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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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一 賈鄒枚路傳 第二十一

原文

==賈山== 賈山,潁川人也。祖父袪,故魏王時博士弟子也。山受學袪,所言涉獵書記,不能爲醇儒。甞給事潁陰侯爲騎。 孝文時,言治亂之道,借秦爲諭,名曰至言。其辭曰: 其後文帝除鑄錢令,山復上書諫,以爲變先帝法,非是。又訟淮南王無大罪,宜急令反國。又言柴唐子爲不善,足以戒。章下詰責,對以爲「錢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貴。富貴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爲之,是與人主共操柄,不可長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終不加罰,所以廣諫爭之路也。其後復禁鑄錢云。 ==鄒陽== 鄒陽,齊人也。漢興,諸侯王皆自治民聘賢。吳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陽與吳嚴忌、枚乘等俱仕吳,皆以文辯著名。乆之,吳王以太子事怨望,稱疾不朝,陰有邪謀,陽奏書諫。爲其事尚隱,惡指斥言,故先引秦爲諭,因道胡、越、齊、趙、淮南之難,然後迺致其意。其辭曰: 吳王不內其言。 是時,景帝少弟梁孝王貴盛,亦待士。於是鄒陽、枚乘、嚴忌知吳不可說,皆去之梁,從孝王游。 陽爲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閒。勝等疾陽,惡之孝王。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陽客游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絫,迺從獄中上書曰: 書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爲上客。 初,勝、詭欲使王求爲漢嗣,王又甞上書,願賜容車之地徑至長樂宮,自使梁國士衆築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爲不可。天子不許。梁王怒,令人刺殺盎。上疑梁殺之,使者冠蓋相望責梁王。梁王始與勝、詭有謀,陽爭以爲不可,故見讒。枚先生、嚴夫子皆不敢諫。 及梁事敗,勝、詭死,孝王恐誅,迺思陽言,深辭謝之,齎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於上者。陽素知齊人王先生,年八十餘,多竒計,即往見,語以其事。王先生曰:「難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誅,誠難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親,猶不能止,況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於太后,羣臣諫而死者以十數。得茅焦爲廓大義,始皇非能說其言也,迺自強從之耳。茅焦亦廑脫死如毛氂耳,故事所以難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陽曰:「鄒魯守經學,齊楚多辯知,韓魏時有竒節,吾將歷問之。」王先生曰:「子行矣。還,過我而西。」 鄒陽行月餘,莫能爲謀,還過王先生,曰:「臣將西矣,爲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獻愚計,以爲衆不可蓋,竊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見王長君,士無過此者矣。」鄒陽發寤於心,曰:「敬諾。」辭去,不過梁,徑至長安,因客見王長君。長君者,王美人兄也,後封爲蓋侯。鄒陽留數日,乘閒而請曰:「臣非爲長君無使令於前,故來侍也;愚戇竊不自料,願有謁也。」長君跪曰:「幸甚。」陽曰:「竊聞長君弟得幸後宮,天下無有,而長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窮竟,梁王恐誅。如此,則太后怫鬱泣血,無所發怒,切齒側目於貴臣矣。臣恐長君危於絫卵,竊爲足下憂之。」長君懼然曰:「將爲之柰何?」陽曰:「長君誠能精爲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太后厚德長君,入於骨髓,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繼絕之功,德布天下,名施無窮,願長君深自計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殺舜爲事,及舜立爲天子,封之於有卑。夫仁人之於兄弟,無臧怒,無宿怨,厚親愛而已,是以後世稱之。魯公子慶父使僕人殺子般,獄有所歸,季友不探其情而誅焉;慶父親殺閔公,季子緩追免賊,春秋以爲親親之道也。魯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齊桓公法而不譎』,以爲過也。以是說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長君曰:「諾。」乘閒入而言之。及韓安國亦見長公主,事果得不治。 初,吳王濞與七國謀反,及發,齊、濟北兩國城守不行。漢旣破吳,齊王自殺,不得立嗣。濟北王亦欲自殺,幸全其妻子。齊人公孫玃謂濟北王曰:「臣請試爲大王明說梁王,通意天子,說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孫玃遂見梁王,曰:「夫濟北之地,東接彊齊,南牽吳越,北脅燕趙,此四分五裂之國,權不足以自守,勁不足以扞寇,又非有竒怪云以待難也,雖墜言於吳,非其正計也。昔者鄭祭仲許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義也,春秋記之,爲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鄉使濟北見情實,示不從之端,則吳必先歷齊畢濟北,招燕、趙而緫之。如此,則山東之從結而無隙矣。今吳楚之王練諸侯之兵,敺白徒之衆,西與天子爭衡,濟北獨厎節堅守不下。使吳失與而無助,跬步獨進,瓦解土崩,破敗而不救者,未必非濟北之力也。夫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彊,是以羔犢之弱而扞虎狼之敵也。守職不橈,可謂誠一矣。功義如此,尚見疑於上,脅肩低首,絫足撫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職者疑之。臣竊料之,能歷西山,徑長樂,抵未央,攘袂而正議者,獨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淪於骨髓,恩加於無窮,願大王留意詳惟之。」孝王大說,使人馳以聞。濟北王得不坐,徙封於淄川。 ==枚乘== 枚乘字叔,淮陰人也,爲吳王濞郎中。吳王之初怨望謀爲逆也,乘奏書諫曰: 吳王不納。乘等去而之梁,從孝王游。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鼂錯爲漢定制度,損削諸侯,吳王遂與六國謀反,舉兵西鄉,以誅錯爲名。漢聞之,斬錯以謝諸侯。枚乘復說吳王曰: 吳王不用乘策,卒見禽滅。 漢旣平七國,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爲弘農都尉。乘久爲大國上賔,與英俊並游,得其所好,不樂郡吏,以病去官。 復游梁,梁客皆善屬辭賦,乘尤高。孝王薨,乘歸淮陰。 武帝自爲太子聞乘名,及即位,乘年老,迺以安車蒲輪徵乘,道死。詔問乘子,無能爲文者,後迺得其孽子皐。 === 皐=== 皐字少孺。乘在梁時,取皐母爲小妻。乘之東歸也,皐母不肯隨乘,乘怒,分皐數千錢,留與母居。年十七,上書梁共王,得召爲郎。三年,爲王使,與冗從爭,見讒惡遇罪,家室沒入。皐亡至長安。會赦,上書北闕,自陳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見待詔,皐因賦殿中。詔使賦平樂館,善之。拜爲郎,使匈奴。皐不通經術,詼笑類俳倡,爲賦頌,好嫚戲,以故得媟黷貴幸,比東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嚴助等得尊官。 武帝春秋二十九迺得皇子,羣臣喜,故皐與東方朔作皇太子生賦及立皇子禖祝,受詔所爲,皆不從故事,重皇子也。 初,衞皇后立,皐奏賦以戒終。皐爲賦善於朔也。 從行至甘泉、雍、河東,東巡狩,封泰山,塞決河宣房,游觀三輔離宮館,臨山澤,弋獵射馭狗馬蹵鞠刻鏤,上有所感,輒使賦之。爲文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司馬相如善爲文而遟,故所作少而善於皐。皐賦辭中自言爲賦不如相如,又言爲賦迺俳。見視如倡,自悔類倡也。故其賦有詆娸東方朔,又自詆娸。其文骫骳,曲隨其事,皆得其意,頗詼笑,不甚閑靡。凡可讀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 ==路溫舒== 路溫舒字長君,鉅鹿東里人也。父爲里監門。使溫舒牧羊,溫舒取澤中蒲,截以爲牒,編用寫書。稍習善,求爲獄小吏,因學律令,轉爲獄史,縣中疑事皆問焉。太守行縣,見而異之,署決曹史。又受春秋,通大義。舉孝廉,爲山邑丞,坐法免,復爲郡吏。 元鳳中,廷尉光以治詔獄,請溫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會昭帝崩,昌邑王賀廢,宣帝初即位,溫舒上書,言宜尚德緩刑。其辭曰: 上善其言,遷廣陽私府長。 內史舉溫舒文學高第,遷右扶風丞。時,詔書令公卿選可使匈奴者,溫舒上書,願給厮養,暴骨方外,以盡臣節。事下度遼將軍范明友、太僕杜延年問狀,罷歸故官。乆之,遷臨淮太守,治有異迹,卒於官。 溫舒從祖父受歷數天文,以爲漢厄三七之閒,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時,谷永亦言如此。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漢之符,著其語焉。溫舒子及孫皆至牧守大官。 ==贊== 贊曰:春秋魯臧孫達以禮諫君,君子以爲有後。賈山自下劘上,鄒陽、枚乘游於危國,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溫舒辭順而意篤,遂爲世家,宜哉!

译文

【贾山】 贾山,是颍川人。他的祖父贾祛,曾是故魏王时代的博士弟子。贾山跟随祖父贾祛学习,所研习的学问广泛涉猎典籍史册,算不上是纯粹专精一经的儒生。他曾在颍阴侯手下担任骑士之职。 孝文帝时,贾山论述天下治乱兴衰的道理,借秦朝的往事作为譬喻警诫,写成一篇文章,取名叫《至言》。 【贾山《至言》全文——此为贾山借秦朝兴亡之事讽谏文帝的名篇,原文数据源中"其辞曰:"后直接跳到后续叙事,正文本体缺失,与此前遇到的《过秦论》《治安策》等篇性质相同,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此后文帝废除了私铸钱币的禁令,贾山又上书进谏,认为这样改变先帝定下的法度,是不妥当的做法。他又为淮南王申辩,认为淮南王并没有犯下什么大罪,理应尽快让他返回封国。他又说柴唐子的所作所为并非良善,足以引以为戒。这些奏章呈上后,皇上下诏诘问责备他,贾山回应说:"钱币这种东西,本是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却可以用来换取富贵。而富贵,本是君主用来驾驭天下的权柄,如今若让百姓也能够自行铸钱致富,这就等于是与君主共同分享这份权柄了,这样的做法不可任其发展下去。"贾山的言辞大多激烈恳切,又善于指陈事理要害,然而朝廷始终没有加以惩处,这是为了广开进谏之路的缘故。此后朝廷又重新下令禁止民间私自铸钱了。 【邹阳】 邹阳,是齐地人。汉朝建立以来,各诸侯王都自行治理封地百姓、延揽贤才。吴王刘濞招揽四方游士,邹阳与吴地的严忌、枚乘等人一同在吴国出仕为官,都以文采辩才著称于世。过了许久,吴王因太子之事心怀怨望,便称病不再入朝觐见,暗中图谋不轨,邹阳上书进谏。因这件事尚属隐秘,不便直言指斥,所以邹阳先援引秦朝的往事作为譬喻,进而论述胡地、越地、齐国、赵国、淮南等地曾经发生的祸乱之事,然后才委婉地表达自己真正的用意。 【邹阳谏吴王勿反书全文——原文数据源中"其辞曰:"后直接跳到"吴王不内其言",正文本体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吴王没有采纳邹阳的这番劝谏。 当时,景帝的小弟弟梁孝王地位尊贵显赫,也礼贤下士、招揽宾客。于是邹阳、枚乘、严忌见吴王不可劝说,便都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追随梁孝王门下。 邹阳为人富有智谋韬略,性情慷慨激昂、不肯随波逐流迎合他人,在梁国宾客之中,处于羊胜、公孙诡这两人之间。羊胜等人忌恨邹阳的才能,便在梁孝王面前诋毁他。梁孝王大怒,把邹阳逮捕交付官吏,打算将他处死。邹阳身为客居他乡的游士,却因遭人谗害而被捕入狱,担心自己会含冤而死、蒙受不白之冤,于是便从狱中上书给梁孝王,说道: 【邹阳狱中上梁王书全文——此篇与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所载邹阳因羊胜、公孙诡谗害下狱、从狱中上书梁孝王自陈心迹的,正是同一篇千古名文(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等名句),已在史记该节完整译出,此处依据既定处理惯例不再重复全文照录,读者可参照史记该篇对照阅读。】 这封上书呈给梁孝王之后,梁孝王立即下令把邹阳释放出狱,此后邹阳终究成为了梁孝王的座上贵宾。 当初,羊胜、公孙诡曾怂恿梁王谋求成为汉朝皇位的继承人,梁王又曾上书朝廷,请求赐给他一条可容纳车马通行的甬道,能够直接通往长乐宫,还打算征调梁国的士卒百姓来修筑这条通往太后宫的甬道,以便自己朝见太后。爰盎等大臣都上奏认为此事不可行,天子也没有批准。梁王因此大怒,便派人刺杀了爰盎。皇上怀疑是梁国所为,派出的使者车马冠盖络绎不绝,前去追责梁王。梁王当初正是与羊胜、公孙诡合谋策划此事的,邹阳曾极力劝阻、认为此事不可行,因此才遭到羊胜等人的谗害。枚乘先生、严忌夫子当时也都不敢出言进谏。 等到梁国这桩阴谋事败之后,羊胜、公孙诡二人畏罪自杀,梁孝王也担心自己会因此获罪被诛,这才想起邹阳当初的劝谏,深深地向他致歉赔罪,还赠送给他黄金千斤,请他设法寻求能够替自己在皇上面前解脱罪责的方略。邹阳向来知道齐地有位王先生,年过八十,足智多谋,便前去拜见他,把这件事的原委告诉了他。王先生说:"这可真难办啊!君主一旦心怀私怨、深恶痛绝,一心要施加必然要执行的诛罚,这实在很难化解。就连太后这般尊贵之位、骨肉至亲之情,尚且都无法制止他,何况是做臣子的呢?当年秦始皇曾因母后之事暗自积怒,群臣因进谏此事而被处死的多达十几人。后来是茅焦为他阐明了大义,秦始皇并非真的被他的言辞所说服,只是勉强自己听从了这番劝谏罢了。即便如此,茅焦也差点因此而丧命,这正说明了这类事情之所以难办的原因所在。如今您打算怎么办呢?"邹阳说:"邹鲁一带的士人固守经学、齐楚一带的士人多善辩才智,韩魏一带的士人也时常怀有奇节壮举,我打算依次前去请教他们的意见。"王先生说:"您就去吧。回程的时候,路过我这里,再往西去(长安)。" 邹阳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始终没能寻访到什么好的计策,返程时又经过王先生处,说:"臣即将西行(前往长安),该当如何是好呢?"王先生说:"我前些日子本想献上一个浅陋的计策,只是觉得众人的意见恐怕难以被采纳,私下里又自觉计策粗陋,不敢轻易说出口。既然您要西行,那就务必去拜见王长君,天下士人之中,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邹阳听后心中豁然开朗,说:"谨遵您的教诲。"辞别之后,没有再返回梁国,而是径直前往长安,通过宾客的引荐拜见了王长君。这位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哥哥,后来被封为盖侯。邹阳在他家中逗留了几天,趁着空闲机会请求道:"臣此番前来,并非因为长君您跟前缺少使唤的仆从,所以特来侍奉;只是臣愚昧鲁莽,冒昧地想要有所陈说进言。"王长君跪下说:"愿闻其详,深感荣幸。"邹阳说:"臣私下听闻,长君的妹妹深受后宫宠幸,天下无人能及,然而长君您平日的行事作风,却大多不太遵循常理法度。如今爰盎遇刺一案若真的彻查到底,梁王恐怕难逃一死。如此一来,太后必将郁郁寡欢、悲痛欲绝,却又无处发泄这份愤怒,到时候必定要迁怒于身边的显贵近臣、对他们咬牙切齿、侧目而视了。臣担心长君您的处境将如累卵一般岌岌可危,私下里为您深感忧虑。"王长君闻言大惊,说:"那该当如何是好呢?"邹阳说:"长君您若真能精心地在皇上面前进言,设法使梁王之事不必彻查到底,长君您必定能因此更加牢固地取得太后的信任。太后对长君您的这份深厚恩德,必将铭记于心、深入骨髓,而长君您的妹妹又深受皇上与太后两宫的宠幸,这份地位可谓固若金城。况且此举还有存亡续绝、保全梁国宗嗣的大功,恩德遍布天下,美名流传无穷,还望长君您深思熟虑、仔细权衡此事。当年,虞舜的弟弟象天天想着要谋害虞舜,可等到虞舜登基做了天子之后,却依然把他封在有卑之地。仁德之人对待自己的兄弟,从不心怀积怨、也不记恨旧仇,只是一味厚待亲情、以爱相待罢了,因此后世才对他们如此称颂。鲁国公子庆父曾指使仆人杀害了子般,案情已有了明确的归属,季友却没有深究其中隐情,就依法诛杀了凶手;后来庆父又亲手杀害了闵公,季子却故意放缓了追捕的步伐,让凶手得以逃脱,《春秋》一书认为这正体现了亲亲相隐的道义。鲁国哀姜在夷地去世,孔子曾说'齐桓公虽依法行事却也不失变通权宜',正是以此来批评那种过于死板拘泥的做法。您不妨用这些道理去劝说天子,或许能够侥幸使梁王一事不再上奏追究。"王长君说:"好。"于是便趁着空闲时机入宫向皇上进言。此后韩安国也拜见了长公主,最终此事果然得以不再追究治罪。 当初,吴王刘濞与七国合谋反叛,等到叛乱正式发动之时,齐国、济北国两国却都坚守城池、不肯发兵响应。汉朝平定吴国叛乱之后,齐王自杀身亡,齐国因此未能再立继承人。济北王也打算自杀谢罪,只求能够保全自己的妻儿老小。齐地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请让臣试着替大王向梁王婉转陈情,转达大王的心意给天子,若劝说不成,那时再死也不算太晚。"公孙玃于是前去拜见梁王,说:"济北国的地理位置,东面与强大的齐国接壤,南面又受吴越牵制,北面还要面对燕、赵的胁迫,这本是一个四分五裂、腹背受敌的国家,实力既不足以自保,兵力也不足以抵御外敌入侵,又没有什么出奇制胜的手段来应付危难,即便当初对吴国有过附和的言辞,那也算不上是他真正的本意打算。当年郑国的祭仲答应宋国人的要求、拥立公子突为君,以此来保全自己君主的性命,这种做法本不合乎道义,可《春秋》却仍旧记载了这件事,正是因为他用'生'来换取了'死'、用'存'来换取了'亡'的缘故。假使当初济北王真的表露出实情、显示出不肯依从吴国的意向,那么吴国必定会先攻打齐国、再攻打济北国,然后再招揽燕、赵二国一同响应。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崤山以东的诸侯们便会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没有丝毫破绽了。如今吴楚两国的君主操练诸侯的军队、驱使乌合之众的百姓,向西与天子争夺天下大权,唯独济北国坚守节操、坚决不肯归顺依附。假使吴国因此失去了盟友、孤立无援,只能小心翼翼、独自推进,最终土崩瓦解、兵败无援,这未必不是济北国出力的结果啊。以济北国这样弱小的力量却敢于与强大的诸侯争锋相抗,这就好比是用羔羊、牛犊那样柔弱的身躯,去抵御虎狼那般凶猛的强敌啊。恪尽职守、不肯屈服变节,可以说是忠诚专一到了极致了。济北国立下了这样的功劳和大义,却仍然遭到皇上的猜疑,使他们不得不缩肩低头、战战兢兢,捧着衣襟惶恐不安,甚至萌生出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响应吴国叛乱的念头,这实在不是有利于国家社稷的做法啊。臣担心那些恪尽职守、坚守藩臣本分的诸侯们,日后也会因此心生疑虑。臣私下估量,能够翻越西山、径直穿过长乐宫、直抵未央宫,挽起衣袖、当面秉持公正议论此事的人,恐怕唯有大王您一人了。您若能这样做,对上有保全济北国不至于灭亡的功劳,对下有安定百姓的美名,这份恩德将深入骨髓,恩泽将惠及无穷,还望大王能够留意,仔细斟酌考虑此事。"梁孝王听后大为高兴,便派人火速把这番话上奏给了天子。济北王因此得以免于治罪,改封到淄川。 【枚乘】 枚乘字叔,是淮阴人,担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当初心怀怨望、图谋反叛之时,枚乘曾上书进谏,说道: 【枚乘谏吴王书全文——原文数据源中"乘奏书谏曰:"后直接跳到"吴王不纳",正文本体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吴王没有采纳枚乘的进谏。枚乘等人于是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追随梁孝王门下。 景帝即位后,御史大夫晁错为汉朝厘定各项制度,削减诸侯的封地,吴王于是与六国合谋反叛,起兵向西进发,打着诛杀晁错的旗号。汉朝闻讯后,斩杀了晁错来向诸侯谢罪。枚乘又一次劝说吴王,说道: 【枚乘二谏吴王书全文——原文数据源中"复说吴王曰:"后直接跳到"吴王不用乘策",正文本体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吴王没有采纳枚乘的这番计策,最终兵败被擒灭。 汉朝平定七国之乱以后,枚乘从此闻名于世。景帝征召他,任命他为弘农都尉。枚乘长期身为大国的座上贵宾,与才俊英杰们一同交游,得以从事自己所喜好的事情,不乐于担任郡县属吏这样的官职,便借口生病而辞去了官职。 此后他又前往梁国交游,梁国的宾客们都擅长写作辞赋文章,而枚乘的才华尤为出众。梁孝王去世后,枚乘便回到了淮阴。 武帝自己还是太子之时,便已听闻枚乘的名声,等到即位之后,枚乘已经年迈,皇上便用配有蒲草包裹车轮的安车前去征召他,枚乘却在赴京途中去世了。皇上下诏询问枚乘的儿子中是否有人擅长文章,得知都没有人能够胜任,此后才寻访到他的庶子枚皋。 【枚皋】 枚皋字少孺。枚乘在梁国之时,娶了枚皋的母亲做小妻。枚乘东归淮阴之时,枚皋的母亲不肯跟随他一同回去,枚乘一怒之下,只分给枚皋几千钱,把他留下来与母亲一同生活。枚皋十七岁时,上书梁共王,得以被召入担任郎官。三年后,担任梁王的使者,因与随从官员发生争执,遭人谗害、蒙受冤屈获罪,家产也被没收充公。枚皋逃亡到了长安。恰逢朝廷大赦,他便到北阙上书,自称是枚乘的儿子。皇上得知后大喜,召他入宫觐见,任命为待诏,枚皋当场就在殿中即席作赋。皇上又下诏命他以《平乐馆》为题作赋,皇上十分赞赏。于是任命他为郎官,又派他出使匈奴。枚皋不通晓经学,诙谐戏谑,颇类似俳优戏子一般,他所作的赋颂,也大多喜好轻佻戏谑之辞,因此得以凭借这种诙谐媟渎的风格获得皇上的宠幸,与东方朔、郭舍人等人地位相当,却始终未能像严助等人那样得以升任尊贵的官职。 武帝直到二十九岁那年才得到皇子,群臣无不欣喜,因此枚皋与东方朔一同撰写了《皇太子生赋》以及《立皇子禖祝》,都是奉诏而作,写法都不遵循以往的旧例成规,正是为了突显皇子诞生这件大事的隆重非凡。 当初,卫皇后被立为皇后之时,枚皋也曾奉命作赋,用来告诫警示他要善始善终。枚皋作赋的才华,比东方朔更胜一筹。 枚皋随驾出行,到过甘泉宫、雍地、河东,向东巡狩,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堵塞黄河宣房决口,游览观赏京畿三辅一带的离宫别馆,登临山川湖泽,涉猎射猎、驾车驭马、蹴鞠、雕刻镂饰之事,皇上每有所感触,便命他即席作赋。他写文章的速度极快,每逢奉诏总能立即完成,所以他所创作的赋作数量极多。司马相如虽然擅长写文章,但下笔速度较慢,所以他创作的赋作数量虽少,文采却胜过枚皋。枚皋在赋辞之中曾自称自己作赋的水平不如司马相如,又说自己作赋不过是俳优一般的戏谑之作罢了。他被人当作俳优看待,也因此自我懊悔,觉得自己类似于俳优戏子一般。所以他的赋作之中,有讥讽讪笑东方朔的内容,也有自我调侃讥讽的内容。他的文辞婉转曲折,随事而作,都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其中的深意,颇多诙谐戏谑之处,但文采却不算十分典雅华美。他一生所作赋文,可供阅读流传的共有一百二十篇,其中那些过于轻佻戏谑、不堪卒读的还有数十篇之多。 【路温舒】 路温舒字长君,是钜鹿东里人。他的父亲担任乡里的看门小吏。父亲让路温舒去放羊,路温舒便采来沼泽中的蒲草,截断编成竹简一般的形状,用来抄写书籍。他渐渐熟习通晓了书写文字之事,便请求担任狱中的小吏,趁机学习法律条令,后来转任狱史,县中凡是有疑难案件,都会来请教他的意见。太守巡行属县时,见到他便觉得此人非同寻常,任命他为决曹史。他后来又研习《春秋》,通晓其中的大义要旨。此后被举荐为孝廉,担任山邑县丞,因触犯法令被免职,此后又重新担任郡中属吏。 元凤年间,廷尉李光因负责审理诏狱,请路温舒担任奏曹掾,代理廷尉史一职。恰逢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被废黜,宣帝刚刚即位之时,路温舒上书,建议朝廷应当崇尚德政、放宽刑罚。 【路温舒《尚德缓刑疏》全文——此为路温舒劝谏宣帝崇尚德政、放宽刑罚的著名奏疏(后世传诵的"画地为狱""削木为吏"等名句即出自此篇),原文数据源中"其辞曰:"后直接跳到"上善其言",正文本体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皇上认为他这番言论说得很好,便升任他为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荐路温舒文才学问考核名列前茅,升任右扶风丞。当时,朝廷下诏命公卿大臣挑选可以出使匈奴的人选,路温舒上书,愿意担任低贱的杂役差事,即便身死异域、暴骨他乡,也要尽到为臣的本分节操。此事交由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查问核实情况,最终没有派他前往,仍让他官复原职。过了许久,升任临淮太守,在任期间政绩卓著、颇有声誉,最终在任上去世。 路温舒曾跟随堂祖父学习历数、天文之学,认为汉朝的国运将会在三七(约二百一十年)之际遭遇厄运,便曾上密封的奏章预先加以告诫。成帝时,谷永也曾发表过类似的言论。等到王莽篡位之时,还想借此彰显自己取代汉朝乃是天命所归的祥瑞征兆,特意援引了这番言论。路温舒的儿子及孙子后来都官至州牧、郡守一类的高官。 【赞】 史家评论说:《春秋》记载鲁国的臧孙达曾以礼法劝谏国君,君子们因此认为他的后代必定昌盛。贾山敢于以卑下的身份直言规劝君主的过失,邹阳、枚乘二人周旋游历于危机四伏的诸侯国之中,然而最终都能够免于刑戮之灾,正是因为他们所进言的道理都是正大光明、切中要害的缘故。路温舒的言辞平和顺畅而用意恳切深厚,因此他的家族最终能够世代显赫,这实在是理所应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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