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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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原文

話說鳳姐命捆起上夜眾女人送營審問,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賈芸道:“你們求也無益。老爺派我們看家,沒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擔不是,誰救得你。若說是周瑞的乾兒子,連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乾淨。”鳳姐喘吁吁的說道:“這都是命里所招,和他們說什麼,帶了他們去就是了。這丟的東西你告訴營里去說,實在是老太太的東西,問老爺們才知道。等我們報了去,請了老爺們回來,自然開了失單送來。文官衙門里我們也是這樣報。”賈芸林之孝答應出去。 惜春一句話也沒有,只是哭道:“這些事我從來沒有聽見過,為什麼偏偏碰在咱們兩個人身上!明兒老爺太太回來叫我怎麼見人!說把家里交給咱們,如今鬧到這個分兒,還想活著么!”鳳姐道:“咱們願意嗎!現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還能說,況且你又病著。我是沒有說的。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他攛掇著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臉擱在那里呢!”說著,又痛哭起來。鳳姐道:“姑娘,你快別這麼想,若說沒臉,大家一樣的。你若這麼糊涂想頭,我更擱不住了。” 二人正說著,只聽見外頭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說道:“我說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的,我們甄府里從來是一概不許上門的,不想這府里倒不講究這個呢。昨兒老太太的殯才出去,那個什麼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們這里來,我吆喝著不准他們進來,腰門上的老婆子倒罵我,死央及叫放那姑子進去。那腰門子一會兒開著,一會兒關著,不知做什麼,我不放心沒敢睡,聽到四更這里就嚷起來。我來叫門倒不開了,我聽見聲兒緊了,打開了門,見西邊院子里有人站著,我便赶走打死了。我今兒才知道,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個姑子就在里頭,今兒天沒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進來的賊么。”平兒等聽著,都說:“這是誰這麼沒規矩?姑娘奶奶都在這里,敢在外頭混嚷嗎。”鳳姐道:“你聽見說‘他甄府里’,別就是甄家荐來的那個厭物罷。”惜春聽得明白,更加心里過不的。鳳姐接著問惜春道:“那個人混說什麼姑子,你們那里弄了個姑子住下了?”惜春便將妙玉來瞧他留著下棋守夜的話說了。鳳姐道:“是他么,他怎麼肯這樣,是再沒有的話。但是叫這討人嫌的東西嚷出來,老爺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來要走。鳳姐雖說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來,只得叫他先別走。“且看著人把偷剩下的東西收起來,再派了人看著才好走呢。”平兒道:“咱們不敢收,等衙門里來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們只好看著。但只不知老爺那里有人去了沒有?”鳳姐道:“你叫老婆子問去。”一回進來說:“林之孝是走不開,家下人要伺候查驗的,再有的是說不清楚的,已經芸二爺去了。”鳳姐點頭,同惜春坐著發愁。 且說那伙賊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搶了好些金銀財寶接運出去,見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邊屋內偷去,在窗外看見里面燈光底下兩個美人:一個姑娘,一個姑子。那些賊那顧性命,頓起不良,就要踹進來,因見包勇來赶,才獲贓而逃。只不見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窩家。到第二天打聽動靜,知是何三被他們打死,已經報了文武衙門。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趁早規入海洋大盜一處,去若遲了,通緝文書一行,關津上就過不去了。 內中一個人膽子极大,便說:“咱們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個姑子,長的實在好看。不知是那個庵里的雛兒呢?”一個人道:“啊呀,我想起來了,必就是賈府園里的什麼櫳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頭說他和他們家什麼寶二爺有原故,後來不知怎麼又害起相思病來了,請大夫吃藥的就是他。”那一個人聽了,說:“咱們今日躲一天,叫咱們大哥借錢置辦些買賣行頭,明兒亮鐘時候陸續出關。你們在關外二十里坡等我。”眾賊議定,分贓俵散。不題。 且說賈政等送殯,到了寺內安厝畢,親友散去。賈政在外廂房伴靈,邢王二夫人等在內,一宿無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擺飯時,只見賈芸進來,在老太太靈前磕了個頭,忙忙的跑到賈政跟前跪下請了安,喘吁吁的將昨夜被盜,將老太太上房的東西都偷去,包勇赶賊打死了一個,已經呈報文武衙門的話說了一遍。賈政聽了發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頭也聽見了,都唬得魂不附体,并無一言,只有啼哭。賈政過了一會子問失單怎樣開的,賈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道,還沒有開單。”賈政道:“還好,咱們動過家的,若開出好的來反擔罪名。快叫璉兒。” 賈璉領了寶玉等去別處上祭未回,賈政叫人赶了回來。賈璉聽了,急得直跳,一見芸兒,也不顧賈政在那里,便把賈芸狠狠的罵了一頓說:“不配抬舉的東西,我將這樣重任托你,押著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么!虧你還有臉來告訴!”說著,往賈芸臉上啐了幾口。賈芸垂手站著,不敢回一言。賈政道:“你罵他也無益了。”賈璉然後跪下說:“這便怎麼樣?”賈政道:“也沒法兒,只有報官緝賊。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遺下的東西咱們都沒動,你說要銀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幾天,誰忍得動他那一項銀子。原打諒完了事算了帳還人家,再有的在這里和南邊置墳產的,再有東西也沒見數兒。如今說文武衙門要失單,若將幾件好的東西開上恐有礙,若說金銀若干,衣飾若干,又沒有實在數目,謊開使不得。倒可笑你如今竟換了一個人了,為什麼這樣料理不開!你跪在這里是怎麼樣呢!”賈璉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來就走。賈政又叫道:“你那里去?”賈璉又跪下道:“赶回去料理清楚再來回。”賈政哼的一聲,賈璉把頭低下。賈政道:“你進去回了你母親,叫了老太太的一兩個丫頭去,叫他們細細的想了開單子。”賈璉心里明知老太太的東西都是鴛鴦經管,他死了問誰?就問珍珠,他們那里記得清楚。只不敢駁回,連連的答應了,起來走到里頭。邢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頓,叫賈璉快回去,問他們這些看家的說“明兒怎麼見我們!”賈璉也只得答應了出來,一面命人套車預備琥珀等進城,自己騎上騾子,跟了幾個小廝,如飛的回去。賈芸也不敢再回賈政,斜簽著身子慢慢的溜出來,騎上了馬來赶賈璉。一路無話。 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請了安,一直跟了進來。賈璉到了老太太上屋,見了鳳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說不出來,便問林之孝道:“衙門里瞧了沒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衙門都瞧了,來蹤去跡也看了,尸也驗了。”賈璉吃驚道:“又驗什麼尸?”林之孝又將包勇打死的伙賊似周瑞的乾兒子的話回了賈璉。賈璉道:“叫芸兒。”賈芸進來也跪著聽話。賈璉道:“你見老爺時怎麼沒有回周瑞的乾兒子做了賊被包勇打死的話?”賈芸說道:“上夜的人說象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沒有回。”賈璉道:“好糊涂東西!你若告訴了我,就帶了周瑞來一認可不就知道了。”林之孝回道:“如今衙門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兒招認去了。”賈璉道:“這又是個糊涂東西,誰家的人做了賊,被人打死,要償命么!”林之孝回道:“這不用人家認,奴才就認得是他。”賈璉聽了想道:“是啊,我記得珍大爺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林之孝回說:“他和鮑二打架來著,還見過的呢。”賈璉聽了更生氣,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請二爺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們,還敢偷懶?只是爺府上的規矩,三門里一個男人不敢進去的,就是奴才們,里頭不叫,也不敢進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兒刻刻查點,見三門關的嚴嚴的,外頭的門一重沒有開。那賊是從後夾道子來的。”賈璉道:“里頭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將分更上夜奉奶奶的命捆著等爺審問的話回了。賈璉又問“包勇呢?”林之孝說:“又往園里去了。”賈璉便說:“去叫來。”小廝們便將包勇帶來。說:“還虧你在這里,若沒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東西都搶了去了呢。”包勇也不言語。惜春恐他說出那話,心下著急。鳳姐也不敢言語。只見外頭說:“琥珀姐姐等回來了。”大家見了,不免又哭一場。 賈璉叫人檢點偷剩下的東西,只有些衣服尺頭錢箱未動,餘者都沒有了。賈璉心里更加著急,想著“外頭的棚杠銀,廚房的錢都沒有付給,明兒拿什麼還呢!”便呆想了一會。只見琥珀等進去,哭了一會,見箱柜開著,所有的東西怎能記憶,便胡亂想猜,虛擬了一張失單,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門。賈璉复又派人上夜。鳳姐惜春各自回房。賈璉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鳳姐,竟自騎馬赶出城外。這里鳳姐又恐惜春短見,又打發了丰兒過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這里賊去關門,眾人更加小心,誰敢睡覺。且說伙賊一心想著妙玉,知是孤庵女眾,不難欺負。到了三更夜靜,便拿了短兵器,帶了些悶香,跳上高牆。遠遠瞧見櫳翠庵內燈光猶亮,便潛身溜下,藏在房頭僻處。 等到四更,見里頭只有一盞海燈,妙玉一人在蒲團上打坐。歇了一會,便噯聲歎氣的說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傳個名的,為這里請來,不能又栖他處。昨兒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這蠢人的氣,夜里又受了大驚。今日回來,那蒲團再坐不穩,只覺肉跳心驚。”因素常一個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豈知到了五更,寒顫起來。正要叫人,只聽見窗外一響,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豈知那些婆子都不答應。自己坐著,覺得一股香氣透入鹵門,便手足麻木,不能動彈,口里也說不出話來,心中更自著急。只見一個人拿著明晃晃的刀進來。此時妙玉心中卻是明白,只不能動,想是要殺自己,索性橫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個人把刀插在背後,騰出手來將妙玉輕輕的抱起,輕薄了一會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時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個极洁极淨的女兒,被這強盜的悶香熏住,由著他掇弄了去了。 卻說這賊背了妙玉來到園後牆邊,搭了軟梯,爬上牆跳出去了。外邊早有伙計弄了車輛在園外等著,那人將妙玉放倒在車上,反打起官銜燈籠,叫開柵欄,急急行到城門,正是開門之時。門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詰。赶出城去,那伙賊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眾強徒打了照面,各自分頭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還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難妄擬。 只言櫳翠庵一個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靜室後面,睡到五更,聽見前面有人聲響,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後來聽見有男人腳步,門窗響動,欲要起來瞧看,只是身子發軟懶怠開口,又不聽見妙玉言語,只睜著兩眼聽著。到了天亮,終覺得心里清楚,披衣起來,叫了道婆預備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來看妙玉。豈知妙玉的蹤跡全無,門窗大開。心里詫异,昨晚響動甚是疑心,說:“這樣早,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門一看,有一個軟梯靠牆立著,地下還有一把刀鞘,一條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賊燒了悶香了!”急叫人起來查看,庵門仍是緊閉。那些婆子女侍們都說:“昨夜煤氣熏著了,今早都起不起來,這麼早叫我們做什麼。”那女尼道:“師父不知那里去了。”眾人道:“在觀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們還做夢呢,你來瞧瞧。”眾人不知,也都著忙,開了庵門,滿園里都找到了,“想來或是到四姑娘那里去了。” 眾人來叩腰門,又被包勇罵了一頓。眾人說道:“我們妙師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來找。求你老人家叫開腰門,問一問來了沒來就是了。”包勇道:“你們師父引了賊來偷我們,已經偷到手了,他跟了賊受用去了。”眾人道:“阿彌陀佛,說這些話的防著下割舌地獄!”包勇生氣道:“胡說,你們再鬧我就要打了。”眾人陪笑央告道:“求爺叫開門我們瞧瞧,若沒有,再不敢驚動你太爺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沒有,回來問你們。”包勇說著叫開腰門,眾人找到惜春那里。 惜春正是愁悶,惦著“妙玉清早去後不知聽見我們姓包的話了沒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後總不肯來。我的知己是沒有了。況我現在實難見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頭里有老太太,到底還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著病人,三姐姐遠去,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獨有妙玉如閒雲野鶴,無拘無束。我能學他,就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這回看家已大擔不是,還有何顏在這里。又恐太太們不知我的心事,將來的後事如何呢?”想到其間,便要把自己的青絲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聽見,急忙來勸,豈知已將一半頭髮絞去。彩屏愈加著忙,說道:“一事不了又出一事,這可怎麼好呢!” 正在吵鬧,只見妙玉的道婆來找妙玉。彩屏問起來由,先唬了一跳,說是昨日一早去了沒來。里面惜春聽見,急忙問道:“那里去了?”道婆們將昨夜聽見的響動,被煤氣熏著,今早不見有妙玉,庵內軟梯刀鞘的話說了一遍。惜春驚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話來,必是那些強盜看見了他,昨晚搶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來孤洁的很,豈肯惜命?”怎麼你們都沒聽見么?”眾人道:“怎麼不聽見!只是我們這些人都是睜著眼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必是那賊子燒了悶香。妙姑一人想也被賊悶住,不能言語,況且賊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著,他還敢聲喊么?”正說著,包勇又在腰門那里嚷,說:“里頭快把這些混帳的婆子赶了出來罷,快關腰門!”彩屏聽見恐擔不是,只得叫婆子出去,叫人關了腰門。惜春于是更加苦楚,無奈彩屏等再三以禮相勸,仍舊將一半青絲籠起。大家商議不必聲張,就是妙玉被搶也當作不知,且等老爺太太回來再說。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個出家的念頭,暫且不提。 且說賈璉回到鐵檻寺,將到家中查點了上夜的人,開了失單報去的話回了。賈政道:“怎樣開的?”賈璉便將琥珀所記得的數目單子呈出,并說:“這上頭元妃賜的東西已經注明。還有那人家不大有的東西不便開上,等侄兒脫了孝出去託人細細的緝訪,少不得弄出來的。”賈政聽了合意,就點頭不言。賈璉進內見了邢王二夫人,商量著“勸老爺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亂麻似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們在這里也是驚心吊膽。”賈璉道:“這是我們不敢說的,還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爺是依的。”邢夫人便與王夫人商議妥了。 過了一夜,賈政也不放心,打發寶玉進來說:“請太太們今日回家,過兩三日再來。家人們已經派定了,里頭請太太們派人罷。”邢夫人派了鸚哥等一干人伴靈,將周瑞家的等人派了總管,其餘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時忙亂套車備馬。賈政等在賈母靈前辭別,眾人又哭了一場。 都起來正要走時,只見趙姨娘還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諒他還哭,便去拉他。豈知趙姨娘滿嘴白沫,眼睛直豎,把舌頭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賈環過來亂嚷。趙姨娘醒來說道:“我是不回去的,跟著老太太回南去。”眾人道:“老太太那用你來!”趙姨娘道:“我跟了一輩子老太太,大老爺還不依,弄神弄鬼的來算計我。——我想仗著馬道婆要出出我的氣,銀子白花了好些,也沒有弄死了一個。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誰來算計我。”眾人聽見,早知是鴛鴦附在他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語瞅著。只有彩雲等代他央告道:“鴛鴦姐姐,你死是自己願意的,與趙姨娘什麼相干,放了他罷。”見邢夫人在這里,也不敢說別的。趙姨娘道:“我不是鴛鴦,他早到仙界去了。我是閻王差人拿我去的,要問我為什麼和馬婆子用魘魔法的案件。”說著便叫“好璉二奶奶,你在這里老爺面前少頂一句兒罷,我有一千日的不好還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親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我一時糊涂,聽了那個老娼婦的話。” 正鬧著,賈政打發人進來叫環兒。婆子們去回說:“趙姨娘中了邪了,三爺看著呢。”賈政道:“沒有的事,我們先走了。”于是爺們等先回。這里趙姨娘還是混說,一時救不過來。邢夫人恐他又說出什麼來,便說:“多派幾個人在這里瞧著他,咱們先走,到了城里打發大夫出來瞧罷。”王夫人本嫌他,也打撒手兒。寶釵本是仁厚的人,雖想著他害寶玉的事,心里究竟過不去,背地里託了周姨娘在這里照應。周姨娘也是個好人,便應承了。李紈說道:“我也在這里罷。”王夫人道:“可以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賈環急忙道:“我也在這里嗎?”王夫人啐道:“糊涂東西!你姨媽的死活都不知,你還要走嗎!”賈環就不敢言語了。寶玉道:“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進了城打發人來瞧你。”說畢,都上車回家。寺里只有趙姨娘,賈環,鸚鵡,等人。 賈政邢夫人等先後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場。林之孝帶了家下眾人請了安,跪著。賈政喝道:“去罷!明日問你!”鳳姐那日發暈了幾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見了,覺得滿面慚愧。邢夫人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紈,寶釵拉著手說了幾句話。獨有尤氏說道:“姑娘,你操心了,倒照應了好幾天!”惜春一言不答,只漲紫了臉。寶釵將尤氏一拉,使了個眼色,尤氏等各自歸房去了。賈政略略地看了看,歎了口氣,并不言語,到書房席地坐下,叫了賈璉,賈蓉,賈芸吩咐了幾句話。寶玉要在書房來陪賈政,賈政道:“不必。”蘭兒仍跟著他母親,一宿無話。 次日,林之孝一早進書房跪著,賈政將前後被盜的事問了一遍,并將周瑞供了出來,又說:“衙門拿住了鮑二,身邊搜出了失單上的東西,現在夾訊,要在他身上要這一伙賊呢。”賈政聽了,大怒道:“家奴負恩,引賊偷竊家主,真是反了!”立刻叫人到城外將周瑞捆了,送到衙門審問。林之孝只管跪著,不敢起來。賈政道:“你還跪著幹什麼!”林之孝到:“奴才該死,求老爺開恩。”正說著,賴大等一干辦事家人上來請安,呈上喪事帳薄。賈政道:“交給璉二爺算明了來回。”吆喝著林之孝起來出去了。 賈璉一腿跪著,在賈政身邊說了一句話。賈政把眼一瞪道:“胡說!老太太的事,銀兩被賊偷去,難道就該罰奴才拿出來么?”賈璉紅了臉,不敢言語,站起來也不敢動。賈政道:“你媳婦怎麼樣了?”賈璉又跪下說:“看來是不中用了。”賈政歎了口氣道:“我不料家運衰敗,一至如此!況且環哥他媽尚在廟中病著,也不知是什麼症候。你們知道不知道?”賈璉也不敢言語。賈政道:“傳出話去,讓人帶了大夫瞧瞧去。”賈璉急忙答應著出來,叫人帶了大夫到鐵檻寺去瞧趙姨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凤姐命捆起上夜众女人送营审问,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贾芸道:“你们求也无益。老爷派我们看家,没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担不是,谁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干儿子,连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干净。”凤姐喘吁吁的说道:“这都是命里所招,和他们说什么,带了他们去就是了。这丢的东西你告诉营里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问老爷们才知道。等我们报了去,请了老爷们回来,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我们也是这样报。”贾芸林之孝答应出去。 惜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闹到这个分儿,还想活著么!”凤姐道:“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还能说,况且你又病著。我是没有说的。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他撺掇著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呢!”说著,又痛哭起来。凤姐道:“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脸,大家一样的。你若这么糊涂想头,我更搁不住了。” 二人正说著,只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说道:“我说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这个呢。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那个什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们这里来,我吆喝著不准他们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倒骂我,死央及叫放那姑子进去。那腰门子一会儿开著,一会儿关著,不知做什么,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四更这里就嚷起来。我来叫门倒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著,我便赶走打死了。我今儿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个姑子就在里头,今儿天没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进来的贼么。”平儿等听著,都说:“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里,敢在外头混嚷吗。”凤姐道:“你听见说‘他甄府里’,别就是甄家荐来的那个厌物罢。”惜春听得明白,更加心里过不的。凤姐接著问惜春道:“那个人混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弄了个姑子住下了?”惜春便将妙玉来瞧他留著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道:“是他么,他怎么肯这样,是再没有的话。但是叫这讨人嫌的东西嚷出来,老爷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他先别走。“且看著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了人看著才好走呢。”平儿道:“咱们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著。但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没有?”凤姐道:“你叫老婆子问去。”一回进来说:“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说不清楚的,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著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去,见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边屋内偷去,在窗外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那些贼那顾性命,顿起不良,就要踹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逃。只不见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动静,知是何三被他们打死,已经报了文武衙门。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趁早规入海洋大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过不去了。 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雏儿呢?”一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他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那一个人听了,说:“咱们今日躲一天,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众贼议定,分赃俵散。不题。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的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话说了一遍。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样开的,贾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没有开单。”贾政道:“还好,咱们动过家的,若开出好的来反担罪名。快叫琏儿。” 贾琏领了宝玉等去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回来。贾琏听了,急得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了一顿说:“不配抬举的东西,我将这样重任托你,押著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么!亏你还有脸来告诉!”说著,往贾芸脸上啐了几口。贾芸垂手站著,不敢回一言。贾政道:“你骂他也无益了。”贾琏然后跪下说:“这便怎么样?”贾政道:“也没法儿,只有报官缉贼。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谁忍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谅完了事算了帐还人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再有东西也没见数儿。如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东西开上恐有碍,若说金银若干,衣饰若干,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使不得。倒可笑你如今竟换了一个人了,为什么这样料理不开!你跪在这里是怎么样呢!”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贾政又叫道:“你那里去?”贾琏又跪下道:“赶回去料理清楚再来回。”贾政哼的一声,贾琏把头低下。贾政道:“你进去回了你母亲,叫了老太太的一两个丫头去,叫他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贾琏心里明知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经管,他死了问谁?就问珍珠,他们那里记得清楚。只不敢驳回,连连的答应了,起来走到里头。邢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顿,叫贾琏快回去,问他们这些看家的说“明儿怎么见我们!”贾琏也只得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等进城,自己骑上骡子,跟了几个小厮,如飞的回去。贾芸也不敢再回贾政,斜签著身子慢慢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路无话。 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请了安,一直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太上屋,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孝道:“衙门里瞧了没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衙门都瞧了,来踪去迹也看了,尸也验了。”贾琏吃惊道:“又验什么尸?”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的伙贼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话回了贾琏。贾琏道:“叫芸儿。”贾芸进来也跪著听话。贾琏道:“你见老爷时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了贼被包勇打死的话?”贾芸说道:“上夜的人说象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没有回。”贾琏道:“好糊涂东西!你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了。”林之孝回道:“如今衙门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贾琏道:“这又是个糊涂东西,谁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林之孝回道:“这不用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他。”贾琏听了想道:“是啊,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林之孝回说:“他和鲍二打架来著,还见过的呢。”贾琏听了更生气,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请二爷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们,还敢偷懒?只是爷府上的规矩,三门里一个男人不敢进去的,就是奴才们,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重没有开。那贼是从后夹道子来的。”贾琏道:“里头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将分更上夜奉奶奶的命捆著等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又问“包勇呢?”林之孝说:“又往园里去了。”贾琏便说:“去叫来。”小厮们便将包勇带来。说:“还亏你在这里,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东西都抢了去了呢。”包勇也不言语。惜春恐他说出那话,心下著急。凤姐也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琥珀姐姐等回来了。”大家见了,不免又哭一场。 贾琏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余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著急,想著“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都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一会。只见琥珀等进去,哭了一会,见箱柜开著,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想猜,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凤姐,竟自骑马赶出城外。这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又打发了丰儿过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这里贼去关门,众人更加小心,谁敢睡觉。且说伙贼一心想著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翠庵内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 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便嗳声叹气的说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这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因素常一个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颤起来。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岂知那些婆子都不答应。自己坐著,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卤门,便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著急。只见一个人拿著明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想是要杀自己,索性横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著他掇弄了去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外边早有伙计弄了车辆在园外等著,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门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诘。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照面,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拟。 只言栊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更,听见前面有人声响,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男人脚步,门窗响动,欲要起来瞧看,只是身子发软懒怠开口,又不听见妙玉言语,只睁著两眼听著。到了天亮,终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来,叫了道婆预备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心里诧异,昨晚响动甚是疑心,说:“这样早,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著,地下还有一把刀鞘,一条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了!”急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女侍们都说:“昨夜煤气熏著了,今早都起不起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那女尼道:“师父不知那里去了。”众人道:“在观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们还做梦呢,你来瞧瞧。”众人不知,也都著忙,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到了,“想来或是到四姑娘那里去了。” 众人来叩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说道:“我们妙师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你老人家叫开腰门,问一问来了没来就是了。”包勇道:“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已经偷到手了,他跟了贼受用去了。”众人道:“阿弥陀佛,说这些话的防著下割舌地狱!”包勇生气道:“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了。”众人陪笑央告道:“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若没有,再不敢惊动你太爷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包勇说著叫开腰门,众人找到惜春那里。 惜春正是愁闷,惦著“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后总不肯来。我的知己是没有了。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著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他,就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已大担不是,还有何颜在这里。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如何呢?”想到其间,便要把自己的青丝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急忙来劝,岂知已将一半头发绞去。彩屏愈加著忙,说道:“一事不了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呢!” 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昨日一早去了没来。里面惜春听见,急忙问道:“那里去了?”道婆们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煤气熏著,今早不见有妙玉,庵内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惜春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他,昨晚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来孤洁的很,岂肯惜命?”怎么你们都没听见么?”众人道:“怎么不听见!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睁著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必是那贼子烧了闷香。妙姑一人想也被贼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著,他还敢声喊么?”正说著,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嚷,说:“里头快把这些混帐的婆子赶了出来罢,快关腰门!”彩屏听见恐担不是,只得叫婆子出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劝,仍旧将一半青丝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当作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个出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将到家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报去的话回了。贾政道:“怎样开的?”贾琏便将琥珀所记得的数目单子呈出,并说:“这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那人家不大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少不得弄出来的。”贾政听了合意,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邢王二夫人,商量著“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乱麻似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贾琏道:“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爷是依的。”邢夫人便与王夫人商议妥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日回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人罢。”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总管,其余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谅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我是不回去的,跟著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那用你来!”赵姨娘道:“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来算计我。——我想仗著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众人听见,早知是鸳鸯附在他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语瞅著。只有彩云等代他央告道:“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与赵姨娘什么相干,放了他罢。”见邢夫人在这里,也不敢说别的。赵姨娘道:“我不是鸳鸯,他早到仙界去了。我是阎王差人拿我去的,要问我为什么和马婆子用魇魔法的案件。”说著便叫“好琏二奶奶,你在这里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我一时糊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 正闹著,贾政打发人进来叫环儿。婆子们去回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著呢。”贾政道:“没有的事,我们先走了。”于是爷们等先回。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恐他又说出什么来,便说:“多派几个人在这里瞧著他,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出来瞧罢。”王夫人本嫌他,也打撒手儿。宝钗本是仁厚的人,虽想著他害宝玉的事,心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好人,便应承了。李纨说道:“我也在这里罢。”王夫人道:“可以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贾环急忙道:“我也在这里吗?”王夫人啐道:“糊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吗!”贾环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进了城打发人来瞧你。”说毕,都上车回家。寺里只有赵姨娘,贾环,鹦鹉,等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家下众人请了安,跪著。贾政喝道:“去罢!明日问你!”凤姐那日发晕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满面惭愧。邢夫人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纨,宝钗拉著手说了几句话。独有尤氏说道:“姑娘,你操心了,倒照应了好几天!”惜春一言不答,只涨紫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等各自归房去了。贾政略略地看了看,叹了口气,并不言语,到书房席地坐下,叫了贾琏,贾蓉,贾芸吩咐了几句话。宝玉要在书房来陪贾政,贾政道:“不必。”兰儿仍跟著他母亲,一宿无话。 次日,林之孝一早进书房跪著,贾政将前后被盗的事问了一遍,并将周瑞供了出来,又说:“衙门拿住了鲍二,身边搜出了失单上的东西,现在夹讯,要在他身上要这一伙贼呢。”贾政听了,大怒道:“家奴负恩,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立刻叫人到城外将周瑞捆了,送到衙门审问。林之孝只管跪著,不敢起来。贾政道:“你还跪著干什么!”林之孝到:“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正说著,赖大等一干办事家人上来请安,呈上丧事帐薄。贾政道:“交给琏二爷算明了来回。”吆喝著林之孝起来出去了。 贾琏一腿跪著,在贾政身边说了一句话。贾政把眼一瞪道:“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偷去,难道就该罚奴才拿出来么?”贾琏红了脸,不敢言语,站起来也不敢动。贾政道:“你媳妇怎么样了?”贾琏又跪下说:“看来是不中用了。”贾政叹了口气道:“我不料家运衰败,一至如此!况且环哥他妈尚在庙中病著,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你们知道不知道?”贾琏也不敢言语。贾政道:“传出话去,让人带了大夫瞧瞧去。”贾琏急忙答应著出来,叫人带了大夫到铁槛寺去瞧赵姨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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