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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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兩贏童貫

原文

話說當日宋江陣中前部先鋒,三隊軍馬趕過對陣,大刀闊斧,殺得童貫三軍人馬大敗虧輸,星落雲散,七損八傷。軍士拋金棄鼓,撇戟丟鎗,覓子尋爺,呼兄喚弟,折了萬餘人馬,退三十里外紮住。吳用在陣中鳴金收軍,傳令道:「且未可盡情追殺,略報個信與他。」梁山泊人馬都收回山寨,各自獻功請賞。 且說童貫輸了一陣,折了人馬,早紮寨柵安歇下,心中憂悶,會集諸將商議。酆美、畢勝二將道:「樞相休憂,此寇知得官軍到來,預先擺布下這座陣勢。官軍初到,不知虛實,因此中賊奸計。想此草寇,只是倚山為勢,多設軍馬,虛張聲勢,一時失了地利。我等且再整練馬步將士,停歇三日,養成銳氣,將息戰馬,三日後將全部軍將分作長蛇之陣,俱是步軍殺將去。此陣如長山之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都要連絡不斷,決此一陣,必見大功。」童貫道:「此計大妙,正合吾意。」即時傳下將令,整肅三軍,訓練已定。 第三日五更造飯,軍將飽食,馬帶皮甲,人披鐵鎧,大刀闊斧,弓弩上弦,正是鎗刀流水急,人馬撮風行。大將酆美、畢勝當先引軍,浩浩蕩蕩,殺奔梁山泊來。八路軍馬,分於左右,前面發三百鐵甲哨馬前去探路,回來報與童貫中軍知道,說:「前日戰場上,並不見一個軍馬。」童貫聽了心疑,自來前軍問酆美、畢勝道:「退兵如何?」酆美答道:「休生退心,只顧衝突將去,長蛇陣擺定,怕做甚麼?」官軍迤邐前行,直進到水泊邊,竟不見一個軍馬,但見隔水茫茫蕩蕩,都是蘆葦煙火,遠遠地遙望見水滸寨山頂上一面杏黃旗在那裏招颭,亦不見些動靜。童貫與酆美、畢勝勒馬在萬軍之前,遙望見對岸水面上蘆林中一隻小船,船上一個人,頭戴青箬笠,身披綠蓑衣,斜倚著船,背岸西獨自釣魚。童貫的步軍,隔著岸叫那漁人,問道:「賊在那裏?」那漁人只不應。童貫叫能射箭的放箭。兩騎馬直近岸邊灘頭來,近水兜住馬,扳弓搭箭,望那漁人後心,颼地一箭去,那枝箭正射到箬笠上,噹地一聲響,那箭落下水裏去了。這一個馬軍放一箭,正射到蓑衣上,噹地一聲響,那箭也落下水裏去了。那兩個馬軍是童貫軍中第一慣射弓箭的。兩個喫了一驚,勒回馬,上來欠身稟童貫道:「兩箭皆中,只是射不透,不知他身上穿著甚的。」童貫再撥三百能射硬弓的哨路馬軍,來灘頭擺開,一齊望著那漁人放箭。那亂箭射去,漁人不慌。多有落在水裏的,也有射著船上的,但射著蓑衣箬笠的,都落下水裏去。 童貫見射他不死,便差會水的軍漢脫了衣甲,赴水過去,捉那漁人,早有三五十人赴將開去。那漁人聽得船尾水響,知有人來,不慌不忙,放下魚釣,取棹竿拿在身邊,近船來的,一棹竿一個,太陽上著的,腦袋上著的,面門上著的,都打下水裏去了。後面見沉了幾個,都赴轉岸上去尋衣甲。童貫看見大怒,教撥五百軍漢下水去,定要拿這漁人;若有回來的,一刀兩段。五百軍人脫了衣甲,吶聲喊,一齊都跳下水裏,赴將過去。那漁人回轉船頭,指著岸上童貫大罵道:「亂國賊臣,害民的禽獸,來這裏納命,猶自不知死哩!」童貫大怒,喝教馬軍放箭。那漁人呵呵大笑,說道:「兀那裏有軍馬到了。」把手指一指,棄了蓑衣箬笠,翻身攢入水底下去了。那五百軍正赴到船邊,只聽得在水中亂叫,都沉下去了。那漁人正是「浪裏白條」張順,頭上箬笠,上面是箬葉裹著,裏面是銅打成的;蓑衣裏面一片熟銅打就,披著如龜殼相似,可知道箭矢射不入。張順攢下水底,拔出腰刀,只顧排頭價戳人,都沉下去,血水滾將起來。有乖的赴了開去,逃得性命。童貫在岸上看得呆了,身邊一將指道:「山頂上那面黃旗正在那裏磨動。」 童貫定睛看了,不解何意,眾將也沒做道理處。酆美道:「把三百鐵甲哨馬,分作兩隊,教去兩邊山後出哨,看是如何。」卻纔分到山前,只聽得蘆葦中一個轟天雷炮飛起,火煙撩亂,兩邊哨馬齊回來報,有伏兵到了。童貫在馬上那一驚不小,酆美、畢勝兩邊差人教軍士休要亂動。數十萬軍都掣刀在手。前後飛馬來叫道:「如有先走的便斬!」按住三軍人馬。童貫且與眾將立馬望時,山背後鼓聲震地,喊殺喧天,早飛出一彪軍馬,都打著黃旗,當先有兩員驍將領兵。怎見得那隊軍馬整齊: 黃旗擁出萬山中,爍爍金光射碧空。 馬似怒濤衝石壁,人如烈火撼天風。 鼓聲震動森羅殿,炮力掀翻泰華宮。 劍隊暗藏「插翅虎」,鎗林飛出「美髯公」。 兩騎黃騣馬上,兩員英雄頭領:上首「美髯公」朱仝,下首「插翅虎」雷橫,帶領五千人馬,直殺奔官軍。童貫令大將酆美、畢勝當先迎敵。兩個得令,便驟馬挺鎗出陣,大罵:「無端草賊,不來投降,更待何時!」雷橫在馬上大笑,喝道:「匹夫死在眼前,尚且不知!怎敢與吾決戰?」畢勝大怒,拍馬挺鎗直取雷橫,雷橫也使鎗來迎。兩馬相交,軍器並舉,二將約戰到二十余合,不分勝敗。酆美見畢勝戰久不能取勝,拍馬舞刀,逕來助戰。朱仝見了,大喝一聲,飛馬掄刀來戰酆美。四匹馬兩對兒在陣前廝殺。童貫看了,喝采不迭。鬥到澗深裏,只見朱仝、雷橫賣個破綻,撥回馬頭望本陣便走。酆美、畢勝兩將不捨,拍馬追將過去。對陣軍發聲喊,望山後便走,童貫叫盡力追趕過山腳去,只聽得山頂上畫角齊鳴,眾將抬頭看時,前後兩個炮直飛起來。童貫知有伏兵,把軍馬約住,教不要去趕。 只見山頂上閃出那面杏黃旗來,上面繡著「替天行道」四字。童貫踅過山那邊看時,見山頭上一簇雜綵繡旗開處,顯出那個鄆城縣蓋世英雄山東「呼保義」宋江來。背後便是軍師吳用、公孫勝、花榮、徐寧,金鎗手,銀鎗手,眾多好漢。童貫見了大怒,便差人馬上山來拿宋江。大軍人馬,分為兩路,卻待上山,只聽得山頂上鼓樂喧天,眾好漢都笑。童貫越添心上怒,咬碎口中牙,喝道:「這賊怎敢戲吾!我當自擒這廝。」酆美諫道:「樞相,彼必有計,不可親臨險地。且請回軍,來日卻再打聽虛實,方可進兵。」童貫道:「胡說!事已到這裏,豈可退軍!教星夜與賊交鋒。今已見賊,勢不容退。……」語猶未絕,只聽得後軍吶喊,探子報道:「正西山後衝出一彪軍來,把後軍殺開做兩處。」童貫大驚,帶了酆美、畢勝,急回來救應後軍時,東邊山後鼓聲響處,又早飛出一隊人馬來。一半是紅旗,一半是青旗,捧著兩員大將,引五千軍馬殺將來。那紅旗軍隨紅旗,青旗軍隨青旗,隊伍端的整齊。但見: 對對紅旗間翠袍,爭飛戰馬轉山腰。 日烘旗幟青龍見,風擺旌旗朱雀搖。 二隊精兵皆勇猛,兩員上將顯英豪。 秦明手舞狼牙棍,關勝斜橫偃月刀。 那紅旗隊裏頭領是「霹靂火」秦明,青旗隊裏頭領是「大刀」關勝。二將在馬上殺來,大喝道:「童貫早納下首級!」童貫大怒,便差酆美來戰關勝,畢勝去鬥秦明。童貫見後軍發喊得緊,又教鳴金收軍,且休戀戰,延便且退。朱仝、雷橫引黃旗軍又殺將來,兩下裏夾攻,童貫軍兵大亂。酆美、畢勝保護著童貫,逃命而走,正行之間,刺斜裏又飛出一彪軍馬來,接住了廝殺。那隊軍馬,一半是白旗,一半是黑旗,黑白旗中,也捧著兩員虎將,引五千軍馬,攔住去路。這隊軍端的齊整: 炮似轟雷山石裂,綠林深處顯戈矛。 素袍兵出銀河涌,玄甲軍來黑氣浮。 兩股鞭飛風雨響,一條鎗到鬼神愁。 左邊大將呼延灼,右手英雄「豹子頭」。 那黑旗隊裏頭領是雙鞭呼延灼,白旗隊裏頭領是「豹子頭」林沖。二將在馬上大喝道:「奸臣童貫,待走那裏去?早來受死!」一衝直殺入軍中來。那睢州都監段鵬舉接住呼延灼交戰,洳州都監馬萬里接著林沖廝殺。這馬萬里與林沖鬥不到數合,氣力不如,卻待要走,被林沖大喝一聲,慌了手腳,著了一矛,戳在馬下。段鵬舉看見馬萬里被林沖搠死,無心戀戰,隔過呼延灼雙鞭,霍地撥回馬便走。呼延灼奮勇趕將入來,兩軍混戰,童貫只教奪路且回。只聽得前軍喊聲大舉,山背後飛出一彪步軍,直殺入垓心裏來。當先一僧一行者,領著軍兵,大叫道:「休教走了童貫!」那和尚不修經懺,專好殺人,單號「花和尚」,雙名魯智深。這行者景陽岡曾打虎,水滸寨最英雄,有名「行者」武松。這兩個殺入陣來。怎見得,有《西江月》為證: 魯智深一條禪杖,武行者兩口鋼刀。 鋼刀飛出火光飄,禪杖來如鐵炮。 禪杖打開腦袋,鋼刀截斷人腰。 兩般軍器不相饒,百萬軍中顯耀。 童貫眾軍被魯智深、武松引領步軍一衝,早四分五落。官軍人馬,前無去路,後沒退兵,只得引酆美、畢勝撞透重圍,殺條血路,奔過山背後來。正方喘息,又聽得炮聲大震,戰鼓齊鳴,看兩員猛將當先,一簇步軍攔路。怎見得: 「兩頭蛇」腥風難近,「雙尾蠍」毒氣齊噴。 鋼叉一對世無倫,較獵場中聲震。 左手解珍出眾,右手解寶超群。 數千鐵甲虎狼軍,攪碎長蛇大陣。 來的步軍頭領解珍、解寶,各撚五股鋼叉,又引領步軍殺入陣內。童貫人馬遮攔不住,突圍而走。五面馬軍步軍一齊追殺,趕得官軍星落雲散,酆美、畢勝力保童貫而走。見解珍、解寶兄弟兩個挺起鋼叉,直沖到馬前。童貫急忙拍馬,望刺斜裏便走,背後酆美、畢勝趕來救應,又得唐州都監韓天麟、鄧州都監王義,四個併力,殺出垓心。方纔進步,喘息未定,只見前面塵起,叫殺連天,綠叢叢林子裏又早飛出一彪人馬,當先兩員猛將,攔住去路。那兩個是誰?但見: 一個宣花大斧,一個出白銀鎗。 鎗如毒蟒露梢長,斧起處似開山神將。 一個風流俊骨,一個猛烈剛腸。 董平國士更無雙,「急先鋒」索超誰讓。 這兩員猛將,「雙鎗將」董平、「急先鋒」索超兩個更不打話,飛馬直取童貫。王義挺鎗去迎,被索超手起斧落,砍於馬下。韓天麟來救,被董平一鎗搠死。酆美、畢勝死保護童貫,奔馬逃命。四下裏金鼓亂響,正不知何處軍來。童貫攏馬上坡看時,四面八方四隊馬軍,兩脅兩隊步軍,拷圈、簸箕掌,梁山泊軍馬大隊齊齊殺來,童貫軍馬如風落雲散,東零西亂。正看之間,山坡下一簇人馬出來,認的旗號是陳州都監吳秉彝、許州都監李明。這兩個引著些斷鎗折戟,敗殘軍馬,踅轉琳琅山躲避。看見招呼時,正欲上坡,急調人馬,又見山側喊聲起來,飛過一彪人馬趕出,兩把認旗招颭,馬上兩員猛將,各執兵器,飛奔官軍。這兩個是誰?有《臨江仙》詞為證: 盔上長纓飄火焰,紛紛亂撒猩紅,胸中豪氣吐長虹。 戰袍裁蜀錦,鎧甲鍍金銅。 兩口寶刀如雪練,垓心抖擻威風,左衝右突顯英雄。 軍班「青面獸」,好漢「九紋龍」。 這兩員猛將正是楊志、史進,兩騎馬,兩口刀,卻纔截住吳秉彝、李明兩個軍官廝殺。李明挺鎗向前,來鬥楊志。吳秉彝使方天戟,來戰史進。兩對兒在山坡下一來一往,盤盤旋旋,各逞平生武藝。童貫在山坡上勒住馬觀之不定。四個人約鬥到三十餘合,吳秉彝用戟奔史進心坎上戳將來,史進只一閃,那枝戟從肋窩裏放個過,吳秉彝連人和馬搶近前來,被史進手起刀落,只見一條血顙光連肉,頓落金鍪在馬邊,吳秉彝死於坡下。李明見先折了一個,卻待也要撥回馬走時,被楊志大喝一聲,驚得魂消魄散,膽顫心寒,手中那條鎗不知顛倒。楊志把那口刀從頂門上劈將下來,李明只一閃,那刀正剁著馬的後胯下,那馬後蹄躆將下去,把李明閃下馬來,棄了手中鎗,卻待奔走,這楊志手快,隨復一刀,砍個正著。可憐李明半世軍官,化作南柯一夢。兩員官將,皆死於坡下。楊志、史進追殺敗軍,正如砍瓜截瓠相似。 童貫和酆美、畢勝在山坡上看了,不敢下來,身無所措。三個商量道:「似此如何殺得出去?」酆美道:「樞相且寬心,小將望見正南上尚兀自有大隊官軍紮住在那裏,旗旛不倒,可以解救。畢都統保守樞相在山頭,酆美殺開條路,取那支軍馬來,保護樞相出去。」童貫道:「天色將晚,你可善覷方便,疾去早來。」酆美提看大杆刀,飛馬殺下山來,衝開條路,直到南邊。看那隊軍馬時,卻是嵩州都監周信,把軍兵團團擺定,死命抵住垓心裏,看見那酆美來,便接入陣內,問:「樞相在那裏?」酆美道:「只在前面山坡上,專等你這枝軍馬去救護殺出來。事不宜遲,火速便起。」周信聽說罷,便教傳令,馬步軍兵,都要相顧,休失隊伍,齊心併力。二員大將當先,眾軍助喊,殺奔山坡邊來。行不到一箭之地,刺斜裏一枝軍到,酆美舞刀,逕出迎敵,認得是睢州都監段鵬舉,三個都相見了,合兵一處,殺到山坡下。畢勝下坡迎接上去,見了童貫,一處商議道:「今晚便殺出去好?卻捱到來朝去好?」酆美道:「我四人死保樞相,只就今晚殺透重圍出去,可脫賊寇。」 看看近夜,只聽得四邊喊聲不絕,金鼓亂鳴。約有二更時候,星月光亮,酆美當先,眾軍官簇擁童貫在中間,一齊併力,殺下山坡來。只聽得四下裏亂叫道:「不要走了童貫!」眾官軍只望正南路沖殺過來。看看混戰到四更左右,殺出垓心,童貫在馬上以手加額,頂禮天地神明道:「慚愧!脫得這場大難!」催趕出界,奔濟州去。 卻纔歡喜未盡,只見前面山坡邊一帶火把,不計其數,背後喊聲又起,看見火把光中兩條好漢,撚著兩口朴刀,引出一員騎白馬的英雄大將,在馬上橫著一條點鋼鎗。那人是誰?有《臨江仙》詞為證: 馬步軍中推第一,天罡數內為尊,上天降下惡星辰。 眼珠如點漆,面部似鐫銀。 丈二鋼鎗無敵手,身騎快馬騰雲,人材武藝兩超群。 梁山盧俊義,河北「玉麒麟」。 那馬上的英雄大將,正是「玉麒麟」盧俊義。馬前這兩個使朴刀的好漢,一個是「病關索」楊雄,一個是「拚命三郎」石秀,在火把光中引著三千餘人,抖擻精神,攔住去路。盧俊義在馬上大喝道:「童貫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童貫聽得,對眾道:「前有伏兵,後有追兵,似此如之奈何?」酆美道:「小將捨條性命,以報樞相,汝等眾官,緊保樞相,奪路望濟州去,我自戰住此賊。」酆美拍馬舞刀,直奔盧俊義。兩馬相交,鬥不到數合,被盧俊義把鎗只一逼,逼過大刀,搶入身去,劈腰提住,一腳蹬開戰馬,把酆美活捉去了。楊雄、石秀便來接應,眾軍齊上,橫拖倒拽捉了去。畢勝和周信、段鵬舉捨命保童貫,衝殺攔路軍兵,且戰且走。背後盧俊義趕來,童貫敗軍忙忙似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天曉脫得追兵,望濟州來。 正走之間,前面山坡背後又衝出一隊步軍來,那軍都是鐵掩心甲,絳紅羅頭巾。當先四員步軍頭領,畢竟是誰? 「黑旋風」雙持板斧,「喪門神」單仗龍泉。 項充、李袞在旁邊,手舞團牌體健。 斬虎須投大穴,誅龍必向深淵。 三軍威勢振青天,惡鬼眼前活現。 這李逵掄兩把板斧,鮑旭仗一口寶劍,項充、李袞各舞蠻牌遮護,卻似一團火塊,從地皮上滾將來,殺得官軍四分五落而走。童貫與眾將且戰且走,只逃性命。李逵直砍入馬軍隊裏,把段鵬舉馬腳砍翻,掀將下來,就勢一斧,劈開腦袋,再復一斧,砍斷咽喉,眼見得段鵬舉不活了。且說敗殘官軍將次捱到濟州,真乃是頭盔斜掩耳,護項半兜腮,馬步三軍沒了氣力,人困馬乏。奔到一條溪邊,軍馬都且去喫水。只聽得對溪一聲炮響,箭矢如飛蝗一般射將過來。官軍急上溪岸,去樹林邊轉出一彪軍馬來,為頭馬上三個英雄是誰? 舞動一條玉蟒,撒開萬點飛星。 東昌驃騎是張清,「沒羽箭」誰人敢近! 飛鎗的鎗無虛發,飛叉的叉不容情。 兩員虎將勢縱橫,左右馬前幫定。 原來這「沒羽箭」張清和龔旺、丁得孫帶領三百餘騎馬軍。那一隊驍騎馬軍,都是銅鈴面具,雉尾紅纓,輕弓短箭,繡旗花鎗。三將為頭直衝將來。嵩州都監周信見張清軍馬少,便來迎敵;畢勝保著童貫而走。周信縱馬挺鎗來迎,只見張清左手納住鎗,右手似招寶七郎之形,口中喝一聲道:「著!」去周信鼻凹上只一石子打中,翻身落馬。龔旺、丁得孫旁邊飛馬來相助,將那兩條叉戳定咽喉,好似霜摧邊地草,雨打上林花,周信死於馬下。童貫止和畢勝逃命,不敢入濟州,引了敗殘軍馬,連夜投東京去了,於路收拾逃難軍馬下寨。 原來宋江有仁有德,素懷歸順之心,不肯盡情追殺,惟恐眾將不捨,要追童貫,火急差戴宗傳下將令,布告眾頭領,收拾各路軍馬步卒,都回山寨請功。各處鳴金收軍而回,鞍上將都敲金鐙,步下卒齊唱凱歌,紛紛盡入梁山泊,個個同回宛子城。 宋江、吳用、公孫勝先到水滸寨中,忠義堂上坐下,令裴宣驗看各人功賞。盧俊義活捉酆美,解上寨來,跪在堂前。宋江自解其縛,請入堂內上坐,親自捧杯陪話,奉酒壓驚。眾頭領都到堂上,是日殺牛宰馬,重賞三軍、留酆美住了兩日,備辦鞍馬,送下山去。酆美大喜。宋江陪話道:「將軍陣前陣後,冒瀆威嚴,切乞恕罪。宋江等本無異心,只要歸順朝廷,與國家出力,被這不公不法之人逼得如此,望將軍回朝,善言解救。倘得他日重見恩光,生死不忘大德。」酆美拜謝不殺之恩,登程下山。宋江令人直送出界,回京不在話下。 宋江回到忠義堂上,再與吳用等眾頭領商量。原來今次用此十面埋伏之計,都是吳用機謀布置,殺得童貫膽寒心碎,夢裏也怕,大軍三停折了二停。吳用道:「童貫回到京師,奏了官家,如何不再起兵來!必得一人直投東京,探聽虛實,回報山寨,預作準備。」宋江道:「軍師此論,正合吾心。你弟兄中,不知那個敢去?」只見坐次之中一個人應道:「兄弟願往。」眾人看了,都道:「須是他去,必幹大事。」 不是這個人去,有分教,重施謀略,再敗官軍;且是衝陣馬亡青嶂下,戲波船陷綠蒲中。畢竟梁山泊是誰人前去打聽,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日宋江阵中前部先锋,三队军马赶过对阵,大刀阔斧,杀得童贯三军人马大败亏输,星落云散,七损八伤。军士抛金弃鼓,撇戟丢鎗,觅子寻爷,呼兄唤弟,折了万余人马,退三十里外扎住。吴用在阵中鸣金收军,传令道:「且未可尽情追杀,略报个信与他。」梁山泊人马都收回山寨,各自献功请赏。 且说童贯输了一阵,折了人马,早扎寨栅安歇下,心中忧闷,会集诸将商议。酆美、毕胜二将道:「枢相休忧,此寇知得官军到来,预先摆布下这座阵势。官军初到,不知虚实,因此中贼奸计。想此草寇,只是倚山为势,多设军马,虚张声势,一时失了地利。我等且再整练马步将士,停歇三日,养成锐气,将息战马,三日后将全部军将分作长蛇之阵,俱是步军杀将去。此阵如长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都要连络不断,决此一阵,必见大功。」童贯道:「此计大妙,正合吾意。」即时传下将令,整肃三军,训练已定。 第三日五更造饭,军将饱食,马带皮甲,人披铁铠,大刀阔斧,弓弩上弦,正是鎗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大将酆美、毕胜当先引军,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来。八路军马,分于左右,前面发三百铁甲哨马前去探路,回来报与童贯中军知道,说:「前日战场上,并不见一个军马。」童贯听了心疑,自来前军问酆美、毕胜道:「退兵如何?」酆美答道:「休生退心,只顾冲突将去,长蛇阵摆定,怕做甚么?」官军迤逦前行,直进到水泊边,竟不见一个军马,但见隔水茫茫荡荡,都是芦苇烟火,远远地遥望见水浒寨山顶上一面杏黄旗在那里招飐,亦不见些动静。童贯与酆美、毕胜勒马在万军之前,遥望见对岸水面上芦林中一只小船,船上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斜倚著船,背岸西独自钓鱼。童贯的步军,隔著岸叫那渔人,问道:「贼在那里?」那渔人只不应。童贯叫能射箭的放箭。两骑马直近岸边滩头来,近水兜住马,扳弓搭箭,望那渔人后心,飕地一箭去,那枝箭正射到箬笠上,当地一声响,那箭落下水里去了。这一个马军放一箭,正射到蓑衣上,当地一声响,那箭也落下水里去了。那两个马军是童贯军中第一惯射弓箭的。两个吃了一惊,勒回马,上来欠身禀童贯道:「两箭皆中,只是射不透,不知他身上穿著甚的。」童贯再拨三百能射硬弓的哨路马军,来滩头摆开,一齐望著那渔人放箭。那乱箭射去,渔人不慌。多有落在水里的,也有射著船上的,但射著蓑衣箬笠的,都落下水里去。 童贯见射他不死,便差会水的军汉脱了衣甲,赴水过去,捉那渔人,早有三五十人赴将开去。那渔人听得船尾水响,知有人来,不慌不忙,放下鱼钓,取棹竿拿在身边,近船来的,一棹竿一个,太阳上著的,脑袋上著的,面门上著的,都打下水里去了。后面见沉了几个,都赴转岸上去寻衣甲。童贯看见大怒,教拨五百军汉下水去,定要拿这渔人;若有回来的,一刀两段。五百军人脱了衣甲,呐声喊,一齐都跳下水里,赴将过去。那渔人回转船头,指著岸上童贯大骂道:「乱国贼臣,害民的禽兽,来这里纳命,犹自不知死哩!」童贯大怒,喝教马军放箭。那渔人呵呵大笑,说道:「兀那里有军马到了。」把手指一指,弃了蓑衣箬笠,翻身攒入水底下去了。那五百军正赴到船边,只听得在水中乱叫,都沉下去了。那渔人正是「浪里白条」张顺,头上箬笠,上面是箬叶裹著,里面是铜打成的;蓑衣里面一片熟铜打就,披著如龟壳相似,可知道箭矢射不入。张顺攒下水底,拔出腰刀,只顾排头价戳人,都沉下去,血水滚将起来。有乖的赴了开去,逃得性命。童贯在岸上看得呆了,身边一将指道:「山顶上那面黄旗正在那里磨动。」 童贯定睛看了,不解何意,众将也没做道理处。酆美道:「把三百铁甲哨马,分作两队,教去两边山后出哨,看是如何。」却才分到山前,只听得芦苇中一个轰天雷炮飞起,火烟撩乱,两边哨马齐回来报,有伏兵到了。童贯在马上那一惊不小,酆美、毕胜两边差人教军士休要乱动。数十万军都掣刀在手。前后飞马来叫道:「如有先走的便斩!」按住三军人马。童贯且与众将立马望时,山背后鼓声震地,喊杀喧天,早飞出一彪军马,都打著黄旗,当先有两员骁将领兵。怎见得那队军马整齐: 黄旗拥出万山中,烁烁金光射碧空。 马似怒涛冲石壁,人如烈火撼天风。 鼓声震动森罗殿,炮力掀翻泰华宫。 剑队暗藏「插翅虎」,鎗林飞出「美髯公」。 两骑黄騣马上,两员英雄头领:上首「美髯公」朱仝,下首「插翅虎」雷横,带领五千人马,直杀奔官军。童贯令大将酆美、毕胜当先迎敌。两个得令,便骤马挺鎗出阵,大骂:「无端草贼,不来投降,更待何时!」雷横在马上大笑,喝道:「匹夫死在眼前,尚且不知!怎敢与吾决战?」毕胜大怒,拍马挺鎗直取雷横,雷横也使鎗来迎。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二将约战到二十余合,不分胜败。酆美见毕胜战久不能取胜,拍马舞刀,迳来助战。朱仝见了,大喝一声,飞马抡刀来战酆美。四匹马两对儿在阵前厮杀。童贯看了,喝采不迭。斗到涧深里,只见朱仝、雷横卖个破绽,拨回马头望本阵便走。酆美、毕胜两将不舍,拍马追将过去。对阵军发声喊,望山后便走,童贯叫尽力追赶过山脚去,只听得山顶上画角齐鸣,众将抬头看时,前后两个炮直飞起来。童贯知有伏兵,把军马约住,教不要去赶。 只见山顶上闪出那面杏黄旗来,上面绣著「替天行道」四字。童贯踅过山那边看时,见山头上一簇杂彩绣旗开处,显出那个郓城县盖世英雄山东「呼保义」宋江来。背后便是军师吴用、公孙胜、花荣、徐宁,金鎗手,银鎗手,众多好汉。童贯见了大怒,便差人马上山来拿宋江。大军人马,分为两路,却待上山,只听得山顶上鼓乐喧天,众好汉都笑。童贯越添心上怒,咬碎口中牙,喝道:「这贼怎敢戏吾!我当自擒这厮。」酆美谏道:「枢相,彼必有计,不可亲临险地。且请回军,来日却再打听虚实,方可进兵。」童贯道:「胡说!事已到这里,岂可退军!教星夜与贼交锋。今已见贼,势不容退。……」语犹未绝,只听得后军呐喊,探子报道:「正西山后冲出一彪军来,把后军杀开做两处。」童贯大惊,带了酆美、毕胜,急回来救应后军时,东边山后鼓声响处,又早飞出一队人马来。一半是红旗,一半是青旗,捧著两员大将,引五千军马杀将来。那红旗军随红旗,青旗军随青旗,队伍端的整齐。但见: 对对红旗间翠袍,争飞战马转山腰。 日烘旗帜青龙见,风摆旌旗朱雀摇。 二队精兵皆勇猛,两员上将显英豪。 秦明手舞狼牙棍,关胜斜横偃月刀。 那红旗队里头领是「霹雳火」秦明,青旗队里头领是「大刀」关胜。二将在马上杀来,大喝道:「童贯早纳下首级!」童贯大怒,便差酆美来战关胜,毕胜去斗秦明。童贯见后军发喊得紧,又教鸣金收军,且休恋战,延便且退。朱仝、雷横引黄旗军又杀将来,两下里夹攻,童贯军兵大乱。酆美、毕胜保护著童贯,逃命而走,正行之间,刺斜里又飞出一彪军马来,接住了厮杀。那队军马,一半是白旗,一半是黑旗,黑白旗中,也捧著两员虎将,引五千军马,拦住去路。这队军端的齐整: 炮似轰雷山石裂,绿林深处显戈矛。 素袍兵出银河涌,玄甲军来黑气浮。 两股鞭飞风雨响,一条鎗到鬼神愁。 左边大将呼延灼,右手英雄「豹子头」。 那黑旗队里头领是双鞭呼延灼,白旗队里头领是「豹子头」林冲。二将在马上大喝道:「奸臣童贯,待走那里去?早来受死!」一冲直杀入军中来。那睢州都监段鹏举接住呼延灼交战,洳州都监马万里接著林冲厮杀。这马万里与林冲斗不到数合,气力不如,却待要走,被林冲大喝一声,慌了手脚,著了一矛,戳在马下。段鹏举看见马万里被林冲搠死,无心恋战,隔过呼延灼双鞭,霍地拨回马便走。呼延灼奋勇赶将入来,两军混战,童贯只教夺路且回。只听得前军喊声大举,山背后飞出一彪步军,直杀入垓心里来。当先一僧一行者,领著军兵,大叫道:「休教走了童贯!」那和尚不修经忏,专好杀人,单号「花和尚」,双名鲁智深。这行者景阳冈曾打虎,水浒寨最英雄,有名「行者」武松。这两个杀入阵来。怎见得,有《西江月》为证: 鲁智深一条禅杖,武行者两口钢刀。 钢刀飞出火光飘,禅杖来如铁炮。 禅杖打开脑袋,钢刀截断人腰。 两般军器不相饶,百万军中显耀。 童贯众军被鲁智深、武松引领步军一冲,早四分五落。官军人马,前无去路,后没退兵,只得引酆美、毕胜撞透重围,杀条血路,奔过山背后来。正方喘息,又听得炮声大震,战鼓齐鸣,看两员猛将当先,一簇步军拦路。怎见得: 「两头蛇」腥风难近,「双尾蝎」毒气齐喷。 钢叉一对世无伦,较猎场中声震。 左手解珍出众,右手解宝超群。 数千铁甲虎狼军,搅碎长蛇大阵。 来的步军头领解珍、解宝,各撚五股钢叉,又引领步军杀入阵内。童贯人马遮拦不住,突围而走。五面马军步军一齐追杀,赶得官军星落云散,酆美、毕胜力保童贯而走。见解珍、解宝兄弟两个挺起钢叉,直冲到马前。童贯急忙拍马,望刺斜里便走,背后酆美、毕胜赶来救应,又得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四个并力,杀出垓心。方才进步,喘息未定,只见前面尘起,叫杀连天,绿丛丛林子里又早飞出一彪人马,当先两员猛将,拦住去路。那两个是谁?但见: 一个宣花大斧,一个出白银鎗。 鎗如毒蟒露梢长,斧起处似开山神将。 一个风流俊骨,一个猛烈刚肠。 董平国士更无双,「急先锋」索超谁让。 这两员猛将,「双鎗将」董平、「急先锋」索超两个更不打话,飞马直取童贯。王义挺鎗去迎,被索超手起斧落,砍于马下。韩天麟来救,被董平一鎗搠死。酆美、毕胜死保护童贯,奔马逃命。四下里金鼓乱响,正不知何处军来。童贯拢马上坡看时,四面八方四队马军,两胁两队步军,拷圈、簸箕掌,梁山泊军马大队齐齐杀来,童贯军马如风落云散,东零西乱。正看之间,山坡下一簇人马出来,认的旗号是陈州都监吴秉彝、许州都监李明。这两个引著些断鎗折戟,败残军马,踅转琳琅山躲避。看见招呼时,正欲上坡,急调人马,又见山侧喊声起来,飞过一彪人马赶出,两把认旗招飐,马上两员猛将,各执兵器,飞奔官军。这两个是谁?有《临江仙》词为证: 盔上长缨飘火焰,纷纷乱撒猩红,胸中豪气吐长虹。 战袍裁蜀锦,铠甲镀金铜。 两口宝刀如雪练,垓心抖擞威风,左冲右突显英雄。 军班「青面兽」,好汉「九纹龙」。 这两员猛将正是杨志、史进,两骑马,两口刀,却才截住吴秉彝、李明两个军官厮杀。李明挺鎗向前,来斗杨志。吴秉彝使方天戟,来战史进。两对儿在山坡下一来一往,盘盘旋旋,各逞平生武艺。童贯在山坡上勒住马观之不定。四个人约斗到三十余合,吴秉彝用戟奔史进心坎上戳将来,史进只一闪,那枝戟从肋窝里放个过,吴秉彝连人和马抢近前来,被史进手起刀落,只见一条血颡光连肉,顿落金鍪在马边,吴秉彝死于坡下。李明见先折了一个,却待也要拨回马走时,被杨志大喝一声,惊得魂消魄散,胆颤心寒,手中那条鎗不知颠倒。杨志把那口刀从顶门上劈将下来,李明只一闪,那刀正剁著马的后胯下,那马后蹄躆将下去,把李明闪下马来,弃了手中鎗,却待奔走,这杨志手快,随复一刀,砍个正著。可怜李明半世军官,化作南柯一梦。两员官将,皆死于坡下。杨志、史进追杀败军,正如砍瓜截瓠相似。 童贯和酆美、毕胜在山坡上看了,不敢下来,身无所措。三个商量道:「似此如何杀得出去?」酆美道:「枢相且宽心,小将望见正南上尚兀自有大队官军扎住在那里,旗旛不倒,可以解救。毕都统保守枢相在山头,酆美杀开条路,取那支军马来,保护枢相出去。」童贯道:「天色将晚,你可善觑方便,疾去早来。」酆美提看大杆刀,飞马杀下山来,冲开条路,直到南边。看那队军马时,却是嵩州都监周信,把军兵团团摆定,死命抵住垓心里,看见那酆美来,便接入阵内,问:「枢相在那里?」酆美道:「只在前面山坡上,专等你这枝军马去救护杀出来。事不宜迟,火速便起。」周信听说罢,便教传令,马步军兵,都要相顾,休失队伍,齐心并力。二员大将当先,众军助喊,杀奔山坡边来。行不到一箭之地,刺斜里一枝军到,酆美舞刀,迳出迎敌,认得是睢州都监段鹏举,三个都相见了,合兵一处,杀到山坡下。毕胜下坡迎接上去,见了童贯,一处商议道:「今晚便杀出去好?却挨到来朝去好?」酆美道:「我四人死保枢相,只就今晚杀透重围出去,可脱贼寇。」 看看近夜,只听得四边喊声不绝,金鼓乱鸣。约有二更时候,星月光亮,酆美当先,众军官簇拥童贯在中间,一齐并力,杀下山坡来。只听得四下里乱叫道:「不要走了童贯!」众官军只望正南路冲杀过来。看看混战到四更左右,杀出垓心,童贯在马上以手加额,顶礼天地神明道:「惭愧!脱得这场大难!」催赶出界,奔济州去。 却才欢喜未尽,只见前面山坡边一带火把,不计其数,背后喊声又起,看见火把光中两条好汉,撚著两口朴刀,引出一员骑白马的英雄大将,在马上横著一条点钢鎗。那人是谁?有《临江仙》词为证: 马步军中推第一,天罡数内为尊,上天降下恶星辰。 眼珠如点漆,面部似镌银。 丈二钢鎗无敌手,身骑快马腾云,人材武艺两超群。 梁山卢俊义,河北「玉麒麟」。 那马上的英雄大将,正是「玉麒麟」卢俊义。马前这两个使朴刀的好汉,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在火把光中引著三千余人,抖擞精神,拦住去路。卢俊义在马上大喝道:「童贯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童贯听得,对众道:「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似此如之奈何?」酆美道:「小将舍条性命,以报枢相,汝等众官,紧保枢相,夺路望济州去,我自战住此贼。」酆美拍马舞刀,直奔卢俊义。两马相交,斗不到数合,被卢俊义把鎗只一逼,逼过大刀,抢入身去,劈腰提住,一脚蹬开战马,把酆美活捉去了。杨雄、石秀便来接应,众军齐上,横拖倒拽捉了去。毕胜和周信、段鹏举舍命保童贯,冲杀拦路军兵,且战且走。背后卢俊义赶来,童贯败军忙忙似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天晓脱得追兵,望济州来。 正走之间,前面山坡背后又冲出一队步军来,那军都是铁掩心甲,绛红罗头巾。当先四员步军头领,毕竟是谁? 「黑旋风」双持板斧,「丧门神」单仗龙泉。 项充、李衮在旁边,手舞团牌体健。 斩虎须投大穴,诛龙必向深渊。 三军威势振青天,恶鬼眼前活现。 这李逵抡两把板斧,鲍旭仗一口宝剑,项充、李衮各舞蛮牌遮护,却似一团火块,从地皮上滚将来,杀得官军四分五落而走。童贯与众将且战且走,只逃性命。李逵直砍入马军队里,把段鹏举马脚砍翻,掀将下来,就势一斧,劈开脑袋,再复一斧,砍断咽喉,眼见得段鹏举不活了。且说败残官军将次挨到济州,真乃是头盔斜掩耳,护项半兜腮,马步三军没了气力,人困马乏。奔到一条溪边,军马都且去吃水。只听得对溪一声炮响,箭矢如飞蝗一般射将过来。官军急上溪岸,去树林边转出一彪军马来,为头马上三个英雄是谁? 舞动一条玉蟒,撒开万点飞星。 东昌骠骑是张清,「没羽箭」谁人敢近! 飞鎗的鎗无虚发,飞叉的叉不容情。 两员虎将势纵横,左右马前帮定。 原来这「没羽箭」张清和龚旺、丁得孙带领三百余骑马军。那一队骁骑马军,都是铜铃面具,雉尾红缨,轻弓短箭,绣旗花鎗。三将为头直冲将来。嵩州都监周信见张清军马少,便来迎敌;毕胜保著童贯而走。周信纵马挺鎗来迎,只见张清左手纳住鎗,右手似招宝七郎之形,口中喝一声道:「著!」去周信鼻凹上只一石子打中,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旁边飞马来相助,将那两条叉戳定咽喉,好似霜摧边地草,雨打上林花,周信死于马下。童贯止和毕胜逃命,不敢入济州,引了败残军马,连夜投东京去了,于路收拾逃难军马下寨。 原来宋江有仁有德,素怀归顺之心,不肯尽情追杀,惟恐众将不舍,要追童贯,火急差戴宗传下将令,布告众头领,收拾各路军马步卒,都回山寨请功。各处鸣金收军而回,鞍上将都敲金镫,步下卒齐唱凯歌,纷纷尽入梁山泊,个个同回宛子城。 宋江、吴用、公孙胜先到水浒寨中,忠义堂上坐下,令裴宣验看各人功赏。卢俊义活捉酆美,解上寨来,跪在堂前。宋江自解其缚,请入堂内上坐,亲自捧杯陪话,奉酒压惊。众头领都到堂上,是日杀牛宰马,重赏三军、留酆美住了两日,备办鞍马,送下山去。酆美大喜。宋江陪话道:「将军阵前阵后,冒渎威严,切乞恕罪。宋江等本无异心,只要归顺朝廷,与国家出力,被这不公不法之人逼得如此,望将军回朝,善言解救。倘得他日重见恩光,生死不忘大德。」酆美拜谢不杀之恩,登程下山。宋江令人直送出界,回京不在话下。 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与吴用等众头领商量。原来今次用此十面埋伏之计,都是吴用机谋布置,杀得童贯胆寒心碎,梦里也怕,大军三停折了二停。吴用道:「童贯回到京师,奏了官家,如何不再起兵来!必得一人直投东京,探听虚实,回报山寨,预作准备。」宋江道:「军师此论,正合吾心。你弟兄中,不知那个敢去?」只见坐次之中一个人应道:「兄弟愿往。」众人看了,都道:「须是他去,必干大事。」 不是这个人去,有分教,重施谋略,再败官军;且是冲阵马亡青嶂下,戏波船陷绿蒲中。毕竟梁山泊是谁人前去打听,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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