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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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回 李逵夢鬧天池 宋江兵分兩路

原文

話說鈕文忠見蓋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與同于玉麟、郭信、盛本、桑英保護而行,正撞著李逵、魯智深,領步兵截住去路。李逵高叫道:「俺奉宋先鋒將令,等候你這夥敗撮鳥多時了!」掄雙斧殺來,手起斧落,早把郭信、桑英砍翻。鈕文忠嚇得魂不附體,措手不及,被魯智深一禪杖,連盔帶頭,打得粉碎,撞下馬去。二百餘人,殺個盡絕;只被于玉麟、盛本望刺斜裏死命撞出去了。魯智深道:「留下那兩個驢頭罷!等他去報信。」仍割下三顆首級,奪得鞍馬盔甲,一徑進城獻納。 且說宋江大隊人馬,入蓋州城,便傳下將令,先教救滅火焰,不許傷害居民。眾將都來獻功。宋先鋒教軍士將首級號令各門,天明出榜,安撫百姓。將三軍人馬,盡數收入蓋州屯住,賞勞三軍諸將。功績簿上,標寫石秀、時遷、解珍、解寶功次。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得了蓋州,盡將府庫財帛金寶,解赴京師,寫書申呈宿太尉。此時臘月將終,宋江料理軍務,不覺過了三四日,忽報張清病可,同安道全來參見聽用。宋江喜道:「甚好。明日是宣和五年的元旦,卻得聚首。」 次日黎明,眾將軍穿公服撲頭,宋江率領眾兄弟望闕朝賀,行五拜三叩頭禮已畢,卸下撲頭公服,各穿紅錦戰袍,九十二個頭領及新降將耿恭,齊齊整整,都來賀節,參拜宋江。宋先鋒大排筵席,慶賀宴賞。眾兄弟輪次與宋江稱觴獻壽。酒至數巡,宋江對眾將道:「賴眾兄弟之力,國家復了三個城池。又值元旦,相聚歡樂,實為罕有。獨是公孫勝、呼延灼、關勝,水軍頭領李俊等八員,及守陵川柴進、李應,守高平史進、穆弘,這十五兄弟不在面前,甚是悒怏。」當下便喚軍中頭目,領二百餘名軍役,各各另外賞勞,教即日擔送羊酒,分頭去送到衛州、陵川、高平三處守城頭領交納,兼報捷音。吩咐兀是未了,忽報三處守城頭領,差人到此候賀,都奉先鋒將令,戎事在身,不能親來拜賀。宋江大喜道:「得此信息,就如見面一般。」賞勞來人,陪眾兄弟開懷暢飲,盡醉方休。 次日,宋先鋒準備出東郊迎春,因這日子時正四刻,又逢立春節候。是夜刮起東北風,濃雲密布,紛紛洋洋,降下一天大雪。明日眾頭領起來看時,但見: 紛紛柳絮,片片鵝毛。 空中白鷺群飛,江上素鷗翻覆。 飛來庭院,轉旋作態因風; 映徹戈矛,燦爛增輝荷日。 千山玉砌,能令樵子悵迷蹤; 萬戶銀裝,多少幽人成佳句。 正是盡道豐年好,豐年瑞若何? 邊關多荷戟,宜瑞不宜多。 當下「地文星」蕭讓對眾頭領說道:「這雪有數般名色:一片的是蜂兒,二片的是鵝毛,三片的是攢三,四片的是聚四,五片喚做梅花,六片喚做六出。這雪本是陰氣凝結,所以六出,應著陰數。到立春以後,都是梅花雜片,更無六出了。今日雖已立春,尚在冬春之交,那雪片卻是或五或六。」樂和聽了這幾句議論,便走向簷前,把皁衣袖兒承受那落下來的雪片看時,真個雪花六出,內一出尚未全去,還有些圭角,內中也有五出的了。樂和連聲叫道:「果然!果然!」眾人都擁上來看,卻被李逵鼻中衝出一陣熱氣,把那雪花兒衝滅了。眾人都大笑,卻驚動了宋先鋒,走出來問道:「眾兄弟笑甚麼?」眾人說:「正看雪花,被「黑旋風」鼻氣沖滅了。」宋江也笑道:「我已吩咐置酒在宜春圃,與眾兄弟賞玩則個。」 原來這州治東,有個宜春圃,圃中有一座雨香亭,亭前頗有幾株檜柏松梅。當晚眾頭領在雨香亭語笑喧譁,觥籌交錯,不覺日暮,點上燈燭。宋江酒酣,閒話中追論起昔日被難時,多虧了眾兄弟:「我本鄆城小吏,身犯大罪,蒙眾兄弟於千鎗萬刀之中,九死一生之內,屢次捨著性命,救出我來。當江州與戴宗兄弟押赴市曹時,萬分是個鬼。到今日卻得為國家臣子,與國家出力。回思往日之事,真如夢中!」宋江說到此處,不覺潸然淚下。戴宗、花榮及同難的幾個弟兄,聽了這般話,也都掉下淚來。 李逵這時多飲了幾杯酒,酣醉上來,一頭與眾人說著話,眼皮兒卻漸漸合攏來,便用雙臂襯著臉,已是睡去。忽轉念道:「外面雪兀是未止。」心裏想著,身體未常動彈,卻象已走出亭子外的一般。看外面時,又是奇怪:「原來無雪,只管在裏面兀坐!待我到那廂去走一回。」離了宜春圃,須臾出了州城,猛可想起:「阿也!忘帶了板斧!」把手向腰間摸時,原來插在這裏。向前不分南北,莽莽撞撞的,不知行了多少路,卻見前面一座高山。無移時,行到山前,只見山凹裏走出一個人來,頭帶折角頭巾,身穿淡黃道袍,迎上前來笑道:「將軍要閒步時,轉過此山,是有得意處。」李逵道:「大哥,這個山名叫做甚麼?」那秀士道:「此山喚做天池嶺,將軍閒玩回來,仍到此處相會。」李逵依著他,真個轉過那山,忽見路旁有一所莊院。只聽的莊裏大鬧,李逵闖將進去,卻是十數個人,都執棍棒器械,在那裏打桌擊凳,把家火什物打的粉碎。內中一個大漢罵道:「老牛子,快把女兒好好地送與我做渾家,萬事干休;若說半個不字,教你們都是個死!」李逵從外入來,聽了這幾句說話,心如火熾,口似煙生,喝道:「你這夥鳥漢,如何強要人家女兒?」那夥人嚷道:「我們是要他女兒,干你屁事!」李逵大怒,拔出板斧砍去。好生作怪,卻是不禁砍,只一斧,砍翻了兩三個。那幾個要走,李逵趕上,一連六七斧,砍的七顛八倒,屍橫滿地。單只走了一個,望外跑去了。李逵搶到裏面,只見兩扇門兒緊緊地閉著,李逵一腳踢開,見裏面有個白髮老兒,和一個老婆子在那裏啼哭。見李逵搶人來,叫道:「不好了,打進來了!」李逵大叫道:「我是路見不平的。前面那夥鳥漢,被我都殺了,你隨我來看。」那老兒戰戰兢兢的跟出來看了,反扯住李逵道:「雖是除了凶人,須連累我喫官司。」李逵笑道:「你那老兒,也不曉得黑爺爺。我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現今同宋公明哥哥奉詔征討田虎。他每見在城中喫酒,我不耐煩,出來閒走。莫說那幾個鳥漢,就是殺了幾千,也打甚麼鳥不禁!」那老兒方纔揩淚道:「恁般卻是好也!請將軍到裏面坐地。」李逵走進去,那邊已擺上一桌子酒饌。老兒扶李逵上面坐了,滿滿地篩一碗酒,雙手捧過來道:「蒙將軍救了女兒,滿飲此盞。」李逵接過來便喫,老頭兒又來勸。一連喫了四五碗,只見先前啼哭的老婆子領了一個年少女子上前,叉手雙雙地道了個萬福。婆子便道:「將軍在宋先鋒部下,又恁般奢遮,如不棄醜陋,情願把小女配與將軍。」李逵聽了這句話,跳將起來道:「這樣腌臢歪貨!卻纔可是我要謀你的女兒,殺了這幾個撮鳥?快夾了鳥嘴,不要放那鳥屁!」只一腳,把桌子踢翻,跑出門來。只見那邊一個彪形大漢,仗著一條朴刀,大踏步趕上來,大喝一聲道:「兀那黑賊,不要走!卻纔這幾個兄弟,如何都把來殺了?我們是要他家女兒,干你甚事?」挺朴刀直搶上來。李逵大怒,掄斧來迎,與那漢鬥了二十餘合。那漢鬥不過,隔開板斧,拖著朴刀,飛也似跑去。李逵緊緊追趕,趕過一個林子,猛見許多宮殿。那漢奔至殿前,撇了朴刀,在人叢一混,不見了那漢。只聽得殿上喝道:「李逵不得無禮!著他來見朝。」李逵猛省道:「這是文德殿,前日隨宋哥哥在此見朝,這是皇帝的所在。」又聽得殿上說道:「李逵,快俯伏!」李逵藏了板斧,上前觀看,只見皇帝遠遠的坐在殿上,許多官員排列殿前。李逵端端正正朝上拜了三拜,心中想道:「阿也!少了一拜!」天子問道:「適纔你為何殺了許多人?」李逵跪著說道:「這廝們強要占人女兒,臣一時氣忿,所以殺了。」天子道:「李逵路見不平,勦除奸黨,義勇可嘉,赦汝無罪,敕汝做了值殿將軍。」李逵心中喜歡道:「原來皇帝恁般明白!」一連磕了十數個頭,便起身立於殿下。 無移時,只見蔡京、童貫、楊戩、高俅四個,一班兒跪下,俯伏奏道:「今有宋江統領兵馬,征討田虎,逗遛不進,終日飲酒,伏乞皇上治罪。」李逵聽了這句話,那把無明火高舉三千丈,按納不住,拎兩斧搶上前,一斧一個,劈下頭來,大叫道:「皇帝你不要聽那賊臣的說話。我宋哥哥連破了三個城池,現今屯兵蓋州,就要出兵,如何恁般欺誑?」眾文武見殺了四個大臣,都要來捉李逵。李逵拎兩斧叫道:「敢來捉我,把那四個做樣!」眾人因此不敢動手。李逵大笑道:「快當!快當!那四個賊臣今日纔得了當,我去報與宋哥哥知道。」大踏步離了宮殿。猛可的又見一座山,看那山時,卻是適纔遇見秀士的所在。那秀士兀是立在山坡前,又迎將上來笑道:「將軍此游得意否?」李逵道:「好教大哥得知,適纔被俺殺了四個賊臣。」那秀士笑道:「原來如此!我原在汾沁之間,近日偶遊於此,知將軍等心存忠義,我還有緊要說話與將軍說。目今宋先鋒征討田虎,我有十字要訣,可擒田虎。將軍須牢牢記著,傳與宋先鋒知道。」便對李逵念道:「要夷田虎族,須諧瓊矢鏃。」一連念了五六遍。李逵聽他說得有理,便依著他溫念這十個字。那秀士又向樹林中指道:「那邊有一個年老的婆婆在林中坐地。」李逵纔轉身看時,已不見了那個秀士。李逵道:「他恁地去得快!我且到林子裏去看,是甚麼人。」搶入林子來,果然有個婆子坐著。李逵近前看時,卻原來是鐵牛的老娘,呆呆地閉著眼,坐在青石上。李逵向前抱住道:「娘呀!你一向在那裏喫苦?鐵牛只道被虎喫了,今日卻在這裏!」娘道:「吾兒,我原不曾被虎喫。」李逵哭著說道:「鐵牛今日受了招安,真個做了官。宋哥哥大兵見屯北城中,鐵牛背娘到城中去。」正在那裏說,猛可的一聲響亮,林子裏跳出一個斑斕猛虎,吼了一聲,把尾一剪,向前直撲下來。慌的李逵拎板斧,望虎砍去,用力太猛了,雙斧劈個空,一交撲去,卻撲在宜春圃雨香亭酒桌上。 宋江與眾兄弟追論往日之事,正說到濃深處。初時見李逵伏在桌上打盹,也不在意,猛可聽的一聲響,卻是李逵睡中雙手把桌子一拍,碗碟掀翻,濺了兩袖羹汁,口裏兀是嚷道:「娘,大蟲走了!」睜開兩眼看時,燈燭輝煌,眾兄弟團團坐著,還在那裏喫酒。李逵道:「啐!原來是夢,卻也快當!」眾人都笑道:「甚麼夢?恁般得意!」李逵先說夢見我的老娘,原不曾死,正好說話,卻被大蟲打斷。眾人都嘆息。李逵再說到殺卻奸徒,踢翻桌子,那邊魯智深、武松、石秀聽了,都拍手道:「快當!」李逵笑道:「還有快當的哩!」又說到殺了蔡京、童貫、楊戩、高俅四個賊臣,眾人拍著手,齊聲大叫道:「快當!快當!如此也不枉了做夢!」宋江道:「眾兄弟禁聲,這是夢中說話,甚麼要緊。」李逵正說到興濃處,揎拳裹袖的說道:「打甚麼鳥不禁?真個一生不曾做恁般快暢的事。還有一樁奇異,夢一個秀士對我說甚麼『要夷田虎族,須諧瓊矢鏃』。他說這十個字,乃是破田虎的要訣,教我牢牢記著,傳與宋先鋒。」宋江、吳用都詳解不出。當有安道全聽的「瓊矢鏃」三字,正欲啟齒說話,張清以目視之,安道全微笑,遂不開口。吳用道:「此夢頗異,雪霽便可進兵。」當下酒散歇息,一宿無話。 次日雪霽,宋江陞帳,與盧俊義、吳學究計議兵分兩路,東西進征。東一路渡壺關,取昭德,繇潞城、榆社直抵賊巢之後,卻從大谷到臨縣,會兵合勦。西一路取晉寧,出霍山,取汾陽,繇分休、平遙、祁縣直抵威勝之西北,合兵臨縣,取威勝,擒田虎。當下分撥兩路將佐: 正先鋒宋江管領正偏將佐四十七員: 軍師吳用、林沖、索超、徐寧、孫立、張清、戴宗、朱仝、樊瑞、李逵、魯智深、武松、鮑旭、項充、李袞、單廷珪、魏定國、馬麟、燕順、解珍、解寶、宋清、王英、扈三娘、孫新、顧大嫂、凌振、湯隆、李雲、劉唐、燕青、孟康、王定六、蔡福、蔡慶、朱貴、裴宣、蕭讓、蔣敬、樂和、金大堅、安道全、郁保四、皇甫端、侯健、段景住、時遷,河北降將耿恭。 副先鋒盧俊義帶領正偏將佐四十員: 軍師朱武、秦明、楊志、黃信、歐鵬、鄧飛、雷橫、呂方、郭盛、宣贊、郝思文、韓滔、彭玘、穆春、焦挺、鄭天壽、楊雄、石秀、鄒淵、鄒潤、張青、孫二娘、李立、陳達、楊春、李忠、孔明、孔亮、楊林、周通、石勇、杜遷、宋萬、丁得孫、龔旺、陶宗旺、曹正、薛永、朱富、白勝。 宋江分派已定,再與盧俊義商議道:「今從此處分兵,東西征勦,不知賢弟兵取何處?」盧俊義道:「主兵遣將,聽從哥哥嚴令,安敢揀擇?」宋江道:「雖然如此,試看天命。兩隊分定人數,寫成鬮子,各撚一處。」當下裴宣寫成東西兩處鬮子,宋江、盧俊義焚香禱告,宋江撚起一鬮。只因宋江撚起這個鬮來,直教三軍隊裏,再添幾個英雄猛將;五龍山前,顯出一段奇聞異術。畢竟宋先鋒撚著那一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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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钮文忠见盖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与同于玉麟、郭信、盛本、桑英保护而行,正撞著李逵、鲁智深,领步兵截住去路。李逵高叫道:「俺奉宋先锋将令,等候你这伙败撮鸟多时了!」抡双斧杀来,手起斧落,早把郭信、桑英砍翻。钮文忠吓得魂不附体,措手不及,被鲁智深一禅杖,连盔带头,打得粉碎,撞下马去。二百余人,杀个尽绝;只被于玉麟、盛本望刺斜里死命撞出去了。鲁智深道:「留下那两个驴头罢!等他去报信。」仍割下三颗首级,夺得鞍马盔甲,一径进城献纳。 且说宋江大队人马,入盖州城,便传下将令,先教救灭火焰,不许伤害居民。众将都来献功。宋先锋教军士将首级号令各门,天明出榜,安抚百姓。将三军人马,尽数收入盖州屯住,赏劳三军诸将。功绩簿上,标写石秀、时迁、解珍、解宝功次。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得了盖州,尽将府库财帛金宝,解赴京师,写书申呈宿太尉。此时腊月将终,宋江料理军务,不觉过了三四日,忽报张清病可,同安道全来参见听用。宋江喜道:「甚好。明日是宣和五年的元旦,却得聚首。」 次日黎明,众将军穿公服扑头,宋江率领众兄弟望阙朝贺,行五拜三叩头礼已毕,卸下扑头公服,各穿红锦战袍,九十二个头领及新降将耿恭,齐齐整整,都来贺节,参拜宋江。宋先锋大排筵席,庆贺宴赏。众兄弟轮次与宋江称觞献寿。酒至数巡,宋江对众将道:「赖众兄弟之力,国家复了三个城池。又值元旦,相聚欢乐,实为罕有。独是公孙胜、呼延灼、关胜,水军头领李俊等八员,及守陵川柴进、李应,守高平史进、穆弘,这十五兄弟不在面前,甚是悒怏。」当下便唤军中头目,领二百余名军役,各各另外赏劳,教即日担送羊酒,分头去送到卫州、陵川、高平三处守城头领交纳,兼报捷音。吩咐兀是未了,忽报三处守城头领,差人到此候贺,都奉先锋将令,戎事在身,不能亲来拜贺。宋江大喜道:「得此信息,就如见面一般。」赏劳来人,陪众兄弟开怀畅饮,尽醉方休。 次日,宋先锋准备出东郊迎春,因这日子时正四刻,又逢立春节候。是夜刮起东北风,浓云密布,纷纷洋洋,降下一天大雪。明日众头领起来看时,但见: 纷纷柳絮,片片鹅毛。 空中白鹭群飞,江上素鸥翻覆。 飞来庭院,转旋作态因风; 映彻戈矛,灿烂增辉荷日。 千山玉砌,能令樵子怅迷踪; 万户银装,多少幽人成佳句。 正是尽道丰年好,丰年瑞若何? 边关多荷戟,宜瑞不宜多。 当下「地文星」萧让对众头领说道:「这雪有数般名色:一片的是蜂儿,二片的是鹅毛,三片的是攒三,四片的是聚四,五片唤做梅花,六片唤做六出。这雪本是阴气凝结,所以六出,应著阴数。到立春以后,都是梅花杂片,更无六出了。今日虽已立春,尚在冬春之交,那雪片却是或五或六。」乐和听了这几句议论,便走向簷前,把皂衣袖儿承受那落下来的雪片看时,真个雪花六出,内一出尚未全去,还有些圭角,内中也有五出的了。乐和连声叫道:「果然!果然!」众人都拥上来看,却被李逵鼻中冲出一阵热气,把那雪花儿冲灭了。众人都大笑,却惊动了宋先锋,走出来问道:「众兄弟笑甚么?」众人说:「正看雪花,被「黑旋风」鼻气冲灭了。」宋江也笑道:「我已吩咐置酒在宜春圃,与众兄弟赏玩则个。」 原来这州治东,有个宜春圃,圃中有一座雨香亭,亭前颇有几株桧柏松梅。当晚众头领在雨香亭语笑喧哗,觥筹交错,不觉日暮,点上灯烛。宋江酒酣,闲话中追论起昔日被难时,多亏了众兄弟:「我本郓城小吏,身犯大罪,蒙众兄弟于千鎗万刀之中,九死一生之内,屡次舍著性命,救出我来。当江州与戴宗兄弟押赴市曹时,万分是个鬼。到今日却得为国家臣子,与国家出力。回思往日之事,真如梦中!」宋江说到此处,不觉潸然泪下。戴宗、花荣及同难的几个弟兄,听了这般话,也都掉下泪来。 李逵这时多饮了几杯酒,酣醉上来,一头与众人说著话,眼皮儿却渐渐合拢来,便用双臂衬著脸,已是睡去。忽转念道:「外面雪兀是未止。」心里想著,身体未常动弹,却象已走出亭子外的一般。看外面时,又是奇怪:「原来无雪,只管在里面兀坐!待我到那厢去走一回。」离了宜春圃,须臾出了州城,猛可想起:「阿也!忘带了板斧!」把手向腰间摸时,原来插在这里。向前不分南北,莽莽撞撞的,不知行了多少路,却见前面一座高山。无移时,行到山前,只见山凹里走出一个人来,头带折角头巾,身穿淡黄道袍,迎上前来笑道:「将军要闲步时,转过此山,是有得意处。」李逵道:「大哥,这个山名叫做甚么?」那秀士道:「此山唤做天池岭,将军闲玩回来,仍到此处相会。」李逵依著他,真个转过那山,忽见路旁有一所庄院。只听的庄里大闹,李逵闯将进去,却是十数个人,都执棍棒器械,在那里打桌击凳,把家火什物打的粉碎。内中一个大汉骂道:「老牛子,快把女儿好好地送与我做浑家,万事干休;若说半个不字,教你们都是个死!」李逵从外入来,听了这几句说话,心如火炽,口似烟生,喝道:「你这伙鸟汉,如何强要人家女儿?」那伙人嚷道:「我们是要他女儿,干你屁事!」李逵大怒,拔出板斧砍去。好生作怪,却是不禁砍,只一斧,砍翻了两三个。那几个要走,李逵赶上,一连六七斧,砍的七颠八倒,尸横满地。单只走了一个,望外跑去了。李逵抢到里面,只见两扇门儿紧紧地闭著,李逵一脚踢开,见里面有个白发老儿,和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啼哭。见李逵抢人来,叫道:「不好了,打进来了!」李逵大叫道:「我是路见不平的。前面那伙鸟汉,被我都杀了,你随我来看。」那老儿战战兢兢的跟出来看了,反扯住李逵道:「虽是除了凶人,须连累我吃官司。」李逵笑道:「你那老儿,也不晓得黑爷爷。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现今同宋公明哥哥奉诏征讨田虎。他每见在城中吃酒,我不耐烦,出来闲走。莫说那几个鸟汉,就是杀了几千,也打甚么鸟不禁!」那老儿方才揩泪道:「恁般却是好也!请将军到里面坐地。」李逵走进去,那边已摆上一桌子酒馔。老儿扶李逵上面坐了,满满地筛一碗酒,双手捧过来道:「蒙将军救了女儿,满饮此盏。」李逵接过来便吃,老头儿又来劝。一连吃了四五碗,只见先前啼哭的老婆子领了一个年少女子上前,叉手双双地道了个万福。婆子便道:「将军在宋先锋部下,又恁般奢遮,如不弃丑陋,情愿把小女配与将军。」李逵听了这句话,跳将起来道:「这样腌臜歪货!却才可是我要谋你的女儿,杀了这几个撮鸟?快夹了鸟嘴,不要放那鸟屁!」只一脚,把桌子踢翻,跑出门来。只见那边一个彪形大汉,仗著一条朴刀,大踏步赶上来,大喝一声道:「兀那黑贼,不要走!却才这几个兄弟,如何都把来杀了?我们是要他家女儿,干你甚事?」挺朴刀直抢上来。李逵大怒,抡斧来迎,与那汉斗了二十余合。那汉斗不过,隔开板斧,拖著朴刀,飞也似跑去。李逵紧紧追赶,赶过一个林子,猛见许多宫殿。那汉奔至殿前,撇了朴刀,在人丛一混,不见了那汉。只听得殿上喝道:「李逵不得无礼!著他来见朝。」李逵猛省道:「这是文德殿,前日随宋哥哥在此见朝,这是皇帝的所在。」又听得殿上说道:「李逵,快俯伏!」李逵藏了板斧,上前观看,只见皇帝远远的坐在殿上,许多官员排列殿前。李逵端端正正朝上拜了三拜,心中想道:「阿也!少了一拜!」天子问道:「适才你为何杀了许多人?」李逵跪著说道:「这厮们强要占人女儿,臣一时气忿,所以杀了。」天子道:「李逵路见不平,勦除奸党,义勇可嘉,赦汝无罪,敕汝做了值殿将军。」李逵心中喜欢道:「原来皇帝恁般明白!」一连磕了十数个头,便起身立于殿下。 无移时,只见蔡京、童贯、杨戬、高俅四个,一班儿跪下,俯伏奏道:「今有宋江统领兵马,征讨田虎,逗遛不进,终日饮酒,伏乞皇上治罪。」李逵听了这句话,那把无明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拎两斧抢上前,一斧一个,劈下头来,大叫道:「皇帝你不要听那贼臣的说话。我宋哥哥连破了三个城池,现今屯兵盖州,就要出兵,如何恁般欺诳?」众文武见杀了四个大臣,都要来捉李逵。李逵拎两斧叫道:「敢来捉我,把那四个做样!」众人因此不敢动手。李逵大笑道:「快当!快当!那四个贼臣今日才得了当,我去报与宋哥哥知道。」大踏步离了宫殿。猛可的又见一座山,看那山时,却是适才遇见秀士的所在。那秀士兀是立在山坡前,又迎将上来笑道:「将军此游得意否?」李逵道:「好教大哥得知,适才被俺杀了四个贼臣。」那秀士笑道:「原来如此!我原在汾沁之间,近日偶游于此,知将军等心存忠义,我还有紧要说话与将军说。目今宋先锋征讨田虎,我有十字要诀,可擒田虎。将军须牢牢记著,传与宋先锋知道。」便对李逵念道:「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一连念了五六遍。李逵听他说得有理,便依著他温念这十个字。那秀士又向树林中指道:「那边有一个年老的婆婆在林中坐地。」李逵才转身看时,已不见了那个秀士。李逵道:「他恁地去得快!我且到林子里去看,是甚么人。」抢入林子来,果然有个婆子坐著。李逵近前看时,却原来是铁牛的老娘,呆呆地闭著眼,坐在青石上。李逵向前抱住道:「娘呀!你一向在那里吃苦?铁牛只道被虎吃了,今日却在这里!」娘道:「吾儿,我原不曾被虎吃。」李逵哭著说道:「铁牛今日受了招安,真个做了官。宋哥哥大兵见屯北城中,铁牛背娘到城中去。」正在那里说,猛可的一声响亮,林子里跳出一个斑斓猛虎,吼了一声,把尾一剪,向前直扑下来。慌的李逵拎板斧,望虎砍去,用力太猛了,双斧劈个空,一交扑去,却扑在宜春圃雨香亭酒桌上。 宋江与众兄弟追论往日之事,正说到浓深处。初时见李逵伏在桌上打盹,也不在意,猛可听的一声响,却是李逵睡中双手把桌子一拍,碗碟掀翻,溅了两袖羹汁,口里兀是嚷道:「娘,大虫走了!」睁开两眼看时,灯烛辉煌,众兄弟团团坐著,还在那里吃酒。李逵道:「啐!原来是梦,却也快当!」众人都笑道:「甚么梦?恁般得意!」李逵先说梦见我的老娘,原不曾死,正好说话,却被大虫打断。众人都叹息。李逵再说到杀却奸徒,踢翻桌子,那边鲁智深、武松、石秀听了,都拍手道:「快当!」李逵笑道:「还有快当的哩!」又说到杀了蔡京、童贯、杨戬、高俅四个贼臣,众人拍著手,齐声大叫道:「快当!快当!如此也不枉了做梦!」宋江道:「众兄弟禁声,这是梦中说话,甚么要紧。」李逵正说到兴浓处,揎拳裹袖的说道:「打甚么鸟不禁?真个一生不曾做恁般快畅的事。还有一桩奇异,梦一个秀士对我说甚么『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他说这十个字,乃是破田虎的要诀,教我牢牢记著,传与宋先锋。」宋江、吴用都详解不出。当有安道全听的「琼矢镞」三字,正欲启齿说话,张清以目视之,安道全微笑,遂不开口。吴用道:「此梦颇异,雪霁便可进兵。」当下酒散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雪霁,宋江升帐,与卢俊义、吴学究计议兵分两路,东西进征。东一路渡壶关,取昭德,繇潞城、榆社直抵贼巢之后,却从大谷到临县,会兵合勦。西一路取晋宁,出霍山,取汾阳,繇分休、平遥、祁县直抵威胜之西北,合兵临县,取威胜,擒田虎。当下分拨两路将佐: 正先锋宋江管领正偏将佐四十七员: 军师吴用、林冲、索超、徐宁、孙立、张清、戴宗、朱仝、樊瑞、李逵、鲁智深、武松、鲍旭、项充、李衮、单廷珪、魏定国、马麟、燕顺、解珍、解宝、宋清、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凌振、汤隆、李云、刘唐、燕青、孟康、王定六、蔡福、蔡庆、朱贵、裴宣、萧让、蒋敬、乐和、金大坚、安道全、郁保四、皇甫端、侯健、段景住、时迁,河北降将耿恭。 副先锋卢俊义带领正偏将佐四十员: 军师朱武、秦明、杨志、黄信、欧鹏、邓飞、雷横、吕方、郭盛、宣赞、郝思文、韩滔、彭玘、穆春、焦挺、郑天寿、杨雄、石秀、邹渊、邹润、张青、孙二娘、李立、陈达、杨春、李忠、孔明、孔亮、杨林、周通、石勇、杜迁、宋万、丁得孙、龚旺、陶宗旺、曹正、薛永、朱富、白胜。 宋江分派已定,再与卢俊义商议道:「今从此处分兵,东西征勦,不知贤弟兵取何处?」卢俊义道:「主兵遣将,听从哥哥严令,安敢拣择?」宋江道:「虽然如此,试看天命。两队分定人数,写成阄子,各撚一处。」当下裴宣写成东西两处阄子,宋江、卢俊义焚香祷告,宋江撚起一阄。只因宋江撚起这个阄来,直教三军队里,再添几个英雄猛将;五龙山前,显出一段奇闻异术。毕竟宋先锋撚著那一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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