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爭寵愛金蓮惹氣 賣富貴吳月攀親
原文
詞曰: 情懷增悵望,新歡易失,往事難猜。問籬邊黃菊,知為誰開? 謾道愁須滯酒,酒未醒、愁已先回。憑欄久,金波漸轉,白露點蒼苔。 話說西門慶歸家,已有三更時分,吳月娘還未睡,正和吳大妗子眾人說話,李瓶兒還伺候著與他遞酒。大妗子見西門慶來家,就過那邊去了。月娘見他有酒了,打發他脫了衣裳。只教李瓶兒與他磕了頭,同坐下,問了回今日酒席上話。玉簫點茶來吃。因有大妗子在,就往孟玉樓房中歇了。 到次日,廚役早來收拾酒席。西門慶先到衙門中拜牌,大發放。夏提刑見了,致謝日昨房下厚擾之意。西門慶道:「日昨甚是簡慢。恕罪,恕罪!」來家早有喬大戶家使孔嫂兒引了喬五太太家人送禮來了。西門慶收了,家人管待酒飯。孔嫂兒進月娘房裡坐的。吳舜臣媳婦兒鄭三姐轎子也先來了,拜了月娘眾人,都坐著吃茶。 正值李智、黃四關了一千兩香蠟銀子,賁四從東平府押了來家。應伯爵打聽得知,亦走來幫扶交納。西門慶令陳敬濟拿天平在廳上兌明白,收了。黃四又拿出四錠金鐲兒來,重三十兩,算一百五十兩利息之數,還欠五百兩,就要搗換了合同。西門慶吩咐二人:「你等過燈節再來計較。我連日家中有事。」那李智、黃四,老爺長,老爺短,千恩萬謝出門。應伯爵因記掛著二人許了他些業障兒,趁此機會好問他要,正要跟隨同去,又被西門慶叫住說話。因問:「昨日你每三個,怎的三不知就走了?」伯爵道:「昨日甚是深擾哥,本等酒多了。我見哥也有酒了,今日嫂子家中擺酒,一定還等哥說話。俺每不走了,還只顧纏到多咱?我猜哥今日也沒往衙門裡去,本等連日辛苦。」西門慶道:「我昨日來家,已有三更天氣。今日還早到衙門拜了牌,坐廳大發放,理了回公事。如今家中治料堂客之事。今日觀里打上元醮,拈了香回來,還趕往周菊軒家吃酒去,不知到多咱才得到家。」伯爵道:「虧哥好神思,你的大福。不是面獎,若是第二個也成不的。」兩個說了一回,西門慶要留伯爵吃飯,伯爵道:「我不吃飯,去罷。」西門慶又問:「嫂子怎的不來?」伯爵道:「房下轎子已叫下了,便來也。」舉手作辭出門,一直趕黃四、李智去了。正是: 假饒駕霧騰雲術,取火鑽冰只要錢。 西門慶打發伯爵去了,手中拿著黃烘烘四錠金鐲兒,心中甚是可愛,口中不言,心裡暗道:「李大姐生的這孩子,甚是腳硬,一養下來,我平地就得些官。我今日與喬家結親,又進這許多財。」於是用袖兒抱著那四錠金鐲兒,也不到後邊,徑往李瓶兒房裡來。正走到潘金蓮角門首,只見金蓮出來看見,叫他問道:「你手裡托的是什麼東西兒?過來我瞧瞧。」那西門慶道:「等我回來與你瞧。」托著一直往李瓶兒那邊去了。金蓮見叫不回他來,心中就有幾分羞訕,說道:「什麼罕稀貨,忙的這等唬人子剌剌的!不與我瞧罷,賊跌折腿的三寸貨強盜,進他門去,一齊的把那兩條腿崴折了,才現報了我的眼。」 卻說西門慶拿著金子,走入李瓶兒房裡,見李瓶兒才梳了頭,奶子正抱著孩子頑耍。西門慶一徑把四個金鐲兒抱著,教他手兒撾弄。李瓶兒道:「是那裡的?只怕冰了他手。」西門慶道:「是李智、黃四今日還銀子準折利錢的。」李瓶兒生怕冰著他,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兒,與他裹著耍子。只見玳安走來說道:「雲伙計騎了兩匹馬來,在外邊請爹出去瞧。」西門慶問道:「雲伙計他是那裡的馬?」玳安道:「他說是他哥雲參將邊上捎來的。」正說著,只見後邊李嬌兒、孟玉樓陪著大妗子並他媳婦鄭三姐,都來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西門慶丟了那四錠金子,就往外邊看馬去了。 李瓶兒見眾人來到,只顧與眾人見禮讓坐,也就忘記了孩子拿著這金子,弄來弄去,少了一錠。只見奶子如意兒問李瓶兒道:「娘沒曾收哥哥兒耍的那錠金子?怎只三錠,少了一錠了?」李瓶兒道:「我沒曾收,我把汗個子替他裹著哩。」如意兒道:「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那裡得那錠金子?」屋裡就亂起來。奶子問迎春,迎春就問老馮。老馮道:「耶嚛,耶嚛!我老身就瞎了眼,也沒看見。老身在這裡恁幾年,莫說折針斷線我不敢動,娘他老人家知道我,就是金子,我老身也不愛。你每守著哥兒,怎的冤枉起我來了!」李瓶兒笑道:「你看這媽媽子說混話,這裡不見的,不是金子卻是什麼?」又罵迎春:「賊臭肉!平白亂的是些甚麼?等你爹進來,等我問他,只怕是你爹收了。怎的只收一錠兒?」孟玉樓問道:「是那裡金子?」李瓶兒道:「是他爹拿來的,與孩子耍。誰知道是那裡的。」 且說西門慶在門首看馬,眾伙計家人都在跟前,叫小廝來回溜了兩趟。西門慶道:「雖是東路來的馬,鬃尾醜,不十分會行,論小行也罷了。」因問雲伙計道:「此馬你令兄那裡要多少銀子?」雲離守道:「兩匹只要七十兩。」西門慶道:「也不多。只是不會行,你還牽了去,另有好馬騎來,倒不說銀子。」說畢,西門慶進來,只見琴童來說:「六娘房裡請爹哩。」於是走入李瓶兒房裡來。李瓶兒問他:「金子你收了一錠去了?如何只三錠在這裡?」西門慶道:「我丟下,就外邊去看馬,誰收來!」李瓶兒道:「你沒收,卻往那裡去了?尋了這一日沒有。奶子推老馮,急的那老馮賭身罰咒,只是哭。」西門慶道:「端的是誰拿了,由他慢慢兒尋罷。」李瓶兒道:「頭裡因大妗子女兒兩個來,亂著就忘記了。我只說你收了出去,誰知你也沒收,就兩耽了。才尋起來,唬的他們都走了。」於是把那三錠,還交與西門慶收了。正值賁四傾了一百兩銀子來交,西門慶就往後邊收兌銀子去了。 且說潘金蓮聽見李瓶兒這邊嚷,不見了孩子耍的一錠金鐲子,得不的風兒就是雨兒,就先走來房裡,告月娘說:「姐姐,你看三寸貨幹的營生!隨你家怎的有錢,也不該拿金子與孩子耍。」月娘道:「剛纔他每告我說,他房裡不見了金鐲子,端的不知是那裡的?」金蓮道:「誰知他是那裡的!你還沒見,他頭裡從外邊拿進來,用襖子袖兒裹著,恰似八蠻進寶的一般。我問他是什麼,拿過來我瞧瞧。頭兒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裡去了。遲了一回,反亂起來,說不見了一錠金子。乾凈就是他學三寸貨,說不見了,由他慢慢兒尋罷。你家就是王十萬也使不的。一錠金子,至少重十到兩,也值五六十兩銀子,平白就罷了?瓮里走了鱉──左右是他家一窩子。再有誰進他屋裡去?」正說著,只見西門慶進來,兌收賁四傾的銀子,把剩的那三錠金子交與月娘收了。因告訴月娘:「此是李智、黃四還的四錠金子,拿了與孩子耍了耍,就不見了一錠。」吩咐月娘:「你與我把各房裡丫頭叫出來審問審問。我使小廝街上買狼筋去了,早拿出來便罷,不然,我就叫狼筋抽起來。」月娘道:「論起來,這金子也不該拿與孩子,沉甸甸冰著他,一時砸了他手腳怎了!」潘金蓮在旁接過來說道:「不該拿與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屋裡。頭裡叫著,想回頭也怎的,恰似紅眼軍搶將來的,不教一個人兒知道。這回不見了金子,虧你怎麼有臉兒來對大姐姐說!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裡丫頭,叫各房裡丫頭口裡不笑,毴眼裡也笑!」 幾句說的西門慶急了,走向前把金蓮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來,罵道:「狠殺我罷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這小歪剌骨兒,就一頓拳頭打死了!單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來插一腳。」那潘金蓮就假做喬妝,哭將起來,說道:「我曉的你倚官仗勢,倚財為主,把心來橫了,只欺負的是我,你說你這般威勢,把一個半個人命兒打死了,不放在意里。那個攔著你手兒哩不成?你打不是的!我隨你怎麼打,難得只打得有這口氣兒在著,若沒了,愁我家那病媽媽子不問你要人!隨你家怎麼有錢有勢,和你家一遞一狀。你說你是衙門裡千戶便怎的?無故只是個破紗帽債殼子──窮官罷了,能禁的幾個人命?就不是教皇帝敢殺下人也怎麼!」幾句說的西門慶反呵呵笑了,說道:「你看這小歪剌骨兒,這等刁嘴!我是破紗帽窮官?教丫頭取我的紗帽來,我這紗帽那塊兒破?這清河縣問聲,我少誰家銀子?你說我是債殼子!」金蓮道:「你怎的叫我是歪剌骨來!」因蹺起一隻腳來,「你看老娘這腳,那些兒放著歪?你怎罵我是歪剌骨?」月娘在旁笑道:「你兩個銅盆撞了鐵刷帚。常言:惡人自有惡人磨,見了惡人沒奈何!自古嘴強的爭一步。六姐,也虧你這個嘴頭子,不然,嘴鈍些兒也成不的。」 那西門慶見奈何不過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迎見玳安來說:「周爺家差人邀來了。請問爹先往打醮處去,往周爺家去?」西門慶吩咐:「打醮處,教你姐夫去罷。伺候馬,我往你周爺家吃酒去就是了。」只見王皇親家扮戲兩個師父率眾過來,與西門慶叩頭,西門慶教書童看飯與他吃,說:「今日你等用心伏侍眾奶奶,我自有重賞,休要上邊打箱去!」那師父跪下說道:「小的每若不用心答應,豈敢討賞!」西門慶因吩咐書童:「他唱了兩日,連賞賜封下五兩銀子賞他。」書童應諾。西門慶就上馬往周守備家吃酒去了。 單表潘金蓮在上房坐的,吳月娘便說:「你還不往屋裡勻勻那臉去!揉的恁紅紅的。等住回人來看著甚麼張致!誰叫你惹他來?我倒替你捏兩把汗。若不是我在跟前勸著,綁著鬼,是也有幾下子打在身上。漢子家臉上有狗毛,不知好歹,只顧下死手的和他纏起來了。不見了金子,隨他不見去,尋不尋不在你,又不在你屋裡不見了,平白扯著脖子和他強怎麼!你也丟了這口氣兒罷!」幾句說的金蓮閉口無言,往屋裡勻臉去了。 不一時,李瓶兒和吳銀兒都打扮出來,到月娘房裡。月娘問他:「金子怎的不見了?剛纔惹他爹和六姐兩個,在這裡好不辨了這回嘴,差些兒沒曾辨惱了打起來!吃我勸開了。他爹就往人家吃酒去了。吩咐小廝買狼筋去了。等他晚上來家,要把各房丫頭抽起來。你屋裡丫頭老婆管著那一門兒來?看著孩子耍,便不見了他一錠金子。是一個半個錢的東西兒也怎的?」李瓶兒道:「平白他爹拿進四錠金子來與孩子耍,我亂著陪大妗子和鄭三姐並他二娘坐著說話,誰知就不見了一錠。如今丫頭推奶子,奶子推老馮。急的馮媽媽哭哭啼啼,只要尋死。無眼難明勾當,如今冤誰的是?」吳銀兒道:「天麽,天麽!每常我還和哥兒耍子,早是今日我在這邊屋裡梳頭,沒曾過去。不然怎了?雖然爹娘不言語,你我心上何安!誰人不愛錢?俺裡邊人家,最忌叫這個名聲兒,傳出去醜聽!」 正說著,只見韓玉釧兒、董嬌兒兩個提著衣包兒進來,笑嘻嘻先向月娘、大妗子、李瓶兒磕了頭,起來望著吳銀兒拜了一拜,說道:「銀姐昨日沒家去?」吳銀兒道:「你怎的曉得?」董嬌兒道:「昨日,俺兩個都在燈市街房子里唱來,大爹對俺們說,教俺今日來伏侍奶奶。」一面月娘讓他兩個坐下。須臾,小玉拿了兩盞茶來。那韓玉釧兒、董嬌兒連忙立起身來接茶,還望小玉拜了一拜。吳銀兒因問:「你兩個昨日唱多咱散了?」韓玉釧道:「俺們到家,也有二更多了,同你兄弟吳惠都一路去的。」說了一回話,月娘吩咐玉簫:「早些打發他們吃了茶罷。等住回只怕那邊人來忙了。」一面放下桌兒,兩方春槅、四盒茶食。月娘使小玉:「你二娘房裡,請了桂姐來同吃了茶罷。」不一時,和他姑娘來到,兩個各道了禮數坐下,同吃了茶,收過家活去。 忽見迎春打扮著,抱了官哥兒來,頭上戴了金梁緞子八吉祥帽兒,身穿大紅氅衣兒,下邊白綾襪兒、緞子鞋兒,胸前項牌符索,手上小金鐲兒。李瓶兒看見說道: 「小大官兒,沒人請你,來做什麼?」一面接過來,放在膝蓋上。看見一屋里人,把眼不住的看了這個,又看那個。桂姐坐在月娘炕上,笑引逗他耍子,道:「哥子只看著這裡,想必要我抱他。」於是用手引了他引兒,那孩子就撲到懷裡教他抱。吳大妗子笑道:「恁點小孩兒,他也曉的愛好!」月娘接過來說:「他老子是誰!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頭兒。」孟玉樓道:「若做了小嫖頭兒,叫大媽媽就打死了。」李瓶兒道:「小廝,你姐姐抱,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我就打死了!」桂姐道:「耶嚛!怕怎麼?溺了也罷,不妨事。我心裡要抱哥兒耍耍兒。」於是與他兩個嘴搵嘴兒耍子。董嬌兒、韓玉釧兒說道:「俺兩個來了這一日,還沒曾唱個兒與娘每聽。」因取樂器,韓玉釧兒琵琶,董嬌兒彈箏,吳銀兒也在旁邊陪唱。唱了一套「繁華滿月開」《金索掛梧桐》。唱出一句來,端的有落塵繞梁之聲,裂石流雲之響,把官哥兒唬的在桂姐懷裡只磕倒著,再不敢抬頭出氣兒。月娘看見,便叫:「李大姐,你接過孩子來,教迎春抱到屋裡去罷。好個不長進的小廝,你看唬的那臉兒!」這李瓶兒連忙接過來,叫迎春掩著他耳朵,抱的往那邊房裡去了。 四個唱的正唱著,只見玳安進來,說道:「小的到喬親家娘那邊邀來,朱奶奶、尚舉人娘子,都過喬親家來了,只等著喬五太太到了就來了。大門前邊、大廳上,都有鼓樂迎接。娘每都收拾伺候就是了。」月娘又吩咐後廳明間鋪下錦毯,安放坐位。捲起簾來,金鉤雙控,蘭麝香飄。春梅、迎春、玉簫、蘭香,都打扮起來。家人媳婦都插金戴銀,披紅垂綠,準備迎接新親。只見應伯爵娘子應二嫂先到了,應保跟著轎子。月娘等迎接進來。見了禮數,明間內坐下,向月娘拜了又拜,說:「俺家的常時打攪,多蒙看顧!」月娘道:「二娘,好說!常時累你二爹。」良久,只聞喝道之聲漸近,前廳鼓樂響動。平安兒先進來報道:「喬太太轎子到了!」須臾,黑壓壓一群人,跟著五頂大轎落在門首。惟喬五太太轎子在頭裡,轎上是垂珠銀頂、天青重沿、綃金走水轎衣,使藤棍喝路。後面家人媳婦坐小轎跟隨,四名校尉抬衣箱、火爐,兩個青衣家人騎著小馬,後面隨從。其餘就是喬大戶娘子、朱台官娘子、尚舉人娘子、崔大官媳婦、段大姐,並喬通媳婦也坐著一頂小轎,跟來收疊衣裳。 吳月娘與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一個個打扮的似粉妝玉琢,錦繡耀目,都出二門迎接。眾堂客簇擁著喬五太太進來。生的五短身材,約七旬年紀,戴著疊翠寶珠冠,身穿大紅宮繡袍兒,近面視之,鬢髮皆白。正是:眉分八道雪,髻綰一窩絲,眼如秋水微渾,鬢似楚山雲淡。接入後廳,先與吳大妗子敘畢禮數,然後與月娘等廝見。月娘再三請太太受禮,太太不肯,讓了半日,受了半禮。次與喬大戶娘子,又敘其新親家之禮,彼此道及款曲,謝其厚儀。已畢,然後向錦屏正面設放一張錦裀座位,坐了喬五太太,其次就讓喬大戶娘子。喬大戶娘子再三辭說:「侄婦不敢與五太太上僭。」讓朱台官、尚舉人娘子,兩個又不肯。彼此讓了半日,喬五太太坐了首座,其餘客東主西,兩分頭坐了。當中大方爐火廂籠起火來,堂中氣暖如春。春梅、迎春、玉簫、蘭香,一般兒四個丫頭,都打扮起來,在跟前遞茶。 良久,喬五太太對月娘說:「請西門大人出來拜見,敘敘親情之禮。」月娘道:「拙夫今日衙門中去了,還未來家哩!」喬五太太道:「大人居於何官?」月娘道: 「乃一介鄉民,蒙朝廷恩例,實授千戶之職,見掌刑名。寒家與親家那邊結親,實是有玷。」喬五太太道:「娘子說那裡話,似大人這等崢嶸也彀了。昨日老身聽得舍侄婦與府上做親,心中甚喜。今日我來會會,到明日好廝見。」月娘道:「只是有玷老太太名目。」喬五太太道:「娘子是甚說話,想朝廷不與庶民做親哩!老身說起來話長,如今當今東宮貴妃娘娘,系老身親侄女兒。他父母都沒了,止有老身。老頭兒在時,曾做世襲指揮使,不幸五十歲故了。身邊又無兒孫,輪著別門侄另替了,手裡沒錢,如今倒是做了大戶。我這個侄兒,雖是差役立身,頗得過的日子,庶不玷污了門戶。」說了一回,吳大妗子對月娘說:「抱孩子出來與老太太看看,討討壽。」李瓶兒慌吩咐奶子,抱了官哥來與太太磕頭。喬太太看了誇道:「好個端正的哥哥!」即叫過左右,連忙把氈包內打開,捧過一端宮中紫閃黃錦緞,並一副鍍金手鐲,與哥兒戴。月娘連忙下來拜謝了。請去房中換了衣裳。須臾,前邊捲棚內安放四張桌席擺茶,每桌四十碟,都是各樣茶果、細巧油酥之類。吃了茶,月娘就引去後邊山子花園中,游玩了一回下來。 那時,陳敬濟打醮去,吃了午齋回來了。和書童兒、玳安兒,又早在前廳擺放桌席齊整,請眾奶奶每遞酒上席。端的好筵席,但見: 屏開孔雀,褥隱芙蓉。盤堆異果奇珍,瓶插金花翠葉。爐焚獸炭,香裊龍涎。白玉碟高堆麟脯,紫金壺滿貯瓊漿。梨園子弟,簇捧著鳳管鸞簫;內院歌姬,緊按定銀箏象板。進酒佳人雙洛浦,分香侍女兩姮娥。正是:兩行珠翠列階前,一派笙歌臨坐上。 吳月娘與李瓶兒同遞酒,階下戲子鼓樂響動。喬太太與眾親戚,又親與李瓶兒把盞祝壽,方入席坐下。李桂姐、吳銀兒、韓玉釧兒、董嬌兒四個唱的,在席前唱了一套「壽比南山」。戲子呈上戲文手本,喬五太太吩咐下來,教做《王月英元夜留鞋記》。廚役上來獻小割燒鵝,賞了五錢銀子。比及割凡五道,湯陳三獻,戲文四折下來,天色已晚。堂中畫燭流光,各樣花燈都點起來,錦帶飄飄,彩繩低轉。一輪明月從東而起,照射堂中燈光掩映。樂人又在階下,琵琶箏琴,笙簫笛管,吹打了一套燈詞《畫眉序》「花月滿香城」。吹打畢,喬太太和喬大戶娘子叫上戲子,賞了兩包一兩銀子,四個唱的,每人二錢。月娘又在後邊明間內,擺設下許多果碟兒,留後坐。四張桌子都堆滿了。唱的唱,彈的彈,又吃了一回酒。喬太太再三說晚了,要起身。月娘眾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門首,又攔門遞酒,看放煙火。兩邊街上,看的人鱗次蜂排一般。平安兒同眾排軍執棍攔擋再三,還涌擠上來。須臾,放了一架煙火,兩邊人散了。喬太大和眾娘子方纔拜辭月娘等,起身上轎去了。那時也有三更天氣,然後又送應二嫂起身。月娘眾姐妹歸到後邊來,吩咐陳敬濟、來興、書童、玳安兒,看著廳上收拾家活,管待戲子並兩個師範酒飯,與了五兩銀子唱錢,打發去了。 月娘吩咐出來,剩攢下一桌餚饌、半罐酒,請傅伙計、賁四、陳姐夫,說:「他每管事辛苦,大家吃鐘酒。就在大廳上安放一張桌兒,你爹不知多咱才回。」於是還有殘燈未盡,當下傅伙計、賁四、敬濟、來保上坐,來興、書童、玳安、平安打橫,把酒來斟。來保叫平安兒:「你還委個人大門首,怕一時爹回,沒人看門。」平安道:「我叫畫童看著哩,不妨事。」於是八個人猜枚飲酒。敬濟道:「你每休猜枚,大驚小怪的,惹後邊聽見。咱不如悄悄行令兒耍子。每人要一句,說的出免罰,說不出罰一大杯。」該傅伙計先說:「堪笑元宵草物。」賁四道:「人生歡樂有數。」敬濟道:「趁此月色燈光。」來保道:「咱且休要辜負。」來興道:「才約嬌兒不在。」書童道:「又學大娘吩咐。」玳安道:「雖然剩酒殘燈。」平安道:「也是春風一度。」眾人念畢,呵呵笑了。正是: 飲罷酒闌人散後,不知明月轉花梢。
译文
词曰: 情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 谩道愁须滞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栏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话说西门庆归家,已有三更时分,吴月娘还未睡,正和吴大妗子众人说话,李瓶儿还伺候著与他递酒。大妗子见西门庆来家,就过那边去了。月娘见他有酒了,打发他脱了衣裳。只教李瓶儿与他磕了头,同坐下,问了回今日酒席上话。玉箫点茶来吃。因有大妗子在,就往孟玉楼房中歇了。 到次日,厨役早来收拾酒席。西门庆先到衙门中拜牌,大发放。夏提刑见了,致谢日昨房下厚扰之意。西门庆道:「日昨甚是简慢。恕罪,恕罪!」来家早有乔大户家使孔嫂儿引了乔五太太家人送礼来了。西门庆收了,家人管待酒饭。孔嫂儿进月娘房里坐的。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轿子也先来了,拜了月娘众人,都坐著吃茶。 正值李智、黄四关了一千两香蜡银子,贲四从东平府押了来家。应伯爵打听得知,亦走来帮扶交纳。西门庆令陈敬济拿天平在厅上兑明白,收了。黄四又拿出四锭金镯儿来,重三十两,算一百五十两利息之数,还欠五百两,就要捣换了合同。西门庆吩咐二人:「你等过灯节再来计较。我连日家中有事。」那李智、黄四,老爷长,老爷短,千恩万谢出门。应伯爵因记挂著二人许了他些业障儿,趁此机会好问他要,正要跟随同去,又被西门庆叫住说话。因问:「昨日你每三个,怎的三不知就走了?」伯爵道:「昨日甚是深扰哥,本等酒多了。我见哥也有酒了,今日嫂子家中摆酒,一定还等哥说话。俺每不走了,还只顾缠到多咱?我猜哥今日也没往衙门里去,本等连日辛苦。」西门庆道:「我昨日来家,已有三更天气。今日还早到衙门拜了牌,坐厅大发放,理了回公事。如今家中治料堂客之事。今日观里打上元醮,拈了香回来,还赶往周菊轩家吃酒去,不知到多咱才得到家。」伯爵道:「亏哥好神思,你的大福。不是面奖,若是第二个也成不的。」两个说了一回,西门庆要留伯爵吃饭,伯爵道:「我不吃饭,去罢。」西门庆又问:「嫂子怎的不来?」伯爵道:「房下轿子已叫下了,便来也。」举手作辞出门,一直赶黄四、李智去了。正是: 假饶驾雾腾云术,取火钻冰只要钱。 西门庆打发伯爵去了,手中拿著黄烘烘四锭金镯儿,心中甚是可爱,口中不言,心里暗道:「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甚是脚硬,一养下来,我平地就得些官。我今日与乔家结亲,又进这许多财。」于是用袖儿抱著那四锭金镯儿,也不到后边,径往李瓶儿房里来。正走到潘金莲角门首,只见金莲出来看见,叫他问道:「你手里托的是什么东西儿?过来我瞧瞧。」那西门庆道:「等我回来与你瞧。」托著一直往李瓶儿那边去了。金莲见叫不回他来,心中就有几分羞讪,说道:「什么罕稀货,忙的这等唬人子剌剌的!不与我瞧罢,贼跌折腿的三寸货强盗,进他门去,一齐的把那两条腿崴折了,才现报了我的眼。」 却说西门庆拿著金子,走入李瓶儿房里,见李瓶儿才梳了头,奶子正抱著孩子顽耍。西门庆一径把四个金镯儿抱著,教他手儿挝弄。李瓶儿道:「是那里的?只怕冰了他手。」西门庆道:「是李智、黄四今日还银子准折利钱的。」李瓶儿生怕冰著他,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儿,与他裹著耍子。只见玳安走来说道:「云伙计骑了两匹马来,在外边请爹出去瞧。」西门庆问道:「云伙计他是那里的马?」玳安道:「他说是他哥云参将边上捎来的。」正说著,只见后边李娇儿、孟玉楼陪著大妗子并他媳妇郑三姐,都来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西门庆丢了那四锭金子,就往外边看马去了。 李瓶儿见众人来到,只顾与众人见礼让坐,也就忘记了孩子拿著这金子,弄来弄去,少了一锭。只见奶子如意儿问李瓶儿道:「娘没曾收哥哥儿耍的那锭金子?怎只三锭,少了一锭了?」李瓶儿道:「我没曾收,我把汗个子替他裹著哩。」如意儿道:「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那里得那锭金子?」屋里就乱起来。奶子问迎春,迎春就问老冯。老冯道:「耶𪠸,耶𪠸!我老身就瞎了眼,也没看见。老身在这里恁几年,莫说折针断线我不敢动,娘他老人家知道我,就是金子,我老身也不爱。你每守著哥儿,怎的冤枉起我来了!」李瓶儿笑道:「你看这妈妈子说混话,这里不见的,不是金子却是什么?」又骂迎春:「贼臭肉!平白乱的是些甚么?等你爹进来,等我问他,只怕是你爹收了。怎的只收一锭儿?」孟玉楼问道:「是那里金子?」李瓶儿道:「是他爹拿来的,与孩子耍。谁知道是那里的。」 且说西门庆在门首看马,众伙计家人都在跟前,叫小厮来回溜了两趟。西门庆道:「虽是东路来的马,鬃尾丑,不十分会行,论小行也罢了。」因问云伙计道:「此马你令兄那里要多少银子?」云离守道:「两匹只要七十两。」西门庆道:「也不多。只是不会行,你还牵了去,另有好马骑来,倒不说银子。」说毕,西门庆进来,只见琴童来说:「六娘房里请爹哩。」于是走入李瓶儿房里来。李瓶儿问他:「金子你收了一锭去了?如何只三锭在这里?」西门庆道:「我丢下,就外边去看马,谁收来!」李瓶儿道:「你没收,却往那里去了?寻了这一日没有。奶子推老冯,急的那老冯赌身罚咒,只是哭。」西门庆道:「端的是谁拿了,由他慢慢儿寻罢。」李瓶儿道:「头里因大妗子女儿两个来,乱著就忘记了。我只说你收了出去,谁知你也没收,就两耽了。才寻起来,唬的他们都走了。」于是把那三锭,还交与西门庆收了。正值贲四倾了一百两银子来交,西门庆就往后边收兑银子去了。 且说潘金莲听见李瓶儿这边嚷,不见了孩子耍的一锭金镯子,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就先走来房里,告月娘说:「姐姐,你看三寸货干的营生!随你家怎的有钱,也不该拿金子与孩子耍。」月娘道:「刚才他每告我说,他房里不见了金镯子,端的不知是那里的?」金莲道:「谁知他是那里的!你还没见,他头里从外边拿进来,用袄子袖儿裹著,恰似八蛮进宝的一般。我问他是什么,拿过来我瞧瞧。头儿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里去了。迟了一回,反乱起来,说不见了一锭金子。干净就是他学三寸货,说不见了,由他慢慢儿寻罢。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不的。一锭金子,至少重十到两,也值五六十两银子,平白就罢了?瓮里走了鳖──左右是他家一窝子。再有谁进他屋里去?」正说著,只见西门庆进来,兑收贲四倾的银子,把剩的那三锭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因告诉月娘:「此是李智、黄四还的四锭金子,拿了与孩子耍了耍,就不见了一锭。」吩咐月娘:「你与我把各房里丫头叫出来审问审问。我使小厮街上买狼筋去了,早拿出来便罢,不然,我就叫狼筋抽起来。」月娘道:「论起来,这金子也不该拿与孩子,沉甸甸冰著他,一时砸了他手脚怎了!」潘金莲在旁接过来说道:「不该拿与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屋里。头里叫著,想回头也怎的,恰似红眼军抢将来的,不教一个人儿知道。这回不见了金子,亏你怎么有脸儿来对大姐姐说!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丫头,叫各房里丫头口里不笑,毴眼里也笑!」 几句说的西门庆急了,走向前把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来,骂道:「狠杀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歪剌骨儿,就一顿拳头打死了!单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那潘金莲就假做乔妆,哭将起来,说道:「我晓的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负的是我,你说你这般威势,把一个半个人命儿打死了,不放在意里。那个拦著你手儿哩不成?你打不是的!我随你怎么打,难得只打得有这口气儿在著,若没了,愁我家那病妈妈子不问你要人!随你家怎么有钱有势,和你家一递一状。你说你是衙门里千户便怎的?无故只是个破纱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就不是教皇帝敢杀下人也怎么!」几句说的西门庆反呵呵笑了,说道:「你看这小歪剌骨儿,这等刁嘴!我是破纱帽穷官?教丫头取我的纱帽来,我这纱帽那块儿破?这清河县问声,我少谁家银子?你说我是债壳子!」金莲道:「你怎的叫我是歪剌骨来!」因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那些儿放著歪?你怎骂我是歪剌骨?」月娘在旁笑道:「你两个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恶人自有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自古嘴强的争一步。六姐,也亏你这个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 那西门庆见奈何不过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迎见玳安来说:「周爷家差人邀来了。请问爹先往打醮处去,往周爷家去?」西门庆吩咐:「打醮处,教你姐夫去罢。伺候马,我往你周爷家吃酒去就是了。」只见王皇亲家扮戏两个师父率众过来,与西门庆叩头,西门庆教书童看饭与他吃,说:「今日你等用心伏侍众奶奶,我自有重赏,休要上边打箱去!」那师父跪下说道:「小的每若不用心答应,岂敢讨赏!」西门庆因吩咐书童:「他唱了两日,连赏赐封下五两银子赏他。」书童应诺。西门庆就上马往周守备家吃酒去了。 单表潘金莲在上房坐的,吴月娘便说:「你还不往屋里匀匀那脸去!揉的恁红红的。等住回人来看著甚么张致!谁叫你惹他来?我倒替你捏两把汗。若不是我在跟前劝著,绑著鬼,是也有几下子打在身上。汉子家脸上有狗毛,不知好歹,只顾下死手的和他缠起来了。不见了金子,随他不见去,寻不寻不在你,又不在你屋里不见了,平白扯著脖子和他强怎么!你也丢了这口气儿罢!」几句说的金莲闭口无言,往屋里匀脸去了。 不一时,李瓶儿和吴银儿都打扮出来,到月娘房里。月娘问他:「金子怎的不见了?刚才惹他爹和六姐两个,在这里好不辨了这回嘴,差些儿没曾辨恼了打起来!吃我劝开了。他爹就往人家吃酒去了。吩咐小厮买狼筋去了。等他晚上来家,要把各房丫头抽起来。你屋里丫头老婆管著那一门儿来?看著孩子耍,便不见了他一锭金子。是一个半个钱的东西儿也怎的?」李瓶儿道:「平白他爹拿进四锭金子来与孩子耍,我乱著陪大妗子和郑三姐并他二娘坐著说话,谁知就不见了一锭。如今丫头推奶子,奶子推老冯。急的冯妈妈哭哭啼啼,只要寻死。无眼难明勾当,如今冤谁的是?」吴银儿道:「天么,天么!每常我还和哥儿耍子,早是今日我在这边屋里梳头,没曾过去。不然怎了?虽然爹娘不言语,你我心上何安!谁人不爱钱?俺里边人家,最忌叫这个名声儿,传出去丑听!」 正说著,只见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提著衣包儿进来,笑嘻嘻先向月娘、大妗子、李瓶儿磕了头,起来望著吴银儿拜了一拜,说道:「银姐昨日没家去?」吴银儿道:「你怎的晓得?」董娇儿道:「昨日,俺两个都在灯市街房子里唱来,大爹对俺们说,教俺今日来伏侍奶奶。」一面月娘让他两个坐下。须臾,小玉拿了两盏茶来。那韩玉钏儿、董娇儿连忙立起身来接茶,还望小玉拜了一拜。吴银儿因问:「你两个昨日唱多咱散了?」韩玉钏道:「俺们到家,也有二更多了,同你兄弟吴惠都一路去的。」说了一回话,月娘吩咐玉箫:「早些打发他们吃了茶罢。等住回只怕那边人来忙了。」一面放下桌儿,两方春槅、四盒茶食。月娘使小玉:「你二娘房里,请了桂姐来同吃了茶罢。」不一时,和他姑娘来到,两个各道了礼数坐下,同吃了茶,收过家活去。 忽见迎春打扮著,抱了官哥儿来,头上戴了金梁缎子八吉祥帽儿,身穿大红氅衣儿,下边白绫袜儿、缎子鞋儿,胸前项牌符索,手上小金镯儿。李瓶儿看见说道: 「小大官儿,没人请你,来做什么?」一面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看见一屋里人,把眼不住的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桂姐坐在月娘炕上,笑引逗他耍子,道:「哥子只看著这里,想必要我抱他。」于是用手引了他引儿,那孩子就扑到怀里教他抱。吴大妗子笑道:「恁点小孩儿,他也晓的爱好!」月娘接过来说:「他老子是谁!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头儿。」孟玉楼道:「若做了小嫖头儿,叫大妈妈就打死了。」李瓶儿道:「小厮,你姐姐抱,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我就打死了!」桂姐道:「耶𪠸!怕怎么?溺了也罢,不妨事。我心里要抱哥儿耍耍儿。」于是与他两个嘴揾嘴儿耍子。董娇儿、韩玉钏儿说道:「俺两个来了这一日,还没曾唱个儿与娘每听。」因取乐器,韩玉钏儿琵琶,董娇儿弹筝,吴银儿也在旁边陪唱。唱了一套「繁华满月开」《金索挂梧桐》。唱出一句来,端的有落尘绕梁之声,裂石流云之响,把官哥儿唬的在桂姐怀里只磕倒著,再不敢抬头出气儿。月娘看见,便叫:「李大姐,你接过孩子来,教迎春抱到屋里去罢。好个不长进的小厮,你看唬的那脸儿!」这李瓶儿连忙接过来,叫迎春掩著他耳朵,抱的往那边房里去了。 四个唱的正唱著,只见玳安进来,说道:「小的到乔亲家娘那边邀来,朱奶奶、尚举人娘子,都过乔亲家来了,只等著乔五太太到了就来了。大门前边、大厅上,都有鼓乐迎接。娘每都收拾伺候就是了。」月娘又吩咐后厅明间铺下锦毯,安放坐位。卷起帘来,金钩双控,兰麝香飘。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家人媳妇都插金戴银,披红垂绿,准备迎接新亲。只见应伯爵娘子应二嫂先到了,应保跟著轿子。月娘等迎接进来。见了礼数,明间内坐下,向月娘拜了又拜,说:「俺家的常时打搅,多蒙看顾!」月娘道:「二娘,好说!常时累你二爹。」良久,只闻喝道之声渐近,前厅鼓乐响动。平安儿先进来报道:「乔太太轿子到了!」须臾,黑压压一群人,跟著五顶大轿落在门首。惟乔五太太轿子在头里,轿上是垂珠银顶、天青重沿、绡金走水轿衣,使藤棍喝路。后面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四名校尉抬衣箱、火炉,两个青衣家人骑著小马,后面随从。其余就是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崔大官媳妇、段大姐,并乔通媳妇也坐著一顶小轿,跟来收叠衣裳。 吴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一个个打扮的似粉妆玉琢,锦绣耀目,都出二门迎接。众堂客簇拥著乔五太太进来。生的五短身材,约七旬年纪,戴著叠翠宝珠冠,身穿大红宫绣袍儿,近面视之,鬓发皆白。正是:眉分八道雪,髻绾一窝丝,眼如秋水微浑,鬓似楚山云淡。接入后厅,先与吴大妗子叙毕礼数,然后与月娘等厮见。月娘再三请太太受礼,太太不肯,让了半日,受了半礼。次与乔大户娘子,又叙其新亲家之礼,彼此道及款曲,谢其厚仪。已毕,然后向锦屏正面设放一张锦裀座位,坐了乔五太太,其次就让乔大户娘子。乔大户娘子再三辞说:「侄妇不敢与五太太上僭。」让朱台官、尚举人娘子,两个又不肯。彼此让了半日,乔五太太坐了首座,其余客东主西,两分头坐了。当中大方炉火厢笼起火来,堂中气暖如春。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丫头,都打扮起来,在跟前递茶。 良久,乔五太太对月娘说:「请西门大人出来拜见,叙叙亲情之礼。」月娘道:「拙夫今日衙门中去了,还未来家哩!」乔五太太道:「大人居于何官?」月娘道: 「乃一介乡民,蒙朝廷恩例,实授千户之职,见掌刑名。寒家与亲家那边结亲,实是有玷。」乔五太太道:「娘子说那里话,似大人这等峥嵘也彀了。昨日老身听得舍侄妇与府上做亲,心中甚喜。今日我来会会,到明日好厮见。」月娘道:「只是有玷老太太名目。」乔五太太道:「娘子是甚说话,想朝廷不与庶民做亲哩!老身说起来话长,如今当今东宫贵妃娘娘,系老身亲侄女儿。他父母都没了,止有老身。老头儿在时,曾做世袭指挥使,不幸五十岁故了。身边又无儿孙,轮著别门侄另替了,手里没钱,如今倒是做了大户。我这个侄儿,虽是差役立身,颇得过的日子,庶不玷污了门户。」说了一回,吴大妗子对月娘说:「抱孩子出来与老太太看看,讨讨寿。」李瓶儿慌吩咐奶子,抱了官哥来与太太磕头。乔太太看了夸道:「好个端正的哥哥!」即叫过左右,连忙把毡包内打开,捧过一端宫中紫闪黄锦缎,并一副镀金手镯,与哥儿戴。月娘连忙下来拜谢了。请去房中换了衣裳。须臾,前边卷棚内安放四张桌席摆茶,每桌四十碟,都是各样茶果、细巧油酥之类。吃了茶,月娘就引去后边山子花园中,游玩了一回下来。 那时,陈敬济打醮去,吃了午斋回来了。和书童儿、玳安儿,又早在前厅摆放桌席齐整,请众奶奶每递酒上席。端的好筵席,但见: 屏开孔雀,褥隐芙蓉。盘堆异果奇珍,瓶插金花翠叶。炉焚兽炭,香袅龙涎。白玉碟高堆麟脯,紫金壶满贮琼浆。梨园子弟,簇捧著凤管鸾箫;内院歌姬,紧按定银筝象板。进酒佳人双洛浦,分香侍女两姮娥。正是:两行珠翠列阶前,一派笙歌临坐上。 吴月娘与李瓶儿同递酒,阶下戏子鼓乐响动。乔太太与众亲戚,又亲与李瓶儿把盏祝寿,方入席坐下。李桂姐、吴银儿、韩玉钏儿、董娇儿四个唱的,在席前唱了一套「寿比南山」。戏子呈上戏文手本,乔五太太吩咐下来,教做《王月英元夜留鞋记》。厨役上来献小割烧鹅,赏了五钱银子。比及割凡五道,汤陈三献,戏文四折下来,天色已晚。堂中画烛流光,各样花灯都点起来,锦带飘飘,彩绳低转。一轮明月从东而起,照射堂中灯光掩映。乐人又在阶下,琵琶筝琴,笙箫笛管,吹打了一套灯词《画眉序》「花月满香城」。吹打毕,乔太太和乔大户娘子叫上戏子,赏了两包一两银子,四个唱的,每人二钱。月娘又在后边明间内,摆设下许多果碟儿,留后坐。四张桌子都堆满了。唱的唱,弹的弹,又吃了一回酒。乔太太再三说晚了,要起身。月娘众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门首,又拦门递酒,看放烟火。两边街上,看的人鳞次蜂排一般。平安儿同众排军执棍拦挡再三,还涌挤上来。须臾,放了一架烟火,两边人散了。乔太大和众娘子方才拜辞月娘等,起身上轿去了。那时也有三更天气,然后又送应二嫂起身。月娘众姐妹归到后边来,吩咐陈敬济、来兴、书童、玳安儿,看著厅上收拾家活,管待戏子并两个师范酒饭,与了五两银子唱钱,打发去了。 月娘吩咐出来,剩攒下一桌肴馔、半罐酒,请傅伙计、贲四、陈姐夫,说:「他每管事辛苦,大家吃钟酒。就在大厅上安放一张桌儿,你爹不知多咱才回。」于是还有残灯未尽,当下傅伙计、贲四、敬济、来保上坐,来兴、书童、玳安、平安打横,把酒来斟。来保叫平安儿:「你还委个人大门首,怕一时爹回,没人看门。」平安道:「我叫画童看著哩,不妨事。」于是八个人猜枚饮酒。敬济道:「你每休猜枚,大惊小怪的,惹后边听见。咱不如悄悄行令儿耍子。每人要一句,说的出免罚,说不出罚一大杯。」该傅伙计先说:「堪笑元宵草物。」贲四道:「人生欢乐有数。」敬济道:「趁此月色灯光。」来保道:「咱且休要辜负。」来兴道:「才约娇儿不在。」书童道:「又学大娘吩咐。」玳安道:「虽然剩酒残灯。」平安道:「也是春风一度。」众人念毕,呵呵笑了。正是: 饮罢酒阑人散后,不知明月转花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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