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七 酈生陸賈列傳 第三十七
原文
__FORCETOC__ ==酈食其== 酈生食其者,陳留高陽人也。好讀書,家貧落魄,無以為衣食業,為里監門吏。然縣中賢豪不敢役,縣中皆謂之狂生。 及陳勝、項梁等起,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酈生聞其將皆握齱好苛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酈生乃深自藏匿。後聞沛公將兵略地陳留郊,沛公麾下騎士適酈生裏中子也,沛公時時問邑中賢士豪俊。騎士歸,酈生見謂之曰:「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願從游,莫為我先。若見沛公,謂曰『臣里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弟言之。」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 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酈生。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床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曰:「豎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之。酈生因言六國從橫時。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將安出?」酈生曰:「足下起糾合之眾,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入彊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夫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積粟。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為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酈食其為廣野君。 酈生言其弟酈商,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略地。酈生常為說客,馳使諸侯。 漢三年秋,項羽擊漢,拔滎陽,漢兵遁保鞏、洛。楚人聞淮陰侯破趙,彭越數反梁地,則分兵救之。淮陰方東擊齊,漢王數困滎陽、成皋,計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拒楚。酈生因曰:「臣聞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為天,而民人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也。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自奪其便,臣竊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搖蕩,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效實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方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今田廣據千里之齊,田閒將二十萬之眾,軍於歷城,諸田宗彊,負海阻河濟,南近楚,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藩。」上曰:「善。」 乃從其畫,復守敖倉,而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即齊國未可得保也。」齊王曰:「天下何所歸?」曰:「歸漢。」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與項王力西面擊秦,約先入咸陽者王之。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不與而王之漢中。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為之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方船而下。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而不能賞: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士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黨之兵;下井陘,誅成安君;破北魏,舉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廣以為然,乃聽酈生,罷歷下兵守戰備,與酈生日縱酒。 淮陰侯聞酈生伏軾下齊七十餘城,乃夜度兵平原襲齊。齊王田廣聞漢兵至,以為酈生賣己,乃曰:「汝能止漢軍,我活汝;不然,我將亨汝!」酈生曰:「舉大事不細謹,盛德不辭讓。而公不為若更言!」齊王遂亨酈生,引兵東走。 漢十二年,曲周侯酈商以丞相將兵擊黥布有功。高祖舉列侯功臣,思酈食其。酈食其子疥數將兵,功未當侯,上以其父故,封疥為高梁侯。後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坐詐詔衡山王取百斤金,當棄市,病死,國除也。 ==陸賈== 陸賈者,楚人也。以客從高祖定天下,名為有口辯士,居左右,常使諸侯。 及高祖時,中國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陸賈賜尉他印為南越王。陸生至,尉他魋結箕倨見陸生。陸生因進說他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并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彊。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諸侯,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閒,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冢,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 於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復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起豐沛,討暴秦,誅彊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三王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居天下之膏腴,人眾車轝,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眾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閒,譬若漢一郡,王何乃比於漢!」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渠不若漢?」乃大說陸生,留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陸生卒拜尉他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高祖大悅,拜賈為太中大夫。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并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鄉使秦已并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而有慚色,乃謂陸生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 孝惠帝時,呂太后用事,欲王諸呂,畏大臣有口者,陸生自度不能爭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裝賣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為生產。陸生常安車駟馬,從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寶劍直百金,謂其子曰:「與汝約:過汝,汝給吾人馬酒食,極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寶劍車騎侍從者。一歲中往來過他客,率不過再三過,數見不鮮,無久慁公為也。」 呂太后時,王諸呂,諸呂擅權,欲劫少主,危劉氏。右丞相陳平患之,力不能爭,恐禍及己,常燕居深念。陸生往請,直入坐,而陳丞相方深念,不時見陸生。陸生曰:「何念之深也?」陳平曰:「生揣我何念?」陸生曰:「足下位為上相,食三萬戶侯,可謂極富貴無欲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陳平曰:「然。為之柰何?」陸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務附;士務附,天下雖有變,即權不分。為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臣常欲謂太尉絳侯,絳侯與我戲,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結?」為陳平畫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乃以五百金為絳侯壽,厚具樂飲;太尉亦報如之。此兩人深相結,則呂氏謀益衰。陳平乃以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遺陸生為飲食費。陸生以此游漢廷公卿閒,名聲藉甚。 及誅諸呂,立孝文帝,陸生頗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陳丞相等乃言陸生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黃屋稱制,令比諸侯,皆如意旨。語在南越語中。陸生竟以壽終。 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嘗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後復事黥布。布欲反時,問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聽而聽梁父侯,遂反。漢已誅布,聞平原君諫不與謀,得不誅。語在黥布語中。 平原君為人辯有口,刻廉剛直,家於長安。行不茍合,義不取容。辟陽侯行不正,得幸呂太后。時辟陽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見。及平原君母死,陸生素與平原君善,過之。平原君家貧,未有以發喪,方假貸服具,陸生令平原君發喪。陸生往見辟陽侯,賀曰:「平原君母死。」辟陽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賀我乎?」陸賈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義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誠厚送喪,則彼為君死矣。」辟陽侯乃奉百金往稅。列侯貴人以辟陽侯故,往稅凡五百金。 辟陽侯幸呂太后,人或毀辟陽侯於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誅之。呂太后慚,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陽侯行,欲遂誅之。辟陽侯急,因使人欲見平原君。平原君辭曰:「獄急,不敢見君。」乃求見孝惠幸臣閎籍孺,說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聞。今辟陽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讒,欲殺之。今日辟陽侯誅,旦日太后含怒,亦誅君。何不肉袒為辟陽侯言於帝?帝聽君出辟陽侯,太后大驩。兩主共幸君,君貴富益倍矣。」於是閎籍孺大恐,從其計,言帝,果出辟陽侯。辟陽侯之囚,欲見平原君,平原君不見辟陽侯,辟陽侯以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驚。 呂太后崩,大臣誅諸呂,辟陽侯於諸呂至深,而卒不誅。計畫所以全者,皆陸生、平原君之力也。 孝文帝時,淮南厲王殺辟陽侯,以諸呂故。文帝聞其客平原君為計策,使吏捕欲治。聞吏至門,平原君欲自殺。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殺為?」平原君曰:「我死禍絕,不及而身矣。」遂自剄。孝文帝聞而惜之,曰:「吾無意殺之。」乃召其子,拜為中大夫。使匈奴,單于無禮,乃罵單于,遂死匈奴中。 初,沛公引兵過陳留,酈生踵軍門上謁曰:「高陽賤民酈食其,竊聞沛公暴露,將兵助楚討不義,敬勞從者,願得望見,口畫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問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對曰:「狀貌類大儒,衣儒衣,冠側注。」沛公曰:「為我謝之,言我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使者出謝曰:「沛公敬謝先生,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酈生瞋目案劍叱使者曰:「走!復入言沛公,吾高陽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懼而失謁,跪拾謁,還走,復入報曰:「客,天下壯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謁。曰『走!復入言,而公高陽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酈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將兵助楚討不義,足下何不自喜也?臣願以事見,而曰『吾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夫足下欲興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見,竊為足下失之。」沛公謝曰:「鄉者聞先生之容,今見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問所以取天下者。酈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陳留。陳留者,天下之據衝也,兵之會地也,積粟數千萬石,城守甚堅。臣素善其令,願為足下說之。不聽臣,臣請為足下殺之,而下陳留。足下將陳留之眾,據陳留之城,而食其積粟,招天下之從兵;從兵已成,足下橫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聞命矣。」 於是酈生乃夜見陳留令,說之曰:「夫秦為無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與天下從則可以成大功。今獨為亡秦嬰城而堅守,臣竊為足下危之。」陳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無類,吾不可以應。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願勿復道。」酈生留宿臥,夜半時斬陳留令首,踰城而下報沛公。沛公引兵攻城,縣令首於長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頭已斷矣!今後下者必先斬之!」於是陳留人見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陳留南城門上,因其庫兵,食積粟,留出入三月,從兵以萬數,遂入破秦。 ==评论== 太史公曰:世之傳酈生書,多曰漢王已拔三秦,東擊項籍而引軍於鞏洛之閒,酈生被儒衣往說漢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關,與項羽別而至高陽,得酈生兄弟。余讀陸生新語書十二篇,固當世之辯士。至平原君子與余善,是以得具論之。 【索隱述贊】廣野大度,始冠側注。踵門長揖,深器重遇。說齊曆下,趣鼎何懼。陸賈使越,尉佗懾怖,相說國安,書成主悟。
译文
【郦食其:狂生初见沛公】 郦食其,是陈留郡高阳人。他生性喜好读书,可家境贫寒,穷困潦倒,没有什么谋生的营生手段,只做了个看守里门的小吏。可即便如此,县中的贤能豪杰也没有人敢随意支使他,县里的人都称他为"狂生"。 等到陈胜、项梁等人相继起兵以后,途经高阳、攻城略地的将领足有几十人之多,郦食其听闻这些将领大多器量狭小、拘泥苛刻的礼节、刚愎自用,不能听取气度恢弘的进言,便深深地隐藏了自己的才能,不肯轻易出仕。后来他听说沛公率兵在陈留郊外攻城略地,沛公麾下有位骑士恰好是郦食其同乡里的子弟,沛公常常向这位骑士打听本地有哪些贤能豪杰之士。这位骑士回乡探亲的时候,郦食其见到他,便对他说:"我听说沛公为人傲慢,看轻世人,却又颇有雄才大略,这正是我一心想要追随投奔的人,只是苦于没有人替我引荐。你若是见到沛公,就替我说一句『臣的乡里之中有位郦生,年过六十,身高八尺,乡人都叫他狂生,可他自己却说自己并非狂生』。"骑士说:"沛公向来不喜欢儒生,凡是头戴儒冠前来求见的宾客,沛公常常摘下他们的帽子,往里面撒尿取笑。与人交谈的时候,也常常破口大骂。恐怕不适合以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转告便是。"骑士回去以后,便从容不迫地把郦食其嘱咐的这番话转告给了沛公。 沛公到达高阳的驿站,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抵达以后,入内拜见,沛公当时正岔开双腿坐在床上,让两名侍女为他洗脚,就这样接见了郦食其。郦食其入内以后,只是拱手作了个长揖,并不下拜,说道:"足下究竟是打算协助秦朝去攻打诸侯呢,还是打算率领诸侯去攻灭秦朝呢?"沛公听后骂道:"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酸儒!天下人苦于秦朝暴政已经很久了,正因如此,诸侯才相继起兵讨伐秦朝,你怎么能说是协助秦朝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您既然是要聚集部众、汇合仁义之师去诛灭无道的暴秦,就不应当用这样傲慢无礼的姿态来接见年长的贤者。"沛公听后立刻停止洗脚,起身整理好衣冠,把郦食其请到上座,向他致歉。郦食其于是趁机为他讲述了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听后十分高兴,赐给郦食其食物,问道:"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定下什么计策呢?"郦食其答道:"足下如今率领的不过是仓促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收拢的也不过是散乱溃败的残兵,人数尚不满一万,却想要就这样长驱直入去挑战强大的秦朝,这无异于是在探取虎口啊。陈留这个地方,乃是天下的交通要冲,四通八达,如今城中又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臣与陈留县令交情深厚,请让我出面去劝说他,让他归顺足下。倘若他不肯听从,足下便可以举兵进攻,臣愿在城中作为内应。"于是沛公派遣郦食其先行前往,自己则率兵随后跟进,就这样攻下了陈留。郦食其因此被尊称为"广野君"。 郦食其向沛公举荐了自己的弟弟郦商,让他率领数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方向攻城略地。郦食其则常常担任说客,奔走于各路诸侯之间进行游说。 【说降齐国,功成被烹】 汉三年秋天,项羽进攻汉军,攻下了滎阳,汉军败退,退守巩县、洛阳一带。楚国人听闻淮阴侯韩信已攻破赵国,又听说彭越屡次在梁地起兵反楚,便分兵前去救援。淮阴侯韩信当时正向东进攻齐国,汉王多次在滎阳、成皋一带陷入困境,正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退守巩县、洛阳一带以抵御楚军。郦食其于是进言道:"臣听说,能够真正认清天时大势的人,成就王业才有希望;不能认清天时大势的人,王业便难以成就。为王者应当以百姓为根本,而百姓则以粮食为根本。敖仓这个地方,向来是天下粮食转运集散的重地,臣听说敖仓之下如今仍旧储藏着大量的粮食。楚人虽然攻下了滎阳,却不肯坚守敖仓,反而领兵向东转移,只派了些谪戍的士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特意用来资助汉朝的良机啊。如今楚军明明容易攻取,汉军反倒节节后退,白白放弃了这样的有利时机,臣私下里认为这实在是个失策啊。况且楚汉两大枭雄势不两立,倘若长久相持不下,百姓必定人心惶惶、动荡不安,天下也会随之震荡,农夫无心耕作、放下农具,织女也无心纺织、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至今仍未真正安定下来。希望足下能够火速重新进兵,收复滎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储备,堵住成皋的险要关口,切断太行山的通道,扼守蜚狐关的隘口,把守白马津的渡口,向诸侯展示出汉朝确实占据着地理形势上的实际优势,那么天下人自然就会明白该归附于谁了。如今燕国、赵国都已平定,唯独齐国尚未攻下。如今田广占据着方圆千里的齐地,田间统率二十万大军,屯驻在历城,田氏宗族势力强盛,背靠大海、凭借黄河济水的天险自守,南面又与楚国相邻,齐人生性又多权谋诡诈,足下即便派遣数十万大军前去征讨,恐怕也难以在一年半载之内将其攻破。臣请求奉命持诏前往游说齐王,让他归顺汉朝、甘为汉朝东方的藩属。"汉王说:"好。" 于是汉王采纳了郦食其的谋划,重新据守敖仓,同时派郦食其前去游说齐王,说:"大王可知道天下人心究竟归向何处吗?"齐王说:"我不知道。"郦食其说:"大王若是知道天下人心的归向,齐国便可以长久保有;倘若不知道天下人心的归向,齐国恐怕就难以保全了。"齐王问:"天下人心究竟归向何处呢?"郦食其答:"归向汉朝。"齐王又问:"先生凭什么这样说呢?"郦食其答道:"当初汉王与项王合力向西进攻秦朝的时候,曾约定先攻入咸阳的人便可以在关中称王。汉王率先攻入咸阳,项王却背弃了这个约定,不肯让汉王在关中称王,反而把他改封到偏远的汉中。项王后来又放逐并杀害了义帝,汉王闻讯以后,从蜀地、汉中起兵,进攻三秦之地,出关以后公开谴责项王对义帝的所作所为,收拢天下的军队,重新拥立各国诸侯的后裔。凡是有城池归降,便随即封赏部将为诸侯;凡是有所缴获,便随即分给将士;与天下人共享利益,因此各路豪杰贤才都乐意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蜀地、汉中的粮草也源源不断地顺流而下、船帆相接。反观项王,背弃盟约的恶名早已传扬在外,又背负着杀害义帝的罪责;他对别人的功劳毫不铭记,对别人的过失却丝毫不肯遗忘;将士打了胜仗却得不到应有的封赏,攻下城池也得不到应有的封地;除了项氏一族的人,谁也无法真正掌权用事;他给有功之人刻好了印信,却把玩得棱角都磨没了,也舍不得授予出去;攻城掠地所得的财物,堆积如山却舍不得赏赐部下:天下人因此都背弃了他,贤能之士也都怨恨他,没有人愿意真心为他效力。所以天下的士人都纷纷归附了汉王,这一点几乎是可以坐着推算出来的必然结果。汉王从蜀地、汉中起兵,平定了三秦;又渡过西河,援引上党的兵力;攻下井陉,诛杀了成安君;击破北方的魏国,攻取了三十二座城池:这样的用兵之神速凌厉,简直如同蚩尤用兵一般所向披靡,这并非仅凭人力所能达到的,实在是上天所赐予的福佑啊。如今汉王已经占据了敖仓的粮食储备,堵住了成皋的险要关口,把守着白马津的渡口,切断了太行山的坡道,扼守着蜚狐关的隘口,天下诸侯之中若还有迟迟不肯归顺的,必将率先遭到覆灭。大王倘若能够及早归顺汉王,齐国的江山社稷便可以得以保全;倘若不肯归顺汉王,那么危亡的命运恐怕转眼间就会降临了。"田广听后深以为然,便采纳了郦食其的建议,撤去了历下驻军的守备戒备,与郦食其终日纵情饮酒。 淮阴侯韩信听闻郦食其仅凭一番游说便已说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便连夜率兵从平原渡口偷渡,突袭齐国。齐王田广听闻汉军来袭,认为是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说道:"你若是能够阻止汉军进攻,我便饶你一命;否则,我就要把你烹杀了!"郦食其说:"成就大事的人,不必拘泥于细枝末节;成就盛德大业的人,也用不着一味谦让退避。你也不必再对我多费口舌了!"齐王于是把郦食其烹杀了,随即率兵向东撤退。 【郦氏后人封侯】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的身份率兵进攻黥布,立有战功。高祖论列侯功臣的时候,追念起郦食其当年的功劳。郦食其的儿子郦疥虽然屡次率兵出征,但功劳还够不上封侯的资格,皇上便看在他父亲的份上,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又改食武遂,爵位传承了三代。元狩元年,武遂侯郦平因假传诏书、骗取衡山王一百斤黄金而获罪,本应处以弃市极刑,但因病去世,封国就此撤除。 【陆贾:出使南越,说服尉佗】 陆贾,是楚地人,以宾客的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向来以能言善辩著称,常伴皇帝左右,屡次奉命出使各路诸侯。 高祖在位期间,中原地区刚刚安定,南海尉赵佗平定了南越,便就此自立为王。高祖派陆贾前往,赐给赵佗印信,正式册封他为南越王。陆生抵达以后,赵佗梳着当地的椎髻发式,岔开双腿、傲慢地接见陆生。陆生于是趁机进言道:"足下本是中原人氏,亲族兄弟的坟茔都还在真定。如今足下却违背自己中原人的本性,抛弃了中原的衣冠礼制,想要凭着这小小的越地与天子分庭抗礼、自立为敌国,这样下去,恐怕祸患很快就要降临到您自己身上了。况且当年秦朝失政,各路诸侯豪杰纷纷并起,唯独汉王率先攻入关中,占据了咸阳。项羽背弃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附于他,声势不可谓不强盛。然而汉王从巴蜀之地起兵,鞭笞天下、号令诸侯,最终诛灭了项羽。短短五年之间,天下便重归安定,这绝非单凭人力所能做到的,实在是上天成就的功业啊。如今天子听闻您在南越称王,却不肯协助朝廷讨伐暴逆,将相大臣们都主张要调兵前来讨伐您,只是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战乱、饱受劳苦,这才暂且作罢,特意派臣前来授予您王印,剖分符信、互通使节。按理说您理应到郊外迎接天子的使者,向北面朝拜、俯首称臣,可您如今却仗着这片新近开辟、人心尚未真正归附的越地,在此桀骜不驯、顽抗到底。汉朝若真要动怒,只需挖掘焚毁您祖先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大军兵临越地,那么越地的百姓便会杀了您、转而投降汉朝,这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罢了。" 赵佗听后猛然一惊,坐直了身子,向陆生道歉说:"我久居蛮夷之地,礼仪法度早已生疏了。"随即又问陆生道:"依你看,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生答:"大王似乎更胜一筹。"赵佗又问:"那我与当今皇帝相比,又是谁更贤能呢?"陆生答道:"皇帝从丰邑、沛县起兵,讨伐暴虐的秦朝,诛灭强大的楚国,替天下人兴利除害,继承了五帝三王的伟业,统一治理整个中原。中原的百姓多达数以亿计,疆域纵横万里,占据着天下最为膏腴富庶的土地,人口众多,车马繁盛,物产殷实丰饶,政令统一出自朝廷一家,这样的盛况,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曾有过。如今大王的部众不过数十万,而且都是蛮夷之人,蜷缩在崎岖的山海之间,比起汉朝,充其量也就相当于它的一个郡罢了,大王又怎么能拿自己与汉朝相提并论呢!"赵佗听后放声大笑,说:"我只是没能在中原起家罢了,所以才只能在这片地方称王。倘若让我身处中原,又怎么会比不上汉朝呢?"于是他对陆生大为倾心,把他留下来一同饮酒畅谈了好几个月,说道:"越地之中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交谈的人物,自从先生到来以后,才让我每天都能听到许多前所未闻的道理。"于是赐给陆生一整袋价值千金的珍宝,又另外馈赠了价值千金的礼物。陆生最终正式册封赵佗为南越王,命他向汉朝称臣,遵奉汉朝的法度约束。陆生回朝复命以后,高祖大为欣喜,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贾著《新语》】 陆生时常在高帝面前称引《诗经》《尚书》进言。高帝听后骂道:"老子是骑在马上打下的这片天下,哪里用得着什么《诗》《书》!"陆生答道:"骑在马上打天下,难道也能骑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当年都是以逆取的方式夺取天下,随后却以顺守的方式治理天下,文治武功并重,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之道啊。当年吴王夫差、智伯瑶穷兵黩武、一味崇尚武力,最终落得国破身亡的下场;秦朝一味依仗严刑峻法、始终不肯变革,最终也导致嬴氏江山彻底覆灭。倘若当初秦朝在吞并天下以后,能够推行仁义之政,效法古代圣王之道,陛下您又怎么可能得到这天下呢?"高帝听后面露不悦、神色间又略带几分愧色,便对陆生说:"那就请你替我著书立说,写一写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以及我之所以能够得到天下的道理,再总结一下古往今来各国成败兴亡的经验教训。"陆生于是大略陈述了历代兴亡存续的征兆规律,一共写成十二篇文章。每呈上一篇,高帝无不称赞叫好,左右侍从也都山呼万岁,这部书因此被称为《新语》。 【陆贾归隐,散财结子】 孝惠帝在位期间,吕太后把持朝政,想要册立诸吕为王,又忌惮那些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陆生自忖无力与吕太后相争,便称病辞官、闲居家中。他见好畤这个地方的田地十分肥沃,便在那里安家落户。他有五个儿子,便把当年出使南越所得的价值千金的珍宝拿出来变卖,分给几个儿子,每人二百金,让他们各自置办产业、自谋生计。陆生自己则常常乘坐由四匹马拉着的安车,带着十名擅长歌舞、鼓瑟弹琴的侍从,佩带一柄价值百金的宝剑,四处巡游,他对儿子们说:"我与你们约定:我每次造访你们家的时候,你们要供给我随从的人马和酒食,让我尽情享用,住满十天便换到下一家去。倘若我死在了谁家,这柄宝剑、车马以及随行的侍从,便都归谁所有。我一年之中往来造访其他宾客的次数,大概也不过两三回罢了,你们要常常见我,才不会觉得生分,用不着长久地为了招待我而烦扰劳心。" 【调和陈平、周勃,力保刘氏】 吕太后当政期间,册立诸吕为王,诸吕擅权专横,想要挟制年幼的少主,危及刘氏江山。右丞相陈平对此深感忧虑,却又自忖势单力薄、无力与之相争,唯恐祸患降临到自己头上,因此常常独自闲居深思。陆生前去拜访,径直入内就座,当时陈丞相正陷入沉思,一时竟没有察觉陆生的到来。陆生说:"您究竟在深思些什么呢?"陈平反问:"先生猜猜看,我在思虑什么?"陆生说:"足下身居上相之位,享有三万户的封邑食禄,可以说是富贵至极、别无所求了。可您却仍旧面带忧色,想必不过是在担忧诸吕以及少主的安危罢了。"陈平说:"正是如此。依你之见,该怎么办才好呢?"陆生说:"天下太平的时候,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丞相身上;天下危难的时候,人们的注意力则都集中在将领身上。倘若将相二人齐心协力、相互配合,那么士人自然都会争相归附;士人一旦归附,天下即便发生什么变故,大权也不至于旁落他人之手。为江山社稷长远考虑,关键其实就掌握在您与太尉二位手中。臣一直想要找机会跟太尉绛侯谈谈这件事,可绛侯平素总喜欢跟我开玩笑,从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您为何不主动去与太尉搞好关系、深相结交呢?"随即又替陈平详细谋划了几件应对诸吕的对策。陈平采纳了他的计策,便拿出五百金为绛侯祝寿,大摆宴席、尽情欢饮;太尉也以同样丰厚的礼节回敬陈平。这两人从此深相结交,诸吕的图谋因此逐渐衰弱下去。陈平于是赠给陆生奴婢一百人,车马五十辆,钱五百万,作为他日常饮食起居的费用。陆生从此便凭借这份声望游走于汉朝公卿大臣之间,名声因此大振。 等到诛灭诸吕、拥立孝文帝的时候,陆生也出力甚多。孝文帝即位以后,打算派人出使南越。陈丞相等人便举荐陆生担任太中大夫,前往出使赵佗,命赵佗撤去僭越的黄屋左纛、不再擅自称制,规格降至与其他诸侯王相同,赵佗对此都一一遵从了朝廷的旨意。这些事情详见《南越列传》,此处不再赘述。陆生最终得以善终,寿终正寝。 【朱建:刚直守义的平原君】 平原君朱建,是楚地人。他早年曾担任淮南王黥布的相国,后来因犯罪而离去,此后又重新出仕、侍奉黥布。黥布打算反叛的时候,曾就此事征询平原君的意见,平原君表示反对,黥布不听他的劝阻,反倒听信了梁父侯的谗言,于是起兵反叛。汉朝诛灭黥布以后,得知平原君当初曾劝谏黥布、并未参与谋划反叛,因此得以幸免于难。这段经过详见《黥布列传》,此处不再赘述。 平原君为人能言善辩,性情廉洁刚直,安家在长安。他行事从不随波逐流、曲意迎合,坚守道义、绝不阿谀取悦他人。辟阳侯审食其行事不端,却颇受吕太后的宠幸。当时辟阳侯想要结交平原君,平原君却始终不肯接见他。等到平原君的母亲去世的时候,陆生向来与平原君交好,便前去吊唁。平原君家境贫寒,一时无力操办丧事,正打算四处借贷置办丧葬用具,陆生却劝平原君照常发丧办理。陆生随后前去拜见辟阳侯,向他道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母亲去世,你为何反倒来向我道贺呢?"陆贾说:"前些日子您想要结交平原君,平原君却因为顾念母亲在世的缘故,坚持道义、不肯与您结交。如今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您若是能够诚心厚赠丧礼、隆重致哀,那么平原君日后必定会为您赴汤蹈火、以死相报了。"辟阳侯于是备了百金前往吊唁、赠送丧礼。其他列侯贵人见辟阳侯如此,也纷纷跟着前往吊丧馈赠,总计收到丧礼多达五百金。 【平原君智救辟阳侯】 辟阳侯深受吕太后的宠幸,有人在孝惠帝面前诋毁辟阳侯,孝惠帝勃然大怒,把他交由官吏治罪,打算将他处死。吕太后碍于颜面,也不便为他出面说情。朝中大臣大多也痛恨辟阳侯的行径,都想借此机会将他彻底除掉。辟阳侯情急之下,便派人想要求见平原君。平原君推辞道:"官司正紧急,我不敢贸然去见您。"于是转而求见孝惠帝身边受宠的近臣闳籍孺,劝说他道:"您之所以能够得到皇上的宠幸,天下人无不知晓。如今辟阳侯因受太后宠幸而被下狱治罪,路上到处都在传言,说是您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想要置他于死地。倘若今日辟阳侯就这样被处死了,明日太后必定满怀怒气,恐怕也会连累您一同遭殃。您何不袒露上身,替辟阳侯向皇上求情呢?皇上一旦听从您的进言、放出辟阳侯,太后必定会因此对您大为欢喜。到那时,两位主上都会格外宠信您,您的富贵尊荣岂不是要加倍了吗?"闳籍孺听后大为惊恐,便依计行事,向皇上进言,孝惠帝果然放出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期间,本想求见平原君,平原君却始终不肯相见,辟阳侯因此认为平原君是有意背弃自己,心中十分恼怒。等到后来得知正是平原君暗中出力才使自己脱险,这才大为震惊、心悦诚服。 吕太后驾崩以后,大臣们诛灭了诸吕,辟阳侯与诸吕的关系向来极为密切,可最终却也没有因此被株连诛杀。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得以保全,全都仰仗陆生、平原君二人从中运筹周旋之力啊。 孝文帝在位期间,淮南厉王因辟阳侯当年与诸吕关系密切而将他杀死。文帝听闻辟阳侯的门客平原君曾为他出谋划策,便派官吏前往逮捕、准备治罪。平原君听闻官吏已经到了门口,便打算自尽。他的几个儿子以及在场的官吏都劝道:"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眼下还说不准,何必这么早就自寻短见呢?"平原君说:"我一死,祸患也就到此为止了,不会牵连到你们身上。"于是便自刎而死。孝文帝听闻此事以后深感惋惜,说:"我原本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啊。"随即召见平原君的儿子,任命他为中大夫。这位公子后来奉命出使匈奴,单于对他傲慢无礼,他便当面痛骂单于,最终客死在匈奴境内。 【附记:郦生初见沛公详情】 当初,沛公率兵途经陈留的时候,郦食其追到军营门前求见,说:"高阳的一介贱民郦食其,私下听闻沛公风餐露宿、率兵协助楚军讨伐无道之人,特意前来慰劳随行的将士,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接见,当面陈述一些有利于平定天下的谋略。"守门的使者入内通报,沛公当时正在洗脚,便问使者道:"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使者答道:"看他的相貌,像是个饱学的大儒,穿着儒生的服饰,头戴那种侧注冠。"沛公说:"替我谢绝他吧,就说我如今正忙于天下大事,没有工夫接见儒生。"使者出来传话道:"沛公郑重向先生致歉,说他如今正忙于天下大事,没有工夫接见儒生。"郦食其听后瞪大双眼,按着剑柄,怒斥使者道:"你给我滚回去!再进去告诉沛公,我乃是高阳的酒徒,不是什么儒生!"使者被他这般气势吓得连拜帖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跪下拾起拜帖,转身跑回去,再次入内禀报道:"这位客人,是天下少见的壮士,他厉声呵斥了臣,臣心中惶恐,以至于拜帖都失手掉落了。他说『你给我滚回去!再进去告诉沛公,你家老子是高阳酒徒』。"沛公听后,急忙擦干双脚,抓起长矛,说:"快请这位客人进来!" 郦食其入内以后,只对沛公拱手作揖,说道:"足下这一路辛苦了,风餐露宿、率兵协助楚军讨伐无道之人,足下如此劳苦功高,为何反倒闷闷不乐、不见半分喜色呢?臣本想为国家大事求见足下,您却推说『我正忙于天下大事,没有工夫接见儒生』。足下如今正要成就天下的大业、建立盖世的功勋,却单凭外表来评判判断人才,臣只怕您这样下去,会失去天下真正的贤能之士啊。况且据我估量,足下的智谋恐怕还不如我,勇力也未必比得上我。倘若您想要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却连见我一面都不肯,臣私下里替足下感到十分可惜。"沛公听后致歉道:"方才只听闻了先生的外表装束,如今才算真正领教了先生的见识心意。"于是把他请入内室、延请就座,向他请教夺取天下的方略。郦食其说:"足下若想成就大功,不如先停驻在陈留。陈留这个地方,是天下的交通要冲,也是兵家必争的会聚之地,城中储备的粮食多达数千万石,而且城防十分坚固。臣向来与当地的县令交情深厚,愿意替足下前去劝说他归顺。倘若他不肯听从,臣愿意替足下将他杀掉,助您攻下陈留。到那时,足下便可以率领陈留的部众,据守陈留的城池,享用城中囤积的粮食,招揽天下愿意跟随您的军队;等到这支归附的军队真正壮大起来,足下便可以纵横天下,再没有人能够加害于您了。"沛公说:"谨遵先生的教诲。" 于是郦食其当夜便前去拜见陈留县令,劝说他道:"秦朝暴虐无道,天下人因此纷纷背叛它,如今足下若能顺应天下大势、归附诸侯联军,便可以成就一番大功业。可如今您却孤立无援地为这垂死的秦朝坚守孤城,臣私下里替足下感到十分危险啊。"陈留县令说:"秦朝的法令极为严苛,绝不可轻易妄言,凡是妄言谋反的人一律满门抄斩,我实在不敢答应您的提议。先生您方才这番教诲,并非我的本意,还请不要再提这件事了。"郦食其见劝说无效,便索性留宿在陈留县令府中,半夜时分突然斩下县令的首级,翻越城墙逃出,回去禀报沛公。沛公随即率兵攻城,把陈留县令的首级悬挂在长竿之上示众,向城中守军喊话道:"赶紧投降吧,你们的县令已经身首异处了!从今往后,凡是拖到最后才投降的人,必定第一个被斩首示众!"陈留城中的百姓见县令已死,于是纷纷相继归降了沛公。沛公随即把军队驻扎在陈留南城门一带,动用城中府库的兵器,享用城中囤积的粮食,在陈留驻留出入长达三个月之久,招募归附的部众多达数万人,这才得以挥师攻入关中、击破秦朝。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世间流传的关于郦生的记载,大多说汉王已经攻下三秦、向东进攻项籍、率军驻扎在巩县、洛阳一带的时候,郦生才身穿儒服前去游说汉王。这种说法其实是错误的。实际上,早在沛公尚未攻入关中、与项羽分道而行、抵达高阳的时候,便已经得到了郦氏兄弟的辅佐。我曾经读过陆生所著的《新语》十二篇,确实称得上是当世第一流的雄辩之士。至于平原君的儿子,与我素来交好,因此我才得以详尽记述这一切。 【索隐述赞】广野君郦食其气度恢弘,起初头戴侧注冠、以儒生的形象初见沛公。他登门造访、拱手长揖而不下拜,因此深受沛公的器重礼遇。他前往游说齐国、说降历下,即便面临被投入鼎镬烹杀的威胁,也毫无惧色。陆贾出使南越,使得尉佗为之震慑折服;他调和将相、使得汉室江山得以安定,《新语》一书写成,更令君主为之醒悟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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