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賂相府西門脫禍 見嬌娘敬濟銷魂
原文
詞曰: 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蛾一笑生春。 為伊無限傷心,更說甚巫山楚雲!斗帳香銷,紗窗月冷,著意溫存。 話分兩頭。不說蔣竹山在李瓶兒家招贅,單表來保、來旺二人上東京打點,朝登紫陌,暮踐紅塵,一日到東京,進了萬壽門,投旅店安歇。到次日,街前打聽,只聽見街談巷議,都說兵部王尚書昨日會問明白,聖旨下來,秋後處決。止有楊提督名下親族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奪。來保等二人把禮物打在身邊,急來到蔡府門首。舊時幹事來了兩遍,道路久熟,立在龍德街牌樓底下,探聽府中消息。少頃,只見一個青衣人,慌慌打府中出來,往東去了。來保認得是楊提督府里親隨楊幹辦,待要叫住問他一聲事情如何,因家主不曾吩咐,以此不言語,放過他去了。遲了半日,兩個走到府門前,望著守門官深深唱個喏:「動問一聲,太師老爺在家不在?」那守門官道:「老爺朝中議事未回。你問怎的?」來保又問道:「管家翟爺請出來,小人見見,有事稟白。」那官吏道:「管家翟叔也不在了。」來保見他不肯實說,曉得是要些東西,就袖中取出一兩銀子遞與他。那官吏接了便問:「你要見老爺,要見學士大爺?老爺便是大管家翟謙稟,大爺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稟,各有所掌。況老爺朝中未回,止有學士大爺在家。你有甚事,我替你請出高管家來,稟見大爺也是一般。」這來保就借情道:「我是提督楊爺府中,有事稟見。」官吏聽了,不敢怠慢,進入府中。良久,只見高安出來。來保慌忙施禮,遞上十兩銀子,說道:「小人是楊爺的親,同楊幹辦一路來見老爺討信。因後邊吃飯,來遲了一步,不想他先來了。所以不曾趕上。」高安接了禮物,說道:「楊幹辦只剛纔去了,老爺還未散朝。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見見大爺罷。」一面把來保領到第二層大廳旁邊,另一座儀門進去。坐北朝南三間敞廳,綠油欄桿,朱紅牌額,石青鎮地,金字大書天子御筆欽賜「學士琴堂」四字。 原來蔡京兒子蔡攸,也是寵臣,見為祥和殿學士兼禮部尚書、提點太乙宮使。來保在門外伺候,高安先入,說了出來,然後喚來保入見,當廳跪下。蔡攸深衣軟巾,坐於堂上,問道:「你是那裡來的?」來保稟道:「小人是楊爺的親家陳洪的家人,同府中楊幹辦來稟見老爺討信。不想楊幹辦先來見了,小人趕來後見。」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遞上。蔡攸見上面寫著「白米五百石」,叫來保近前說道:「蔡老爺亦因言官論列,連日迴避。閣中之事並昨日三法司會問,都是右相李爺秉筆。楊老爺的事,昨日內里有消息出來,聖上寬恩,另有處分了。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明問罪。你還到李爺那裡去說。」來保只顧磕頭道:「小的不認的李爺府中,望爺憐憫,看家楊老爺分上。」蔡攸道:「你去到天漢橋邊北高坡大門樓處,問聲當朝右相、資政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諱邦彥的你李爺,誰是不知道!也罷,我這裡還差個人同你去。」即令祗候官呈過一緘,使了圖書,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見李爺,如此替他說。 那高安承應下了,同來保去了府門,叫了來旺,帶著禮物,轉過龍德街,逕到天漢橋李邦彥門首。正值邦彥朝散才來家,穿大紅縐紗袍,腰系玉帶,送出一位公卿上轎而去,回到廳上,門吏稟報說:「學士蔡大爺差管家來見。」先叫高安進去說了回話,然後喚來保、來旺進見,跪在廳臺下。高安就在旁邊遞了蔡攸封緘,並禮物揭帖,來保下邊就把禮物呈上。邦彥看了說道:「你蔡大爺分上,又是你楊老爺親,我怎麼好受此禮物?況你楊爺,昨日聖心回動,已沒事。但隻手下之人,科道參語甚重,一定問發幾個。」即令堂候官取過昨日科中送的那幾個名字與他瞧。上面寫著:「王黼名下書辦官董升,家人王廉,班頭黃玉,楊戩名下壞事書辦官盧虎,幹辦楊盛,府掾韓宗仁、趙弘道,班頭劉成,親黨陳洪、西門慶、胡四等,皆鷹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輩。乞敕下法司,將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魎,或置之典刑,以正國法。」來保見了,慌的只顧磕頭,告道:「小人就是西門慶家人,望老爺開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則個!」高安又替他跪稟一次。邦彥見五百兩金銀,只買一個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書案過來,取筆將文捲上西門慶名字改作賈廉,一面收上禮物去。邦彥打發來保等出來,就拿回帖回學士,賞了高安、來保、來旺一封五兩銀子。 來保路上作辭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還了房錢,星夜回清河縣。來家見西門慶,把東京所幹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西門慶聽了,如提在冷水盆內,對月娘說:「早時使人去打點,不然怎了!」正是,這回西門慶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嶺外,卻被扶桑喚出來。 於是一塊石頭方纔落地。過了兩日,門也不關了,花園照舊還蓋,漸漸出來街上走動。 一日,玳安騎馬打獅子街過,看見李瓶兒門首開個大生藥鋪,裡邊堆著許多生熟藥材。朱紅小櫃,油漆牌匾,吊著幌子,甚是熱鬧。歸來告與西門慶說──還不知招贅蔣竹山一節,只說:「二娘搭了個新伙計,開了個生藥鋪。」西門慶聽了,半信不信。 一日,七月中旬,金風淅淅,玉露泠泠。西門慶正騎馬街上走著,撞見應伯爵、謝希大。兩人叫住,下馬唱喏,問道:「哥,一向怎的不見?兄弟到府上幾遍,見大門關著,又不敢叫,整悶了這些時。端的哥在家做甚事?嫂子娶進來不曾?也不請兄弟們吃酒。」西門慶道:「不好告訴的。因舍親陳宅那邊為些閑事,替他亂了幾日。親事另改了日期了。」伯爵道:「兄弟們不知哥吃驚。今日既撞遇哥,兄弟二人肯空放了?如今請哥同到裡邊吳銀姐那裡吃三杯,權當解悶。」不由分說,把西門慶拉進院中來。正是: 高榭樽開歌妓迎,漫誇解語一含情。纖手傳杯分竹葉,一簾秋水浸桃笙。 當日西門慶被二人拉到吳銀兒家,吃了一日酒。到日暮時分,已帶半酣,才放出來。打馬正走到東街口上,撞見馮媽媽從南來,走得甚慌。西門慶勒住馬,問道: 「你那裡去?」馮媽媽道:「二娘使我往門外寺里魚籃會,替過世二爺燒箱庫去來。」西門慶醉中道:「你二娘在家好麽?我明日和他說話去。」馮媽媽道:「還問甚麼好?把個見見成成做熟了飯的親事,吃人掇了鍋兒去了。」西門慶聽了失聲驚問道:「莫不他嫁人去了?」馮媽媽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過頭面,往你家去了幾遍不見你,大門關著。對大官兒說進去,教你早動身,你不理。今教別人成了,你還說甚的?」西門慶問:「是誰?」馮媽媽悉把半夜三更婦人被狐狸纏著,染病看看至死,怎的請了蔣竹山來看,吃了他的藥怎的好了,某日怎的倒踏門招進來,成其夫婦,見今二娘拿出三百兩銀子與他開了生藥鋪,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氣的在馬上只是跌腳,叫道:「苦哉!你嫁別人,我也不惱,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甚麼起解?」於是一直打馬來家。 剛下馬進儀門,只見吳月娘、孟玉樓、潘金蓮並西門大姐四個,在前廳天井內月下跳馬索兒耍子。見西門慶來家,月娘、玉樓、大姐三個都往後走了。只有金蓮不去,且扶著庭柱兜鞋,被西門慶帶酒罵道:「淫婦們閑的聲喚,平白跳甚麼百索兒?」趕上金蓮踢了兩腳。走到後邊,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脫衣裳,走在西廂一間書房內,要了鋪蓋,那裡宿歇。打丫頭,罵小廝,只是沒好氣。眾婦人同站在一處,都甚是著恐,不知是那緣故。吳月娘埋怨金蓮:「你見他進門有酒了,兩三步叉開一邊便了。還只顧在跟前笑成一塊,且提鞋兒,卻教他蝗蟲螞蚱一例都罵著。」玉樓道:「罵我們也罷,如何連大姐姐也罵起淫婦來了?沒槽道的行貨子!」金蓮接過來道:「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負的!一般三個人在這裡,只踢我一個兒。那個偏受用著甚麼也怎的?」月娘就惱了,說道:「你頭裡何不叫他連我踢不是?你沒偏受用,誰偏受用?恁的賊不識高低貨!我到不言語,你只顧嘴頭子嘩哩㗘喇的!」金蓮見月娘惱了,便把話兒來摭,說道:「姐姐,不是這等說。他不知那裡因著甚麼頭由兒,只拿我煞氣。要便睜著眼望著俺叫,千也要打個臭死,萬也要打個臭死!」月娘道:「誰教你只要嘲他來?他不打你,卻打狗不成!」玉樓道:「大姐姐,且叫小廝來問他聲,今日在誰家吃酒來?早晨好好出去,如何來家恁個腔兒!」不一時,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罵道:「賊囚根子!你不實說,教大小廝來拷打你和平安兒,每人都是十板。」玳安道:「娘休打,待小的實說了罷。爹今日和應二叔們都在院里吳家吃酒,散了來在東街口上,撞遇馮媽媽,說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的蔣太醫了。爹一路上惱的要不的。」月娘道:「信那沒廉恥的歪淫婦,浪著嫁了漢子,來家拿人煞氣。」玳安道:「二娘沒嫁蔣太醫,把他倒踏門招進去了。如今二娘與他本錢,開了好不興的生藥鋪。我來家告爹說,爹還不信。」孟玉樓道:「論起來,男子漢死了多少時兒?服也還未滿,就嫁人,使不得的!」月娘道:「如今年程,論的甚麼使的使不的。漢子孝服未滿,浪著嫁人的,才一個兒?淫婦成日和漢子酒里眠酒里卧的人,他原守的甚麼貞節!」看官聽說:月娘這一句話,一棒打著兩個人──孟玉樓與潘金蓮都是孝服不曾滿再醮人的,聽了此言,未免各人懷著慚愧歸房,不在話下。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卻說西門慶當晚在前邊廂房睡了一夜。到次日早,把女婿陳敬濟安在他花園中,同賁四管工記帳,換下來招教他看守大門。西門大姐白日里便在後邊和月娘眾人一處吃酒,晚夕歸到前邊廂房中歇。陳敬濟每日只在花園中管工,非呼喚不敢進入中堂,飲食都是內里小廝拿出來吃。所以西門慶手下這幾房婦人都不曾見面。一日,西門慶不在家,與提刑所賀千戶送行去了。月娘因陳敬濟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排一頓飯兒酬勞他,向孟玉樓、李嬌兒說:「待要管,又說我多攬事;我待欲不管,又看不上。人家的孩兒在你家,每日早起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勞兒,那個與心知慰他一知慰兒也怎的?」玉樓道:「姐姐,你是個當家的人,你不上心誰上心!」月娘於是吩咐廚下,安排了一桌酒餚點心,午間請陳敬濟進來吃一頓飯。這陳敬濟撇了工程教賁四看管,逕到後邊參見月娘,作揖畢,旁邊坐下。小玉拿茶來吃了,安放桌兒,拿蔬菜按酒上來。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請姐夫進來坐坐,白不得個閑。今日你爹不在家,無事,治了一杯水酒,權與姐夫酬勞。」敬濟道:「兒子蒙爹娘抬舉,有甚勞苦,這等費心!」月娘陪著他吃了一回酒。月娘使小玉:「請大姑娘來這裡坐。」小玉道:「大姑娘使著手,就來。」少頃,只聽房中抹得牌響。敬濟便問:「誰人抹牌?」月娘道:「是大姐與玉簫丫頭弄牌。」敬濟道:「你看沒分曉,娘這裡呼喚不來,且在房中抹牌。」一不時,大姐掀帘子出來,與他女婿對面坐下,一周飲酒。月娘便問大姐:「陳姐夫也會看牌不會?」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兒。」月娘只知敬濟是志誠的女婿,卻不道這小伙子兒詩詞歌賦,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所不通,無所不曉。正是: 自幼乖滑伶俐,風流博浪牢成。愛穿鴨綠出爐銀,雙陸象棋幫襯。 琵琶笙箏簫管,彈丸走馬員情。只有一件不堪聞:見了佳人是命。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會看牌,何不進去咱同看一看?」敬濟道:「娘和大姐看罷,兒子卻不當。」月娘道:「姐夫至親間,怕怎的?」一面進入房中,只見孟玉樓正在床上鋪茜紅氈看牌,見敬濟進來,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別人,見個禮兒罷。」向敬濟道:「這是你三娘哩。」那敬濟慌忙躬身作揖,玉樓還了萬福。當下玉樓、大姐三人同抹,敬濟在旁邊觀看。抹了一回,大姐輸了下來,敬濟上來又抹。玉樓出了個天地分;敬濟出了個恨點不到;吳月娘出了個四紅沉八不就,雙三不搭兩么兒,和兒不出,左來右去配不著色頭。只見潘金蓮掀帘子進來,銀絲鬏髻上戴著一頭鮮花兒,笑嘻嘻道:「我說是誰,原來是陳姐夫在這裡。」慌的陳敬濟扭頸回頭,猛然一見,不覺心盪目搖,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月娘道:「此是五娘,姐夫也只見個長禮兒罷。」敬濟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蓮一面還了萬福。月娘便道:「五姐你來看,小雛兒倒把老鴉子來贏了。」這金蓮近前一手扶著床護炕兒,一隻手拈著白紗團扇兒,在旁替月娘指點道:「大姐姐,這牌不是這等出了,把雙三搭過來,卻不是天不同和牌?還贏了陳姐夫和三姐姐。」眾人正抹牌在熱鬧處,只見玳安抱進氈包來,說:「爹來家了。」月娘連忙攛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門出去了。 西門慶下馬進門,先到前邊工上觀看了一遍,然後踅到潘金蓮房中來。金蓮慌忙接著,與他脫了衣裳,說道:「你今日送行去來的早。」西門慶道:「提刑所賀千戶新升新平寨知寨,合衛所相知都郊外送他來,拿帖兒知會我,不好不去的。」金蓮道:「你沒酒,教丫鬟看酒來你吃。」不一時,放了桌兒飲酒,菜蔬都擺在面前。飲酒中間,因說起後日花園捲棚上梁,約有許多親朋都要來遞果盒酒掛紅,少不得叫廚子置酒管待。說了一回,天色已晚。春梅掌燈歸房,二人上床宿歇。西門慶因起早送行,著了辛苦,吃了幾杯酒就醉了。倒下頭鼾睡如雷,齁齁不醒。那時正值七月二十頭天氣,夜間有些餘熱,這潘金蓮怎生睡得著?忽聽碧紗帳內一派蚊雷,不免赤著身子起來,執燭滿帳照蚊。照一個,燒一個。迴首見西門慶仰卧枕上,睡得正濃,搖之不醒。其腰間那話,帶著托子,累垂偉長,不覺淫心輒起,放下燭臺,用纖手捫弄。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來吮去,西門慶醒了,罵道:「怪小淫婦兒,你達達睡睡,就摑掍死了。」一面起來,坐在枕上,亦發叫他在下盡著吮咂;又垂首玩之,以暢其美。正是:怪底佳人風性重,夜深偷弄紫簫吹。又有蚊子雙關《踏莎行》詞為證: 我愛他身體輕盈,楚腰膩細。行行一派笙歌沸。黃昏人未掩朱扉,潛身撞入紗廚內。款傍香肌,輕憐玉體。嘴到處,胭脂記。耳邊廂造就百般聲,夜深不肯教人睡。 婦人頑了有一頓飯時,西門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叫春梅篩酒過來,在床前執壺而立。將燭移在床背板上,教婦人馬爬在他面前,那話隔山取火,托入牡中,令其自動,在上飲酒取樂。婦人罵道:「好個刁鑽的強盜!從幾時新興出來的例兒,怪剌剌教丫頭看答著,甚麼張致!」西門慶道:「我對你說了罷,當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幹,叫他家迎春在旁執壺斟酒,到好耍子。」婦人道:「我不好罵出來的,甚麼瓶姨鳥姨,題那淫婦做甚,奴好心不得好報。那淫婦等不的,浪著嫁漢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來家,一般的三個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兒,只拿我煞氣,只踢我一個兒,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來,奴是好欺負的!」西門慶問道:「你與誰辨嘴來?」婦人道:「那日你便進來了,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氣,說我在他跟前頂嘴來,罵我不識高低的貨。我想起來為甚麼?養蝦蟆得水蟲兒病,如今倒教人惱我!」西門慶道:「不是我也不惱,那日應二哥他們拉我到吳銀兒家,吃了酒出來,路上撞見馮媽媽子,這般告訴我,把我氣了個立睜。若嫁了別人,我到罷了。那蔣太醫賊矮忘八,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來?他有甚麼起解?招他進去,與他本錢,教他在我眼面前開鋪子,大剌剌的做買賣!」婦人道:「虧你臉嘴還說哩!奴當初怎麼說來?先下米兒先吃飯。你不聽,只顧來問大姐姐。常言:信人調,丟了瓢。你做差了,你埋怨那個?」西門慶被婦人幾句話,沖得心頭一點火起,雲山半壁通紅,便道:「你由他,教那不賢良的淫婦說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看官聽說:自古讒言罔行,君臣、父子、夫婦、昆弟之間,皆不能免。饒吳月娘恁般賢淑,西門慶聽金蓮衽席睥睨之間言,卒致於反目,其他可不慎哉!自是以後,西門慶與月娘尚氣,彼此覿面,都不說話。月娘隨他往那房裡去,也不管他;來遲去早,也不問他;或是他進房中取東取西,只教丫頭上前答應,也不理他。兩個都把心冷淡了。正是: 前車倒了千千輛,後車到了亦如然。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 且說潘金蓮自西門慶與月娘尚氣之後,見漢子偏聽,以為得志。每日抖擻著精神,妝飾打扮,希寵市愛。因為那日後邊會著陳敬濟一遍,見小伙兒生的乖猾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但只畏懼西門慶,不敢下手。只等西門慶往那裡去,便使了丫鬟叫進房中,與他茶水吃,常時兩個下棋做一處。一日西門慶新蓋捲棚上梁,親友掛紅慶賀,遞果盒。許多匠作,都有犒勞賞賜。大廳上管待客官,吃到午晌,人才散了。西門慶因起得早,就歸後邊睡去了。陳敬濟走來金蓮房中討茶吃。金蓮正在床上彈弄琵琶,道:「前邊上梁,吃了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甚麼,還來我屋裡要茶吃?」敬濟道:「兒子不瞞你老人家說,從半夜起來,亂了這一五更,誰吃甚麼來!」婦人問道:「你爹在那裡?」敬濟道:「爹後邊睡去了。」婦人道:「你既沒吃甚麼,」叫春梅:「揀籹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餡餅兒來,與你姐夫吃。」這小伙兒就在他炕桌兒上擺著四碟小菜,吃著點心。因見婦人彈琵琶,戲問道:「五娘,你彈的甚曲兒?怎不唱個兒我聽。」婦人笑道:「好陳姐夫,奴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唱曲兒你聽?我等你爹起來,看我對你爹說不說!」那敬濟笑嘻嘻,慌忙跪著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憐見,兒子再不敢了!」那婦人笑起來了。自此這小伙兒和這婦人日近日親,或吃茶吃飯,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忌憚。月娘托以兒輩,放這樣不老實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事卻看不見。正是: 只曉採花成釀蜜,不知辛苦為誰甜。
译文
词曰: 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蛾一笑生春。 为伊无限伤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销,纱窗月冷,著意温存。 话分两头。不说蒋竹山在李瓶儿家招赘,单表来保、来旺二人上东京打点,朝登紫陌,暮践红尘,一日到东京,进了万寿门,投旅店安歇。到次日,街前打听,只听见街谈巷议,都说兵部王尚书昨日会问明白,圣旨下来,秋后处决。止有杨提督名下亲族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夺。来保等二人把礼物打在身边,急来到蔡府门首。旧时干事来了两遍,道路久熟,立在龙德街牌楼底下,探听府中消息。少顷,只见一个青衣人,慌慌打府中出来,往东去了。来保认得是杨提督府里亲随杨干办,待要叫住问他一声事情如何,因家主不曾吩咐,以此不言语,放过他去了。迟了半日,两个走到府门前,望著守门官深深唱个喏:「动问一声,太师老爷在家不在?」那守门官道:「老爷朝中议事未回。你问怎的?」来保又问道:「管家翟爷请出来,小人见见,有事禀白。」那官吏道:「管家翟叔也不在了。」来保见他不肯实说,晓得是要些东西,就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与他。那官吏接了便问:「你要见老爷,要见学士大爷?老爷便是大管家翟谦禀,大爷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禀,各有所掌。况老爷朝中未回,止有学士大爷在家。你有甚事,我替你请出高管家来,禀见大爷也是一般。」这来保就借情道:「我是提督杨爷府中,有事禀见。」官吏听了,不敢怠慢,进入府中。良久,只见高安出来。来保慌忙施礼,递上十两银子,说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同杨干办一路来见老爷讨信。因后边吃饭,来迟了一步,不想他先来了。所以不曾赶上。」高安接了礼物,说道:「杨干办只刚才去了,老爷还未散朝。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见见大爷罢。」一面把来保领到第二层大厅旁边,另一座仪门进去。坐北朝南三间敞厅,绿油栏杆,朱红牌额,石青镇地,金字大书天子御笔钦赐「学士琴堂」四字。 原来蔡京儿子蔡攸,也是宠臣,见为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提点太乙宫使。来保在门外伺候,高安先入,说了出来,然后唤来保入见,当厅跪下。蔡攸深衣软巾,坐于堂上,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来保禀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家陈洪的家人,同府中杨干办来禀见老爷讨信。不想杨干办先来见了,小人赶来后见。」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递上。蔡攸见上面写著「白米五百石」,叫来保近前说道:「蔡老爷亦因言官论列,连日回避。阁中之事并昨日三法司会问,都是右相李爷秉笔。杨老爷的事,昨日内里有消息出来,圣上宽恩,另有处分了。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明问罪。你还到李爷那里去说。」来保只顾磕头道:「小的不认的李爷府中,望爷怜悯,看家杨老爷分上。」蔡攸道:「你去到天汉桥边北高坡大门楼处,问声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讳邦彦的你李爷,谁是不知道!也罢,我这里还差个人同你去。」即令祗候官呈过一缄,使了图书,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见李爷,如此替他说。 那高安承应下了,同来保去了府门,叫了来旺,带著礼物,转过龙德街,迳到天汉桥李邦彦门首。正值邦彦朝散才来家,穿大红绉纱袍,腰系玉带,送出一位公卿上轿而去,回到厅上,门吏禀报说:「学士蔡大爷差管家来见。」先叫高安进去说了回话,然后唤来保、来旺进见,跪在厅台下。高安就在旁边递了蔡攸封缄,并礼物揭帖,来保下边就把礼物呈上。邦彦看了说道:「你蔡大爷分上,又是你杨老爷亲,我怎么好受此礼物?况你杨爷,昨日圣心回动,已没事。但只手下之人,科道参语甚重,一定问发几个。」即令堂候官取过昨日科中送的那几个名字与他瞧。上面写著:「王黼名下书办官董升,家人王廉,班头黄玉,杨戬名下坏事书办官卢虎,干办杨盛,府掾韩宗仁、赵弘道,班头刘成,亲党陈洪、西门庆、胡四等,皆鹰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辈。乞敕下法司,将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魉,或置之典刑,以正国法。」来保见了,慌的只顾磕头,告道:「小人就是西门庆家人,望老爷开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则个!」高安又替他跪禀一次。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廉,一面收上礼物去。邦彦打发来保等出来,就拿回帖回学士,赏了高安、来保、来旺一封五两银子。 来保路上作辞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还了房钱,星夜回清河县。来家见西门庆,把东京所干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对月娘说:「早时使人去打点,不然怎了!」正是,这回西门庆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 于是一块石头方才落地。过了两日,门也不关了,花园照旧还盖,渐渐出来街上走动。 一日,玳安骑马打狮子街过,看见李瓶儿门首开个大生药铺,里边堆著许多生熟药材。朱红小柜,油漆牌匾,吊著幌子,甚是热闹。归来告与西门庆说──还不知招赘蒋竹山一节,只说:「二娘搭了个新伙计,开了个生药铺。」西门庆听了,半信不信。 一日,七月中旬,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西门庆正骑马街上走著,撞见应伯爵、谢希大。两人叫住,下马唱喏,问道:「哥,一向怎的不见?兄弟到府上几遍,见大门关著,又不敢叫,整闷了这些时。端的哥在家做甚事?嫂子娶进来不曾?也不请兄弟们吃酒。」西门庆道:「不好告诉的。因舍亲陈宅那边为些闲事,替他乱了几日。亲事另改了日期了。」伯爵道:「兄弟们不知哥吃惊。今日既撞遇哥,兄弟二人肯空放了?如今请哥同到里边吴银姐那里吃三杯,权当解闷。」不由分说,把西门庆拉进院中来。正是: 高榭樽开歌妓迎,漫夸解语一含情。纤手传杯分竹叶,一帘秋水浸桃笙。 当日西门庆被二人拉到吴银儿家,吃了一日酒。到日暮时分,已带半酣,才放出来。打马正走到东街口上,撞见冯妈妈从南来,走得甚慌。西门庆勒住马,问道: 「你那里去?」冯妈妈道:「二娘使我往门外寺里鱼篮会,替过世二爷烧箱库去来。」西门庆醉中道:「你二娘在家好么?我明日和他说话去。」冯妈妈道:「还问甚么好?把个见见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吃人掇了锅儿去了。」西门庆听了失声惊问道:「莫不他嫁人去了?」冯妈妈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过头面,往你家去了几遍不见你,大门关著。对大官儿说进去,教你早动身,你不理。今教别人成了,你还说甚的?」西门庆问:「是谁?」冯妈妈悉把半夜三更妇人被狐狸缠著,染病看看至死,怎的请了蒋竹山来看,吃了他的药怎的好了,某日怎的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妇,见今二娘拿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开了生药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气的在马上只是跌脚,叫道:「苦哉!你嫁别人,我也不恼,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甚么起解?」于是一直打马来家。 刚下马进仪门,只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并西门大姐四个,在前厅天井内月下跳马索儿耍子。见西门庆来家,月娘、玉楼、大姐三个都往后走了。只有金莲不去,且扶著庭柱兜鞋,被西门庆带酒骂道:「淫妇们闲的声唤,平白跳甚么百索儿?」赶上金莲踢了两脚。走到后边,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脱衣裳,走在西厢一间书房内,要了铺盖,那里宿歇。打丫头,骂小厮,只是没好气。众妇人同站在一处,都甚是著恐,不知是那缘故。吴月娘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有酒了,两三步叉开一边便了。还只顾在跟前笑成一块,且提鞋儿,却教他蝗虫蚂蚱一例都骂著。」玉楼道:「骂我们也罢,如何连大姐姐也骂起淫妇来了?没槽道的行货子!」金莲接过来道:「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儿。那个偏受用著甚么也怎的?」月娘就恼了,说道:「你头里何不叫他连我踢不是?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恁的贼不识高低货!我到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哗哩㗘喇的!」金莲见月娘恼了,便把话儿来摭,说道:「姐姐,不是这等说。他不知那里因著甚么头由儿,只拿我煞气。要便睁著眼望著俺叫,千也要打个臭死,万也要打个臭死!」月娘道:「谁教你只要嘲他来?他不打你,却打狗不成!」玉楼道:「大姐姐,且叫小厮来问他声,今日在谁家吃酒来?早晨好好出去,如何来家恁个腔儿!」不一时,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不实说,教大小厮来拷打你和平安儿,每人都是十板。」玳安道:「娘休打,待小的实说了罢。爹今日和应二叔们都在院里吴家吃酒,散了来在东街口上,撞遇冯妈妈,说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的蒋太医了。爹一路上恼的要不的。」月娘道:「信那没廉耻的歪淫妇,浪著嫁了汉子,来家拿人煞气。」玳安道:「二娘没嫁蒋太医,把他倒踏门招进去了。如今二娘与他本钱,开了好不兴的生药铺。我来家告爹说,爹还不信。」孟玉楼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也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月娘道:「如今年程,论的甚么使的使不的。汉子孝服未满,浪著嫁人的,才一个儿?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酒里卧的人,他原守的甚么贞节!」看官听说:月娘这一句话,一棒打著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孝服不曾满再醮人的,听了此言,未免各人怀著惭愧归房,不在话下。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却说西门庆当晚在前边厢房睡了一夜。到次日早,把女婿陈敬济安在他花园中,同贲四管工记帐,换下来招教他看守大门。西门大姐白日里便在后边和月娘众人一处吃酒,晚夕归到前边厢房中歇。陈敬济每日只在花园中管工,非呼唤不敢进入中堂,饮食都是内里小厮拿出来吃。所以西门庆手下这几房妇人都不曾见面。一日,西门庆不在家,与提刑所贺千户送行去了。月娘因陈敬济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排一顿饭儿酬劳他,向孟玉楼、李娇儿说:「待要管,又说我多揽事;我待欲不管,又看不上。人家的孩儿在你家,每日早起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劳儿,那个与心知慰他一知慰儿也怎的?」玉楼道:「姐姐,你是个当家的人,你不上心谁上心!」月娘于是吩咐厨下,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陈敬济进来吃一顿饭。这陈敬济撇了工程教贲四看管,迳到后边参见月娘,作揖毕,旁边坐下。小玉拿茶来吃了,安放桌儿,拿蔬菜按酒上来。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请姐夫进来坐坐,白不得个闲。今日你爹不在家,无事,治了一杯水酒,权与姐夫酬劳。」敬济道:「儿子蒙爹娘抬举,有甚劳苦,这等费心!」月娘陪著他吃了一回酒。月娘使小玉:「请大姑娘来这里坐。」小玉道:「大姑娘使著手,就来。」少顷,只听房中抹得牌响。敬济便问:「谁人抹牌?」月娘道:「是大姐与玉箫丫头弄牌。」敬济道:「你看没分晓,娘这里呼唤不来,且在房中抹牌。」一不时,大姐掀帘子出来,与他女婿对面坐下,一周饮酒。月娘便问大姐:「陈姐夫也会看牌不会?」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儿。」月娘只知敬济是志诚的女婿,却不道这小伙子儿诗词歌赋,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正是: 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双陆象棋帮衬。 琵琶笙筝箫管,弹丸走马员情。只有一件不堪闻:见了佳人是命。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一看?」敬济道:「娘和大姐看罢,儿子却不当。」月娘道:「姐夫至亲间,怕怎的?」一面进入房中,只见孟玉楼正在床上铺茜红毡看牌,见敬济进来,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别人,见个礼儿罢。」向敬济道:「这是你三娘哩。」那敬济慌忙躬身作揖,玉楼还了万福。当下玉楼、大姐三人同抹,敬济在旁边观看。抹了一回,大姐输了下来,敬济上来又抹。玉楼出了个天地分;敬济出了个恨点不到;吴月娘出了个四红沉八不就,双三不搭两么儿,和儿不出,左来右去配不著色头。只见潘金莲掀帘子进来,银丝鬏髻上戴著一头鲜花儿,笑嘻嘻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陈姐夫在这里。」慌的陈敬济扭颈回头,猛然一见,不觉心荡目摇,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月娘道:「此是五娘,姐夫也只见个长礼儿罢。」敬济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莲一面还了万福。月娘便道:「五姐你来看,小雏儿倒把老鸦子来赢了。」这金莲近前一手扶著床护炕儿,一只手拈著白纱团扇儿,在旁替月娘指点道:「大姐姐,这牌不是这等出了,把双三搭过来,却不是天不同和牌?还赢了陈姐夫和三姐姐。」众人正抹牌在热闹处,只见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月娘连忙撺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门出去了。 西门庆下马进门,先到前边工上观看了一遍,然后踅到潘金莲房中来。金莲慌忙接著,与他脱了衣裳,说道:「你今日送行去来的早。」西门庆道:「提刑所贺千户新升新平寨知寨,合卫所相知都郊外送他来,拿帖儿知会我,不好不去的。」金莲道:「你没酒,教丫鬟看酒来你吃。」不一时,放了桌儿饮酒,菜蔬都摆在面前。饮酒中间,因说起后日花园卷棚上梁,约有许多亲朋都要来递果盒酒挂红,少不得叫厨子置酒管待。说了一回,天色已晚。春梅掌灯归房,二人上床宿歇。西门庆因起早送行,著了辛苦,吃了几杯酒就醉了。倒下头鼾睡如雷,齁齁不醒。那时正值七月二十头天气,夜间有些余热,这潘金莲怎生睡得著?忽听碧纱帐内一派蚊雷,不免赤著身子起来,执烛满帐照蚊。照一个,烧一个。回首见西门庆仰卧枕上,睡得正浓,摇之不醒。其腰间那话,带著托子,累垂伟长,不觉淫心辄起,放下烛台,用纤手扪弄。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来吮去,西门庆醒了,骂道:「怪小淫妇儿,你达达睡睡,就掴掍死了。」一面起来,坐在枕上,亦发叫他在下尽著吮咂;又垂首玩之,以畅其美。正是:怪底佳人风性重,夜深偷弄紫箫吹。又有蚊子双关《踏莎行》词为证: 我爱他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黄昏人未掩朱扉,潜身撞入纱厨内。款傍香肌,轻怜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百般声,夜深不肯教人睡。 妇人顽了有一顿饭时,西门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叫春梅筛酒过来,在床前执壶而立。将烛移在床背板上,教妇人马爬在他面前,那话隔山取火,托入牡中,令其自动,在上饮酒取乐。妇人骂道:「好个刁钻的强盗!从几时新兴出来的例儿,怪剌剌教丫头看答著,甚么张致!」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当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干,叫他家迎春在旁执壶斟酒,到好耍子。」妇人道:「我不好骂出来的,甚么瓶姨鸟姨,题那淫妇做甚,奴好心不得好报。那淫妇等不的,浪著嫁汉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来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儿,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西门庆问道:「你与谁辨嘴来?」妇人道:「那日你便进来了,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气,说我在他跟前顶嘴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甚么?养虾蟆得水虫儿病,如今倒教人恼我!」西门庆道:「不是我也不恼,那日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吃了酒出来,路上撞见冯妈妈子,这般告诉我,把我气了个立睁。若嫁了别人,我到罢了。那蒋太医贼矮忘八,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来?他有甚么起解?招他进去,与他本钱,教他在我眼面前开铺子,大剌剌的做买卖!」妇人道:「亏你脸嘴还说哩!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埋怨那个?」西门庆被妇人几句话,冲得心头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便道:「你由他,教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看官听说:自古谗言罔行,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之间,皆不能免。饶吴月娘恁般贤淑,西门庆听金莲衽席睥睨之间言,卒致于反目,其他可不慎哉!自是以后,西门庆与月娘尚气,彼此觌面,都不说话。月娘随他往那房里去,也不管他;来迟去早,也不问他;或是他进房中取东取西,只教丫头上前答应,也不理他。两个都把心冷淡了。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且说潘金莲自西门庆与月娘尚气之后,见汉子偏听,以为得志。每日抖擞著精神,妆饰打扮,希宠市爱。因为那日后边会著陈敬济一遍,见小伙儿生的乖猾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但只畏惧西门庆,不敢下手。只等西门庆往那里去,便使了丫鬟叫进房中,与他茶水吃,常时两个下棋做一处。一日西门庆新盖卷棚上梁,亲友挂红庆贺,递果盒。许多匠作,都有犒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客官,吃到午晌,人才散了。西门庆因起得早,就归后边睡去了。陈敬济走来金莲房中讨茶吃。金莲正在床上弹弄琵琶,道:「前边上梁,吃了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甚么,还来我屋里要茶吃?」敬济道:「儿子不瞒你老人家说,从半夜起来,乱了这一五更,谁吃甚么来!」妇人问道:「你爹在那里?」敬济道:「爹后边睡去了。」妇人道:「你既没吃甚么,」叫春梅:「拣籹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馅饼儿来,与你姐夫吃。」这小伙儿就在他炕桌儿上摆著四碟小菜,吃著点心。因见妇人弹琵琶,戏问道:「五娘,你弹的甚曲儿?怎不唱个儿我听。」妇人笑道:「好陈姐夫,奴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唱曲儿你听?我等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那敬济笑嘻嘻,慌忙跪著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怜见,儿子再不敢了!」那妇人笑起来了。自此这小伙儿和这妇人日近日亲,或吃茶吃饭,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忌惮。月娘托以儿辈,放这样不老实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事却看不见。正是: 只晓采花成酿蜜,不知辛苦为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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