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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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原文

話說當時住持真人對洪太尉說道:「太尉不知,此殿中當初是祖老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付道:『此殿內鎮鎖著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裏面。上立石碑,鑿著龍章鳳篆天符,鎮住在此。若還放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有詩為證: 千古幽扃一旦開,天罡地煞出泉臺。 自來無事多生事,本為禳災卻惹災。 社稷從今雲擾擾,兵戈到處鬧垓垓。 高俅姦佞雖堪恨,洪信從今釀禍胎。 當時洪太尉聽罷,渾身冷汗,捉顫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從人,下山回京。真人並道眾送官已罷,自回宮內,修整殿宇,起豎石碑,不在話下。 再說洪太尉在途中吩咐從人,教把走妖魔一節,休說與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見責。於路無話,星夜回至京師,進得汴梁城,聞人所說:「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好事,普施符籙,禳救災病,瘟疫盡消,軍民安泰。天師辭朝,乘鶴駕雲,自回龍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見了天子。奏說:「天師乘鶴駕雲,先到京師,臣等驛站而來,纔得到此。」仁宗准奏,賞賜洪信,復還舊職,亦不在話下。 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無有太子,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太宗皇帝的孫,立帝號曰英宗。在位四年,傳位與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傳位與太子哲宗。那時天下盡皆太平,四方無事。 且說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鎗使棒,最是踢得好腳氣毬。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後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這人吹彈歌舞,刺鎗使棒,相撲頑耍,亦胡亂學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閒。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開封府裏告了一紙文狀,府尹把高俅斷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發放。東京城裏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閒漢,柳大郎,名喚柳世權。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閒人,招納四方干隔澇漢子。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東京。這柳世權卻和東京城裏金梁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士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纏,賫發高俅回東京,投奔董將士家過活。 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邐回到東京,逕來金梁橋下董生藥家,下了這封信。董將士一見高俅,看了柳世權來書,自肚裏尋思道:「這高俅我家如何安著得他!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兒們學些好。他卻是個幫閒的破落戶,沒信行的人;亦且當初有過犯來,被斷配的人,舊性必不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過柳大郎面皮。」當時只得權且歡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住了十數日,董將士思量出一個路數,將出一套衣服,寫了一封書簡,對高俅說道:「小人家下螢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後誤了足下。我轉薦足下與小蘇學士處,久後也得個出身。足下意內如何?」高俅大喜,謝了董將士。董將士使個人將著書簡,引領高俅,逕到學士府內。門吏轉報小蘇學士,出來見了高俅,看了來書,知道高俅原是幫閒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這裏如何安著得他!不如做個人情,薦他去駙馬王晉卿府裏,做個親隨。人都喚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喜歡這樣的人。」當時回了董將士書札,留高俅在府裏住了一夜。次日,寫了一封書呈,使個幹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處。 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駙馬。他喜愛風流人物,正用這樣的人。一見小蘇學士差人持書送這高俅來,拜見了,便喜。隨即寫回書,收留高俅在府內做個親隨。自此高俅遭際,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遠日疏,日親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慶誕生辰,吩咐府中安排筵宴,專請小舅端王。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現掌東駕,排號九大王,是個聰明俊俏人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閒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即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踢毯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當日王都尉府中,準備筵宴,水陸俱備。但見: 香焚寶鼎,花插金瓶。 仙音院競奏新聲,教坊司頻逞妙藝。 水晶壺內,盡都是紫府瓊漿; 琥珀杯中,滿泛著瑤池玉液。 玳瑁盤堆仙桃異果,玻璃碗供熊掌駝蹄。 鱗鱗膾切銀絲,細細茶烹玉蕊。 紅裙舞女,盡隨著象板鸞簫; 翠袖歌姬,簇捧定龍笙鳳管。 兩行珠翠立階前,一派笙歌臨座上。 且說這端王來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設席,請端王居中坐定,都尉對席相陪。酒進數杯,食供兩套,那端王起身淨手,偶來書院裏少歇,猛見書案上一對兒羊脂玉碾成的鎮紙獅子,極是做得好,細巧玲瓏。端王拿起獅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見端王心愛,便說道:「再有一個玉龍筆架,也是這個匠人一手做的,卻不在手頭。明日取來,一併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謝厚意,想那筆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來,送至宮中便見。」端王又謝了。兩個依舊入席,飲宴至暮,盡醉方散。端王相別回宮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龍筆架,和兩個鎮紙玉獅子,著一個小金盒子盛了,用黃羅包袱包了,寫了一封書呈,卻使高俅送去。高俅領了王都尉鈞旨,將著兩般玉玩器,懷中揣著書呈,逕投端王宮中來。把門官吏轉報與院公。沒多時,院公出來問:「你是那個府裏來的人?」高俅施禮罷,答道:「小人是王駙馬府中,特送玉玩器來進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裏和小黃門踢氣毬,你自過去。」高俅道:「相煩引進。」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時,見端王頭戴軟紗唐巾,身穿紫繡龍袍,腰繫文武雙穗絛,把繡龍袍前襟拽縛扎起,揣在絛兒邊。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三五個小黃門相伴著蹴氣毬。高俅不敢過去衝撞,立在從人背後伺候。也是高俅合當發跡,時運到來,那個氣毬騰地起來,端王接個不著,向人叢裏直滾到高俅身邊,那高俅見氣毬來,也是一時的膽量,使個鴛鴦拐,踢還端王。端王見了大喜,便問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親隨,受東人使令,齎送兩般玉玩器來,進獻大王,有書呈在此拜上。」端王聽罷,笑道:「姐夫直如此掛心。」高俅取出書呈進上。端王開盒子看了玩器,都遞與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卻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毬!你喚做甚麼?」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亂踢得幾腳。」端王道:「好!你便下場來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樣人,敢與恩王下腳!」端王道:「這是『齊雲社』,名為『天下圓』,但踢何傷。」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辭,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頭謝罪,解膝下場。纔踢幾腳,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來,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樣,這氣毬一似鰾膠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裏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 次日,排個筵會,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卻說王都尉當日晚不見高俅回來,正疑思間,只見次日門子報道:「九大王差人來傳令旨,請太尉到宮中赴宴。」王都尉出來,見了那干人,看了令旨,隨即上馬,來到九大王府前,下馬入宮,來見了端王。端王大喜,稱謝兩般玉玩器。入席飲宴間,端王說道:「這高俅踢得兩腳好氣毬,孤欲索此人做親隨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宮中伏侍殿下。」端王歡喜,執杯相謝。二人又閒話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駙馬府去;不在話下。 且說端王自從索得高俅做伴之後,就留在宮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隨,寸步不離。未及兩個月,哲宗皇帝晏駕,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議,冊立端王為天子,立帝號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後,一向無事。忽一日,與高俅道:「朕欲要抬舉你,但有邊功,方可陞遷,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只是做隨駕遷轉的人。」後來沒半年之間,直抬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正是: 不拘貴賤齊雲社,一味模稜天下圓。 抬舉高俅毬氣力,全憑手腳會當權。 且說高俅得做了殿帥府太尉,選揀吉日良辰,去殿帥府裏到任。所有一應合屬公吏衙將,都軍監軍,馬步人等,盡來參拜,各呈手本,開報花名。高殿帥一一點過,於內只欠一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半月之前,已有病狀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門管事。高殿帥大怒,喝道:「胡說!既有手本呈來,卻不是那廝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與我拿來。」隨即差人到王進家來,捉拿王進。且說這王進卻無妻子,只有一個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頭與教頭王進說道:「如今高殿帥新來上任,點你不著,軍正司稟說染患在家,見有病患狀在官。高殿帥焦躁,那裏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頭詐病在家,教頭只得去走一遭。若還不去,定連累眾小人了。」 王進聽罷,只得捱著病來。進得殿帥府前,參見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個喏,起來立在一邊。高俅道:「你那廝便是都軍教頭王昇的兒子?」王進稟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這廝,你爺是街市上使花棒賣藥的,你省的甚麼武藝?前官沒眼,參你做個教頭,如何敢小覷我,不伏俺點視!你托誰的勢,要推病在家,安閒快樂!」王進告道:「小人怎敢,其實患病未痊。」高太尉罵道:「賊配軍,你既害病,如何來得?」王進又告道:「太尉呼喚,安敢不來!」高殿帥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與我打這廝!」眾多牙將都是和王進好的,只得與軍正司同告道:「今日太尉上任,好日頭,權免此人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這賊配軍,且看眾將之面,饒恕你今日,明日卻和你理會。」王進謝罪罷,起來抬頭看了,認得是高俅。出得衙門,歎口氣道:「俺的性命,今番難保了。俺道是甚麼高殿帥,卻原來正是東京幫閒的『圓社』高二。比先時曾學使棒,被我父親一棒打翻,三四個月將息不起,有此之讎。他今日發跡,得做殿帥府太尉,正待要報讎,我不想正屬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與他爭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悶悶不已。對娘說知此事,母子二人,抱頭而哭。娘道:「我兒,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只恐沒處走。」王進道:「母親說得是,兒子尋思,也是這般計較。只有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鎮守邊庭,他手下軍官,多有曾到京師的,愛兒子使鎗棒,何不逃去投奔他們?那裏是用人去處,足可安身立命。」正是: 用人之人,人始為用。 恃己自用,人為人送。 彼處得賢,此間失重。 若驅若引,可惜可痛。 當下娘兒兩個商議定了。其母又道:「我兒,和你要私走,只恐門前兩個牌軍,是殿帥府撥來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須走不脫。」王進道:「不妨。母親放心,兒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當下日晚未昏,王進先叫張牌入來,吩咐道:「你先喫了些晚飯,我使你一處去幹事。」張牌道:「教頭使小人那裏去?」王進道:「我因前日病患,許下酸棗門外嶽廟裏香願,明日早要去燒炷頭香。你可今晚先去吩咐廟祝,教他來日早些開廟門,等我來燒炷頭香,就要三牲,獻劉李王。你就廟裏歇了等我。」張牌答應,先喫了晚飯,叫了安置,望廟中去了。 當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細軟,銀兩,做一擔兒打挾了。又裝兩個料袋袱駝,拴在馬上的。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進教起李牌,吩咐道:「你與我將這些銀兩,去嶽廟裏,和張牌買個三牲煮熟,在那裏等候。我買些紙燭,隨後便來。」李牌將銀子望廟中去了。 王進自去備了馬,牽出後槽,將料袋袱駝搭上,把索子拴縛牢了,牽在後門外,扶娘上了馬。家中粗重都棄了,鎖上前後門,挑了擔兒,跟在馬後。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勢出了西華門,取路望延安府來。 且說兩個牌軍,買了福物煮熟。在廟等到巳牌,也不見來。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尋時,見鎖了門,兩頭無路。尋了半日,並無有人,看看待晚,嶽廟裏張牌疑忌,一直奔回家來。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看看黑了。兩個見他當夜不歸,又不見他老娘。次日,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亦無尋處。兩個恐怕連累,只得去殿帥府首告:「王教頭棄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高太尉見告,大怒道:「賊配軍在逃,看那廝待走那裏去。」隨即押下文書,行開諸州各府,捉拿逃軍王進。二人首告,免其罪責,不在話下。 且說王教頭母子二人,自離了東京,免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在路上一月有餘。忽一日,天色將晚,王進挑著擔兒,跟在娘的馬後,口裏與母親說道:「天可憐見,慚愧了!我子母兩個,脫了這天羅地網之厄。此去延安府不遠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著了。」子母兩個歡喜,在路上不覺錯過了宿頭。走了這一晚,不遇著一處村坊,那裏去投宿是好?正沒理會處。只見遠遠地林子裏閃出一道燈光來。王進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裏陪個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當時轉入林子裏來看時,卻是一所大莊院,一週遭都是土牆,牆外卻有二三百株大柳樹。看那莊院,但見: 前通官道,後靠溪岡。 一週遭青縷如煙,四下裏綠陰似染。 轉屋角牛羊滿地,打麥場鵝鴨成群。 田園廣野,負傭莊客有千人; 家眷軒昂,女使兒童難計數。 正是家有餘糧雞犬飽,戶多書籍子孫賢。 當時王教頭來到莊前,敲門多時,只見一個莊客出來。王進放下擔兒,與他施禮。莊客道:「來俺莊上有甚事?」王進答道:「實不相瞞:小人母子二人,貪行了些路程,錯過了宿店。來到這裏,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納房金,萬望週全方便。」莊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問莊主太公。肯時,但歇不妨。」王進又道:「大哥方便。」莊客人去多時,出來說道:「莊主太公教你兩個人來。」王進請娘下了馬。王進挑著擔兒,就牽了馬,隨莊客到裏面打麥場上,歇下擔兒,把馬拴在柳樹上。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來見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鬚髮皆白,頭戴遮塵煖帽,身穿直縫寬衫,腰繫皁絲絛,足穿熟皮靴。王進見了便拜。太公連忙道:「客人休拜,你們是行路的人,辛苦風霜,且坐一坐。」王進母子兩個敘禮罷,都坐定。太公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如何昏晚到此?」王進答道:「小人姓張,原是京師人。今來消折了本錢,無可營用,要去延安府投奔親眷。不想今日路上貪行了些程途,錯過了宿店,欲投貴莊,假宿一宵,來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納。」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個頂著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莊客安排飯來。沒多時,就廳上放開條桌子,莊客托出一桶盤,四樣菜蔬,一盤牛肉,鋪放桌上。先燙酒來篩下。太公道:「村落中無甚相待,休得見怪。」王進起身謝道:「小人母子無故相擾,此恩難報。」太公道:「休這般說,且請喫酒。」一面勸了五七杯酒,搬出飯來。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進子母到客房裏安歇。王進告道:「小人母親騎的頭口,相煩寄養,草料望乞應付,一併拜酬。」太公道:「這個不妨。我家也有頭口騾馬,教莊客牽出後槽,一發喂養。」王進謝了。挑那擔兒,到客房裏來。莊客點上燈火,一面提湯來洗了腳。太公自回裏面去了。王進子母二人謝了莊客,掩上房門,收拾歇息。次日,睡到天曉,不見起來。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聽得王進子母在房裏聲喚。太公問道:「客官,天曉,好起了。」王進聽得,慌忙出房來,見太公施禮,說道:「小人起多時了。夜來多多攪擾,甚是不當。」太公問道:「誰人如此聲喚?」王進道:「實不相瞞太公說:老母鞍馬勞倦,昨夜心痛病發。」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煩惱,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我有個醫心疼的方,叫莊客去縣裏撮藥來,與你老母親喫。教他放心,慢慢地將息。」王進謝了。 話休絮繁,自此王進子母二人在太公莊上服藥。住了五七日,覺得母親病患痊了,王進收拾要行。當日因來後槽看馬,只見空地上一個後生脫膊著,刺著一身青龍,銀盤也似一個面皮,約有十八九歲,拿條棒在那裏使。王進看了半晌,不覺失口道:「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綻,贏不得真好漢。」那後生聽得大怒,喝道:「你是甚麼人?敢來笑話我的本事?俺經了七八個有名的師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麼?」 說猶未了,太公到來,喝那後生:「不得無禮。」那後生道:「叵耐這廝笑話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會使鎗棒?」王進道:「頗曉得些。敢問長上,這後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漢的兒子。」王進道:「既然是宅內小官人,若愛學時,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時,十分好。」便教那後生來拜師父。那後生那裏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聽這廝胡說。若喫他贏得我這條棒時,我便拜他為師。」王進道:「小官人若是不當村時,較量一棒耍子。」那後生就空地當中,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向王進道:「你來,你來,怕的不算好漢。」王進只是笑,不肯動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頑時,使一棒何妨。」王進笑道:「恐怕衝撞了令郎時,須不好看。」太公道:「這個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腳,也是他自作自受。」 王進道:「恕無禮。」去鎗架上拿了一條棒在手裏,來到空地上,使個旗鼓。那後生看了一看,拿條棒滾將入來,逕奔王進。王進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後生掄著棒又趕入來。王進回身,把棒望空地裏臂將下來。那後生見棒劈來,用棒來隔。王進卻不打下來,將棒一掣,卻望後生懷裏直搠將來,只一繳,那後生的棒丟在一邊,撲地望後倒了。王進連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後生爬將起來,便去旁邊掇條凳子,納王進坐,便拜道:「我枉自經了許多師家,原來不值半分。師父,沒奈何,只得請教。」王進道:「我母子二人,連日在此攪擾宅上,無恩可報,當以效力。」太公大喜,教那後生穿了衣裳,一同來後堂坐下。叫莊客殺一個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類,就請王進的母親一同赴席。四個人坐定,一面把盞,太公起身勸了一杯酒,說道:「師父如此高強,必是個教頭。小兒有眼不識泰山。」王進笑道:「奸不廝欺,俏不廝瞞,小人不姓張。俺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便是。這鎗棒終日搏弄。為因新任一個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帥府太尉,懷挾舊讎,要奈何王進。小人不合屬他所管,和他爭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經略相公處勾當。不想來到這裏,得遇長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連日管顧,甚是不當。既然令郎肯學時,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學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陣無用,小人從新點撥他。」太公見說了,便道:「我兒,可知輸了,快來再拜師父。」那後生又拜了王進。正是: 好為師患負虛名,心服應難以力爭。 只有胸中真本事,能令頑劣拜先生。 太公道:「教頭在上,老漢祖居在這華陰縣界,前面便是少華山。這村便喚做史家村,村中總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漢的兒子從小不務農業,只愛刺鎗使棒。母親說他不得,嘔氣死了,老漢只得隨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錢財,投師父教他。又請高手匠人與他刺了這身花繡,肩臂胸膛總有九條龍,滿縣人口順,都叫他做『九紋龍』史進。教頭今日既到這裏,一發成全了他亦好。老漢自當重重酬謝。」王進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說時,小人一發教了令郎方去。」自當日為始,食喫了酒食,留住王教頭母子二人在莊上。史進每日求王教頭點撥十八般武藝,一一從頭指教。那十八般武藝: 矛鎚弓弩銃,鞭簡劍鏈撾。 斧鋮並戈戟,牌棒與鎗松。 話說這史進每日在莊上管待王教頭母子二人,指教武藝。史太公自去華陰縣中承當里正,不在話下。不覺荏苒光陰,早過半年之上,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間花影坐前移。 一杯未進笙歌送,階下辰牌又報時。 前後得半年之上,史進打這十八般武藝,從新學得十分精熟。多得王進盡心指教,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自思:「在此雖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來,相辭要上延安府去。史進那裏肯放,說道:「師父只在此間過了,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王進道:「賢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負累了你,不當穩便,以此兩難。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种}-經略處勾當。那裏是鎮守邊庭,用人之際,足可安身立命。」 史進並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個筵席送行。托出一盤兩個緞子,一百兩花銀謝師。次日,王進收拾了擔兒,備了馬,子母二人,相辭史太公。王進請娘乘了馬,望延安府路途進發。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親送十里之程,心中難捨。史進當時拜別了師父,灑淚分手,和莊客自回。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跟著馬,和娘兩個,自取關西路裏去了。 話中不說王進去投軍役,只說史進回到莊上,每日只是打熬氣力,亦且壯年,又沒老小,半夜三更起來演習武藝,白日裏只在莊後射弓走馬。不到半載之間,史進父親太公,染病患症,數日不起。史進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不能痊可,嗚呼哀哉,太公歿了。史進一面備棺槨盛殮,請僧修設好事,追齋理七,薦拔太公。又請道士建立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數壇好事功果道場;選了吉日良時,出喪安葬。滿村中三四百史家莊戶,都來送喪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墳內了。史進家自此無人管業。史進又不肯務農,只要尋人使家生,較量鎗棒。 自史太公死後,又早過了三四個月日。時當六月中旬,炎天正熱。那一日,史進無可消遣,捉個交床,坐在打麥場邊柳陰樹下乘涼。對面松林透過風來,史進喝采道:「好涼風!」正乘涼哩,只見一個人探頭探腦,在那裏張望。史進喝道:「作怪!誰在那裏張俺莊上?」史進跳起身來,轉過樹背後,打一看時,認得是獵戶「摽兔」李吉。史進喝道:「李吉,張我莊內做甚麼?莫不來相腳頭?」李吉向前聲喏道:「大郎,小人要尋莊上矮丘乙郎喫碗酒,因見大郎在此乘涼,不敢過來衝撞。」 史進道:「我且問你:往常時,你只是擔些野味,來我莊上賣,我又不曾虧了你,如何一向不將來賣與我?敢是欺負我沒錢?」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沒有野味,以此不敢來。」史進道:「胡說!偌大一個少華山,恁地廣闊,不信沒有個獐兒兔兒!」李吉道:「大郎原來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夥強人,扎下一個山寨,在上面聚集著五七百個小嘍囉,有百十匹好馬。為頭那個大王,喚作『神機軍師』朱武,第二個喚做『跳澗虎』陳達,第三個喚做『白花蛇』楊春。這三個為頭,打家劫舍,華陰縣裏禁他不得,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拿他,誰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們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討來賣?」史進道:「我也聽得說有強人,不想那廝們如此大弄,必然要惱人。李吉,你今後有野味時,尋些來。」李吉唱個喏,自去了。 史進歸到廳前,尋思:「這廝們大弄,必要來薅惱村坊。──既然如此,……」便叫莊客揀兩頭肥水牛來殺了,莊內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燒了一陌順溜紙,便叫莊客去請這當村裏三四百史家莊戶,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齒坐下,教莊客一面把盞勸酒。史進對眾人說道:「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嘍囉,打家劫舍,這廝們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來俺村中囉唣。我今特請你眾人來商議,倘若那廝們來時,各家準備。我莊上打起梆子,你眾人可各執鎗棒,前來救應。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遞相救護,共保村坊。如若強人自來,都是我來理會。」眾人道:「我等村農,只靠大郎做主。梆子響時,誰敢不來?」當晚眾人謝酒,各自分散,回家準備器械。自此史進修整門戶牆垣,安排莊院,設立幾處梆子,拴束衣甲,整頓刀馬,隄防賊寇,不在話下。 且說少華山寨中三個頭領,坐定商議,為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人氏,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卻精通陣法,廣有謀略,有八句詩單道朱武好處: 道服裁棕葉,雲冠剪鹿皮。 臉紅雙眼俊,面白細髯垂。 陣法方諸葛,陰謀勝范蠡。 華山誰第一,朱武號「神機」。 第二個好漢姓陳,名達,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條出白點鋼鎗,亦有詩贊道: 力健聲雄性麤鹵,丈二長鎗撒如雨。 鄴中豪傑霸華陰,陳達人稱「跳澗虎」。 第三個好漢姓楊,名春,蒲州解良縣人氏,使一口大桿刀。亦有詩贊道: 腰長臂瘦力堪誇,到處刀鋒亂撒花。 鼎立華山真好漢,江湖名播「白花蛇」。 當日朱武卻與陳達、楊春說道:「如今我聽知華陰縣裏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捉我們。誠恐來時,要與他廝殺。只是山寨錢糧欠少,如何不去劫擄些來,以供山寨之用。聚積些糧食在寨裏,防備官軍來時,好和他打熬。」「跳澗虎」陳達道:「說得是。如今便去華陰縣裏,先問他借糧,看他如何。」「白花蛇」楊春道:「不要去華陰縣,只去蒲城縣,萬無一失。」陳達道:「蒲城縣人戶稀少,錢糧不多,不如只打華陰縣,那裏人民豐富,錢糧廣有。」楊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華陰縣時,須從史家村過。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不可去撩撥他。──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陳達道:「兄弟好懦弱!一個村坊過去不得,怎地敢抵敵官軍?」楊春道:「哥哥不可小覷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說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罷。」陳達叫將起來,說道:「你兩個閉了鳥嘴!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只是一個人,須不三頭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囉:「快備我的馬來。如今便去先打史家莊,後取華陰縣。」朱武楊春再三諫勸,陳達那裏肯聽!隨即披掛上馬,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囉,鳴鑼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說史進正在莊前整製刀馬,只見莊客報知此事。史進聽得,就莊上敲起梆子來。那莊前莊後,莊東莊西,三四百史家莊戶,聽得梆子響,都拖鎗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齊都到史家莊上。看了史進頭戴一字巾,身披朱紅甲,上穿青錦襖,下著抹綠靴,腰系皮膊,前、後鐵掩心,一張弓,一壺箭,手裏拿一把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莊客牽過那匹火炭赤馬。史進上了馬,綽了刀,前面擺著三四十壯健的莊客,後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鄉夫。各史家莊戶,都跟在後頭,一齊吶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華山陳達引了人馬,飛奔到山坡下,便將小嘍囉擺開。史進看時,見陳達頭戴干紅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鐵甲,上穿一領紅衲襖,腳穿一對弔墩靴,腰繫七尺攢線膊,坐騎一匹高頭白馬,手中橫著丈八點鋼矛。小嘍囉兩勢下吶喊,二員將就馬上相見。 陳達在馬上看著史進,欠身施禮。史進喝道:「汝等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迷天大罪,都是該死的人。你也須有耳朵,──好大膽!──直來太歲頭上動土!」陳達在馬上答道:「俺山寨裏欠少些糧食,欲往華陰縣借糧,經由貴莊,假一條路,並不敢動一根草,可放我們過去,回來自當拜謝。」史進道:「胡說!俺家現當里正,正要來拿你這夥賊。今日倒來經由我村中過,卻不拿你,倒放你過去,本縣知道,須連累於我。」陳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煩借一條路。」史進道:「甚麼閒話!我便肯時,有一個不肯,你問得他肯便去。」陳達道:「好漢,教我問誰?」史進道:「你問得我手裏這口刀肯,便放你去。」陳達大怒道:「趕人不要趕上,休得要逞精神!」史進也怒,掄手中刀,驟坐下馬,來戰陳達。陳達也拍馬挺鎗,來迎史進。兩個交馬,但見: 一來一往,一上一下。 一來一往,有如深水戲珠龍; 一上一下,卻似半巖爭食虎。 「九紋龍」忿怒,三尖刀只望頂門飛; 「跳澗虎」生嗔,丈八矛不離心坎刺。 好手中間逞好手,紅心裏面奪紅心。 史進、陳達兩個鬥了多時,史進賣個破綻,讓陳達把鎗望心窩裏搠來,史進卻把腰一閃,陳達和鎗攧入懷裏來,史進輕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挾,把陳達輕輕摘離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線膊,只一丟,丟落地,那匹戰馬撥風也似去了。史進叫莊客將陳達綁縛了,眾人把小嘍囉一趕都走了。史進回到莊上,將陳達綁在庭心內柱上,等待一發拿了那兩個賊首,一併解官請賞。且把酒來賞了眾人,教且權散。眾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傑。 休說眾人歡喜飲酒,卻說朱武楊春兩個,正在寨裏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囉再去打聽消息。只見同去的人牽著空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陳家哥哥不聽二位哥哥所說,送了性命。」朱武問其緣故,小嘍囉備說交鋒一節,──怎當史進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語不聽,果有此禍。」楊春道:「我們盡數都去,與他死拚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輸了,你如何拚得他過?我有一條苦計,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楊春問道:「如何苦計?」朱武附耳低言說道:「只除恁地。……」楊春道:「好計!我和你便去,事不宜遲。」 再說史進正在莊上忿怒未消,只見莊客飛報道:「山寨裏朱武楊春自來了。」史進道:「這廝合休,我教他兩個一發解官。快牽馬過來。」一面打起梆子,眾人早都到來。史進上了馬,正待出莊門,只見朱武楊春步行,已到莊前。兩個雙雙跪下,擎著兩眼淚。史進下馬來喝道:「你兩個跪下如何說?」朱武哭道:「小人等三個,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當初發願道:『不求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雖不及關張劉備的義氣,其心則同。今日小弟陳達不聽好言,誤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貴莊,無計懇求,今來一逕就死,望英雄將我三人,一發解官請賞,誓不皺眉。我等就英雄手內請死,並無怨心。」史進聽了,尋思道:「他們直恁義氣。我若拿他去解官請賞時,反教天下好漢們恥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蟲不喫伏肉。』」史進便道:「你兩個且跟我進來。」朱武楊春並無懼怯,隨了史進,直到後廳前跪下,又教史進綁縛。史進三回五次叫起來,他兩個那裏肯起來。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史進道:「你們既然如此義氣深重,我若送了你們,不是好漢。我放陳達還你如何?」朱武道:「休得連累了英雄,不當穩便,寧可把我們去解官請賞。」史進道:「如何使得?──你肯喫我酒食麼?」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懼,何況酒肉乎?」有詩為證: 姓名各異死生同,慷慨偏多計較空。 只為衣冠無義俠,遂令草澤見奇雄。 當時史進大喜,解放陳達,就後廳上座,置酒設席,管待三人。朱武,楊春,陳達拜謝大恩。酒至數杯,少添春色。酒罷,三人謝了史進,回山去了。史進送出莊門,自回莊上。 卻說朱武等三人歸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們不是這條苦計,怎得性命在此?雖然救了一人,卻也難得史進為義氣上,放了我們。過幾日備些禮物送去,謝他救命之恩。」話休絮繁。過了十數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兩蒜條金,使兩個小嘍囉,乘月黑夜送去史家莊上,當夜初更時分,小嘍囉敲門,莊客報知史進,史進火急披衣,來到莊前,問小嘍囉:「有甚話說?」小嘍囉道:「三個頭領再三拜覆:特地使小校進些薄禮,酬謝大郎不殺之恩,不要推卻,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遞與史進。初時推卻,次後尋思道:「既然好意送來,受之為當。」叫莊客置酒,管待小校喫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銀兩,賞了小校,回山去了。又過半月有餘,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議擄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嘍囉連夜送來史家莊上。史進受了,不在話下。 又過了半月,史進尋思道:「也難得這三個敬重我,我也備些禮物回奉他。」次日,叫莊客尋個裁縫,自去縣裏買了三疋紅錦,裁成三領錦襖子;又揀肥羊,煮了三個,將大盒子盛了,委兩個莊客去送。史進莊上,有個為頭的莊客王四,此人頗能答應官府,口舌利便,滿莊人都叫他做「賽伯當。」史進教他同一個得力莊客,挑了盒擔,直送到山下。小嘍囉問了備細,引到山寨裏,見了朱武等三個頭領,大喜,受了錦襖子,並肥羊酒禮,把十兩銀子,賞了莊客。每人喫了十數碗酒,下山回歸莊內,見了史進,說道:「山上頭領,多多上覆。」史進自此常常與朱武等三人往來,不時間,只是王四去山寨裏送物事,不則一日。寨裏頭領也頻頻地使人送金銀來與史進。 荏苒光陰,時遇八月中秋到來。史進要和三人說話,約至十五夜,來莊上賞月飲酒。先使莊客王四,齎一封請書,直去少華山上,請朱武,陳達,楊春來莊上赴席。王四馳書逕到山寨裏,見了三位頭領,下了來書。朱武看了大喜,三個應允,隨即寫封回書,賞了王四五兩銀子,喫了十來碗酒。王四下得山來,正撞著時常送物事來的小嘍囉,一把抱住,那裏肯放。又拖去山路邊村酒店裏,喫了十數碗酒。王四相別了回莊,一面走著,被山風一吹,酒卻湧上來,踉踉蹌蹌,一步一攧。走不到十里之路,見座林子,奔到裏面,望著那綠茸茸莎草地上撲地倒了。原來「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張兔兒,認得是史家莊上王四,趕入林子裏來扶他,那裏扶得動!只見王四膊裏突出銀子來,李吉尋思道:「這廝醉了,那裏討得許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然生出機會來。李吉解那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書和銀子都抖出來。李吉拿起,頗識幾字,將書拆開看時,見上面寫著少華山朱武,陳達,楊春,中間多有兼文帶武的言語,卻不識得,只認得三個名字。李吉道:「我做獵戶,幾時能夠發跡,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財,卻在這裏。華陰縣裏現出三千貫賞錢,捕捉他三個賊人。叵耐史進那廝,前日我去他莊上尋矮丘乙郎,他道我來相腳頭屣盤,你原來倒和賊人來往!」銀子並書都拿去了,望華陰縣裏來出首。 卻說莊客王四,一覺直睡到二更,方醒覺來,看見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喫了一驚。跳將起來,卻見四邊都是松樹。便去腰裏摸時,膊和書都不見了。四下裏尋時,只見空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尋思道:「銀子不打緊,這封回書,卻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自道:「若向去莊上說脫了回書,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趕我出去,不如只說不曾有回書,那裏查照。」計較定了,飛也似取路歸來莊上,卻好五更天氣。史進見王四回來,問道:「你緣何方纔歸來?」王四道:「托主人福蔭,寨中三個頭領,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喫了半夜酒,因此回來遲了。」史進又問:「曾有回書否?」王四道:「三個頭領要寫回書,卻是小人道:『三位頭領既然準來赴席,何必回書?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脫節,不是耍處。』」史進聽了大喜,說道:「不枉了諸人叫做『賽伯當,』真個了得。」王四應道:「小人怎敢差遲,路上不曾住腳,一直奔回莊上。」史進道:「既然如此,教人去縣裏買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覺中秋節至,是日晴明得好。史進當日吩咐家中莊客,宰了一腔大羊,殺了百十個雞鵝,準備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來,怎見得好個中秋,但見: 午夜初長,黃昏已半,一輪月掛如銀。 冰盤如晝,賞玩正宜人。 清影十分圓滿,桂花玉兔交馨。 簾櫳高捲,金杯頻勸酒,歡笑賀昇平。 年年當此節,酩酊醉醺醺。 莫辭終夕飲,銀漢露華新。 且說少華山上朱武,陳達,楊春三個頭領,吩咐小嘍囉看守寨柵,只帶三五個做伴,將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騎鞍馬,步行下山,逕來到史家莊上。史進接著,各敘禮罷,請入後園,莊內已安排下筵宴。史進請三位頭領上坐,史進對席相陪,便叫莊客把前後莊門拴了。一面飲酒,莊內莊客,輪流把盞,一邊割羊勸酒。酒至數杯,卻早東邊推起那輪明月,但見: 桂花離海嶠,雲葉散天衢。 彩霞照萬里如銀,素魄映千山似水。 影橫曠野,驚獨宿之烏鴉; 光射平湖,照雙棲之鴻雁。 冰輪展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進正和三個頭領在後園飲酒,賞玩中秋,敘說舊話新言,只聽得牆外一聲喊起,火把亂明。史進大驚,跳起身來吩咐:「三位賢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莊客:「不要開門!」掇條梯子,上牆打一看時,只見是華陰縣縣尉在馬上,引著兩個都頭,帶著三四百士兵,圍住莊院。史進和三個頭領只管叫苦,外面火把光中,照見鋼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擺得似麻林一般。兩個都頭口裏叫道:「不要走了強賊。」 不是這夥人來捉史進,並三個頭領,有分教,史進先殺了一兩個人,結識了十數個好漢,直使天罡地煞,一齊相會。直教蘆花深處屯兵士,荷葉陰中治戰船。畢竟史進與三個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著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碑,凿著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有诗为证: 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当时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整殿宇,起竖石碑,不在话下。 再说洪太尉在途中吩咐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宗皇帝的孙,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鎗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这人吹弹歌舞,刺鎗使棒,相扑顽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士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迳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封信。董将士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著得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没信行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不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住了十数日,董将士思量出一个路数,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高俅大喜,谢了董将士。董将士使个人将著书简,引领高俅,迳到学士府内。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了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著得他!不如做个人情,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喜欢这样的人。」当时回了董将士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吩咐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踢毯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 仙音院竞奏新声,教坊司频逞妙艺。 水晶壶内,尽都是紫府琼浆; 琥珀杯中,满泛著瑶池玉液。 玳瑁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碗供熊掌驼蹄。 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 红裙舞女,尽随著象板鸾箫; 翠袖歌姬,簇捧定龙笙凤管。 两行珠翠立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设席,请端王居中坐定,都尉对席相陪。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著一个小金盒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著两般玉玩器,怀中揣著书呈,迳投端王宫中来。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没多时,院公出来问:「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毬,你自过去。」高俅道:「相烦引进。」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绦,把绣龙袍前襟拽缚扎起,揣在绦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黄门相伴著蹴气毬。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候。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著,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那高俅见气毬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直如此挂心。」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毬!你唤做甚么?」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乱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才踢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毬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 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那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毬,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端王欢喜,执杯相谢。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就留在宫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正是: 不拘贵贱齐云社,一味模棱天下圆。 抬举高俅毬气力,全凭手脚会当权。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选拣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监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著,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见有病患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众小人了。」 王进听罢,只得挨著病来。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王进禀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的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安敢不来!」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雠。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雠,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娘道:「我儿,三十六著,走为上著,──只恐没处走。」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鎗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正是: 用人之人,人始为用。 恃己自用,人为人送。 彼处得贤,此间失重。 若驱若引,可惜可痛。 当下娘儿两个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须走不脱。」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吩咐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王进道:「我因前日病患,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吩咐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 当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的。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教起李牌,吩咐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 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巳牌,也不见来。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他老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上一月有余。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著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著了。」子母两个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著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看那庄院,但见: 前通官道,后靠溪冈。 一周遭青缕如烟,四下里绿阴似染。 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 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 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 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庄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王进又道:「大哥方便。」庄客人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人来。」王进请娘下了马。王进挑著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绦,足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今来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假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著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庄客安排饭来。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王进起身谢道:「小人母子无故相扰,此恩难报。」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里安歇。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子母在房里声唤。太公问道:「客官,天晓,好起了。」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痛病发。」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自此王进子母二人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得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著,刺著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那后生听得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鎗棒?」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赢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村时,较量一棒耍子。」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王进笑道:「恐怕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也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恕无礼。」去鎗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后生抡著棒又赶入来。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臂将下来。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王进却不打下来,将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旁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王进道:「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鎗棒终日搏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雠,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正是: 好为师患负虚名,心服应难以力争。 只有胸中真本事,能令顽劣拜先生。 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鎗使棒。母亲说他不得,呕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自当日为始,食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母子二人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那十八般武艺: 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 斧铖并戈戟,牌棒与鎗松。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指教武艺。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前后得半年之上,史进打这十八般武艺,从新学得十分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缎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王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著马,和娘两个,自取关西路里去了。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患症,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呜呼哀哉,太公殁了。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鎗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捉个交床,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摽兔」李吉。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来相脚头?」李吉向前声喏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在上面聚集著五七百个小喽啰,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李吉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唣。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鎗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顿刀马,隄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却精通阵法,广有谋略,有八句诗单道朱武好处: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 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阵法方诸葛,阴谋胜范蠡。 华山谁第一,朱武号「神机」。 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鎗,亦有诗赞道: 力健声雄性麤卤,丈二长鎗撒如雨。 邺中豪杰霸华阴,陈达人称「跳涧虎」。 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亦有诗赞道: 腰长臂瘦力堪夸,到处刀锋乱撒花。 鼎立华山真好汉,江湖名播「白花蛇」。 当日朱武却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去华阴县,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杨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啰:「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史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鎗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著抹绿靴,腰系皮膊,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著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便将小喽啰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膊,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著丈八点钢矛。小喽啰两势下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著史进,欠身施礼。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假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陈达道:「好汉,教我问谁?」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史进也怒,抡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鎗,来迎史进。两个交马,但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 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 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 「九纹龙」忿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 「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 好手中间逞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鎗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鎗攧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膊,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众人把小喽啰一赶都走了。史进回到庄上,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啰再去打听消息。只见同去的人牵著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朱武问其缘故,小喽啰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拚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拚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马过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著两眼泪。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迳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史进便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他两个那里肯起来。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有诗为证: 姓名各异死生同,慷慨偏多计较空。 只为衣冠无义侠,遂令草泽见奇雄。 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少添春色。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不是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啰,乘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当夜初更时分,小喽啰敲门,庄客报知史进,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啰:「有甚话说?」小喽啰道:「三个头领再三拜复:特地使小校进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又过半月有余,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喽啰连夜送来史家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疋红锦,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啰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回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则一日。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去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王四下得山来,正撞著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著,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攧。走不到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著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然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上面写著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名字。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够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屣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膊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向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去,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史进又问:「曾有回书否?」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真个了得。」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吩咐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怎见得好个中秋,但见: 午夜初长,黄昏已半,一轮月挂如银。 冰盘如昼,赏玩正宜人。 清影十分圆满,桂花玉兔交馨。 帘栊高卷,金杯频劝酒,欢笑贺升平。 年年当此节,酩酊醉醺醺。 莫辞终夕饮,银汉露华新。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吩咐小喽啰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迳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著,各叙礼罢,请入后园,庄内已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但见: 桂花离海峤,云叶散天衢。 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 影横旷野,惊独宿之乌鸦; 光射平湖,照双栖之鸿雁。 冰轮展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赏玩中秋,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吩咐:「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引著两个都头,带著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把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有分教,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中治战船。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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