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單捉王矮虎 宋公明兩打祝家莊
原文
話說當下宋江在馬上看時,四下裏都有埋伏軍馬,且教小嘍囉只往大路殺將去,只聽得五軍屯塞住了,眾人都叫起苦來。宋江問道:「怎麼叫苦?」眾軍都道:「前面都是盤陀路,走了一遭,又轉到這裏。」宋江道:「教軍馬望火把亮處,有房屋人家,取路出去。」又走不多時,只見前軍又發起喊來,叫道:「甫能望火把亮處取路,又有苦竹簽、鐵蒺藜,遍地撒滿鹿角,都塞了路口。」宋江道:「莫非天喪我也?」正在慌急之際,只聽得左軍中間穆弘隊裏鬧動,報來說道:「石秀來了。」宋江看時,見石秀撚著口刀,奔到馬前道:「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傳下將令,教五軍只看有白楊樹,便轉彎走去,不要管他路闊路狹。」宋江催趲人馬,只看有白楊樹便轉。宋江去約走過五六里路,只見前面人馬越添得多了。宋江疑忌,便喚石秀問道:「兄弟,怎麼前面賊兵眾廣?」石秀道:「他有燭燈為號。」花榮在馬上看見,把手指與宋江道:「哥哥,你看見那樹影裏這碗燭燈麼?只看我等投東,他便把那燭燈望東扯;若是我們投西,他便把那燭燈望西扯。只那些兒,想來便是號令。」宋江道:「怎地奈何的他那碗燈?」花榮道:「有何難哉!」便撚弓搭箭,縱馬向前,望著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紅燈射將下來。四下裏埋伏軍兵不見了那碗紅燈,便都自亂攛起來。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殺出村口去。只聽得前山喊聲連起,一帶火把縱橫撩亂,宋江教前軍劄住,且使石秀領路去探。不多時,回來報道:「是山寨中第二撥軍馬到了接應,殺散伏兵。」宋江聽罷,進兵夾攻,奪路奔出村口,祝家莊人馬四散去了;會合著林沖、秦明等眾人軍馬,同在村口駐劄。卻好天明,去高阜處下了寨柵,整點人馬,數內不見了「鎮三山」黃信。宋江大驚,詢問緣故,有昨夜跟去的軍人見的來說道:「黃頭領聽著哥哥將令,前去探路,不隄防蘆葦叢中舒出兩把撓鉤,拖翻馬腳,被五七個人活捉去了,救護不得。」宋江聽罷大怒,要殺隨行軍漢,「如何不早報來?」林沖、花榮勸住宋江。眾人納悶道:「莊又不曾打得,倒折了兩個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楊雄道:「此間有三個村坊結並,所有東村李大官人,前日已被祝彪那廝射了一箭,現今在莊上養病,哥哥何不去與他計議?」宋江道:「我正忘了他。他便知本處地理虛實。」吩咐教取一對緞疋羊酒,選一騎好馬並鞍轡,親自上門去求見。林沖、秦明權守柵寨。宋江帶同花榮、楊雄、石秀上了馬,隨行三百馬軍,取路投李家莊來。 到得莊前,早見門樓緊閉,弔橋高拽起了,牆裏擺著許多莊兵人馬。門樓上早擂起鼓來。宋江在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義士宋江,特來謁見大官人,別無他意,休要隄備。」莊門上杜興看見有楊雄、石秀在彼,慌忙開了莊門,放只小船過來,與宋江聲喏。宋江慌忙下馬來答禮。楊雄、石秀近前稟道:「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兩個投李大官人的,喚做『鬼臉兒』杜興。」宋江道:「原來是杜主管。相煩足下對李大官人說,俺梁山泊宋江久聞大官人大名,無緣不曾拜會。今因祝家莊要和俺們做對頭,經過此間,特獻彩緞名馬,羊酒薄禮,只求一見,別無他意。」 杜興領了言語,再渡過莊來,直到廳前。李應帶傷披被坐在床上。杜興把宋江要求見的言語說了。李應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與他廝見?無私有意。你可回他話道,只說我臥病在床,動止不得,難以相見,改日卻得拜會。所賜禮物,不敢祗受。」 杜興再渡過來見宋江,稟道:「俺東人再三拜上頭領,本欲親身迎迓,奈緣中傷,患軀在床,不能相見,容日專當拜會。適蒙所賜厚禮,並不敢受。」宋江道:「我知你東人的意了。我因打祝家莊失利,欲求相見則個,他恐祝家莊見怪,不肯出來相見。」杜興道:「非是如此,委實患病。小人雖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頗知此間虛實事情。中間是祝家莊,東是俺李家莊,西是扈家莊。這三村莊上,誓願結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應,今番惡了俺東人,自不去救應。只恐西村扈家莊上要來相助。他莊上別的不打緊,只有一個女將,喚做『一丈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刀,好生了得。卻是祝家莊第三子祝彪定為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將軍要打祝家莊時,不須隄備東邊,只要緊防西路。祝家莊上前後有兩座莊門:一座在獨龍岡前,一座在獨龍岡後。若打前門,卻不濟事,須是兩面夾攻,方可得破。前門打緊,路雜難認,一遭都是盤陀路徑,闊狹不等。但有白楊樹,便可轉彎,方是活路。如無此樹,便是死路。」石秀道:「他如今都把白楊樹木斫伐去了,將何為記?」杜興道:「雖然斫伐了樹,如何起得根盡,也須有樹根在彼。只宜白日進兵攻打,黑夜不可進兵。」 宋江聽罷,謝了杜興,一行人馬卻回寨裏來。林沖等接著,都到大寨裏坐下。宋江把李應不肯相見並杜興說的話對眾頭領說了。李逵便插口道:「好意送禮與他,那廝不肯出來迎接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開鳥莊,腦揪這廝出來拜見哥哥。」宋江道:「兄弟,你不省的,他是富貴良民,懼怕官府,如何造次肯與我們相見?」李逵笑道:「那廝想是個小孩子,怕見。」眾人一齊都笑起來。宋江道:「雖然如此說了,兩個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眾兄弟可竭力向前,跟我再去攻打祝家莊。」眾人都起身說道:「哥哥將令,誰敢不聽!不知教誰前去?」「黑旋風」李逵說道:「你們怕小孩子,我便前去。」宋江道:「你做先鋒不利,今番用你不著。」李逵低了頭忍氣。宋江便點馬麟、鄧飛、歐鵬、王矮虎四個,跟我親自做先鋒去。第二點戴宗、秦明、楊雄、石秀、李俊、張橫、張順、白勝,準備下水路用人;第三點林沖、花榮、穆弘、李逵,分作兩路策應。眾軍標撥已定,都飽食了,披掛上馬。 且說宋江親自要去做先鋒,攻打頭陣,前面打著一面大紅帥字旗,引著四個頭領,一百五十騎馬軍,一千步軍,直殺奔祝家莊來。於路著人探路,直到獨龍岡前。宋江勒馬看那祝家莊時,果然雄壯,有篇詩讚,便見祝家莊氣象: 獨龍山前獨龍岡,獨龍岡上祝家莊。 遶岡一帶長流水,週遭環匝皆垂楊。 牆內森森羅劍戟,門前密密排刀鎗。 對敵盡皆雄壯士,當鋒都是少年郎。 祝龍出陣真難敵,祝虎交鋒莫可當; 更有祝彪多武藝,吒叱喑嗚比霸王。 朝奉祝公謀略廣,金銀羅綺有千箱。 白旗一對門前立,上面明書字兩行: 「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 當下宋江在馬上,看了祝家莊那兩面旗,心中大怒,設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莊,永不回梁山泊。」眾頭領看了,一齊都怒起來。宋江聽得後面人馬都到了,留下第二撥頭領攻打前門,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馬,轉過獨龍岡後面來看祝家莊時,後面都是銅牆鐵壁,把得嚴整。正看之時,只見直西一彪軍馬,吶著喊,從後殺來。宋江留下馬麟、鄧飛,把住祝家莊後門,自帶了歐鵬、王矮虎,分一半人馬前來迎接。山坡下來軍約有二三十騎馬軍,當中簇擁著一員女將。怎生結束,但見: 蟬鬢金釵雙壓,鳳鞋寶鐙斜踏。 連環鎧甲襯紅紗,繡帶柳腰端跨。 霜刀把雄兵亂砍,玉纖將猛將生拿。 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當先出馬。 那來軍正是扈家莊女將「一丈青」扈三娘,一騎青騣馬上,掄兩口日月雙刀,引著三五百莊客,前來祝家莊策應。宋江道:「剛說扈家莊有這個女將,好生了得,想來正是此人,誰敢與他迴敵?」說猶未了,只見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聽得說是個女將,指望一合便捉得過來。當時喊了一聲,驟馬向前,挺手中鎗,便出迎敵。兩軍吶喊,那扈三娘拍馬舞刀,來戰王矮虎,一個雙刀的熟閑,一個單鎗的出眾。兩個鬥敵十數合之上,宋江在馬上看時,見王矮虎鎗法架隔不住。原來王矮虎初見「一丈青」,恨不得便捉過來,誰想鬥過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顫腳麻,鎗法便都亂了。不是兩個性命相撲時,王矮虎卻要做光起來。那「一丈青」是個乖覺的人,心中道:「這廝無理。」便將兩把雙刀,直上直下砍將入來。這王矮虎如何敵得過,撥回馬,卻待要走,被「一丈青」縱馬趕上,把右手刀掛了,輕舒猿臂,將王矮虎提離雕鞍,活捉去了。眾莊客齊上,把王矮虎橫拖倒拽捉去了。有詩為證: 色膽能拚不顧身,肯將性命值微塵。 銷金帳裏無強將,喪魄亡精與婦人。 歐鵬見捉了王英,便挺鎗來救。「一丈青」縱馬跨刀,接著歐鵬,兩個便鬥。原來歐鵬祖是軍班子弟出身,使得好一條鐵鎗,宋江看了,暗暗的喝采。怎的歐鵬鎗法精熟,也敵不得那女將半點便宜。鄧飛在遠遠處看見捉了王矮虎,歐鵬又戰那女將不下,跑著馬,舞起一條鐵鏈,大發喊趕將來。祝家莊上已看多時,誠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弔橋,開了莊門,祝龍親自引了三百餘人,驟馬提鎗,來捉宋江。馬麟看見,一騎馬使起雙刀,來迎住祝龍廝殺。鄧飛恐宋江有失,不離左右,看他兩邊廝殺,喊聲迭起。宋江見馬麟鬥祝龍不過,歐鵬鬥「一丈青」不下,正慌哩,只見一彪軍馬從刺斜裏殺將來。宋江看時,大喜。卻是「霹靂火」秦明,聽得莊後廝殺,前來救應。宋江大叫:「秦統制,你可替馬麟。」秦明是個急性的人,更兼祝家莊捉了他徒弟黃信,正沒好氣,拍馬飛起狼牙棍,便來直取祝龍。祝龍也挺鎗來敵秦明。馬麟引了人,卻奪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見了馬麟來奪人,便撇了歐鵬,卻來接住馬麟廝殺。兩個都會使雙刀,馬上相迎著,正如這風飄玉屑,雪撒瓊花,宋江看得眼也花了。這邊秦明和祝龍鬥到十合之上,祝龍如何敵得秦明過,莊門裏面那教師欒廷玉帶了鐵鎚,上馬挺鎗,殺將出來。歐鵬便來迎住欒廷玉廝殺。欒廷玉也不來交馬,帶住鎗時,刺斜裏便走。歐鵬趕將去,被欒廷玉一飛鎚,正打著,翻筋斗跌下馬去。鄧飛大叫:「孩兒們救人!」舞著鐵鏈,逕奔欒廷玉。宋江急喚小嘍囉,救得歐鵬上馬。那祝龍當敵秦明不住,拍馬便走。欒廷玉也撇了鄧飛,卻來戰秦明,兩個鬥了一二十合,不分勝敗。欒廷玉賣個破綻,落荒即走,秦明舞棍,逕趕將來。欒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馬入去,秦明不知是計,也追入去。原來祝家莊那等去處,都有人埋伏,見秦明馬到,拽起絆馬索來,連人和馬都絆翻了,發聲喊,捉住了秦明。鄧飛見秦明墜馬,慌忙來救,急見絆馬索拽,卻待回身,兩下裏叫聲著,撓鉤似亂麻一般搭來,就馬上活捉了去。宋江看見,只叫得苦,止救得歐鵬上馬。馬麟撇了「一丈青」,急奔來保護宋江,望南而走。背後欒廷玉、祝龍、「一丈青」,分投趕將來。看看沒路,正待受縛。只見正南上一個好漢飛馬而來,背後隨從約有五百人馬。宋江看時,乃是「沒遮攔」穆弘。東南上也有三百餘人,兩個好漢飛奔前來:一個是「病關索」楊雄,一個是「拚命三郎」石秀。東北上又一個好漢,高聲大叫:「留下人著!」宋江看時,乃是「小李廣」花榮。三路人馬一齊都到,宋江心下大喜,一發並力來戰欒廷玉、祝龍。莊上望見,恐怕兩個喫虧,且教祝虎守把住莊門,小郎君祝彪騎一匹劣馬,使一條長鎗,自引五百餘人馬,從莊後殺將出來,一齊混戰。莊前李俊、張橫、張順,下水過來,被莊上亂箭射來,不能下手。戴宗、白勝,只在對岸吶喊。宋江見天色晚了,急叫馬麟先保護歐鵬出村口去。宋江又叫小嘍囉篩鑼,聚攏眾好漢,且戰且走。 宋江自拍馬到處尋了看,只恐弟兄們迷了路。正行之間,只見「一丈青」飛馬趕來,宋江措手不及,便拍馬望東而走。背後「一丈青」緊追著,八個馬蹄翻盞撒鈸相似,趕投深村處來。「一丈青」正趕上宋江,待要下手,只聽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鳥婆娘趕我哥哥那裏去?」宋江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掄兩把板斧,引著七八十個小嘍囉,大踏步趕將來。「一丈青」便勒轉馬,望這樹林邊去。宋江也勒住馬看時,只見樹林邊轉出十數騎馬軍來,當先簇擁著一個壯士。怎生結束,但見: 嵌寶頭盔穩戴,磨銀鎧甲重披。 素羅袍上繡花枝,獅蠻帶瓊瑤密砌。 丈八蛇矛緊挺,霜花駿馬頻嘶。 滿山都喚小張飛,「豹子頭」林沖便是。 那來軍正是「豹子頭」林沖,在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裏去?」「一丈青」飛刀縱馬,直奔林沖,林沖挺丈八蛇矛迎敵。兩個鬥不到十合,林沖賣個破綻,放「一丈青」兩口刀砍入來,林沖把蛇矛逼個住,兩口刀遇斜了,趕攏去,輕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挾過馬來。宋江看見,喝聲采,不知高低。林沖叫軍士綁了,驟馬向前道:「不曾傷犯哥哥麼?」宋江道:「不曾傷著。」便叫李逵快走村中接應眾好漢,且教來村口商議,天色已晚,不可戀戰。「黑旋風」領本部人馬去了。林沖保護宋江,押著「一丈青」在馬上,取路出村口來。當晚眾頭領不得便宜,急急都趕出村口來。祝家莊人馬也收回莊上去了。滿村中殺死的人,不計其數。祝龍教把捉到的人都將來陷車囚了,一發拿住宋江,卻解上東京去請功。扈家莊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莊去了。 且說宋江收回大隊人馬,到村口下了寨柵,先教將「一丈青」過來,喚二十個老成的小嘍囉,著四個頭目,騎四匹快馬,把「一丈青」拴了雙手,也騎一匹馬,「連夜與我送上梁山泊去,交與我父親宋太公收管,便來回話。待我回山寨,自有發落。」眾頭領都只道宋江自要這個女子,盡皆小心送去。先把一輛車兒教歐鵬上山去將息。一行人都領了將令,連夜去了。宋江其夜在帳中納悶,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次日,只見探事人報來,說軍師吳學究引將三阮頭領,並呂方、郭盛,帶五百人馬到來。宋江聽了,出寨迎接了軍師吳用,到中軍帳裏坐下。吳學究帶將酒食來,與宋江把盞賀喜,一面犒賞三軍眾將。吳用道:「山寨裏晁頭領多聽得哥哥先次進兵不利,特地使將吳用並五個頭領來助戰。不知近日勝敗如何?」宋江道:「一言難盡。叵耐祝家那廝,他莊門上立兩面白旗,寫道:『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這廝無禮。先一遭進兵攻打,因為失其地利,折了楊林、黃信。夜來進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欒廷玉鎚打傷了歐鵬,絆馬索拖翻捉了秦明、鄧飛。──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頭恰活捉得「一丈青」時,折盡銳氣。今來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祝家莊破,救不出這幾個兄弟來,情願自死於此地,也無面目回去見得晁蓋哥哥。」吳學究笑道:「這個祝家莊也是合當天敗,卻限有這個機會。吳用想來,事在旦夕可破。」宋江聽罷,十分驚喜,連忙問道:「這祝家莊如何旦夕可破?機會自何而來?」吳學究笑著,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說出這個機會來,正是空中伸出拿雲手,救出天羅地網人。畢竟軍師吳用說出甚麼機會來,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下宋江在马上看时,四下里都有埋伏军马,且教小喽啰只往大路杀将去,只听得五军屯塞住了,众人都叫起苦来。宋江问道:「怎么叫苦?」众军都道:「前面都是盘陀路,走了一遭,又转到这里。」宋江道:「教军马望火把亮处,有房屋人家,取路出去。」又走不多时,只见前军又发起喊来,叫道:「甫能望火把亮处取路,又有苦竹签、铁蒺藜,遍地撒满鹿角,都塞了路口。」宋江道:「莫非天丧我也?」正在慌急之际,只听得左军中间穆弘队里闹动,报来说道:「石秀来了。」宋江看时,见石秀撚著口刀,奔到马前道:「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传下将令,教五军只看有白杨树,便转弯走去,不要管他路阔路狭。」宋江催趱人马,只看有白杨树便转。宋江去约走过五六里路,只见前面人马越添得多了。宋江疑忌,便唤石秀问道:「兄弟,怎么前面贼兵众广?」石秀道:「他有烛灯为号。」花荣在马上看见,把手指与宋江道:「哥哥,你看见那树影里这碗烛灯么?只看我等投东,他便把那烛灯望东扯;若是我们投西,他便把那烛灯望西扯。只那些儿,想来便是号令。」宋江道:「怎地奈何的他那碗灯?」花荣道:「有何难哉!」便撚弓搭箭,纵马向前,望著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红灯射将下来。四下里埋伏军兵不见了那碗红灯,便都自乱撺起来。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杀出村口去。只听得前山喊声连起,一带火把纵横撩乱,宋江教前军劄住,且使石秀领路去探。不多时,回来报道:「是山寨中第二拨军马到了接应,杀散伏兵。」宋江听罢,进兵夹攻,夺路奔出村口,祝家庄人马四散去了;会合著林冲、秦明等众人军马,同在村口驻劄。却好天明,去高阜处下了寨栅,整点人马,数内不见了「镇三山」黄信。宋江大惊,询问缘故,有昨夜跟去的军人见的来说道:「黄头领听著哥哥将令,前去探路,不隄防芦苇丛中舒出两把挠钩,拖翻马脚,被五七个人活捉去了,救护不得。」宋江听罢大怒,要杀随行军汉,「如何不早报来?」林冲、花荣劝住宋江。众人纳闷道:「庄又不曾打得,倒折了两个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杨雄道:「此间有三个村坊结并,所有东村李大官人,前日已被祝彪那厮射了一箭,现今在庄上养病,哥哥何不去与他计议?」宋江道:「我正忘了他。他便知本处地理虚实。」吩咐教取一对缎疋羊酒,选一骑好马并鞍辔,亲自上门去求见。林冲、秦明权守栅寨。宋江带同花荣、杨雄、石秀上了马,随行三百马军,取路投李家庄来。 到得庄前,早见门楼紧闭,吊桥高拽起了,墙里摆著许多庄兵人马。门楼上早擂起鼓来。宋江在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义士宋江,特来谒见大官人,别无他意,休要隄备。」庄门上杜兴看见有杨雄、石秀在彼,慌忙开了庄门,放只小船过来,与宋江声喏。宋江慌忙下马来答礼。杨雄、石秀近前禀道:「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两个投李大官人的,唤做『鬼脸儿』杜兴。」宋江道:「原来是杜主管。相烦足下对李大官人说,俺梁山泊宋江久闻大官人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因祝家庄要和俺们做对头,经过此间,特献彩缎名马,羊酒薄礼,只求一见,别无他意。」 杜兴领了言语,再渡过庄来,直到厅前。李应带伤披被坐在床上。杜兴把宋江要求见的言语说了。李应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与他厮见?无私有意。你可回他话道,只说我卧病在床,动止不得,难以相见,改日却得拜会。所赐礼物,不敢祗受。」 杜兴再渡过来见宋江,禀道:「俺东人再三拜上头领,本欲亲身迎迓,奈缘中伤,患躯在床,不能相见,容日专当拜会。适蒙所赐厚礼,并不敢受。」宋江道:「我知你东人的意了。我因打祝家庄失利,欲求相见则个,他恐祝家庄见怪,不肯出来相见。」杜兴道:「非是如此,委实患病。小人虽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颇知此间虚实事情。中间是祝家庄,东是俺李家庄,西是扈家庄。这三村庄上,誓愿结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应,今番恶了俺东人,自不去救应。只恐西村扈家庄上要来相助。他庄上别的不打紧,只有一个女将,唤做『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却是祝家庄第三子祝彪定为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将军要打祝家庄时,不须隄备东边,只要紧防西路。祝家庄上前后有两座庄门:一座在独龙冈前,一座在独龙冈后。若打前门,却不济事,须是两面夹攻,方可得破。前门打紧,路杂难认,一遭都是盘陀路径,阔狭不等。但有白杨树,便可转弯,方是活路。如无此树,便是死路。」石秀道:「他如今都把白杨树木斫伐去了,将何为记?」杜兴道:「虽然斫伐了树,如何起得根尽,也须有树根在彼。只宜白日进兵攻打,黑夜不可进兵。」 宋江听罢,谢了杜兴,一行人马却回寨里来。林冲等接著,都到大寨里坐下。宋江把李应不肯相见并杜兴说的话对众头领说了。李逵便插口道:「好意送礼与他,那厮不肯出来迎接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开鸟庄,脑揪这厮出来拜见哥哥。」宋江道:「兄弟,你不省的,他是富贵良民,惧怕官府,如何造次肯与我们相见?」李逵笑道:「那厮想是个小孩子,怕见。」众人一齐都笑起来。宋江道:「虽然如此说了,两个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众兄弟可竭力向前,跟我再去攻打祝家庄。」众人都起身说道:「哥哥将令,谁敢不听!不知教谁前去?」「黑旋风」李逵说道:「你们怕小孩子,我便前去。」宋江道:「你做先锋不利,今番用你不著。」李逵低了头忍气。宋江便点马麟、邓飞、欧鹏、王矮虎四个,跟我亲自做先锋去。第二点戴宗、秦明、杨雄、石秀、李俊、张横、张顺、白胜,准备下水路用人;第三点林冲、花荣、穆弘、李逵,分作两路策应。众军标拨已定,都饱食了,披挂上马。 且说宋江亲自要去做先锋,攻打头阵,前面打著一面大红帅字旗,引著四个头领,一百五十骑马军,一千步军,直杀奔祝家庄来。于路著人探路,直到独龙冈前。宋江勒马看那祝家庄时,果然雄壮,有篇诗赞,便见祝家庄气象: 独龙山前独龙冈,独龙冈上祝家庄。 遶冈一带长流水,周遭环匝皆垂杨。 墙内森森罗剑戟,门前密密排刀鎗。 对敌尽皆雄壮士,当锋都是少年郎。 祝龙出阵真难敌,祝虎交锋莫可当; 更有祝彪多武艺,咤叱喑呜比霸王。 朝奉祝公谋略广,金银罗绮有千箱。 白旗一对门前立,上面明书字两行: 「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 当下宋江在马上,看了祝家庄那两面旗,心中大怒,设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庄,永不回梁山泊。」众头领看了,一齐都怒起来。宋江听得后面人马都到了,留下第二拨头领攻打前门,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马,转过独龙冈后面来看祝家庄时,后面都是铜墙铁壁,把得严整。正看之时,只见直西一彪军马,呐著喊,从后杀来。宋江留下马麟、邓飞,把住祝家庄后门,自带了欧鹏、王矮虎,分一半人马前来迎接。山坡下来军约有二三十骑马军,当中簇拥著一员女将。怎生结束,但见: 蝉鬓金钗双压,凤鞋宝镫斜踏。 连环铠甲衬红纱,绣带柳腰端跨。 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将猛将生拿。 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那来军正是扈家庄女将「一丈青」扈三娘,一骑青騣马上,抡两口日月双刀,引著三五百庄客,前来祝家庄策应。宋江道:「刚说扈家庄有这个女将,好生了得,想来正是此人,谁敢与他回敌?」说犹未了,只见这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听得说是个女将,指望一合便捉得过来。当时喊了一声,骤马向前,挺手中鎗,便出迎敌。两军呐喊,那扈三娘拍马舞刀,来战王矮虎,一个双刀的熟闲,一个单鎗的出众。两个斗敌十数合之上,宋江在马上看时,见王矮虎鎗法架隔不住。原来王矮虎初见「一丈青」,恨不得便捉过来,谁想斗过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颤脚麻,鎗法便都乱了。不是两个性命相扑时,王矮虎却要做光起来。那「一丈青」是个乖觉的人,心中道:「这厮无理。」便将两把双刀,直上直下砍将入来。这王矮虎如何敌得过,拨回马,却待要走,被「一丈青」纵马赶上,把右手刀挂了,轻舒猿臂,将王矮虎提离雕鞍,活捉去了。众庄客齐上,把王矮虎横拖倒拽捉去了。有诗为证: 色胆能拚不顾身,肯将性命值微尘。 销金帐里无强将,丧魄亡精与妇人。 欧鹏见捉了王英,便挺鎗来救。「一丈青」纵马跨刀,接著欧鹏,两个便斗。原来欧鹏祖是军班子弟出身,使得好一条铁鎗,宋江看了,暗暗的喝采。怎的欧鹏鎗法精熟,也敌不得那女将半点便宜。邓飞在远远处看见捉了王矮虎,欧鹏又战那女将不下,跑著马,舞起一条铁链,大发喊赶将来。祝家庄上已看多时,诚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吊桥,开了庄门,祝龙亲自引了三百余人,骤马提鎗,来捉宋江。马麟看见,一骑马使起双刀,来迎住祝龙厮杀。邓飞恐宋江有失,不离左右,看他两边厮杀,喊声迭起。宋江见马麟斗祝龙不过,欧鹏斗「一丈青」不下,正慌哩,只见一彪军马从刺斜里杀将来。宋江看时,大喜。却是「霹雳火」秦明,听得庄后厮杀,前来救应。宋江大叫:「秦统制,你可替马麟。」秦明是个急性的人,更兼祝家庄捉了他徒弟黄信,正没好气,拍马飞起狼牙棍,便来直取祝龙。祝龙也挺鎗来敌秦明。马麟引了人,却夺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见了马麟来夺人,便撇了欧鹏,却来接住马麟厮杀。两个都会使双刀,马上相迎著,正如这风飘玉屑,雪撒琼花,宋江看得眼也花了。这边秦明和祝龙斗到十合之上,祝龙如何敌得秦明过,庄门里面那教师栾廷玉带了铁锤,上马挺鎗,杀将出来。欧鹏便来迎住栾廷玉厮杀。栾廷玉也不来交马,带住鎗时,刺斜里便走。欧鹏赶将去,被栾廷玉一飞锤,正打著,翻筋斗跌下马去。邓飞大叫:「孩儿们救人!」舞著铁链,迳奔栾廷玉。宋江急唤小喽啰,救得欧鹏上马。那祝龙当敌秦明不住,拍马便走。栾廷玉也撇了邓飞,却来战秦明,两个斗了一二十合,不分胜败。栾廷玉卖个破绽,落荒即走,秦明舞棍,迳赶将来。栾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马入去,秦明不知是计,也追入去。原来祝家庄那等去处,都有人埋伏,见秦明马到,拽起绊马索来,连人和马都绊翻了,发声喊,捉住了秦明。邓飞见秦明坠马,慌忙来救,急见绊马索拽,却待回身,两下里叫声著,挠钩似乱麻一般搭来,就马上活捉了去。宋江看见,只叫得苦,止救得欧鹏上马。马麟撇了「一丈青」,急奔来保护宋江,望南而走。背后栾廷玉、祝龙、「一丈青」,分投赶将来。看看没路,正待受缚。只见正南上一个好汉飞马而来,背后随从约有五百人马。宋江看时,乃是「没遮拦」穆弘。东南上也有三百余人,两个好汉飞奔前来: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东北上又一个好汉,高声大叫:「留下人著!」宋江看时,乃是「小李广」花荣。三路人马一齐都到,宋江心下大喜,一发并力来战栾廷玉、祝龙。庄上望见,恐怕两个吃亏,且教祝虎守把住庄门,小郎君祝彪骑一匹劣马,使一条长鎗,自引五百余人马,从庄后杀将出来,一齐混战。庄前李俊、张横、张顺,下水过来,被庄上乱箭射来,不能下手。戴宗、白胜,只在对岸呐喊。宋江见天色晚了,急叫马麟先保护欧鹏出村口去。宋江又叫小喽啰筛锣,聚拢众好汉,且战且走。 宋江自拍马到处寻了看,只恐弟兄们迷了路。正行之间,只见「一丈青」飞马赶来,宋江措手不及,便拍马望东而走。背后「一丈青」紧追著,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赶投深村处来。「一丈青」正赶上宋江,待要下手,只听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鸟婆娘赶我哥哥那里去?」宋江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抡两把板斧,引著七八十个小喽啰,大踏步赶将来。「一丈青」便勒转马,望这树林边去。宋江也勒住马看时,只见树林边转出十数骑马军来,当先簇拥著一个壮士。怎生结束,但见: 嵌宝头盔稳戴,磨银铠甲重披。 素罗袍上绣花枝,狮蛮带琼瑶密砌。 丈八蛇矛紧挺,霜花骏马频嘶。 满山都唤小张飞,「豹子头」林冲便是。 那来军正是「豹子头」林冲,在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里去?」「一丈青」飞刀纵马,直奔林冲,林冲挺丈八蛇矛迎敌。两个斗不到十合,林冲卖个破绽,放「一丈青」两口刀砍入来,林冲把蛇矛逼个住,两口刀遇斜了,赶拢去,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挟过马来。宋江看见,喝声采,不知高低。林冲叫军士绑了,骤马向前道:「不曾伤犯哥哥么?」宋江道:「不曾伤著。」便叫李逵快走村中接应众好汉,且教来村口商议,天色已晚,不可恋战。「黑旋风」领本部人马去了。林冲保护宋江,押著「一丈青」在马上,取路出村口来。当晚众头领不得便宜,急急都赶出村口来。祝家庄人马也收回庄上去了。满村中杀死的人,不计其数。祝龙教把捉到的人都将来陷车囚了,一发拿住宋江,却解上东京去请功。扈家庄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庄去了。 且说宋江收回大队人马,到村口下了寨栅,先教将「一丈青」过来,唤二十个老成的小喽啰,著四个头目,骑四匹快马,把「一丈青」拴了双手,也骑一匹马,「连夜与我送上梁山泊去,交与我父亲宋太公收管,便来回话。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众头领都只道宋江自要这个女子,尽皆小心送去。先把一辆车儿教欧鹏上山去将息。一行人都领了将令,连夜去了。宋江其夜在帐中纳闷,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次日,只见探事人报来,说军师吴学究引将三阮头领,并吕方、郭盛,带五百人马到来。宋江听了,出寨迎接了军师吴用,到中军帐里坐下。吴学究带将酒食来,与宋江把盏贺喜,一面犒赏三军众将。吴用道:「山寨里晁头领多听得哥哥先次进兵不利,特地使将吴用并五个头领来助战。不知近日胜败如何?」宋江道:「一言难尽。叵耐祝家那厮,他庄门上立两面白旗,写道:『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这厮无礼。先一遭进兵攻打,因为失其地利,折了杨林、黄信。夜来进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栾廷玉锤打伤了欧鹏,绊马索拖翻捉了秦明、邓飞。──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头恰活捉得「一丈青」时,折尽锐气。今来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祝家庄破,救不出这几个兄弟来,情愿自死于此地,也无面目回去见得晁盖哥哥。」吴学究笑道:「这个祝家庄也是合当天败,却限有这个机会。吴用想来,事在旦夕可破。」宋江听罢,十分惊喜,连忙问道:「这祝家庄如何旦夕可破?机会自何而来?」吴学究笑著,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机会来,正是空中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罗地网人。毕竟军师吴用说出甚么机会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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