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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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十三 韓信盧綰列傳 第三十三

原文

__FORCETOC__ ==韓王信== 韓王信者,故韓襄王孽孫也,長八尺五寸。及項梁之立楚後懷王也,燕、齊、趙、魏皆已前王,唯韓無有後,故立韓諸公子橫陽君成為韓王,欲以撫定韓故地。項梁敗死定陶,成奔懷王。沛公引兵擊陽城,使張良以韓司徒降下韓故地,得信,以為韓將,將其兵從沛公入武關。 沛公立為漢王,韓信從入漢中,乃說漢王曰:「項王王諸將近地,而王獨遠居此,此左遷也。士卒皆山東人,跂而望歸,及其鋒東鄉,可以爭天下。」漢王還定三秦,乃許信為韓王,先拜信為韓太尉,將兵略韓地。 項籍之封諸王皆就國,韓王成以不從無功,不遣就國,更以為列侯。及聞漢遣韓信略韓地,乃令故項籍游吳時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漢二年,韓信略定韓十餘城。漢王至河南,韓信急擊韓王昌陽城。昌降,漢王乃立韓信為韓王,常將韓兵從。三年,漢王出滎陽,韓王信、周苛等守滎陽。及楚敗滎陽,信降楚,已而得亡,復歸漢,漢復立以為韓王,竟從擊破項籍,天下定。五年春,遂與剖符為韓王,王潁川。 明年春,上以韓信材武,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皆天下勁兵處,乃詔徙韓王信王太原以北,備御胡,都晉陽。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晉陽去塞遠,請治馬邑。」上許之,信乃徙治馬邑。秋,匈奴冒頓大圍信,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閒使,有二心,使人責讓信。信恐誅,因與匈奴約共攻漢,反,以馬邑降胡,擊太原。 七年冬,上自往擊,破信軍銅鞮,斬其將王喜。信亡走匈奴。(與)其與白土人曼丘臣、王黃等立趙苗裔趙利為王,復收信敗散兵,而與信及冒頓謀攻漢。匈奴仗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與漢兵戰,漢大破之,追至于離石,復破之。匈奴復聚兵樓煩西北,漢令車騎擊破匈奴。匈奴常敗走,漢乘勝追北,聞冒頓居代(上)谷,高皇帝居晉陽,使人視冒頓,還報曰「可擊」。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騎圍上,上乃使人厚遺閼氏。閼氏乃說冒頓曰:「今得漢地,猶不能居;且兩主不相緱」居七日,胡騎稍引去。時天大霧,漢使人往來,胡不覺。護軍中尉陳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請令彊弩傅兩矢外向,徐行出圍。」入平城,漢救兵亦到,胡騎遂解去。漢亦罷兵歸。韓信為匈奴將兵往來擊邊。 漢十年,信令王黃等說誤陳豨。十一年春,故韓王信復與胡騎入居參合,距漢。漢使柴將軍擊之,遺信書曰:「陛下寬仁,諸侯雖有畔亡,而復歸,輒復故位號,不誅也。大王所知。今王以敗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歸!」韓王信報曰:「陛下擢仆起閭巷,南面稱孤,此仆之幸也。滎陽之事,仆不能死,囚於項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馬邑,仆不能堅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為寇將兵,與將軍爭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種、蠡無一罪,身死亡;今仆有三罪於陛下,而欲求活於世,此伍子胥所以僨於吳也。今仆亡匿山谷閒,旦暮乞貸蠻夷,仆之思歸,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視也,勢不可耳。」遂戰。柴將軍屠參合,斬韓王信。 信之入匈奴,與太子俱;及至穨當城,生子,因名曰穨當。韓太子亦生子,命曰嬰。至孝文十四年,穨當及嬰率其眾降漢。漢封穨當為弓高侯,嬰為襄城侯。吳楚軍時,弓高侯功冠諸將。傳子至孫,孫無子,失侯。嬰孫以不敬失侯。穨當孽孫韓嫣,貴幸,名富顯於當世。其弟說,再封,數稱將軍,卒為案道侯。子代,歲餘坐法死。後歲餘,說孫曾拜為龍頟侯,續說後。 ==盧綰== 盧綰者,豐人也,與高祖同里。盧綰親與高祖太上皇相愛,及生男,高祖、盧綰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賀兩家。及高祖、盧綰壯,俱學書,又相愛也。里中嘉兩家親相愛,生子同日,壯又相愛,復賀兩家羊酒。高祖為布衣時,有吏事辟匿,盧綰常隨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盧綰以客從,入漢中為將軍,常侍中。從東擊項籍,以太尉常從,出入臥內,衣被飲食賞賜,群臣莫敢望,雖蕭曹等,特以事見禮,至其親幸,莫及盧綰。綰封為長安侯。長安,故咸陽也。 漢五年冬,以破項籍,乃使盧綰別將,與劉賈擊臨江王共尉,破之。七月還,從擊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諸侯非劉氏而王者七人。欲王盧綰,為群臣觖望。及虜臧荼,乃下詔諸將相列侯,擇群臣有功者以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盧綰,皆言曰:「太尉長安侯盧綰常從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詔許之。漢五年八月,乃立虜綰為燕王。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漢十一年秋,陳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鄲擊豨兵,燕王綰亦擊其東北。當是時,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張勝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為然,豨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張勝。勝還,具道所以為者。燕王寤,乃詐論它人,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閒,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決。 漢十二年,東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漢使樊噲擊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所。高祖使使召盧綰,綰稱病。上又使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后計。今上病,屬任呂后。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泄,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使樊噲擊燕。燕王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侯伺,幸上病愈,自入謝。四月,高祖崩,盧綰遂將其眾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綰為蠻夷所侵奪,常思復歸。居歲餘,死胡中。 高后時,盧綰妻子亡降漢,會高后病,不能見,舍燕邸,為欲置酒見之。高祖竟崩,不得見。盧綰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盧綰孫他之,以東胡王降,封為亞谷侯。 ==陳豨== 陳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從。及高祖七年冬,韓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還,乃封豨為列侯,以趙相國將監趙、代邊兵,邊兵皆屬焉。 豨常告歸過趙,趙相周昌見豨賓客隨之者千餘乘,邯鄲官舍皆滿。豨所以待賓客布衣交,皆出客下。豨還之代,周昌乃求入見。見上,具言豨賓客盛甚,擅兵於外數歲,恐有變。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財物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陰令客通使王黃、曼丘臣所。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稱病甚。九月,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 上聞,乃赦趙、代吏人為豨所詿誤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漳水,北守邯鄲,知其無能為也。」趙相奏斬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問曰:「守、尉反乎?」對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復以為常山守、尉。上問周昌曰:「趙亦有壯士可令將者乎?」對曰:「有四人。」四人謁,上謾罵曰:「豎子能為將乎?」四人慚伏。上封之各千戶,以為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陳豨反,邯鄲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獨邯鄲中兵耳。吾胡愛四千戶封四人,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於是上曰:「陳豨將誰?」曰:「王黃、曼丘臣,皆故賈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購黃、臣等。 十一年冬,漢兵擊斬陳豨將侯敞、王黃於曲逆下,破豨將張春於聊城,斬首萬餘。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擊東垣,東垣不下,卒罵上;東垣降,卒罵者斬之,不罵者黥之。更命東垣為真定。王黃、曼丘臣其麾下受購賞之,皆生得,以故陳豨軍遂敗。 上還至洛陽。上曰:「代居常山北,趙乃從山南有之,遠。」乃立子恒為代王,都中都,代、鴈門皆屬代。 高祖十二年冬,樊噲軍卒追斬豨於靈丘。 ==評論== 太史公曰:韓信、盧綰非素積德累善之世,徼一時權變,以詐力成功,遭漢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稱孤。內見疑彊大,外倚蠻貊以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窮智困,卒赴匈奴,豈不哀哉!陳豨,梁人,其少時數稱慕魏公子;及將軍守邊,招致賓客而下士,名聲過實。周昌疑之,疵瑕頗起,懼禍及身,邪人進說,遂陷無道。於戲悲夫!夫計之生孰成敗於人也深矣! 【索隱述贊】韓襄遺孽,始從漢中。剖符南面,徙邑北通。穨當歸國,龍雒有功。盧綰親愛,群臣莫同。舊燕是王,東胡計窮。

译文

【韩王信:出身故韩王室】 韩王信,是原来韩襄王的庶出孙子,身高八尺五寸。项梁拥立楚国后代怀王的时候,燕、齐、赵、魏各国都已先后立了王,唯独韩国还没有后人被立为王,于是项梁便拥立了韩国公子中的横阳君韩成为韩王,打算借此安抚平定韩国的故地。项梁在定陶兵败身死以后,韩成便投奔了怀王。沛公率兵进攻阳城的时候,派张良以韩国司徒的身份招降了韩国故地,得到了韩信,任命他为韩国的将领,让他率兵跟随沛公一同进入武关。 沛公被立为汉王以后,韩信也跟随他一同进入汉中,便劝说汉王道:"项王把各位将领分封在离楚国较近的地方为王,唯独把大王安排在这偏远之地,这分明是明升暗降、变相贬谪啊。将士们大多是崤山以东的人,个个踮起脚跟盼望着回归故里,倘若能趁着他们士气正盛的时候率军向东进发,便可以争夺天下了。"后来汉王回师平定三秦,便答应立韩信为韩王,先任命他为韩国太尉,率兵攻略韩国故地。 【辗转韩王之位,随汉击楚】 项籍分封诸王的时候,都让他们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就任,唯独韩王成因为没有跟随出征、没有功劳,没有被遣送回国就任,反而被降为列侯。项籍又听说汉王派韩信率兵攻略韩国故地,便命令当年游历吴地时结识的旧交、原吴县县令郑昌担任韩王,以此抵御汉军。汉二年,韩信攻略平定了韩国十几座城池。汉王抵达河南的时候,韩信急速进攻困守阳城的韩王郑昌。郑昌投降,汉王便正式册立韩信为韩王,让他常常率领韩国的军队随军出征。汉三年,汉王出兵滎阳,韩王信与周苛等人留守滎阳。等到楚军攻破滎阳,韩信一度向楚军投降,后来又设法逃脱,重新归顺汉朝,汉王又重新册立他为韩王,他最终跟随汉王击破了项籍,天下就此平定。汉五年春天,汉王便与韩信剖分符信,正式册立他为韩王,封地在颍川。 【徙封北疆,兵败降胡】 第二年春天,皇上认为韩信才略勇武,而他所受封的领地北面临近巩县、洛阳,南面逼近宛地、叶地,东面又拥有淮阳,这些都是天下精兵驻守的要地,于是下诏把韩王信改封到太原以北,让他镇守防备匈奴,定都晋阳。韩信上书说:"我的封国紧邻边境,匈奴屡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塞太远,请允许我把治所迁到马邑。"皇上答应了,韩信便把治所迁到了马邑。这年秋天,匈奴单于冒顿大举围困韩信,韩信屡次派使者前往匈奴请求和解。汉朝发兵前去救援,却怀疑韩信屡次暗中派使者出使匈奴,恐怕心怀二意,便派人前去责问韩信。韩信担心因此获罪被诛,便与匈奴约定共同进攻汉朝,于是反叛,把马邑献给匈奴投降,并进而攻打太原。 汉七年冬天,皇上亲自率军征讨,在铜鞮击破韩信的军队,斩杀了他的部将王喜。韩信逃亡投奔匈奴。他与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赵国的后裔赵利为王,重新收拢了韩信败散的兵卒,与韩信以及冒顿单于一同谋划进攻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以南,一直推进到晋阳,与汉军交战,汉军大败匈奴军,追击到离石,又再度击破了他们。匈奴又在楼烦西北重新集结兵力,汉朝命车骑部队将其击破。匈奴屡战屡败,汉军乘胜追击溃兵,听说冒顿驻扎在代谷,高皇帝当时驻扎在晋阳,便派人前去侦察冒顿的动静,回报说"可以出击"。皇上于是率军进抵平城。皇上登上白登山,匈奴骑兵将皇上团团围困,皇上便派人送去丰厚的礼物给冒顿的阏氏。阏氏便劝冒顿道:"如今就算得到了汉朝的土地,也终究无法真正占据;况且两国的君主也不该互相逼迫为难。"这样僵持了七天,匈奴的骑兵才渐渐撤退。当时天降大雾,汉军派人往来传令,匈奴竟毫无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向皇上进言道:"匈奴虽然兵力完备,但请让强弩手挂上两支箭矢、箭头朝外,慢慢突围而出。"就这样撤入平城,汉朝的救兵也随即赶到,匈奴的骑兵这才解围撤走。汉军随后也撤兵回朝。韩信从此便为匈奴统兵,屡次往来侵扰汉朝边境。 【战死参合】 汉十年,韩王信派王黄等人游说、诱骗陈豨反叛。汉十一年春天,原韩王信又与匈奴骑兵一同攻入参合,抗拒汉军。汉朝派柴将军率军征讨,并给韩信送去一封书信,说:"陛下宽厚仁德,诸侯即便曾经背叛逃亡,只要重新归顺,仍旧会恢复他原来的爵位封号,不会加以诛杀。这是大王您也知道的事情。如今大王因为兵败逃亡才投奔了匈奴,本来并没有什么大罪,还请赶紧自行归顺!"韩王信回信道:"陛下把我从乡里之中提拔起来,让我得以南面称孤、位列诸侯,这已是我莫大的幸运了。当年滎阳之战,我不能以死殉国,反倒被项籍俘虏囚禁,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等到匈奴进犯马邑,我又不能坚守城池,献城投降,这是我的第二条罪状。如今我反倒替敌人统领军队,与将军您争一时之胜负,这是我的第三条罪状。当年文种、范蠡本无一点罪过,尚且落得一死一逃亡的下场;如今我对陛下已经犯下三条罪状,却还想在世上求得一条生路,这正是当年伍子胥之所以在吴国招致败亡的道理啊。如今我躲藏逃亡在山谷之间,早晚都要向蛮夷乞讨度日,我思念故国的心情,就如同瘫痪的人念念不忘想要重新站起来、失明的人念念不忘想要重见光明一样,只是形势所迫、身不由己罢了。"于是两军交战。柴将军攻破参合,屠灭全城,斩杀了韩王信。 韩王信当初投奔匈奴的时候,是带着太子一同前往的;等到抵达穨当城,太子生了个儿子,便因此取名叫穨当。韩国太子后来也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嬰。到了孝文帝十四年,穨当与嬰率领部众归降了汉朝。汉朝封穨当为弓高侯,封嬰为襄城侯。吴楚七国之乱的时候,弓高侯的战功在众将领之中位居第一。爵位传到孙辈,因为孙子没有儿子,弓高侯的爵位就此断绝。嬰的孙子则因为犯了不敬之罪而失去了侯爵。穨当的庶出孙子韩嫣,深受皇帝宠信,名声富贵显赫一时。他的弟弟韩说,两次受封,屡次以将军之名出征,最终被封为案道侯。他的儿子韩代继承爵位,一年多以后因犯法被处死。又过了一年多,韩说的孙子韩曾被拜为龙頟侯,延续了韩说这一支的宗祀。 【卢绾:与高祖同乡至交】 卢绾,是丰邑人,与高祖是同乡里的邻居。卢绾的父亲与高祖的父亲太上皇向来交好,等到各自生下男孩,高祖与卢绾又恰好是同一天出生,乡里的人便备好羊肉美酒,前去两家道贺。等到高祖与卢绾长大成人,两人一同读书,感情也十分要好。乡里人都称赞这两家人情谊深厚,孩子又在同一天出生,长大以后交情又如此深厚,便再次备下羊肉美酒前去两家道贺。高祖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曾因官府之事逃亡躲避,卢绾始终跟随左右、形影不离。等到高祖当初在沛县起兵的时候,卢绾以宾客的身份跟随,进入汉中以后被任命为将军,常常在皇帝身边侍奉。后来跟随高祖向东进攻项籍,以太尉的身份常伴左右,能够自由出入皇帝的卧室,衣被饮食、赏赐恩宠,其他臣子谁都不敢与他相比,即便是萧何、曹参这样的重臣,也不过是因公事而受到礼遇罢了,论到亲近宠幸的程度,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 汉五年冬天,因为击破了项籍,皇上便派卢绾单独率军,与刘贾一同进攻临江王共尉,将其击破。七月班师回朝,又跟随皇上进攻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平定天下以后,异姓诸侯王共有七人。皇上本想封卢绾为王,却又担心因此招致群臣的怨望不满。等到俘虏了臧荼以后,皇上便下诏命各位将相列侯,从有功之臣中推举一人担任燕王。群臣都知道皇上心中想立卢绾为王,便都异口同声地说:"太尉长安侯卢绾一向跟随陛下平定天下,功劳最为卓著,可以立他为燕王。"皇上便下诏批准。汉五年八月,正式册立卢绾为燕王。当时的诸侯王之中,受宠信的程度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燕王卢绾。 【与陈豨暗通款曲】 汉十一年秋天,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亲赴邯郸征讨陈豨的军队,燕王卢绾也从东北方向出兵夹击陈豨。就在这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他的部下张胜出使匈奴,散布消息说陈豨等人的军队已经溃败。张胜抵达匈奴以后,原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当时正流亡在匈奴境内,见到张胜后对他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到器重,正是因为您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够长久保全,正是因为各路诸侯屡次反叛,战事连绵不绝、迟迟没有了结。如今您替燕国着想,若急于消灭陈豨等人,等到陈豨这些人都被消灭殆尽,接下来遭殃的可就轮到燕国了,到那时您这些人恐怕也要沦为汉朝的俘虏了。您为什么不设法让燕国对陈豨暂缓进攻,转而与匈奴讲和呢?只要局势能够拖延下去,燕国就能长久称王;即便日后汉朝真有危急之事,燕国也可以借此自保安国。"张胜认为这话说得有理,便暗中让匈奴出兵援助陈豨等人一同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暗中勾结匈奴反叛,便上书朝廷请求诛灭张胜的全族。张胜回国以后,把事情的原委详细说明。燕王这才醒悟过来,便假意上报处置了别的替罪之人,暗中开脱了张胜家属的罪责,让张胜得以借机充当与匈奴之间的联络人,同时又暗中派范齐前往陈豨的驻地,想要设法让陈豨的叛乱久拖不决,连年用兵而不分胜负。 汉十二年,皇上向东征讨黥布,陈豨仍旧率兵驻扎在代地,皇上派樊哙率军将陈豨击败斩杀。陈豨的一名副将投降以后,供出燕王卢绾曾派范齐与陈豨暗中通谋。高祖便派使者征召卢绾入朝,卢绾却推说有病不肯前往。皇上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趁机盘问燕王身边的近臣,加以查验核实。卢绾因此更加恐惧,闭门躲藏起来,对他宠信的近臣说:"如今异姓封王的,除了我以外,就只剩下长沙王了。去年春天,汉朝诛灭了淮阴侯韩信的宗族,夏天,又诛杀了梁王彭越,这些都是吕后的主意。如今皇上卧病在床,朝政大权都托付给了吕后。吕后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却一心只想着借机诛杀那些异姓诸侯王和立有大功的功臣。"于是便干脆称病不再前往朝见。他身边的亲信也都纷纷逃亡躲藏起来。这些话渐渐传了出去,辟阳侯听说以后,回朝一五一十地禀报了皇上,皇上因此更加恼怒。这时又恰好抓获了一名从匈奴逃归的降人,供称张胜确实逃亡在匈奴,是燕国派去的使者。皇上于是说:"卢绾果然反叛了!"便派樊哙率军攻打燕国。燕王卢绾带着他的宫眷家属和数千骑兵,驻扎在长城脚下,暗中观望等候,盼着皇上的病能够痊愈,好亲自入朝谢罪。四月,高祖驾崩,卢绾便率领他的部众逃亡投奔了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在匈奴屡次遭到侵扰欺凌,常常思念着能够重新归顺汉朝。过了一年多,最终客死在匈奴境内。 高后当政的时候,卢绾的妻子儿女逃出匈奴、归降汉朝,恰逢高后卧病在床,无法接见他们,便暂且安置在燕国的官邸之中,打算日后设宴接见。可高祖当年就已经驾崩了,如今高后也未能等到接见的那一天。卢绾的妻子后来也病故了。 孝景帝中六年,卢绾的孙子他之,以东胡王的身份归降汉朝,被封为亚谷侯。 【陈豨:招揽宾客,终陷叛乱】 陈豨,是宛朐人,不知道他最初是怎样跟随高祖起兵的。到了高祖七年冬天,韩王信反叛、投奔匈奴,皇上从平城撤军回朝以后,便封陈豨为列侯,让他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统领监督赵、代两地的边防军队,边境的军队都归他统辖。 陈豨常常借着告假回乡探亲的机会途经赵地,赵国相国周昌看见跟随陈豨的宾客竟有一千多辆车马,把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陈豨招待宾客的礼数,甚至以平民百姓的身份与他们平等相待,处处降低自己的身份、屈居宾客之下。陈豨返回代地以后,周昌便请求入朝觐见皇上。见到皇上以后,周昌详细禀报了陈豨招揽宾客声势浩大的情形,说他长年在外统兵、大权独揽,恐怕会生出变故。皇上于是派人彻查陈豨门客留居代地期间的财产以及各种不法之事,牵连出陈豨的事情不在少数。陈豨因此心中恐惧,暗中派门客秘密联络王黄、曼丘臣等人。到了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驾崩,皇上派人征召陈豨入朝,陈豨推说病得很重,不肯前往。九月,陈豨便与王黄等人一同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威逼赵地、代地。 皇上闻讯以后,便下令赦免了赵地、代地那些受陈豨蒙骗胁迫、被裹挟参与叛乱的官吏百姓,全部予以宽赦。皇上亲自率军前往征讨,抵达邯郸以后,高兴地说:"陈豨既不肯向南占据漳水天险,也不肯向北固守邯郸,由此可知他这人成不了什么大事。"赵国相国上奏请求处斩常山郡的郡守和都尉,说:"常山郡原有二十五座城池,陈豨反叛以后,其中二十座都已沦陷。"皇上问道:"郡守、都尉是不是也一同反叛了?"回答说:"没有反叛。"皇上说:"这不过是兵力不足罢了。"便赦免了他们,仍旧任命他们担任常山郡的郡守、都尉。皇上又问周昌道:"赵地可有什么勇武之士可以任命为将领的吗?"周昌答:"有四个人。"这四人前来拜见,皇上却轻慢地骂道:"你们这些无能之辈也配做将军吗?"四人惭愧地伏地不敢起身。皇上却下令各封给他们千户食邑,任命他们为将领。左右近臣劝谏道:"这些人当初跟随陛下入蜀、入汉中,又参与讨伐楚国,尚且没有能普遍受封,如今这几个人有什么功劳,就要封赏他们呢?"皇上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明白的道理!陈豨反叛以后,邯郸以北的地方几乎都已落入他手中,我用羽檄紧急征调天下的兵马,至今却没有一支赶到,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就只剩邯郸城中这点兵力了。我又何必吝惜四千户的封赏,不用它来安抚激励赵地的子弟呢!"众人听后都说:"说得好。"皇上于是又问:"陈豨手下都有哪些将领?"回答说:"王黄、曼丘臣,都是原来做买卖的商人出身。"皇上说:"我明白该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分别悬赏千金,收买捉拿王黄、曼丘臣等人。 【陈豨败亡】 汉十一年冬天,汉军在曲逆城下击杀了陈豨的部将侯敞、王黄,又在聊城击破陈豨的部将张春,斩首一万多人。太尉周勃率军攻入,平定了太原、代地。十二月,皇上亲自率军进攻东垣,东垣城久攻不下,城中的士卒还辱骂皇上;等到东垣投降以后,皇上下令把当初辱骂过自己的士卒全部斩首,没有辱骂过的则处以黥刑。随后把东垣改名为真定。王黄、曼丘臣的部下贪图悬赏,便把二人活捉献出,陈豨的军队因此彻底溃败。 皇上班师回到洛阳。皇上说:"代地地处常山以北,而赵国的疆域却要从山南才能延伸过去管辖代地,实在是路途遥远、鞭长莫及。"于是便册立皇子刘恒为代王,定都中都,代郡、雁门郡都划归代国管辖。 高祖十二年冬天,樊哙的军中士卒最终在灵丘追上并斩杀了陈豨。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韩王信、卢绾二人本来并非世代积德行善的门第,只是趁着一时的风云际会,凭借诡诈与武力侥幸成功,恰逢汉朝初定天下之际,因此才得以裂土分封、南面称孤。可他们对内被朝廷猜忌是心怀异志的强藩,对外又只能依靠蛮夷部族作为外援,因此才会日渐被朝廷疏远、自陷危境,事到山穷水尽、智谋也已用尽的地步,最终只能仓皇逃奔匈奴,这难道不令人感到悲哀吗!陈豨,是梁地人,年轻的时候屡次称赞仰慕魏公子无忌的为人;等到他做了将军、镇守边疆,便招揽宾客、礼贤下士,可他的名声却早已超过了他的实际德行才干。周昌对他心生疑虑,各种破绽也渐渐显露出来,他因为害怕祸患降临到自己身上,又被奸邪之人从旁怂恿进言,最终便陷入了大逆不道的叛乱之中。唉,实在可悲啊!由此可见,一个人的心思计谋,对于他事业的成败,影响竟是如此深远啊! 【索隐述赞】韩襄王留下的这支庶出后裔,最初跟随高祖进入汉中。剖分符信、南面称王,后又徙封北疆、与匈奴相通。穨当归顺汉朝以后,在龙頟、弓高一带屡建战功。卢绾与高祖自幼亲厚相爱,群臣之中无人能与他相比。他本是旧燕之地的诸侯王,最终却在与东胡的谋划之中山穷水尽、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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