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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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李瓶姐牆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原文

詞曰: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 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 話說一日西門慶往前邊走來,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說:「今日花家使小廝拿帖來,請你吃酒。」西門慶觀看帖子,寫著:「即午院中吳銀家一敘,希即過我同往,萬萬!」少頃,打選衣帽,叫了兩個跟隨,騎匹駿馬,先逕到花家。不想花子虛不在家了。他渾家李瓶兒,夏月間戴著銀絲鬏髻,金鑲紫瑛墜子,藕絲對衿衫,白紗挑線鑲邊裙,裙邊露一對紅鴛鳳嘴尖尖趫趫小腳,立在二門裡台基上。那西門慶三不知走進門,兩下撞了個滿懷。這西門慶留心已久,雖故莊上見了一面,不曾細玩。今日對面見了,見他生的甚是白凈,五短身才,瓜子面兒,細灣灣兩道眉兒,不覺魂飛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婦人還了萬福,轉身入後邊去了。使出一個頭髮齊眉的丫鬟來,名喚繡春,請西門慶客位內坐。他便立在角門首,半露嬌容說:「大官人少坐一時。他適纔有些小事出去了,便來也。」丫鬟拿出一盞茶來,西門慶吃了。婦人隔門說道:「今日他請大官人往那邊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勸他早些回家。兩個小廝又都跟去了,止是這兩個丫鬟和奴,家中無人。」西門慶便道:「嫂子見得有理,哥家事要緊。嫂子既然吩咐在下,在下一定伴哥同去同來。」 正說著,只見花子虛來家,婦人便回房去了。花子虛見西門慶敘禮說道:「蒙哥下降,小弟適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失迎,恕罪!」於是分賓主坐下,便叫小廝看茶。須臾,茶罷。又吩咐小廝:「對你娘說,看菜兒來,我和西門爹吃三杯起身。今日六月二十四,是院內吳銀姐生日,請哥同往一樂。」西門慶道:「二哥何不早說?」即令玳安:「快家去,討五錢銀子封了來。」花子虛道:「哥何故又費心?小弟到不是了。」西門慶見左右放桌兒,說道:「不消坐了,咱往裡邊吃去罷。」 花子虛道:「不敢久留,哥略坐一回。」少傾,就是齊整餚饌拿將上來,銀高腳葵花鐘,每人三鐘,又是四個捲餅,吃畢收下來與馬上人吃。 少傾,玳安取了分資來,一同起身上馬,逕往吳四媽家與吳銀兒做生日。到那裡,花攢錦簇,歌舞吹彈,飲酒至一更時分方散。西門慶留心,把子虛灌得酩酊大醉。又因李瓶兒央浼之言,相伴他一同來家。小廝叫開大門,扶到他客位坐下。李瓶兒同丫鬟掌著燈燭出來,把子虛攙扶進去。 西門慶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婦人旋走出來,拜謝西門慶,說道:「拙夫不才貪酒,多累看奴薄面,姑待來家,官人休要笑話。」那西門慶忙屈身還喏,說道:「不敢。嫂子這裡吩咐,在下敢不銘心刻骨,同哥一搭里來家!非獨嫂子耽心,顯的在下幹事不的了。方纔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纏住了,我強著催哥起身。走到樂星堂兒門首粉頭鄭愛香兒家,──小名叫做鄭觀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要往他家去,被我再三攔住,勸他說道:『恐怕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纔一直來家。若到鄭家,便有一夜不來。嫂子在上,不該我說,哥也糊塗,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何就丟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婦人道:「正是如此,奴為他這等在外胡行,不聽人說,奴也氣了一身病痛在這裡。往後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勸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報,不敢有忘。」這西門慶是頭上打一下腳底板響的人,積年風月中走,甚麼事兒不知道?今日婦人到明明開了一條大路,教他入港,豈不省腔!於是滿面堆笑道:「嫂子說那裡話!相交朋友做甚麼?我一定苦心諫哥,嫂子放心。」婦人又道了萬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盞果仁泡茶來。西門慶吃畢茶,說道:「我回去罷,嫂子仔細門戶。」遂告辭歸家。 自此西門慶就安心設計,圖謀這婦人,屢屢安下應伯爵、謝希大這夥人,把子虛掛住在院里飲酒過夜。他便脫身來家,一徑在門首站立。這婦人亦常領著兩個丫鬟在門首。西門慶看見了,便揚聲咳嗽,一回走過東來,又往西去,或在對門站立,把眼不住望門裡睃盼。婦人影身在門裡,見他來便閃進裡面,見他過去了,又探頭去瞧。兩個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一日,西門慶正站在門首,忽見小丫鬟繡春來請。西門慶故意問道:「姐姐請我做甚麼?你爹在家裡不在?」繡春道:「俺爹不在家,娘請西門慶爹問句話兒。」這西門慶得不的一聲,連忙走過來,到客位內坐下。良久,婦人出來,道了萬福,便道:「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銘刻於心,知感不盡。他從昨日出去,一連兩日不來家了,不知官人曾會見他來不曾?」西門慶道:「他昨日同三四個在鄭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來了。今日我不曾得進去,不知他還在那裡沒在。若是我在那裡,恐怕嫂子憂心,有個不催促哥早早來家的?」婦人道:「正是這般說。奴吃煞他不聽人說、在外邊眠花卧柳不顧家事的虧。」西門慶道:「論起哥來,仁義上也好,只是有這一件兒。」說著,小丫鬟拿茶來吃了。西門慶恐子虛來家,不敢久戀,就要告歸。婦人又千叮萬囑,央西門慶:「不拘到那裡,好歹勸他早來家,奴一定恩有重報,決不敢忘官人!」西門慶道:「嫂子沒的說,我與哥是那樣相交!」說畢,西門慶家去了。 到次日,花子虛自院中回家,婦人再三埋怨說道:「你在外邊貪酒戀色,多虧隔壁西門大官人,兩次三番顧睦你來家。你買分禮兒謝謝他,方不失了人情。」那花子虛連忙買了四盒禮物,一壇酒,使小廝天福兒送到西門慶家。西門慶收下,厚賞來人去了。吳月娘便問說:「花家如何送你這禮?」西門慶道:「花二哥前日請我們在院中與吳銀兒做生日,醉了,被我攙扶了他來家;又見常時院中勸他休過夜,早早來家。他娘子兒因此感我的情,想對花二哥說,故買此禮來謝我。」吳月娘聽了,與他打個問訊,說道:「我的哥哥,你自顧了你罷,又泥佛勸土佛!你也成日不著個家,在外養女調婦,反勸人家漢子!」又道:「你莫不白受他這禮?」因問:「他帖上兒寫著誰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寫我的帖兒,請他娘子過來坐坐,他也只恁要來咱家走走哩。若是他男子漢名字,隨你請不請,我不管你。」西門慶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請他便了。」次日,西門慶果然治酒,請過花子虛來,吃了一日酒。歸家,李瓶兒說:「你不要差了禮數。咱送了他一分禮,他到請你過去吃了一席酒,你改日還該治一席酒請他,只當回席。」 光陰迅速,又早九月重陽。花子虛假著節下,叫了兩個妓者,具柬請西門慶過來賞菊。又邀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天化四人相陪。傳花擊鼓,歡樂飲酒。有詩為證: 烏兔循環似箭忙,人間佳節又重陽。千枝紅樹妝秋色,三徑黃花吐異香。 不見登高烏帽客,還思捧酒綺羅娘。秀簾瑣闥私相覷,從此恩情兩不忘。 當日,眾人飲酒到掌燈之後,西門慶忽下席來外邊解手。不防李瓶兒正在遮槅子邊站立偷覷,兩個撞了個滿懷,西門慶迴避不及。婦人走到西角門首,暗暗使繡春黑影里走到西門慶跟前,低聲說道:「俺娘使我對西門爹說,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這般要和西門爹說話哩。」西門慶聽了,歡喜不盡。小解回來,到席上連酒也不吃,唱的左右彈唱遞酒,只是裝醉不吃。看看到一更時分,那李瓶兒不住走來廉外,見西門慶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應伯爵、謝希大,如同釘在椅子上,白不起身。熬的祝實念、孫寡嘴也去了,他兩個還不動。把個李瓶兒急的要不的。西門慶已是走出來,被花子虛再不放,說道:「今日小弟沒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門慶道:「我本醉了,吃不去。」於是故意東倒西歪,教兩個扶歸家去了。應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不多酒就醉了。既是東家費心,難為兩個姐兒在此,拿大鐘來,咱每再周四五十輪,散了罷。」李瓶兒在簾外聽見,罵「涎臉的囚根子」不絕。暗暗使小廝天喜兒請下花子虛來,吩咐說:「你既要與這夥人吃,趁早與我院里吃去。休要在家裡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費火,我那裡耐煩!」花子虛道:「這咱晚我就和他們院里去,也是來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婦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這花子虛得不的這一聲,走來對眾人說:「我們往院里去。」應伯爵道:「真個?休哄我。你去問聲嫂子來,咱好起身。」子虛道:「房下剛纔已是說了,教我明日來家。」謝希大道:「可是來,自吃應花子這等嘮叨。哥剛纔已是討了老腳來,咱去的也放心。」於是連兩個唱的,都一齊起身進院。此時已是二更天氣,天福兒、天喜兒跟花子虛等三人,從新又到後巷吳銀兒家去吃酒不題。 單表西門慶推醉到家,走到金蓮房裡,剛脫了衣裳,就往前邊花園裡去坐,單等李瓶兒那邊請他。良久,只聽得那邊趕狗關門。少傾,只見丫鬟迎春黑影影里扒著牆,推叫貓,看見西門慶坐在亭子上,遞了話。這西門慶就掇過一張桌凳來踏著,暗暗扒過牆來,這邊已安下梯子。李瓶兒打發子虛去了,已是摘了冠兒,亂輓烏雲,素體濃妝,立在穿廊下。看見西門慶過來,歡喜無盡,忙迎接進房中。燈燭下,早已安排一桌齊整酒餚果菜,壺內滿貯香醪。婦人雙手高擎玉斝,親遞與西門慶,深深道個萬福:「奴一向感謝官人,蒙官人又費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這杯淡酒,請官人過來,聊盡奴一點薄情。又撞著兩個天殺的涎臉,只顧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剛纔吃我都打發到院里去了。」西門慶道:「只怕二哥還來家麽?」婦人道:「奴已吩咐過夜不來了。兩個小廝都跟去了。家裡再無一人,只是這兩個丫頭,一個馮媽媽看門首,他是奴從小兒養娘心腹人。前後門都已關閉了。」西門慶聽了,心中甚喜。兩個於是並肩疊股,交杯換盞,飲酒做一處。迎春旁邊斟酒,繡春往來拿菜兒。吃得酒濃時,錦帳中香熏鴛被,設放珊瑚,兩個丫鬟撤開酒桌,拽上門去了。兩人上床交歡。 原來大人家有兩層窗寮,外面為窗,裡面為寮。婦人打發丫鬟出去,關上裡面兩扇窗寮,房中掌著燈燭,外邊通看不見。這迎春丫頭,今年已十七歲,頗知事體,見他兩個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用頭上簪子挺簽破窗寮上紙,往裡窺覷。端的二人怎樣交接?但見: 燈光影里,鮫綃帳中,一來一往,一撞一衝。一個玉臂忙搖,一個金蓮高舉。一個鶯聲嚦嚦,一個燕語喃喃。好似君瑞遇鶯娘,猶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戀蜂恣,未能即罷。戰良久,被翻紅浪,靈犀一點透酥胸;鬥多時,帳構銀鉤,眉黛兩彎垂玉臉。 正是:被翻紅浪,靈犀一點透酥胸;帳輓銀鉤,眉黛兩彎垂玉臉。三次親唇情越厚,一酥麻體與人偷。這房中二人雲雨,不料迎春聽了個不亦樂乎。 房中二人雲雨,不料迎春在窗外,聽看得明明白白。聽見西門慶問婦人多少青春。李瓶兒道:「奴今年二十三歲。」因問:「他大娘貴庚?」西門慶道:「房下二十六歲了。」婦人道:「原來長奴三歲,到明日買分禮兒過去,看看大娘,只怕不好親近。」西門慶道:「房下自來好性兒。」婦人又問:「你頭裡過這邊來,他大娘知道不知?倘或問你時,你怎生回答?」西門慶道:「俺房下都在後邊第四層房子里,惟有我第五個小妾潘氏,在這前邊花園內,獨自一所樓房居住,他不敢管我。」婦人道:「他五娘貴庚多少?」西門慶道:「他與大房下同年。」婦人道:「又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個姐姐罷。到明日,討他大娘和五娘的腳樣兒來,奴親自做兩雙鞋兒過去,以表奴情。」說著,又將頭上關頂的金簪兒撥下兩根來,替西門慶帶在頭上,說道:「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虛看見。」西門慶道:「這理會得。」當下二人如膠似漆,盤桓到五更時分。窗外雞叫,東方漸白,西門慶恐怕子虛來家,整衣而起,照前越牆而過。兩個約定暗號兒,但子虛不在家,這邊就使丫鬟在牆頭上暗暗以咳嗽為號,或先丟塊瓦兒,見這邊無人,方纔上牆,這邊西門慶便用梯凳扒過牆來。兩個隔牆酬和,竊玉偷香,不由大門行走,街房鄰舍怎的曉得?有詩為證: 月落花陰夜漏長,相逢疑是夢高唐。夜深偷把銀缸照,猶恐憨奴瞰隙光。 卻說西門慶扒過牆來,走到潘金蓮房裡。金蓮還睡未起,因問:「你昨日也不知又往那裡去了這一夜?也不對奴說一聲兒。」西門慶道:「花二哥又使小廝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才脫身走來家。」金蓮雖故信了,還有幾分疑影在心。一日,同孟玉樓飯後在花園亭子上做針指,猛可見一塊瓦兒打在面前。那孟玉樓低著頭納鞋,沒看見。這潘金蓮單單把眼四下觀看,影影綽綽只見隔壁牆頭上一個白-{面}-探了一探,就下去了。金蓮忙推玉樓,指與他瞧,說道:「三姐姐,你看這個,是隔壁花家那大丫頭,想是上牆瞧花兒,看見俺們在這裡,他就下去了。」說畢,也就罷了。到晚夕,西門慶自外赴席來家,進金蓮房中。金蓮與他接了衣裳,問他。飯不吃,茶也不吃,趔趄著腳兒,只往前邊花園裡走。這潘金蓮賊留心,暗暗看著他。坐了好一回,只見先頭那丫頭在牆頭上打了個照面,這西門慶就踏著梯凳過牆去了。那邊李瓶兒接入房中,兩個廝會不題。 這潘金蓮歸到房中,翻來覆去,通一夜不曾睡。將到天明,只見西門慶過來,推開房門,婦人睡在床上,不理他。那西門慶先帶幾分愧色,挨近他床上坐下。婦人見他來,跳起來坐著,一手撮著他耳朵,罵道:「好負心的賊!你昨日端的那裡去來?把老娘氣了一夜!你原來幹的那繭兒,我已是曉得不耐煩了!趁早實說,從前已往,與隔壁花家那淫婦偷了幾遭?一一說出來,我便罷休。但瞞著一字兒,到明日你前腳兒過去,後腳我就吆喝起來,教你負心的囚根子死無葬身之地!你安下人標住他漢子在院里過夜,卻這裡要他老婆。我教你吃不了包著走!嗔道昨日大白日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生活,只見他家那大丫頭在牆那邊探頭舒腦的,原來是那淫婦使的勾使鬼來勾你來了。你還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來他家就是院里!」西門慶聽了,慌的裝矮子,只跌腳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說道:「怪小油嘴兒,禁聲些!實不瞞你,他如此這般問了你兩個的年紀,到明日討了鞋樣去,每人替你做雙鞋兒,要拜認你兩個做姐姐,他情願做妹子。」金蓮道:「我是不要那淫婦認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漢子,又來獻小殷勤兒,我老娘眼裡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兒去!」說著一隻手把他褲子扯開,只見那話軟仃當,銀托子還帶在上面,問道:「你實說,與淫婦弄了幾遭?」西門慶道:「弄到有數兒的,只一遭。」婦人道:「你指著旺跳的身子賭個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軟如鼻涕濃如醬,卻如風癱了一般的!有些硬朗氣兒也是人心。」說著把托子一揪,掛下來,罵道:「沒羞的,黃貓黑腸的強盜,嗔道教我那裡沒尋,原來把這行貨子悄地帶出,和那淫婦㒲搗去了。」西門慶滿臉兒陪笑說道:「怪小淫婦兒,麻犯人死了,他再三教我捎了上覆來,他到明日過來與你磕頭,還要替你做鞋。昨日使丫頭替了吳家的樣子去了。今日教我捎了這一對壽字簪兒送你。」於是除了帽子,向頭上拔將下來,遞與金蓮。金蓮接在手內觀看,卻是兩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瓏壽字簪兒,乃御前所制,宮裡出來的,甚是奇巧。金蓮滿心歡喜,說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語便了。等你過那邊去,我這裡與你兩個觀風,教你兩個自在㒲搗。你心下如何?」那西門慶歡喜的雙手摟抱著說道:「我的乖乖的兒,正是如此。不枉的養兒,──不在屙金溺銀,只要見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買一套妝花衣服謝你。」婦人道:「我不信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西門慶道:「不拘幾件,我都依。」婦人道:「頭一件不許你往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說話;第三件你過去和他睡了,來家就要告我說,一字不許你瞞我。」西門慶道:「這個不打緊,都依你便了。」 自此為始,西門慶過去睡了來,就告婦人說:「李瓶兒怎的生得白凈,身軟如綿花,好風月,又善飲。俺兩個帳子里放著果盒,看牌飲酒,常玩耍半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個物件兒來,遞與金蓮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內府畫出來的,俺兩個點著燈,看著上面行事。」金蓮接在手中,展開觀看。有詞為證: 內府衢花綾裱,牙簽錦帶妝成。大青小綠細描金,鑲嵌斗方乾凈。女賽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雙雙帳內慣交鋒。解名二十四,春意動關情。 金蓮從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與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箱子內,早晚看著耍子。」西門慶道:「你看兩日,還交與我。此是人的愛物兒,我借了他來家瞧瞧,還與他。」金蓮道:「他的東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從他手裡要將來。就是打也打不出去。」西門慶道:「怪小奴才兒,休要耍問」趕著奪那手卷。金蓮道:「你若奪一奪兒,賭個手段,我就把他扯得稀爛,大家看不成。」西門慶笑道:「我也沒法了,隨你看完了與他罷麽。你還了他這個去,他還有個稀奇物件兒哩,到明日我要了來與你。」金蓮道:「我兒,誰養得你恁乖?你拿了來,我方與你這手卷去。」兩個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蓮在房中香薰鴛被,款設銀燈,艷妝澡牝,與西門慶展開手卷,在錦帳之中效「於飛」之樂。看觀聽說:巫蠱魘昧之物,自古有之。金蓮自從叫劉瞎子回背之後,不上幾時,使西門慶變嗔怒而為寵愛,化憂辱而為歡娛,再不敢制他。正是:饒你姦似鬼,也吃洗腳水。有詞為證: 記得書齋乍會時,雲蹤雨跡少人知。曉來鸞鳳棲雙枕,剔盡銀燈半吐輝。 思往事,夢魂迷,今宵喜得效於飛。顛鸞倒鳳無窮樂,從此雙雙永不離。

译文

词曰: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话说一日西门庆往前边走来,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说:「今日花家使小厮拿帖来,请你吃酒。」西门庆观看帖子,写著:「即午院中吴银家一叙,希即过我同往,万万!」少顷,打选衣帽,叫了两个跟随,骑匹骏马,先迳到花家。不想花子虚不在家了。他浑家李瓶儿,夏月间戴著银丝鬏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趫趫小脚,立在二门里台基上。那西门庆三不知走进门,两下撞了个满怀。这西门庆留心已久,虽故庄上见了一面,不曾细玩。今日对面见了,见他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才,瓜子面儿,细湾湾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妇人还了万福,转身入后边去了。使出一个头发齐眉的丫鬟来,名唤绣春,请西门庆客位内坐。他便立在角门首,半露娇容说:「大官人少坐一时。他适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丫鬟拿出一盏茶来,西门庆吃了。妇人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回家。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止是这两个丫鬟和奴,家中无人。」西门庆便道:「嫂子见得有理,哥家事要紧。嫂子既然吩咐在下,在下一定伴哥同去同来。」 正说著,只见花子虚来家,妇人便回房去了。花子虚见西门庆叙礼说道:「蒙哥下降,小弟适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失迎,恕罪!」于是分宾主坐下,便叫小厮看茶。须臾,茶罢。又吩咐小厮:「对你娘说,看菜儿来,我和西门爹吃三杯起身。今日六月二十四,是院内吴银姐生日,请哥同往一乐。」西门庆道:「二哥何不早说?」即令玳安:「快家去,讨五钱银子封了来。」花子虚道:「哥何故又费心?小弟到不是了。」西门庆见左右放桌儿,说道:「不消坐了,咱往里边吃去罢。」 花子虚道:「不敢久留,哥略坐一回。」少倾,就是齐整肴馔拿将上来,银高脚葵花钟,每人三钟,又是四个卷饼,吃毕收下来与马上人吃。 少倾,玳安取了分资来,一同起身上马,迳往吴四妈家与吴银儿做生日。到那里,花攒锦簇,歌舞吹弹,饮酒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留心,把子虚灌得酩酊大醉。又因李瓶儿央浼之言,相伴他一同来家。小厮叫开大门,扶到他客位坐下。李瓶儿同丫鬟掌著灯烛出来,把子虚搀扶进去。 西门庆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妇人旋走出来,拜谢西门庆,说道:「拙夫不才贪酒,多累看奴薄面,姑待来家,官人休要笑话。」那西门庆忙屈身还喏,说道:「不敢。嫂子这里吩咐,在下敢不铭心刻骨,同哥一搭里来家!非独嫂子耽心,显的在下干事不的了。方才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缠住了,我强著催哥起身。走到乐星堂儿门首粉头郑爱香儿家,──小名叫做郑观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要往他家去,被我再三拦住,劝他说道:『恐怕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才一直来家。若到郑家,便有一夜不来。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糊涂,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何就丢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妇人道:「正是如此,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里。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走,甚么事儿不知道?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教他入港,岂不省腔!于是满面堆笑道:「嫂子说那里话!相交朋友做甚么?我一定苦心谏哥,嫂子放心。」妇人又道了万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盏果仁泡茶来。西门庆吃毕茶,说道:「我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遂告辞归家。 自此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屡屡安下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把子虚挂住在院里饮酒过夜。他便脱身来家,一径在门首站立。这妇人亦常领著两个丫鬟在门首。西门庆看见了,便扬声咳嗽,一回走过东来,又往西去,或在对门站立,把眼不住望门里睃盼。妇人影身在门里,见他来便闪进里面,见他过去了,又探头去瞧。两个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一日,西门庆正站在门首,忽见小丫鬟绣春来请。西门庆故意问道:「姐姐请我做甚么?你爹在家里不在?」绣春道:「俺爹不在家,娘请西门庆爹问句话儿。」这西门庆得不的一声,连忙走过来,到客位内坐下。良久,妇人出来,道了万福,便道:「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铭刻于心,知感不尽。他从昨日出去,一连两日不来家了,不知官人曾会见他来不曾?」西门庆道:「他昨日同三四个在郑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来了。今日我不曾得进去,不知他还在那里没在。若是我在那里,恐怕嫂子忧心,有个不催促哥早早来家的?」妇人道:「正是这般说。奴吃煞他不听人说、在外边眠花卧柳不顾家事的亏。」西门庆道:「论起哥来,仁义上也好,只是有这一件儿。」说著,小丫鬟拿茶来吃了。西门庆恐子虚来家,不敢久恋,就要告归。妇人又千叮万嘱,央西门庆:「不拘到那里,好歹劝他早来家,奴一定恩有重报,决不敢忘官人!」西门庆道:「嫂子没的说,我与哥是那样相交!」说毕,西门庆家去了。 到次日,花子虚自院中回家,妇人再三埋怨说道:「你在外边贪酒恋色,多亏隔壁西门大官人,两次三番顾睦你来家。你买分礼儿谢谢他,方不失了人情。」那花子虚连忙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使小厮天福儿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收下,厚赏来人去了。吴月娘便问说:「花家如何送你这礼?」西门庆道:「花二哥前日请我们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了他来家;又见常时院中劝他休过夜,早早来家。他娘子儿因此感我的情,想对花二哥说,故买此礼来谢我。」吴月娘听了,与他打个问讯,说道:「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又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著个家,在外养女调妇,反劝人家汉子!」又道:「你莫不白受他这礼?」因问:「他帖上儿写著谁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他也只恁要来咱家走走哩。若是他男子汉名字,随你请不请,我不管你。」西门庆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请他便了。」次日,西门庆果然治酒,请过花子虚来,吃了一日酒。归家,李瓶儿说:「你不要差了礼数。咱送了他一分礼,他到请你过去吃了一席酒,你改日还该治一席酒请他,只当回席。」 光阴迅速,又早九月重阳。花子虚假著节下,叫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乐饮酒。有诗为证: 乌兔循环似箭忙,人间佳节又重阳。千枝红树妆秋色,三径黄花吐异香。 不见登高乌帽客,还思捧酒绮罗娘。秀帘琐闼私相觑,从此恩情两不忘。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解手。不防李瓶儿正在遮槅子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回避不及。妇人走到西角门首,暗暗使绣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跟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连酒也不吃,唱的左右弹唱递酒,只是装醉不吃。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廉外,见西门庆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应伯爵、谢希大,如同钉在椅子上,白不起身。熬的祝实念、孙寡嘴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要不的。西门庆已是走出来,被花子虚再不放,说道:「今日小弟没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门庆道:「我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教两个扶归家去了。应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不多酒就醉了。既是东家费心,难为两个姐儿在此,拿大钟来,咱每再周四五十轮,散了罢。」李瓶儿在帘外听见,骂「涎脸的囚根子」不绝。暗暗使小厮天喜儿请下花子虚来,吩咐说:「你既要与这伙人吃,趁早与我院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我那里耐烦!」花子虚道:「这咱晚我就和他们院里去,也是来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妇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这花子虚得不的这一声,走来对众人说:「我们往院里去。」应伯爵道:「真个?休哄我。你去问声嫂子来,咱好起身。」子虚道:「房下刚才已是说了,教我明日来家。」谢希大道:「可是来,自吃应花子这等唠叨。哥刚才已是讨了老脚来,咱去的也放心。」于是连两个唱的,都一齐起身进院。此时已是二更天气,天福儿、天喜儿跟花子虚等三人,从新又到后巷吴银儿家去吃酒不题。 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少倾,只见丫鬟迎春黑影影里扒著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就掇过一张桌凳来踏著,暗暗扒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进房中。灯烛下,早已安排一桌齐整酒肴果菜,壶内满贮香醪。妇人双手高擎玉斝,亲递与西门庆,深深道个万福:「奴一向感谢官人,蒙官人又费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这杯淡酒,请官人过来,聊尽奴一点薄情。又撞著两个天杀的涎脸,只顾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刚才吃我都打发到院里去了。」西门庆道:「只怕二哥还来家么?」妇人道:「奴已吩咐过夜不来了。两个小厮都跟去了。家里再无一人,只是这两个丫头,一个冯妈妈看门首,他是奴从小儿养娘心腹人。前后门都已关闭了。」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两个于是并肩叠股,交杯换盏,饮酒做一处。迎春旁边斟酒,绣春往来拿菜儿。吃得酒浓时,锦帐中香熏鸳被,设放珊瑚,两个丫鬟撤开酒桌,拽上门去了。两人上床交欢。 原来大人家有两层窗寮,外面为窗,里面为寮。妇人打发丫鬟出去,关上里面两扇窗寮,房中掌著灯烛,外边通看不见。这迎春丫头,今年已十七岁,颇知事体,见他两个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用头上簪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里窥觑。端的二人怎样交接?但见: 灯光影里,鲛绡帐中,一来一往,一撞一冲。一个玉臂忙摇,一个金莲高举。一个莺声呖呖,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犹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恋蜂恣,未能即罢。战良久,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酥胸;斗多时,帐构银钩,眉黛两弯垂玉脸。 正是: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酥胸;帐挽银钩,眉黛两弯垂玉脸。三次亲唇情越厚,一酥麻体与人偷。这房中二人云雨,不料迎春听了个不亦乐乎。 房中二人云雨,不料迎春在窗外,听看得明明白白。听见西门庆问妇人多少青春。李瓶儿道:「奴今年二十三岁。」因问:「他大娘贵庚?」西门庆道:「房下二十六岁了。」妇人道:「原来长奴三岁,到明日买分礼儿过去,看看大娘,只怕不好亲近。」西门庆道:「房下自来好性儿。」妇人又问:「你头里过这边来,他大娘知道不知?倘或问你时,你怎生回答?」西门庆道:「俺房下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里,惟有我第五个小妾潘氏,在这前边花园内,独自一所楼房居住,他不敢管我。」妇人道:「他五娘贵庚多少?」西门庆道:「他与大房下同年。」妇人道:「又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个姐姐罢。到明日,讨他大娘和五娘的脚样儿来,奴亲自做两双鞋儿过去,以表奴情。」说著,又将头上关顶的金簪儿拨下两根来,替西门庆带在头上,说道:「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虚看见。」西门庆道:「这理会得。」当下二人如胶似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叫,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子虚来家,整衣而起,照前越墙而过。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就使丫鬟在墙头上暗暗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瓦儿,见这边无人,方才上墙,这边西门庆便用梯凳扒过墙来。两个隔墙酬和,窃玉偷香,不由大门行走,街房邻舍怎的晓得?有诗为证: 月落花阴夜漏长,相逢疑是梦高唐。夜深偷把银缸照,犹恐憨奴瞰隙光。 却说西门庆扒过墙来,走到潘金莲房里。金莲还睡未起,因问:「你昨日也不知又往那里去了这一夜?也不对奴说一声儿。」西门庆道:「花二哥又使小厮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才脱身走来家。」金莲虽故信了,还有几分疑影在心。一日,同孟玉楼饭后在花园亭子上做针指,猛可见一块瓦儿打在面前。那孟玉楼低著头纳鞋,没看见。这潘金莲单单把眼四下观看,影影绰绰只见隔壁墙头上一个白-{面}-探了一探,就下去了。金莲忙推玉楼,指与他瞧,说道:「三姐姐,你看这个,是隔壁花家那大丫头,想是上墙瞧花儿,看见俺们在这里,他就下去了。」说毕,也就罢了。到晚夕,西门庆自外赴席来家,进金莲房中。金莲与他接了衣裳,问他。饭不吃,茶也不吃,趔趄著脚儿,只往前边花园里走。这潘金莲贼留心,暗暗看著他。坐了好一回,只见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照面,这西门庆就踏著梯凳过墙去了。那边李瓶儿接入房中,两个厮会不题。 这潘金莲归到房中,翻来覆去,通一夜不曾睡。将到天明,只见西门庆过来,推开房门,妇人睡在床上,不理他。那西门庆先带几分愧色,挨近他床上坐下。妇人见他来,跳起来坐著,一手撮著他耳朵,骂道:「好负心的贼!你昨日端的那里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你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得不耐烦了!趁早实说,从前已往,与隔壁花家那淫妇偷了几遭?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但瞒著一字儿,到明日你前脚儿过去,后脚我就吆喝起来,教你负心的囚根子死无葬身之地!你安下人标住他汉子在院里过夜,却这里要他老婆。我教你吃不了包著走!嗔道昨日大白日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只见他家那大丫头在墙那边探头舒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来他家就是院里!」西门庆听了,慌的装矮子,只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说道:「怪小油嘴儿,禁声些!实不瞒你,他如此这般问了你两个的年纪,到明日讨了鞋样去,每人替你做双鞋儿,要拜认你两个做姐姐,他情愿做妹子。」金莲道:「我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勤儿,我老娘眼里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儿去!」说著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只见那话软仃当,银托子还带在上面,问道:「你实说,与淫妇弄了几遭?」西门庆道:「弄到有数儿的,只一遭。」妇人道:「你指著旺跳的身子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鼻涕浓如酱,却如风瘫了一般的!有些硬朗气儿也是人心。」说著把托子一揪,挂下来,骂道:「没羞的,黄猫黑肠的强盗,嗔道教我那里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带出,和那淫妇㒲捣去了。」西门庆满脸儿陪笑说道:「怪小淫妇儿,麻犯人死了,他再三教我捎了上覆来,他到明日过来与你磕头,还要替你做鞋。昨日使丫头替了吴家的样子去了。今日教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于是除了帽子,向头上拔将下来,递与金莲。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满心欢喜,说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等你过那边去,我这里与你两个观风,教你两个自在㒲捣。你心下如何?」那西门庆欢喜的双手搂抱著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妇人道:「我不信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西门庆道:「不拘几件,我都依。」妇人道:「头一件不许你往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他睡了,来家就要告我说,一字不许你瞒我。」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都依你便了。」 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身软如绵花,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里放著果盒,看牌饮酒,常玩耍半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个物件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点著灯,看著上面行事。」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有词为证: 内府衢花绫裱,牙签锦带妆成。大青小绿细描金,镶嵌斗方干净。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解名二十四,春意动关情。 金莲从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箱子内,早晚看著耍子。」西门庆道:「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的爱物儿,我借了他来家瞧瞧,还与他。」金莲道:「他的东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从他手里要将来。就是打也打不出去。」西门庆道:「怪小奴才儿,休要耍问」赶著夺那手卷。金莲道:「你若夺一夺儿,赌个手段,我就把他扯得稀烂,大家看不成。」西门庆笑道:「我也没法了,随你看完了与他罢么。你还了他这个去,他还有个稀奇物件儿哩,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金莲道:「我儿,谁养得你恁乖?你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去。」两个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莲在房中香薰鸳被,款设银灯,艳妆澡牝,与西门庆展开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乐。看观听说:巫蛊魇昧之物,自古有之。金莲自从叫刘瞎子回背之后,不上几时,使西门庆变嗔怒而为宠爱,化忧辱而为欢娱,再不敢制他。正是:饶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有词为证: 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晓来鸾凤栖双枕,剔尽银灯半吐辉。 思往事,梦魂迷,今宵喜得效于飞。颠鸾倒凤无穷乐,从此双双永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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