青請他坐了,納頭四拜。李媽媽道:「小哥高姓?」燕青答道:「老娘忘了,小人是張乙的兒子張閒的便是,從小在外,今日方歸。」原來世上姓張姓李姓王的最多,那虔婆思量了半晌,又是燈下,認人不仔細,猛然省起,叫道:「你不是太平橋下小張閒麼?你那裏去了,許多時不來?」燕青道:「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來相望。如今伏侍個山東客人,有的是家私,說不能盡。他是個燕南河北第一個有名財主,今來此間:一者就賞元宵,二者來京師省親,三者就將貨物在此做買賣,四者要求見娘子一面。怎敢說來宅上出入,只求同席一飲,稱心滿意。不是小閒賣弄,那人實有千百兩金銀,欲送與宅上。」那虔婆是個好利之人,愛的是金資,聽的燕青這一席話,便動了念頭,忙叫李師師出來,與燕青廝見。燈下看時,端的好容貌。燕青見了,納頭便拜。有詩為證: 芳年聲價冠青樓,玉貌花顏是罕儔。 共羨至尊曾貼體,何慚壯士便低頭。 那虔婆說與備細,李師師道:「那員外如今在那裏?」燕青道:「只在前面對門茶坊裏。」李師師便道:「請過寒舍拜茶。」燕青道:「不得娘子言語,不敢擅進。」虔婆道:「快去請來。」燕青逕到茶坊裏,耳邊道了消息。戴宗取些錢,還了茶博士,三人跟著燕青,逕到李師師家內。入得中門相接,請到大客位裏,李師師斂手向前動問起居道:「適間張閒多談大雅,今辱左顧,綺閣生光。」宋江答道:「山僻村野,孤陋寡聞,得睹花容,生平幸甚。」李師師便邀請坐,又看著柴進問道:「這位官人是足下何人?」宋江道:「此是表弟葉巡簡。」就叫戴宗拜了李師師。宋江、柴進居左,客席而坐,李師師右邊,主位相陪。嬭子棒茶至,李師師親手與宋江、柴進、戴宗、燕青換盞。不必說那盞茶的香味。茶罷,收了盞托,欲敘行藏,只見嬭子來報:「官家來到後面。」李師師道:「其實不敢相留。來日駕幸上清宮,必然不來,卻請諸位到此,少敘三盃。」宋江喏喏連聲,帶了三人便行。出得李師師門來,穿出小御街,逕投天漢橋來看鰲山。正打從樊樓前過,聽得樓上笙簧聒耳,鼓樂喧天,燈火凝眸,遊人似蟻。宋江、柴進也上樊樓,尋個閣子坐下,取些酒食餚饌,也在樓上賞燈飲酒。喫不到數盃,只聽得隔壁閣子內有人作歌道: 浩氣沖天貫斗牛,英雄事業未曾酬。 手提三尺龍泉劍,不斬奸邪誓不休! 宋江聽得,慌忙過來看時,卻是「九紋龍」史進、「沒遮攔」穆弘在閣子內喫得大醉,口出狂言。宋江走近前去喝道:「你這兩個兄弟嚇殺我也!快算還酒錢,連忙出去!早是遇著我,若是做公的聽得,這場橫禍不小。誰想你這兩個兄弟也這般無知麤糙!快出城,不可遲滯。明日看了正燈,連夜便回,只此十分好了,莫要弄得撅撒了!」史進、穆弘默默無言,便叫酒保算還了酒錢。兩個下樓,取路先投城外去了。宋江與柴進四人微飲三杯,少添春色。戴宗計算還了酒錢,四人拂袖下樓,逕往萬壽門來客店內敲門。李逵困眼睜開,對宋江道:「哥哥不帶我來也罷了,既帶我來,卻教我看房,悶出鳥來。你們都自去快活!」宋江道:「為你生性不善,面貌醜惡,不爭帶你入城,只恐因而惹禍。」李逵便道:「你不帶我去便了,何消得許多推故!幾曾見我那裏嚇殺了別人家小的大的!」宋江道:「只有明日十五日這一夜帶你入去,看罷了正燈,連夜便回。」李逵呵呵大笑。 過了一夜,次日正是上元節候,天色睛明得好。看看傍晚,慶賀元宵的人不知其數,古人有篇絳都春單道元宵景致: 融和初報,乍瑞靄霽色,星都春早。 翠幰競飛,玉勒爭馳, 都聞道鰲山彩結蓬萊島。 向晚色,雙龍銜照。 絳霄樓上,彤芝蓋底,仰瞻天表。 縹緲風傳帝樂,慶玉殿共賞,群仙同到。 迤邐御香飄滿,人間開嘻笑。 一點星毬小,漸隱隱鳴梢聲杳。 遊人月下歸來,洞天未曉。 當夜宋江與同柴進,依前扮作閒涼官,引了戴宗、李逵、燕青,五個人逕從萬壽門來。是夜雖無夜禁,各門頭目軍士全付披掛,都是戎裝帽帶,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擺布得甚是嚴整。高太尉自引鐵騎馬軍五千,在城上巡禁。宋江等五個向人叢裏挨挨搶搶,直到城裏,先喚燕青,附耳低言:「與我如此如此,只在夜來茶坊裏相等。」燕青逕往李師師家扣門,李媽媽、李行首都出來接見燕青,便說道:「煩達員外休怪,官家不時間來此私行,我家怎敢輕慢。」燕青道:「主人再三上復媽媽,啟動了花魁娘子,山東海僻之地,無甚希罕之物。便有些出產之物,將來也不中意。只教小人先送黃金一百兩,權當人事。隨後別有罕物,再當拜送。」李媽媽問道:「如今員外在那裏?」燕青道:「只在巷口等小人送了人事,同去看燈。」世上虔婆愛的是錢財,見了燕青取出那火炭也似金子兩塊,放在面前,如何不動心!便道:「今日上元佳節,我子母們卻待家筵數盃,若是員外不棄,肯到貧家少敘片時。」燕青道:「小人去請,無有不來。」說罷,轉身回得茶坊,說與宋江這話了,隨即都到李師師家。宋江教戴宗同李逵只在門前等。三個人入到裏面大客位裏,李師師接著,拜謝道:「員外識荊之初,何故以厚禮見賜,卻之不恭,受之太過。」宋江答道:「山僻村野,絕無罕物。但送些小微物,表情而已,何勞花魁娘子致謝。」李師師邀請到一個小小閣兒裏,分賓坐定,嬭子、侍婢捧出珍異果子,濟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餚饌,盡用錠器,擁一春臺。李師師執盞向前拜道:「夙世有緣,今夕相遇二君,草草盃盤,以奉長者。」宋江道:「在下山鄉雖有貫伯浮財,未曾見如此富貴。花魁的風流聲價,播傳寰宇,求見一面,如登天之難,何況親賜酒食。」李師師道:「員外獎譽太過,何敢當此。」都勸罷酒,叫嬭子將小小金杯巡篩。但是李師師說些街市俊俏的話,皆是柴進回答,燕青立在邊頭和鬨取笑。 酒行數巡,宋江口滑,揎拳裸袖,點點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來。柴進笑道:「我表兄從來酒後如此,娘子勿笑。」李師師道:「各人稟性何傷!」婭嬛說道:「門前兩個伴當。一個黃髭鬚,且是生的怕人,在外面喃喃吶吶地罵。」宋江道:「與我喚他兩個人來。」只見戴宗引著李逵到閣子裏。李逵看見宋江、柴進與李師師對坐飲酒,自肚裏有五分沒好氣,圓睜怪眼,直瞅他三個。李師師便問道:「這漢是誰?恰象土地廟裏對判官立地的小鬼。」眾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說。宋江答道:「這個是家生的孩兒小李。」李師師笑道:「我倒不打緊,辱莫了太白學士。」宋江道:「這廝卻有武藝,挑得三二百斤擔子,打得三五十人。」李師師叫取大銀賞鍾,各與三鍾,戴宗也喫三鍾。燕青只怕他口出訛言,先打抹他和戴宗依先去門前坐地。宋江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就取過賞鍾,連飲數鍾。李師師低唱蘇東坡「大江東去」詞。宋江乘著酒興,索紙筆來,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開花箋,對李師師道:「不才亂道一詞,盡訴胸中鬱結,呈上花魁尊聽。」當時宋江落筆,遂成樂府詞一首,道是: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 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 翠袖圍香,降綃籠雪,一笑千金值。 神仙體態,薄幸如何消得? 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 六六鴈行連八九,只等金雞消息。 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 離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 寫畢,遞與李師師反復看了,不曉其意。宋江只要等他問其備細,卻把心腹衷曲之事告訴,只見嬭子來報:「官家從地道中來至後門。」李師師忙道:「不能遠送,切乞恕罪。」自來後門接駕。嬭子、婭嬛連忙收拾過了杯盤什物,扛過臺桌,灑掃亭軒。宋江等都未出來,卻閃在黑暗處,張見李師師拜在面前,奏道起居,聖上龍體勞困。只見天子頭戴軟紗唐巾,身穿滾龍袍,說道:「寡人今日幸上清宮方回,教太子在宣德樓賜萬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買市。約下楊太尉,久等不至,寡人自來。愛卿近前與朕攀話。」宋江在黑地裏說道:「今番錯過,後次難逢,俺三個就此告一道招安赦書,有何不好!」柴進道:「如何使得?便是應允了,後來也有翻變。」三個正在黑影裏商量。卻說李逵見了宋江、柴進和那美色婦人喫酒,卻教他和戴宗看門,頭上毛髮倒豎起來,一肚子怒氣正沒發付處。只見楊太尉揭起簾幕,推開扇門,逕走入來,見了李逵,喝問道:「你這廝是誰?敢在這裏?」李逵也不回應,提起把交椅,望楊太尉劈臉打來。楊太尉倒喫了一驚,措手不及,兩交椅打翻地下。戴宗便來救時,那裏攔當得住。李逵扯下幅畫來,就蠟燭上點著,東焠西焠,一面放火,香桌椅凳,打得粉碎。宋江等三個聽得,趕出來看時,見「黑旋風」褪下半截衣裳,正在那裏行凶。四個扯出門外去時,李逵就街上奪條棒,直打出小御街來。宋江見他性起,只得和柴進、戴宗先趕出城,恐關了禁門,脫身不得,只留燕青看守著他。李師師家火起,驚得趙官家一道煙走了。鄰佑人等一面救火,一面救起楊太尉,這話都不必說。城中喊起殺聲,震天動地。高太尉在北門上巡警,聽得了這話,帶領軍馬,便來追趕。燕青伴著李逵,正打之間,撞著穆弘、史進,四人各執鎗棒,一齊助力,直打到城邊。把門軍士急待要關門,外面魯智深掄著鐵禪仗,武行者使起雙戒刀,朱仝、劉唐手撚著朴刀,早殺入城來,救出裏面四個。方纔出得城門,高太尉軍馬恰好趕到城外來。八個頭領不見宋江、柴進、戴宗,正在那裏心慌。 原來軍師吳用已知此事,定教大鬧東京。剋時定日,差下五員虎將,引領帶甲馬軍一千騎,是夜恰好到東京城外等接,正逢著宋江、柴進、戴宗三人,帶來的空馬,就教上馬,隨後眾人也到。正都上馬時,於內不見了李逵。高太尉軍馬衝將出來。宋江手下的五虎將: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董平突到城邊,立馬於濠塹上,大喝道:「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早早獻城,免汝一死!」高太尉聽得,那裏敢出城來。慌忙教放下吊橋,眾軍上城隄防。宋江便喚燕青吩咐道:「你和黑廝最好,你可略等他一等,隨後與他同來。我和軍馬眾將先回,星夜還寨,恐怕路上別有枝節。」 不說宋江等軍馬去了。且說燕青立在人家房簷下看時,只見李逵從店裏取了行李,拿著雙斧,大吼一聲,跳出店門,獨自一個,要去打這東京城池。正是聲吼巨雷離店肆,手提大斧劈城門。畢竟「黑旋風」李逵怎地去打城,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日宋江在忠义堂上分拨去看灯人数:「我与柴进一路,史进与穆弘一路,鲁智深与武松一路,朱仝与刘唐一路。只此四路人去,其余尽数在家守寨。」李逵便道:「说东京好灯,我也要去走一遭。」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李逵守死要去,那里执拗得他住。宋江道:「你既然要去,不许你惹事,打扮做伴当跟我。」就叫燕青也走一遭,专和李逵作伴。 看官听说,宋江是个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师?原来却得神医安道全上山之后,却把毒药与他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要良金美玉,碾为细末,每日涂搽,自然消磨去了。那医书中说:「美玉灭斑」,正此意也。 当日先叫史进、穆弘扮作客人去了,次后便使鲁智深、武松扮作行脚僧行去了,再后宋江、朱仝、刘唐也扮做客商去了。各人跨腰刀,提朴刀,都藏暗器,不必得说。 且说宋江与柴进扮作闲凉官,再叫戴宗扮作承局,也去走一遭,有些缓急,好来飞报。李逵、燕青扮伴当,各挑行李下山,众头领都送到金沙滩饯行。军师吴用再三吩咐李逵道:「你闲常下山,好歹惹事,今番和哥哥去东京看灯,非比闲时,路上不要吃酒,十分小心在意,使不得往常性格。若有冲撞,弟兄们不好厮见,难以相聚了。」李逵道:「不索军师懮心,我这一遭并不惹事。」 相别了,取路登程,抹过济州,路经腾州,取单州,上曹州来,前望东京万寿门外,寻一个客店安歇下了。宋江与柴进商议,此是正月十一日的话。宋江道:「明日白日里,我断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哗,此时方可入城。」柴进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次日,柴进穿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头上巾帻新鲜,脚下鞋袜干净。燕青打扮,更是不俗。两个离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时,家家热闹,户户喧哗,都安排庆赏元宵,各作贺太平风景。来到城门下,没人阻当,果然好座东京去处。怎见得: 州名汴水,府号开封。 逶迤按吴楚之邦,延亘连齐鲁之境。 山河形胜,水陆要冲。 禹画为豫州,周封为郑地。 层叠卧牛之势,按上界戊已中央; 崔嵬伏虎之形,象周天二十八宿。 金明池上三春柳,小苑城边四季花。 十万里鱼龙变化之乡,四百座军州辐辏之地。 霭霭祥云笼紫阁,融融瑞气照楼台。 当下柴进、燕青两个入得城来,行到御街上,往来观玩,转过东华门外,见往来锦衣花帽之人,纷纷济济,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柴进引著燕青,迳上一个小小酒楼,临街占个阁子,凭栏望时,见班直人等多从内里出入,头边各簪翠叶花一朵。柴进唤燕青,附耳低言:「你与我如此如此。」燕青是个点头会意的人,不必细问,火急下楼。出得店门,恰好迎著个老成的班直官,燕青唱个喏。那人道:「面生并不曾相识。」燕青说道:「小人的东人和观察是故交,特使小人来相请。」原来那班直姓王,燕青道:「莫非足下是张观察?」那人道:「我自姓王。」燕青随口应道:「正是教小人请王观察,贪慌忘记了。」那王观察跟随著燕青来到楼上,燕青揭起帘子,对柴进道:「请到王观察来了。」燕青接了手中执色,柴进邀入阁儿里相见,各施礼罢。王班直看了柴进半晌,却不认得,说道:「在下眼拙,失忘了足下,适蒙呼唤,愿求大名。」柴进笑道:「小弟与足下童稚之交,且未可说,兄长熟思之。」一壁便叫取酒肉来,与观察小酌。酒保安排到肴馔果品,燕青斟酒,慇懃相劝。酒至半酣,柴进问道:「观察头上这朵翠花何意?」那王班直道:「今上天子庆贺元宵,我们左右内外共有二十四班,通类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赐衣袄一领,翠叶金花一枝,上有小小金牌一个,凿著『与民同乐』四字,因此每日在这里听候点视。如有宫花锦袄,便能勾入内里去。」柴进道:「在下却不省得。」又饮了数杯,柴进便叫燕青:「你自去与我旋一杯热酒来吃。」无移时,酒到了,柴进便起身与王班直把盏道:「足下饮过这杯小弟敬酒,方才达知姓氏。」王班直道:「在下实想不起,愿求大名。」王班直拿起酒来,一饮而尽。恰才吃罢,口角流涎,两脚腾空,倒在凳上。柴进慌忙去了巾帻、衣服、靴袜,却脱下王班直身上锦袄、踢串、鞋胯之类,从头穿了,带上花帽,拿了执色,吩咐燕青道:「酒保来问时,只说这观察醉了,那官人未回。」燕青道:「不必吩咐,自有道理支吾。」 且说柴进离了酒店,直入东华门去看那内庭时,真乃人间天上,但见: 祥云笼凤阙,瑞霭罩龙楼。 琉璃瓦砌鸳鸯,龟背帘垂翡翠。 正阳门迳通黄道,长朝殿端拱紫垣。 浑仪台占算星辰,待漏院班分文武。 墙涂椒粉,丝丝绿柳拂飞甍; 殿绕栏楯,簇簇紫花迎步辇。 恍疑身在篷莱岛,仿佛神游兜率天。 柴进去到内里,但过禁门,为有服色,无人阻当,直到紫宸殿,转过文德殿,殿门各有金锁锁著,不能勾进去。且转过凝晖殿,从殿边转将入去,到一个偏殿,牌上金书「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书之处。侧首开著一扇朱红子,柴进闪身入去看时,见正面铺著御座,两边几案上放著文房四宝:象管、花笺、龙墨、端砚。书架上尽是群书,各插著牙签。正面屏风上,堆青迭绿画著山河社稷混一之图。转过屏风后面,但见素白屏风上御书四大寇姓名,写著道: 山东宋江  淮西王庆  河北田虎  江南方腊 柴进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国家被我们扰害,因此时常记心,写在这里。」便去身边拔出暗器,正把「山东宋江」那四个字刻将下来。慌忙出殿,随后早有人来。柴进便离了内苑,出了东华门,回到酒楼上看那王班直时,尚未醒来,依旧把锦衣、花帽、服色等项都放在阁儿内。柴进还穿了依旧衣服,唤燕青和酒保计算了酒钱,剩下十数贯钱,就赏了酒保。临下楼来吩咐道:「我和王观察是弟兄。恰才他醉了,我替他去内里点名了回来,他还未醒。我却在城外住,恐怕误了城门,剩下钱都赏你,他的服色号衣都在这里。」酒保道:「官人但请放心,男女自伏侍。」柴进、燕青离得酒店,迳出万寿门去了。王班直到晚起来,见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说柴进的话,王班直似醉如痴,回到家中。次日有人来说:「睿思殿上不见山东宋江四个字,今日各门好生把得铁桶般紧,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盘诘。」王班直情知是了,那里敢说。 再说柴进回到店中,对宋江备细说内宫之中,取出御书大寇「山东宋江」四字,与宋江看罢,叹息不已。十四日黄昏,明月从东而起,天上并无云翳,宋江、柴进扮作闲凉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为小闲,只留李逵看房。四个人杂在社火队里,取路哄入封丘门来,遍玩六街三市,果然夜暖风和,正好游戏。转过马行街来,家家门前扎缚灯棚,赛悬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正是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四个转过御街,见两行都是烟月牌,来到中间,见一家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窗,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宋江见了,便入茶坊里来吃茶,问茶博士道:「前面角妓是谁家?」茶博士道:「这是东京上厅行首,唤做李师师。」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热的?」茶博士道:「不可高声,耳目觉近。」宋江便唤燕青,附耳低言道:「我要见李师师一面,暗里取事。你可生个婉曲入去,我在此间吃茶等你。」宋江自和柴进、戴宗在茶坊里吃茶。 却说燕青迳到李师师门首,揭开青布幕,掀起斑竹帘,转入中门,见挂著一碗鸳鸯灯,下面犀皮香桌儿上,放著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香来。两壁上挂著四幅名人山水画,下设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见无人出来,转入天非里井,又是一个大客位,设著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著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好灯,摆著异样古董。燕青微微咳嗽一声,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娅嬛来,见燕青道个万福,便问燕青:「哥哥高姓?那里来?」燕青道:「相烦姐姐请妈妈出来,小闲自有话说。」梅香入去不多时,转出李妈妈来,燕青请他坐了,纳头四拜。李妈妈道:「小哥高姓?」燕青答道:「老娘忘了,小人是张乙的儿子张闲的便是,从小在外,今日方归。」原来世上姓张姓李姓王的最多,那虔婆思量了半晌,又是灯下,认人不仔细,猛然省起,叫道:「你不是太平桥下小张闲么?你那里去了,许多时不来?」燕青道:「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来相望。如今伏侍个山东客人,有的是家私,说不能尽。他是个燕南河北第一个有名财主,今来此间:一者就赏元宵,二者来京师省亲,三者就将货物在此做买卖,四者要求见娘子一面。怎敢说来宅上出入,只求同席一饮,称心满意。不是小闲卖弄,那人实有千百两金银,欲送与宅上。」那虔婆是个好利之人,爱的是金资,听的燕青这一席话,便动了念头,忙叫李师师出来,与燕青厮见。灯下看时,端的好容貌。燕青见了,纳头便拜。有诗为证: 芳年声价冠青楼,玉貌花颜是罕俦。 共羡至尊曾贴体,何惭壮士便低头。 那虔婆说与备细,李师师道:「那员外如今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前面对门茶坊里。」李师师便道:「请过寒舍拜茶。」燕青道:「不得娘子言语,不敢擅进。」虔婆道:「快去请来。」燕青迳到茶坊里,耳边道了消息。戴宗取些钱,还了茶博士,三人跟著燕青,迳到李师师家内。入得中门相接,请到大客位里,李师师敛手向前动问起居道:「适间张闲多谈大雅,今辱左顾,绮阁生光。」宋江答道:「山僻村野,孤陋寡闻,得睹花容,生平幸甚。」李师师便邀请坐,又看著柴进问道:「这位官人是足下何人?」宋江道:「此是表弟叶巡简。」就叫戴宗拜了李师师。宋江、柴进居左,客席而坐,李师师右边,主位相陪。嬭子棒茶至,李师师亲手与宋江、柴进、戴宗、燕青换盏。不必说那盏茶的香味。茶罢,收了盏托,欲叙行藏,只见嬭子来报:「官家来到后面。」李师师道:「其实不敢相留。来日驾幸上清宫,必然不来,却请诸位到此,少叙三杯。」宋江喏喏连声,带了三人便行。出得李师师门来,穿出小御街,迳投天汉桥来看鳌山。正打从樊楼前过,听得楼上笙簧聒耳,鼓乐喧天,灯火凝眸,游人似蚁。宋江、柴进也上樊楼,寻个阁子坐下,取些酒食肴馔,也在楼上赏灯饮酒。吃不到数杯,只听得隔壁阁子内有人作歌道: 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 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 宋江听得,慌忙过来看时,却是「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在阁子内吃得大醉,口出狂言。宋江走近前去喝道:「你这两个兄弟吓杀我也!快算还酒钱,连忙出去!早是遇著我,若是做公的听得,这场横祸不小。谁想你这两个兄弟也这般无知麤糙!快出城,不可迟滞。明日看了正灯,连夜便回,只此十分好了,莫要弄得撅撒了!」史进、穆弘默默无言,便叫酒保算还了酒钱。两个下楼,取路先投城外去了。宋江与柴进四人微饮三杯,少添春色。戴宗计算还了酒钱,四人拂袖下楼,迳往万寿门来客店内敲门。李逵困眼睁开,对宋江道:「哥哥不带我来也罢了,既带我来,却教我看房,闷出鸟来。你们都自去快活!」宋江道:「为你生性不善,面貌丑恶,不争带你入城,只恐因而惹祸。」李逵便道:「你不带我去便了,何消得许多推故!几曾见我那里吓杀了别人家小的大的!」宋江道:「只有明日十五日这一夜带你入去,看罢了正灯,连夜便回。」李逵呵呵大笑。 过了一夜,次日正是上元节候,天色睛明得好。看看傍晚,庆贺元宵的人不知其数,古人有篇绛都春单道元宵景致: 融和初报,乍瑞霭霁色,星都春早。 翠幰竞飞,玉勒争驰, 都闻道鳌山彩结蓬莱岛。 向晚色,双龙衔照。 绛霄楼上,彤芝盖底,仰瞻天表。 缥缈风传帝乐,庆玉殿共赏,群仙同到。 迤逦御香飘满,人间开嘻笑。 一点星毬小,渐隐隐鸣梢声杳。 游人月下归来,洞天未晓。 当夜宋江与同柴进,依前扮作闲凉官,引了戴宗、李逵、燕青,五个人迳从万寿门来。是夜虽无夜禁,各门头目军士全付披挂,都是戎装帽带,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摆布得甚是严整。高太尉自引铁骑马军五千,在城上巡禁。宋江等五个向人丛里挨挨抢抢,直到城里,先唤燕青,附耳低言:「与我如此如此,只在夜来茶坊里相等。」燕青迳往李师师家扣门,李妈妈、李行首都出来接见燕青,便说道:「烦达员外休怪,官家不时间来此私行,我家怎敢轻慢。」燕青道:「主人再三上复妈妈,启动了花魁娘子,山东海僻之地,无甚希罕之物。便有些出产之物,将来也不中意。只教小人先送黄金一百两,权当人事。随后别有罕物,再当拜送。」李妈妈问道:「如今员外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巷口等小人送了人事,同去看灯。」世上虔婆爱的是钱财,见了燕青取出那火炭也似金子两块,放在面前,如何不动心!便道:「今日上元佳节,我子母们却待家筵数杯,若是员外不弃,肯到贫家少叙片时。」燕青道:「小人去请,无有不来。」说罢,转身回得茶坊,说与宋江这话了,随即都到李师师家。宋江教戴宗同李逵只在门前等。三个人入到里面大客位里,李师师接著,拜谢道:「员外识荆之初,何故以厚礼见赐,却之不恭,受之太过。」宋江答道:「山僻村野,绝无罕物。但送些小微物,表情而已,何劳花魁娘子致谢。」李师师邀请到一个小小阁儿里,分宾坐定,嬭子、侍婢捧出珍异果子,济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肴馔,尽用锭器,拥一春台。李师师执盏向前拜道:「夙世有缘,今夕相遇二君,草草杯盘,以奉长者。」宋江道:「在下山乡虽有贯伯浮财,未曾见如此富贵。花魁的风流声价,播传寰宇,求见一面,如登天之难,何况亲赐酒食。」李师师道:「员外奖誉太过,何敢当此。」都劝罢酒,叫嬭子将小小金杯巡筛。但是李师师说些街市俊俏的话,皆是柴进回答,燕青立在边头和哄取笑。 酒行数巡,宋江口滑,揎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来。柴进笑道:「我表兄从来酒后如此,娘子勿笑。」李师师道:「各人禀性何伤!」娅嬛说道:「门前两个伴当。一个黄髭须,且是生的怕人,在外面喃喃呐呐地骂。」宋江道:「与我唤他两个人来。」只见戴宗引著李逵到阁子里。李逵看见宋江、柴进与李师师对坐饮酒,自肚里有五分没好气,圆睁怪眼,直瞅他三个。李师师便问道:「这汉是谁?恰象土地庙里对判官立地的小鬼。」众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说。宋江答道:「这个是家生的孩儿小李。」李师师笑道:「我倒不打紧,辱莫了太白学士。」宋江道:「这厮却有武艺,挑得三二百斤担子,打得三五十人。」李师师叫取大银赏钟,各与三钟,戴宗也吃三钟。燕青只怕他口出讹言,先打抹他和戴宗依先去门前坐地。宋江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就取过赏钟,连饮数钟。李师师低唱苏东坡「大江东去」词。宋江乘著酒兴,索纸笔来,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开花笺,对李师师道:「不才乱道一词,尽诉胸中郁结,呈上花魁尊听。」当时宋江落笔,遂成乐府词一首,道是: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 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 翠袖围香,降绡笼雪,一笑千金值。 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 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 六六鴈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 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 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写毕,递与李师师反复看了,不晓其意。宋江只要等他问其备细,却把心腹衷曲之事告诉,只见嬭子来报:「官家从地道中来至后门。」李师师忙道:「不能远送,切乞恕罪。」自来后门接驾。嬭子、娅嬛连忙收拾过了杯盘什物,扛过台桌,洒扫亭轩。宋江等都未出来,却闪在黑暗处,张见李师师拜在面前,奏道起居,圣上龙体劳困。只见天子头戴软纱唐巾,身穿滚龙袍,说道:「寡人今日幸上清宫方回,教太子在宣德楼赐万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买市。约下杨太尉,久等不至,寡人自来。爱卿近前与朕攀话。」宋江在黑地里说道:「今番错过,后次难逢,俺三个就此告一道招安赦书,有何不好!」柴进道:「如何使得?便是应允了,后来也有翻变。」三个正在黑影里商量。却说李逵见了宋江、柴进和那美色妇人吃酒,却教他和戴宗看门,头上毛发倒竖起来,一肚子怒气正没发付处。只见杨太尉揭起帘幕,推开扇门,迳走入来,见了李逵,喝问道:「你这厮是谁?敢在这里?」李逵也不回应,提起把交椅,望杨太尉劈脸打来。杨太尉倒吃了一惊,措手不及,两交椅打翻地下。戴宗便来救时,那里拦当得住。李逵扯下幅画来,就蜡烛上点著,东焠西焠,一面放火,香桌椅凳,打得粉碎。宋江等三个听得,赶出来看时,见「黑旋风」褪下半截衣裳,正在那里行凶。四个扯出门外去时,李逵就街上夺条棒,直打出小御街来。宋江见他性起,只得和柴进、戴宗先赶出城,恐关了禁门,脱身不得,只留燕青看守著他。李师师家火起,惊得赵官家一道烟走了。邻佑人等一面救火,一面救起杨太尉,这话都不必说。城中喊起杀声,震天动地。高太尉在北门上巡警,听得了这话,带领军马,便来追赶。燕青伴著李逵,正打之间,撞著穆弘、史进,四人各执鎗棒,一齐助力,直打到城边。把门军士急待要关门,外面鲁智深抡著铁禅仗,武行者使起双戒刀,朱仝、刘唐手撚著朴刀,早杀入城来,救出里面四个。方才出得城门,高太尉军马恰好赶到城外来。八个头领不见宋江、柴进、戴宗,正在那里心慌。 原来军师吴用已知此事,定教大闹东京。克时定日,差下五员虎将,引领带甲马军一千骑,是夜恰好到东京城外等接,正逢著宋江、柴进、戴宗三人,带来的空马,就教上马,随后众人也到。正都上马时,于内不见了李逵。高太尉军马冲将出来。宋江手下的五虎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突到城边,立马于濠堑上,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早早献城,免汝一死!」高太尉听得,那里敢出城来。慌忙教放下吊桥,众军上城隄防。宋江便唤燕青吩咐道:「你和黑厮最好,你可略等他一等,随后与他同来。我和军马众将先回,星夜还寨,恐怕路上别有枝节。」 不说宋江等军马去了。且说燕青立在人家房簷下看时,只见李逵从店里取了行李,拿著双斧,大吼一声,跳出店门,独自一个,要去打这东京城池。正是声吼巨雷离店肆,手提大斧劈城门。毕竟「黑旋风」李逵怎地去打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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