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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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文帝紀 第四

原文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誅陳豨,定代地,立為代王,都中都。二十七年秋,高后崩,諸呂謀為亂,欲危劉氏。丞相陳平、太尉周勃、朱虛侯劉章等共誅之,謀立代王。語在高后紀、高五王傳。 大臣遂使人迎代王。郎中令張武等議,皆曰:「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將,習兵事,多謀詐,其屬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喋血京師,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願稱疾無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進曰:「群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豪傑並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然卒踐天子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高帝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所謂盤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漢興,除秦煩苛,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為三王,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袒左,為劉氏,畔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弗為使,其黨寧能專一邪?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畏吳、楚、淮南、琅邪、齊、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猶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橫。占曰:「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為王,又何王乎?」卜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也。」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見太尉勃,勃等具言所以迎立王者。昭還報曰:「信矣,無可疑者。」代王笑謂宋昌曰:「果如公言。」乃令宋昌驂乘,張武等六人乘六乘傳詣長安。至高陵止,而使宋昌先之長安觀變。 昌至渭橋,丞相已下皆迎。昌還報,代王乃進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下拜。太尉勃進曰:「願請間。」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太尉勃乃跪上天子璽。代王謝曰:「至邸而議之。」 閏月己酉,入代邸。群臣從至,上議曰:「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將軍臣武、御史大夫臣蒼、宗正臣郢、朱虛侯臣章、東牟侯臣興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當奉宗廟。臣謹請陰安侯、頃王后、琅邪王、列侯、吏二千石議,大王高皇帝子,宜為嗣。願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廟,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稱。願請楚王計宜者,寡人弗敢當。」群臣皆伏,固請。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計之,大王奉高祖宗廟最宜稱,雖天下諸侯萬民皆以為宜。臣等為宗廟社稷計,不敢忽。願大王幸聽臣等。臣謹奉天子璽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將相王列侯以為其宜寡人,寡人不敢辭。」遂即天子位。群臣以次侍。使太僕嬰、東牟侯興居先清宮,奉天子法駕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宮。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領南北軍,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還坐前殿,下詔曰:「制詔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間者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酺五日。」 ==前元== 元年冬十月辛亥,皇帝見于高廟。遣車騎將軍薄昭迎皇太后于代。詔曰:「前呂產自置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擅遣將軍灌嬰將兵擊齊,欲代劉氏。嬰留滎陽,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欲為不善,丞相平與太尉勃等謀奪產等軍。朱虛侯章首先捕斬產。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節承詔入北軍。典客揭奪呂祿印。其益封太尉勃邑萬戶,賜金五千斤。丞相平、將軍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朱虛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為陽信侯,賜金千斤。」 十二月,立趙幽王子遂為趙王,徙琅邪王澤為燕王。呂氏所奪齊楚地皆歸之。盡除收帑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請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廟也。詔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饗也,天下人民未有轺志。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嬗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之體。吳王於朕,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德以陪朕,豈為不豫哉!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是社稷之靈,天下之福也。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朕甚不取。」有司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且千歲,有天下者莫長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始平天下,建諸侯,為帝者太祖。諸侯王列侯始受國者亦皆為其國祖。子孫繼嗣,世世不絕,天下之大義也。故高帝設之以撫海內。今釋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啟最長,敦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因賜天下民當為父後者爵一級。封將軍薄昭為軹侯。 三月,有司請立皇后。皇太后曰:「立太子母竇氏為皇后。」 詔曰:「方春和時,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樂,而吾百姓鰥寡孤獨窮困之人或阽於死亡,而莫之省憂。為民父母將何如?其議所以振貸之。」又曰:「老者非帛不煖,非肉不飽。今歲首,不時使人存問長老,又無布帛酒肉之賜,將何以佐天下子孫孝養其親?今聞吏稟當受鬻者,或以陳粟,豈稱養老之意哉!具為令。」有司請令縣道,年八十已上,賜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賜帛人二疋,絮三斤。賜物及當稟鬻米者,長吏閱視,丞若尉致。不滿九十,嗇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稱者督之。刑者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 楚元王交薨。 四月,齊楚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潰出。 六月,令郡國無來獻。施惠天下,諸侯四夷遠近驩洽。乃脩代來功。詔曰:「方大臣誅諸呂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勸朕,朕已得保宗廟。已尊昌為衛將軍,其封昌為壯武侯。諸從朕六人,官皆至九卿。」又曰:「列侯從高帝入蜀、漢者六十八人,益邑各三百戶;吏二千石以上從高帝潁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戶;淮陽守申屠嘉等十人,五百戶;衛尉足等十人,四百戶。」封淮南王舅趙兼為周陽侯,齊王舅駟鈞為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為樊侯。 二年冬十月,丞相陳平薨。詔曰:「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餘,各守其地,以時入貢,民不勞苦,上下驩欣,靡有違德。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吏卒給輸費苦,而列侯亦無繇教訓其民。其令列侯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詔曰:「朕聞之,天生民,為之置君以養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則天示之災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見于天,災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託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予一人,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之所不及,饨以啟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職任,務省繇費以便民。朕既不能遠德,故贳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設備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又飭兵厚衛,其罷衛將軍軍。太僕見馬遺財足,餘皆以給傳置。」 春正月丁亥,詔曰:「夫農,天下之本也,其開藉田,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民謫作縣官及貸種食未入、入未備者,皆赦之。」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詔曰:「前趙幽王幽死,朕甚憐之,已立其太子遂為趙王。遂弟辟彊及齊悼惠王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乃遂立辟彊為河間王,章為城陽王,興居為濟北王。因立皇子武為代王,參為太原王,揖為梁王。 五月,詔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也。今法有誹謗訞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民或祝詛上,以相約而後相謾,吏以為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為誹謗。此細民之愚,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 九月,初與郡守為銅虎符、竹使符。詔曰:「農,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務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憂其然,故今茲親率群臣農以勸之。其賜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三年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丁卯晦,日有蝕之。詔曰:「前日詔遣列侯之國,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遂率列侯之國。」遂免丞相勃,遣就國。十二月,太尉潁陰侯灌嬰為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 夏四月,城陽王章薨。淮南王長殺辟陽侯審食其。 五月,匈奴入居北地、河南為寇。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嬰擊匈奴,匈奴去。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 上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見故群臣,皆賜之。舉功行賞,諸民里賜牛酒。復晉陽、中都民三歲租。留游太原十餘日。 濟北王興居聞帝之代,欲自擊匈奴,乃反,發兵欲襲滎陽。於是詔罷丞相兵,以棘蒲侯柴武為大將軍,將四將軍十萬眾擊之。祁侯繒賀為將軍,軍滎陽。秋七月,上自太原至長安。詔曰:「濟北王背德反上,詿誤吏民,為大逆。濟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城邑降者,皆赦之,復官爵。與王興居去來者,亦赦之。」八月,虜濟北王興居,自殺。赦諸與興居反者。 四年冬十二月,丞相灌嬰薨。 夏五月,復諸劉有屬籍,家無所與。賜諸侯王子邑各二千戶。 秋九月,封齊悼惠王子七人為列侯。 絳侯周勃有罪,逮詣廷尉詔獄。 作顧成廟。 五年春二月,地震。 夏四月,除盜鑄錢令。更造四銖錢。 六年冬十月,桃李華。 十一月,淮南王長謀反,廢遷蜀嚴道,死雍。 七年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無得擅徵捕。 六月癸酉,未央宮東闕罘罳災。 八年夏,封淮南厲王長子四人為列侯。 有長星出于東方。 九年春,大旱。 十年冬,行幸甘泉。 將軍薄昭死。 十一年冬十一月,行幸代。春正月,上自代還。 夏六月,梁王揖薨。 匈奴寇狄道。 十二年冬十二月,河決東郡。 春正月,賜諸侯王女邑各二千戶。 二月,出孝惠皇帝後宮美人,令得嫁。 三月,除關無用傳。 詔曰:「道民之路,在於務本。朕親率天下農,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歲一不登,民有飢色,是從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務也。吾詔書數下,歲勸民種樹,而功未興,是吏奉吾詔不勤,而勸民不明也。且吾農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將何以勸焉?其賜農民今年租稅之半。」 又曰:「孝悌,天下之大順也。力田,為生之本也。三老,眾民之師也。廉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萬家之縣,云無應令,豈實人情?是吏舉賢之道未備也。其遣謁者勞賜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廉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問民所不便安,而以戶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員,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詔曰:「朕親率天下農耕以供粢盛,皇后親桑以奉祭服,其具禮儀。」 夏,除祕祝,語在郊祀志。五月,除肉刑法,語在刑法志。 六月,詔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廑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謂本末者無以異也,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賜天下孤寡布帛絮各有數。」 十四年冬,匈奴寇邊,殺北地都尉卬。遣三將軍軍隴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北,車千乘,騎卒十萬人。上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吏卒。自欲征匈奴,群臣諫,不聽。皇太后固要上,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建成侯董赫、內史欒布皆為將軍,擊匈奴。匈奴走。 春,詔曰:「朕獲執犧牲珪幣以事上帝宗廟,十四年于今。歷日彌長,以不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朕甚自媿。其廣增諸祀壇場珪幣。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不祈其福,右賢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皆歸福於朕躬,不為百姓,朕甚媿之。夫以朕之不德,而專鄉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 十五年春,黃龍見於成紀。上乃下詔議郊祀。公孫臣明服色,新垣平設五廟。語在郊祀志。夏四月,上幸雍,始郊見五帝,赦天下,修名山大川嘗祀而絕者,有司以歲時致禮。 九月,詔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賢良能直言極諫者,上親策之,傅納以言。語在晁錯傳。 十六年夏四月,上郊祀五帝于渭陽。 五月,立齊悼惠王子六人、淮南厲王子三人皆為王。 秋九月,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令天下大酺,明年改元。 ==後元== 後元年冬十月,新垣平詐覺,謀反,夷三族。 春三月,孝惠皇后張氏薨。 詔曰:「間者數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費,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為酒醪以靡穀者多,六畜之食焉者眾與?細大之義,吾未能得其中。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 二年夏,行幸雍棫陽宮。 六月,代王參薨。匈奴和親。詔曰:「朕既不明,不能遠德,使方外之國或不寧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之內勤勞不處,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達遠也。間者累年,匈奴並暴邊境,多殺吏民,邊臣兵吏入不能諭其內志,以重吾不德。夫久結難連兵,中外之國將何以自寧?今朕夙興夜寐,勤勞天下,憂苦萬民,為之惻怛不安,未嘗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蓋相望,結徹於道,以諭朕志於單于。今單于反古之道,計社稷之安,便萬民之利,新與朕俱棄細過,偕之大道,結兄弟之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親以定,始于今年。」 三年春二月,行幸代。 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有蝕之。五月,赦天下。免官奴婢為庶人。行幸雍。 五年春正月,行幸隴西。三月,行幸雍。秋七月,行幸代。 六年冬,匈奴三萬騎入上郡,三萬騎入雲中。以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屯飛狐,故楚相蘇意為將軍屯句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次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次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次棘門,以備胡。 夏四月,大旱,蝗。令諸侯無入貢。弛山澤。減諸服御。損郎吏員。發倉庾以振民。民得賣爵。 七年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宮。遺詔曰:「朕聞之,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當今之世,咸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以罹寒暑之數,哀人父子,傷長老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託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惟年之久長,懼于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于高廟,朕之不明與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無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姪帶無過三寸。無布車及兵器。無發民哭臨宮殿中。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音,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無得擅哭臨。以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類從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無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亞夫為車騎將軍,屬國悍為將屯將軍,郎中令張武為復土將軍,發近縣卒萬六千人,發內史卒萬五千人,臧郭穿復土屬將軍武。賜諸侯王以下至孝悌力田金錢帛各有數。乙巳,葬霸陵。 ==贊曰== 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為!」身衣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朴,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南越尉佗自立為帝,召貴佗兄弟,以德懷之,佗遂稱臣。與匈奴結和親,後而背約入盜,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恐煩百姓。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媿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斷獄數百,幾致刑措。嗚呼,仁哉!

译文

【卷四 文帝纪 第四】 孝文皇帝,是高祖排行居中的儿子,母亲是薄姬。高祖十一年,诛灭了陈豨,平定了代地,把他册立为代王,定都中都。二十七年秋,高后驾崩,诸吕图谋作乱,想要危害刘氏江山。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共同诛灭了他们,随即商议拥立代王。这些事迹详见《高后纪》《高五王传》。 大臣们于是派人前往迎接代王。郎中令张武等人商议此事,都说:"汉朝的大臣们大多是当年高帝在世时的旧将,熟悉兵事,又多有谋略诡诈,他们的真实意图恐怕不止于此,只是先前一直忌惮高帝、吕太后的威严罢了。如今他们已经诛灭了诸吕,刚刚在京师大开杀戒,却打着迎接大王的名义前来,实在难以轻信。还望大王您假称有病,不要前往,以此静观其变。"中尉宋昌进言道:"诸位大臣的这番议论都不对。想当年秦朝失去了治国的正道,各路豪杰并起,人人都自认为有希望夺取天下的多达上万,可最终真正登上天子之位的,却是刘氏一族,天下人对争夺天下已经彻底断绝了念想,这是第一点。高帝分封子弟为王,各封地犬牙交错、相互制约,这正是所谓固若磐石的宗室屏障,天下人无不臣服于这份强盛的实力,这是第二点。汉朝建立以来,废除了秦朝繁苛的法令,简化了法度条文,广施恩德惠泽,人人都得以安居乐业,难以轻易动摇,这是第三点。以吕太后当年那样的威严权势,册立诸吕三人为王,独揽大权、专断朝政,可即便如此,太尉不过凭一支符节进入北军军营,一声号令之下,将士们便都袒露左臂,表示效忠刘氏、背弃诸吕,最终得以将他们彻底消灭。这正是上天所授予的天命,绝非人力所能够办到的啊。如今大臣们纵然想要图谋变故,百姓也不会听从他们的驱使,他们这些人内部又怎么可能真正做到齐心协力、专一不二呢?况且朝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室至亲,朝外又有吴、楚、淮南、琅邪、齐、代这些强大的诸侯国令人忌惮。如今高帝的儿子只剩下淮南王与大王您了,而大王您又年长,贤明圣德、仁爱孝顺,早已闻名于天下,所以大臣们才顺应天下人心,想要迎立大王为帝,还望大王不要再心存疑虑了。"代王把这番话禀报给了太后,太后犹豫再三,仍未能定夺。于是便去占卜,卜得的卦兆是"大横"。占辞说:"大横之兆,纹路清晰,我将成为天王,如同夏启一般光大祖业。"代王说:"寡人本就已经是一方诸侯王了,又哪里还需要再当什么王呢?"占卜之人说:"这里所说的天王,指的正是天子啊。"于是代王便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去拜见太尉周勃,周勃等人便向他详细说明了迎立代王为帝的缘由。薄昭回去禀报说:"这件事确实可信,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代王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如您所说的那样。"于是便命宋昌担任骖乘,张武等六人分乘六辆驿车,一同前往长安。到了高陵便停下,先派宋昌前往长安查探动静,观察局势的变化。 宋昌到了渭桥,见丞相以下的百官都已前来迎接。宋昌返回禀报,代王于是继续前进,来到渭桥。群臣跪拜行礼、口称臣下,代王也下车还礼。太尉周勃上前说:"希望能单独禀报几句话。"宋昌说:"您要说的若是公事,尽管当众说;若是私事,身为王者是不该有什么私事的。"太尉周勃于是跪下、捧上天子的玉玺。代王谢辞道:"等到了官邸再商议此事吧。" 闰月己酉日,代王进入代王在长安的官邸。群臣跟随而至,共同上奏说:"丞相臣陈平、太尉臣周勃、大将军臣柴武、御史大夫臣张苍、宗正臣刘郢、朱虚侯臣刘章、东牟侯臣刘兴居、典客臣刘揭,冒昧再拜启奏大王殿下:如今的皇子刘弘等人,其实都并非孝惠皇帝的亲生儿子,不应当继续奉祀宗庙。臣等谨与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列侯、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们商议,认为大王您是高皇帝的亲生儿子,理应继承大统。恳请大王即位登基,成为天子。"代王说:"奉祀高帝的宗庙,这是极为重大的事情。寡人才德不足,恐怕不能真正胜任这份重托。还望大家能够请楚王重新斟酌一位更合适的人选,寡人实在不敢担此重任。"群臣都伏地叩首,再三恳请。代王面朝西方谦让了三次,又面朝南方谦让了两次。丞相陈平等人都说:"臣等再三斟酌,认为大王您继承高祖的宗庙实在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即便天下的诸侯万民也都认为理应如此。臣等为宗庙社稷长远考虑,不敢有丝毫疏忽懈怠。还望大王能够体察臣等的这份苦心、听从我们的恳请。臣等谨恭敬地捧上天子的玉玺符节,再拜进献。"代王说:"既然宗室、将相、诸侯王、列侯都认为寡人合适,寡人便不敢再推辞了。"于是便登基即位为天子。群臣依次侍奉左右。他随即派太仆夏侯婴、东牟侯刘兴居先行清理宫室,捧着天子的仪仗法驾前往代王的官邸迎接。皇帝当天傍晚便进入了未央宫。当夜便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二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巡查殿中事务。随即返回前殿升座,下诏说:"诏令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此前诸吕擅权乱政,图谋大逆不道之事,想要危害刘氏的宗庙江山,幸赖各位将相、列侯、宗室大臣共同诛灭了他们,罪魁祸首都已经伏法认罪。朕刚刚即位,特此大赦天下,赐给百姓每户爵位一级,女子每百户赏赐牛肉美酒,全国百姓聚饮欢庆五日。" 【前元】 元年冬十月辛亥日,皇帝亲临高庙祭拜。派车骑将军薄昭前往代地迎接皇太后。皇上下诏说:"此前吕产擅自自封为相国,吕禄自封为上将军,擅自派遣将军灌婴率兵进攻齐国,图谋取代刘氏江山。灌婴当时驻军荥阳,与各诸侯合谋一同诛灭了诸吕。吕产图谋不轨之时,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等人共同谋划,夺取了吕产等人的兵权。朱虚侯刘章率先擒斩了吕产。太尉周勃亲自率领襄平侯纪通持符节、奉诏令进入了北军营地。典客刘揭夺取了吕禄的印信。特此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一万户,赏赐黄金五千斤。丞相陈平、将军灌婴食邑各增加三千户,赏赐黄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食邑各增加二千户,赏赐黄金一千斤。册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赏赐黄金一千斤。" 十二月,册立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把琅邪王刘泽改封为燕王。此前被诸吕夺占的齐地、楚地土地全部归还原主。彻底废除了株连收捕家属的相坐律令。 正月,有关官吏奏请及早册立太子,以此来尊崇宗庙的传承。皇上下诏说:"朕德行浅薄,还未能真正得到上天神明的享祭护佑,天下百姓也还没能真正安心信服朕。如今若不能广泛访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把天下禅让给他,反倒说要提前册立太子,这岂不是更加重了朕德行浅薄的过失吗?这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呢?还是从长计议吧。"有关官吏说:"提前册立太子,正是为了尊重宗庙社稷的传承,不敢忘却天下的长治久安啊。"皇上说:"楚王,是朕的叔父,年事已高,阅历丰富、深谙天下的义理,通晓国家的体统大义。吴王对于朕来说,是兄长;淮南王,是弟弟:他们都秉持德行、辅佐朕左右,又怎么能说朕没有事先考虑好继承人选呢!各诸侯王、宗室兄弟、以及功臣之中,贤能和有德义之人还有很多,倘若能够推举有德之人来弥补朕才能不及之处,这正是社稷神灵庇佑、天下百姓的福祉啊。如今不加以选拔举荐,反倒说必须立自己的儿子,人们恐怕会认为朕忘记了那些真正贤能有德之人,反倒偏私自己的儿子,这可不是真正为天下百姓着想的做法。朕对此实在是不敢苟同。"有关官吏再三恳请道:"古时候殷商、周朝立国,国家治理安定都长达近千年之久,历代拥有天下的君主之中,没有谁的国祚比这更为长久的了,正是因为遵循了这样的传承之道啊。册立继承人必定要立自己的儿子,这个传统由来已久。高帝当初平定天下,分封诸侯,是称帝之人的太祖。各诸侯王、列侯最初受封立国之时,也都成为了各自封国的始祖。子孙世代继承传承,代代不绝,这正是天下共通的大义所在。所以高帝才设立这样的制度来安抚天下万民。如今若舍弃理应册立自己儿子的正道,反倒改从各诸侯宗室之中另行挑选,这并非高帝当初设立这项制度的本意。请陛下不必再商议其他人选了。皇子刘启年纪最长,为人敦厚仁慈,恳请册立他为太子。"皇上这才答应了这个请求。于是赐给天下百姓中理应继承父业的人爵位一级。册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关官吏奏请册立皇后。皇太后说:"册立太子的母亲窦氏为皇后。" 皇上下诏说:"如今正值春回大地、气候和暖之时,草木以及各类生灵都能够各得其乐,可朕的百姓之中,那些鳏寡孤独、穷困潦倒的人,有的甚至已经濒临死亡的边缘,却无人加以体察忧虑。身为百姓的父母官,这该如何是好呢?还望大家商议出赈济抚恤他们的办法。"皇上又下诏说:"老年人若没有丝帛便不觉得温暖,若没有肉食便不觉得饱足。如今正值岁首,若不能及时派人慰问年长的老人,又没有布帛酒肉的赏赐,这又该如何辅助天下的子孙后代孝顺奉养自己的双亲长辈呢?如今朕听闻负责发放粮食给理应领取赈济米粥的官吏,有的竟拿陈年的粟米来搪塞,这哪里能称得上是真正体现敬老养老的用心呢!特此制定详细的法令。"有关官吏奏请下令各县、道,凡是年满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每人赏赐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中九十岁以上的,再额外赏赐每人帛二匹,丝绵三斤。凡是应当发放物品以及应当领取赈济米粥的老人,由县中的长吏亲自查验探视,由县丞或县尉负责送达。不满九十岁的老人,则由啬夫、令史负责送达。俸禄二千石的郡守要派都吏巡视核查,若有不称职的要加以督促问责。至于受过刑罚的人以及犯有耐刑以上罪责的人,则不适用这道法令。 楚元王刘交去世。 四月,齐地、楚地发生地震,二十九座山峰在同一天崩塌,大水因此决口泛滥而出。 六月,下令各郡国不必再前来进献贡品。皇上广施恩德惠泽天下,各诸侯以及四方蛮夷无论远近都因此欢欣和睦。随即整饬表彰迎立皇上从代地入京继位有功之人。皇上下诏说:"此前大臣们诛灭诸吕、迎立朕即位之时,朕心存疑虑,众人都劝阻朕不要前往,唯独中尉宋昌极力劝说朕前往,朕这才得以保全宗庙社稷。此前已经尊封宋昌为卫将军,如今再册封宋昌为壮武侯。此前跟随朕从代地前来的六人,官位都已升迁至九卿之列。"皇上又下诏说:"当年跟随高帝入蜀、入汉中的列侯共六十八人,各自增封食邑三百户;跟随高帝征战、如今官居二千石以上的颍川郡守尊等十人,享有食邑六百户;淮阳郡守申屠嘉等十人,享有食邑五百户;卫尉足等十人,享有食邑四百户。"册封淮南王的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的舅父驷钧为靖郭侯,从前的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二年冬十月,丞相陈平去世。皇上下诏说:"朕听闻古时候各诸侯建国立业多达一千余国,各自守卫自己的封地,按时前来朝贡,百姓不觉劳苦,上下君臣都欢欣和睦,从未曾有过违背德行之事。如今列侯们大多留居在长安,他们的封邑却远在他处,官吏士卒因此要承担繁重的转运费用、深感劳苦,而列侯们自己也无法就近教化训导自己封地内的百姓。特此下令,命列侯们各自返回自己的封国,若是身负官职在朝为官的、或是被诏令特意留任的,可以派遣自己的太子代为返回封国。" 十一月癸卯日晦日这天,发生了日食。皇上下诏说:"朕听说,上天生育万民,为他们设置君主来抚养治理他们。人主若是德行有所欠缺、施政不能公平公正,上天便会降下灾异来警示告诫他治理不当。如今十一月晦日这天发生了日食,这样的灾异恰好显现于天象之中,还有什么灾祸能比这更为重大呢!朕能够得以保有宗庙,凭着这份渺小的身躯托身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的治乱兴衰,全都系于朕一人身上,而朝中的二三位执政大臣,也如同朕的股肱之臣一般。朕对下不能真正治理养育天下的苍生,对上又使日月星辰这三光的光辉受到了牵累遮蔽,朕的德行浅薄,实在是太严重了。诏令送达之后,还望大家都仔细思考朕的过失所在,以及朕见识未能触及的地方,都要坦诚地告诉朕。同时还要推举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才,用来匡正朕能力所不及的地方。此外还要各自敕令官员恪尽职守,力求节省徭役开支,以此来便利百姓的生活。朕既然不能真正做到广施远德,因此心中始终难免记挂着边境外族是否有所异动,所以边防的戒备至今尚未松懈。如今纵然不能完全撤除边境的屯戍军队,却又要整饬加强兵力护卫,特此撤销卫将军的军队。太仆署中现有的马匹,只保留够用的数量,其余的全部拨给驿站使用。" 这年春正月丁亥日,皇上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特此开辟藉田,朕将亲自率领百官耕种,用来供给宗庙祭祀所需的谷物祭品。百姓中因触犯法令而被罚服劳役于官府,以及借贷种子粮食尚未偿还、或偿还尚未足额的,一律予以赦免。" 三月,有关官吏奏请册立皇子为诸侯王。皇上下诏说:"此前赵幽王被幽禁而死,朕对此深感怜悯,已经册立他的太子刘遂为赵王。刘遂的弟弟刘辟彊以及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都立有功劳,可以封王。"于是便册立刘辟彊为河间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同时还册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五月,皇上下诏说:"古时候治理天下,朝廷之中设有招纳善言的旌旗、以及供人书写谏言批评的木牌,正是用来广开言路、招徕进谏之人的举措。如今的法令中却设有诽谤、妖言惑众这样的罪名,这使得群臣不敢畅所欲言,君主也就无从听闻自己的过失了。这又该如何招徕远方的贤良之士呢?特此废除这类罪名。百姓之中若有人诅咒诽谤君上,原本相互约定好日后互不追究,可事后官吏却把这类事情当作大逆不道之罪来治罪,若是言及其他方面,官吏又把它当作诽谤之罪来治罪。这不过是些无知的平民百姓一时糊涂之言,却因此被判处死刑,朕对此实在是不敢苟同。从今以后,凡是触犯这类罪名的人,一律不予受理治罪。" 九月,开始与各郡太守通用铜虎符、竹使符作为调兵的凭证。皇上下诏说:"农业,是天下最重要的根本产业,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凭借,可百姓之中却有人不肯专心务农、反而去从事工商末业,因此难以真正安稳度日。朕对此深以为忧,所以今年特意亲自率领群臣从事农耕,以此来劝勉百姓。特此赐给天下百姓减免今年一半的田租。" 三年冬十月丁酉日晦日这天,发生了日食。 十一月丁卯日晦日这天,又发生了日食。皇上下诏说:"此前诏令列侯们各自返回封国,可至今仍有人未曾启程。丞相是朕格外倚重的大臣,特命他率先带头返回封国,为诸位列侯做出表率。"于是便免去了丞相周勃的职务,让他返回封国。十二月,太尉颍阴侯灌婴接任丞相。撤销了太尉这个官职,相关职权并入丞相府。 夏四月,城阳王刘章去世。淮南王刘长杀死了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侵入北地、河南一带劫掠。皇上驾临甘泉宫,派丞相灌婴出兵征讨匈奴,匈奴随即撤离。皇上征调中尉所属的材官部队归卫将军统辖,驻扎在长安。 皇上从甘泉宫前往高奴,趁机又驾临太原,接见了旧日的臣属,都一一予以赏赐。论功行赏,各乡里也都获赐牛肉美酒。免除了晋阳、中都两地百姓三年的租税。皇上在太原游历停留了十几天。 济北王刘兴居听闻皇帝驾临代地,本想借机自行出兵进攻匈奴,却趁机反叛,发兵想要袭击荥阳。皇上于是下诏撤销了丞相的兵权,任命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率领四位将军、共十万大军前去征讨。祁侯缯贺担任将军,驻军荥阳。这年秋七月,皇上从太原返回长安。皇上下诏说:"济北王背弃德义、反叛君上,贻误了当地的官吏百姓,犯下了大逆不道之罪。济北郡的官吏百姓之中,凡是在朝廷军队抵达之前便主动安定局势、或是率领所辖军队城邑前来归降的,一律予以赦免,恢复他们原有的官职爵位。凡是曾经跟随济北王刘兴居往来行事的人,也一并予以赦免。"八月,俘获了济北王刘兴居,他自杀身亡。赦免了所有曾参与刘兴居反叛的人。 四年冬十二月,丞相灌婴去世。 夏五月,恢复了所有刘氏宗亲的宗室名籍,各家不再受到牵连追究。赏赐给各诸侯王的子弟各二千户食邑。 秋九月,册封齐悼惠王的七个儿子为列侯。 绛侯周勃获罪,被逮捕押送到廷尉的诏狱审理。 修建了顾成庙。 五年春二月,发生了地震。 夏四月,废除了私铸钱币的禁令。改铸新的四铢钱。 六年冬十月,桃树李树反常开花。 十一月,淮南王刘长图谋反叛,被废黜流放到蜀地严道,途中死于雍地。 七年冬十月,下令列侯的太夫人、夫人以及各诸侯王的子弟、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不得擅自加以逮捕拘押。 六月癸酉日,未央宫东阙的罘罳(宫墙上的网状装饰屏障)发生火灾。 八年夏天,册封淮南厉王刘长的四个儿子为列侯。 有长星(彗星)出现在东方。 九年春天,发生了严重的旱灾。 十年冬天,皇上出巡驾临甘泉宫。 将军薄昭去世。 十一年冬十一月,皇上出巡驾临代地。这年春正月,皇上从代地返回。 夏六月,梁王刘揖去世。 匈奴入侵狄道。 十二年冬十二月,黄河在东郡决口。 这年春正月,赏赐给各诸侯王的女儿各二千户食邑。 二月,放出孝惠皇帝后宫的美人,允许她们出嫁。 三月,废除了出入关卡需要凭证的规定。 皇上下诏说:"引导百姓走上正道的根本,在于致力于务农这个根本。朕亲自率领天下百姓从事农耕,至今已有十年了,可荒地却没有增加开垦,一旦年成歉收,百姓便会面露饥色,这说明真正专心务农的人还太少,官吏也还没有加以尽力督促。朕多次下达诏书,年年劝勉百姓种植树木,可实际的成效却始终没有真正显现,这说明官吏奉行朕的诏令并不尽心尽力,劝导百姓的方式也不够得当。况且我的农民百姓已经十分辛苦,官吏却对此毫不关心体察,这又该如何真正劝勉他们呢?特此赐给农民百姓减免今年一半的租税。" 皇上又下诏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是天下最重要的顺理之道。勤于耕作,是谋生的根本。三老,是众位百姓的师表。廉洁的官吏,是百姓的表率。朕十分嘉许这几类德行的践行者。如今拥有万户人家的县邑,竟说没有符合朝廷诏令标准的人选,这难道真的符合实情吗?这说明官吏举荐贤能的方式还不够完善。特此派遣谒者前去慰问赏赐,赏赐三老、孝顺父母之人各帛五匹,友爱兄弟之人、勤于耕作之人各二匹,俸禄二百石以上的廉吏,比照俸禄一百石的标准各赏赐三匹。同时还要询问百姓所感到不便安适的地方,并按户口的比例设置三老、孝悌、力田这类固定的名额,让他们各自依循自己的心意来引导教化百姓。"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日,皇上下诏说:"朕将亲自率领天下百姓耕种,用以供给祭祀所需的谷物,皇后也将亲自采桑,用以供给祭祀所需的服饰,特此制定相应的礼仪规范。" 这年夏天,废除了秘祝之官(专为君主祈福转移灾祸给臣下的祭祀职官),这段事迹详见《郊祀志》。五月,废除了肉刑法,这段事迹详见《刑法志》。 六月,皇上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致力去做的了。如今百姓辛勤地从事农耕,却仍要承担田租的赋税,这就使得务农与从事其他行业没有什么区别了,这说明朕劝勉农事的举措还不够完善。特此废除田地的租税。赏赐给天下的孤儿寡母布帛丝绵,各按定额发放。" 十四年冬天,匈奴入侵边境,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卬。皇上派三位将军分别驻军陇西、北地、上郡,任命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驻军渭水以北,出动战车一千辆,骑兵十万人。皇上亲自前往慰劳军队,整顿部署军纪,申明教令,赏赐官吏士卒。皇上本想亲自率军征讨匈奴,群臣极力劝谏,皇上不肯听从。皇太后再三恳求,皇上这才作罢。于是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都担任将军,一同出兵征讨匈奴。匈奴随即撤退逃走。 这年春天,皇上下诏说:"朕能够手持祭祀的牺牲、玉圭、币帛来奉祀上天与宗庙,至今已有十四年了。历经的岁月已经十分长久,朕却始终因才能不足、见识不明而长期治理抚临天下,朕对此深感愧疚。特此扩大增加各处祭坛场所所用的玉圭币帛的规格。从前先王施恩于远方却从不求索回报,遥祭山川神明也从不为自己祈求福祉,尊崇贤能、疏于私情,先人后己,这才是最为明智通达的境界啊。如今朕却听闻负责祭祀的官员在祝祷祈福之时,都把福祉一味归于朕一人身上,而不曾顾及百姓,朕对此深感惭愧。以朕这样德行浅薄之人,却独自享有这份祈福的美意,百姓却无从分享,这只会更加重朕德行不足的过失。特此下令,此后祭祀的官员只需恭敬地举行祭礼即可,不必再为朕一人祈求什么福祉了。" 十五年春天,有黄龙出现在成纪。皇上于是下诏商议郊祀之事。公孙臣阐明了历代服色的更替之道,新垣平则设立了五帝之庙。这段事迹详见《郊祀志》。夏四月,皇上驾临雍地,首次亲自到郊外祭祀五帝,大赦天下,重新修缮了那些从前曾经享有祭祀、后来却断绝了的名山大川的祠庙,命有关官吏按时节前往致祭。 九月,皇上下诏命各诸侯王、公卿、郡守推举贤良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才,皇上亲自出题策问他们,采纳他们的进言。这段事迹详见《晁错传》。 十六年夏四月,皇上在渭阳郊祀五帝。 五月,册立齐悼惠王的六个儿子、淮南厉王的三个儿子都为王。 秋九月,得到了一只玉杯,上面刻着"人主延寿"四个字。皇上下令天下百姓聚饮欢庆,并宣布次年改换年号纪年。 【后元】 后元元年冬十月,新垣平欺诈的行径败露,图谋反叛,被诛灭三族。 这年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去世。 皇上下诏说:"近年来接连数年年成歉收,又遭遇水旱疾疫等灾害,朕对此深感忧虑。朕愚钝不明,未能真正明白这些灾祸的根源所在。莫非是朕的政令有所失当、行为有所过失吗?还是天道有所不顺,地利未能充分利用,人事多有失和,鬼神的祭祀被废弃而未能享用祭品呢?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局面呢?莫非是百官的俸禄供养有所靡费浪费,无用的事情做得太多了吗?为何百姓的粮食竟会如此匮乏呢!按理说,丈量的田地并没有减少,统计的人口也没有明显增加,以人口来衡量土地,比起古时候来应当还绰绰有余,可如今粮食却极为匮乏不足,这其中的过失究竟出在哪里呢?莫非是百姓中从事工商末业、损害农业根本的人太多了,酿酒耗费谷物的人太多了,六畜消耗粮食的数量也太多了吗?这大小方方面面的道理,朕始终未能真正找到其中的关键所在。特此命丞相、列侯、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以及博士们共同商议此事,凡是有能够真正辅助百姓的良策,都要毫无保留地深思远虑、提出来,不要有所隐瞒。" 二年夏天,皇上出巡驾临雍地的棫阳宫。 六月,代王刘参去世。汉朝与匈奴缔结了和亲之约。皇上下诏说:"朕既不够贤明,又不能广施远德,以致边境以外的国家有时不能安定太平。四方边远之地的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疆域之内的百姓也终日辛劳、不得安宁,这两方面的过失,都是因为朕德行浅薄、不能施恩及于远方所致啊。近年来连续数年,匈奴屡屡在边境肆意侵扰,杀害了不少官吏百姓,边境的官吏将士入朝奏事之时,也未能真正阐明朝廷内心的真实意图,这更加重了朕德行的不足。若是长久地结下仇怨、连年用兵,中原与匈奴两国又该如何真正安定下来呢?如今朕早起晚睡、日夜操劳,为天下辛勤付出,为万民的疾苦忧心忡忡、深感恻然不安,从未有一天忘怀于心,所以才屡屡派出使者,车马冠盖络绎不绝、往来于道路之上,向单于表明朕的这份心意。如今单于已经一改旧日的做法,为社稷的安定考虑,为万民的利益着想,重新与朕一同摒弃过去的细枝末节,共同遵循大道正理,缔结兄弟般的情谊,以此来保全天下的黎民百姓。汉朝与匈奴的和亲之约就此正式确定,从今年开始施行。" 三年春二月,皇上出巡驾临代地。 四年夏四月丙寅日晦日这天,发生了日食。五月,大赦天下。免除官府奴婢的奴籍,恢复平民身份。皇上出巡驾临雍地。 五年春正月,皇上出巡驾临陇西。三月,出巡驾临雍地。秋七月,出巡驾临代地。 六年冬天,匈奴三万骑兵入侵上郡,另有三万骑兵入侵云中。皇上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屯兵飞狐,从前的楚国国相苏意担任将军,屯兵句注,将军张武屯兵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担任将军,驻扎细柳,宗正刘礼担任将军,驻扎霸上,祝兹侯徐厉担任将军,驻扎棘门,用来防备匈奴。 夏四月,发生了严重的旱灾以及蝗灾。皇上下令各诸侯不必再进贡。放松了对山林湖泽的禁令。削减了各类车马服饰的规格用度。裁减了郎官属吏的员额。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允许百姓买卖爵位。 七年夏六月己亥日,皇帝驾崩于未央宫。留下遗诏说:"朕听闻,大凡天下万物一旦萌生,便无不终有一死。死亡,本是天地间的常理,万物自然的规律,又何必为此过度悲伤呢!当今这个时代,人们大多喜好生存而厌恶死亡,甚至不惜厚葬破费家产,服丧过重损害自己的健康,朕对此实在是不敢苟同。况且朕本就德行浅薄,未能真正辅助造福百姓;如今朕驾崩之后,又要让天下人服丧许久、长久哭吊,历经寒暑的更替,使人伦父子之间徒增哀伤,损害年长之人的身体志气,减损他们的饮食,甚至因此中断对鬼神的祭祀,这只会更加重朕德行的不足,又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呢!朕能够保全宗庙,凭着这份渺小的身躯托身于天下君王之上,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仰赖上天的神灵庇佑,社稷的福泽护持,四海之内得以安宁,从未曾再有过兵戈战乱。朕自知才德不足,常常担忧自己会有什么过失的行为,从而辱没了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只因在位的年岁已经十分长久,更加担心自己不能善始善终。如今能够有幸得享天年、重新回到高庙陪伴先帝,凭朕这样的不明智,尚且为此感到欣慰,又哪里有什么值得哀痛悼念的呢!特此下令,天下的官吏百姓,诏令送达以后,只需哭吊三日,便都可以脱去丧服了。不要禁止百姓娶妻嫁女、祭祀神灵、饮酒吃肉。至于那些本应供职于丧事、需要服丧哭吊的官吏,也都不必赤脚行礼。丧服的腰带宽度不得超过三寸。不要用布匹装饰车驾、也不要陈列兵器。不要征发百姓前来宫殿之中哭吊。宫殿之中理应前来哭吊的人,都只需在早晚各哭吊十五声,礼仪完毕便可以停止了。除了早晚规定的哭吊时辰之外,一律禁止擅自前来哭吊。丧期以下,服大功之丧十五天,服小功之丧十四天,服缌麻之丧七天,期满便可以脱去丧服了。凡是本诏令中未曾提及的其他事项,都可以依照本诏令的精神类推办理。特此布告天下,让大家都明白知晓朕的这份心意。霸陵一带的山川地貌,一律保持原有的样貌,不要有所改动。此前收纳的夫人以下直到少使这类姬妾,一律放归,允许她们各自归家。"皇上还任命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官员徐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征调邻近各县的士卒一万六千人,以及内史所辖的士卒一万五千人,负责墓穴的封藏与复土工程,归将军张武统一调度指挥。赏赐给各诸侯王以下直到孝悌力田这类爵位的百姓金钱布帛,各按等级不同分别发放。乙巳日,安葬于霸陵。 【赞曰】 孝文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马、服饰用度从未曾有过增添扩建。凡是有不便利于百姓的举措,总是及时废止,以此来造福百姓。他曾经想要修建一座露台,召来工匠核算所需的费用,估算下来需要一百斤黄金。皇上说:"一百斤黄金,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产了。朕承奉先帝留下的这些宫室,常常还担心自己配不上这份基业,又何必再修建这样一座露台呢!"他自己平日只穿着黑色粗厚的丝绸衣服,他所宠幸的慎夫人所穿的衣服也不曾拖曳到地面,帷帐上也没有绣着华丽的花纹,用这样的方式来彰显朴素节俭的美德,为天下人做出表率。他修建霸陵之时,一律使用陶土器皿陪葬,不许用金银铜锡这类贵重材料加以装饰,还依循山势的原貌营造,不再另外堆筑高大的坟丘。南越尉佗自立为帝之时,他特意召来尉佗兄弟中显贵的族人加以厚待,用德行来感化怀柔他,尉佗最终因此向汉朝称臣归顺。他与匈奴缔结了和亲之约,后来匈奴违背盟约、入侵劫掠,他只是命边境加强守备,却始终没有出兵深入追击,唯恐因此劳烦扰累百姓。吴王假称有病、不肯入朝觐见,他反倒赏赐给吴王几案与手杖,以示体恤。袁盎等群臣的进谏之言虽然措辞恳切激烈,他也常常能够宽容采纳。张武等人收受了贿赂钱财,事情败露以后,他反而更加厚加赏赐,以此来触动他们的良知、使其感到羞愧。他一心专注于用德行教化百姓,因此四海之内殷实富足,礼义教化也随之兴盛,一年之中判决的案件不过区区数百起,几乎已经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太平盛世境界。唉,这真是一位仁德的君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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