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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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原文

詩曰: 參透風流二字禪,好姻緣是惡姻緣。痴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野草閑花休採折,真姿勁質自安然。山妻稚子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話說當下鄆哥被王婆打了,心中正沒出氣處,提了雪梨籃兒,一逕奔來街上尋武大郎。轉了兩條街,只見武大挑著炊餅擔兒,正從那條街過來。鄆哥見了,立住了腳,看著武大道:「這幾時不見你,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擔兒道:「我只是這等模樣,有甚吃得肥處?」鄆哥道:「我前日要糴些麥稃,一地裡沒糴處,人都道你屋裡有。」武大道:「我屋裡並不養鵝鴨,那裡有這麥稃?」鄆哥道:「你說沒麥稃,怎的賺得你恁肥耷耷的,便顛倒提你起來也不妨,煮你在鍋里也沒氣。」武大道:「小囚兒,倒罵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我如何是鴨?」鄆哥道:「你老婆不偷漢子,只偷子漢。」武大扯住鄆哥道:「還我主兒來!」鄆哥道:「我笑你只會扯我,卻不道咬下他左邊的來。」武大道:「好兄弟,你對我說是誰,我把十個炊餅送你。」鄆哥道:「炊餅不濟事。你只做個東道,我吃三杯,便說與你。」武大道:「你會吃酒?跟我來。」 武大挑了擔兒,引著鄆哥,到個小酒店里,歇下擔兒,拿幾個炊餅,買了些肉,討了一鏇酒,請鄆哥吃著。武大道:「好兄弟,你說與我則個。」鄆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發吃完了,卻說與你。你卻不要氣苦,我自幫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你如今卻說與我。」鄆哥道:「你要得知,把手來摸我頭上的疙瘩。」武大道:「卻怎地來有這疙瘩?」鄆哥道:「我對你說,我今日將這籃雪梨去尋西門大官,一地裡沒尋處。街上有人道:『他在王婆茶坊里來,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裡行走。』我指望見了他,撰他三五十文錢使。叵耐王婆那老豬狗,不放我去房裡尋他,大慄暴打出我來。我特地來尋你。我方纔把兩句話來激你,我不激你時,你須不來問我。」武大道:「真個有這等事?」鄆哥道:「又來了,我道你這般屁鳥人!那廝兩個落得快活,只專等你出來,便在王婆房裡做一處。你問道真個也是假,難道我哄你不成?」武大聽罷,道:「兄弟,我實不瞞你說,我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裡做衣服,做鞋腳,歸來便臉紅。我先妻丟下個女孩兒,朝打暮罵,不與飯吃,這兩日有些精神錯亂,見了我,不做歡喜。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裡,這話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擔兒,便去捉姦如何?」鄆哥道:「你老大一條漢,元來沒些見識!那王婆老狗,什麼利害怕人的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二人也有個暗號兒,見你入來拿他,把你老婆藏過了。那西門慶須了得!打你這般二十個。若捉他不著,反吃他一頓好拳頭。他又有錢有勢,反告你一狀子,你須吃他一場官司,又沒人做主,乾結果了你性命!」武大道:「兄弟,你都說得是。我卻怎的出得這口氣?」鄆哥道:「我吃那王婆打了,也沒出氣處。我教你一著:今日歸去,都不要發作,也不要說,只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餅出來賣,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見西門慶入去時,我便來叫你。你便挑著擔兒只在左近等我。我先去惹那老狗,他必然來打我。我先把籃兒丟出街心來,你卻搶入。我便一頭頂住那婆子,你便奔入房裡去,叫起屈來。此計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卻是虧了兄弟。我有兩貫錢,我把你去,你到明日早早來紫石街巷口等我。」鄆哥得了錢並幾個炊餅,自去了。武大還了酒錢,挑了擔兒,自去賣了一遭歸去。 原來這婦人,往常時只是罵武大,百般的欺負他。近日來也自知無禮,只得窩盤他些個。當晚武大挑了擔兒歸來,也是和往日一般,並不題起別事。那婦人道:「大哥,買盞酒吃?」武大道:「卻才和一般經紀人買了三盞吃了。」那婦人便安排晚飯與他吃了。當夜無話。次日飯後,武大只做三兩扇炊餅,安在擔兒上。這婦人一心只想著西門慶,那裡來理會武大的做多做少。當日武大挑了擔兒,自出去做買賣。這婦人巴不的他出去了,便踅過王婆茶坊里來等西門慶。 且說武大挑著擔兒,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見鄆哥提著籃兒在那裡張望。武大道:「如何?」鄆哥道:「還早些個。你自去賣一遭來,那廝七八也將來也。你只在左近處伺候,不可遠去了。」武大雲飛也似去賣了一遭回來。鄆哥道:「你只看我籃兒拋出來,你便飛奔入去。」武大把擔兒寄下,不在話下。 卻說鄆哥提著籃兒,走入茶坊里來,向王婆罵道:「老豬狗!你昨日為甚麼便打我?」那婆子舊性不改,便跳身起來喝道:「你這小猢猻!老娘與你無干,你如何又來罵我?」鄆哥道:「便罵你這馬伯六,做牽頭的老狗肉,直我雞巴!」那婆子大怒,揪住鄆哥便打。鄆哥叫一聲:「你打我!」把那籃兒丟出當街上來。那婆子卻待揪他,被這小猴子叫一聲「你打」時,就打王婆腰裡帶個住,看著婆子小肚上,只一頭撞將去,險些兒不跌倒,卻得壁子礙住不倒。那猴子死頂在壁上。只見武大從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搶入茶坊里來。那婆子見是武大,來得甚急,待要走去阻當,卻被這小猴子死力頂住,那裡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來也!」那婦人正和西門慶在房裡,做手腳不迭,先奔來頂住了門。這西門慶便鑽入床下躲了。武大搶到房門首,用手推那房門時,那裡推得開!口裡只叫「做得好事!」那婦人頂著門,慌做一團,口裡便說道:「你閑常時只好鳥嘴,賣弄殺好拳棒,臨時便沒些用兒!見了紙虎兒也嚇一交!」那婦人這幾句話,分明叫西門慶來打武大,奪路走。西門慶在床底下聽了婦人這些話,提醒他這個念頭,便鑽出來說道:「不是我沒這本事,一時間沒這智量。」便來拔開門,叫聲「不要來!」武大卻待揪他,被西門慶早飛起腳來。武大矮小,正踢中心窩,撲地望後便倒了。西門慶打鬧里一直走了。鄆哥見勢頭不好,也撇了王婆,撒開跑了。街坊鄰舍,都知道西門了得,誰敢來管事?王婆當時就地下扶起武大來,見他口裡吐血,-{面}-皮臘渣也似黃了,便叫那婦人出來,舀碗水來救得蘇醒,兩個上下肩攙著,便從後門歸到家中樓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當夜無話。次日,西門慶打聽得沒事,依前自來王婆家,和這婦人頑耍,只指望武大自死。 武大一病五日不起,更兼要湯不見,要水不見,每日叫那婦人又不應。只見他濃妝艷抹了出去,歸來便臉紅。小女迎兒又吃婦人禁住,不得向前,嚇道:「小賤人,你不對我說,與了他水吃,都在你身上!」那迎兒見婦人這等說,怎敢與武大一點湯水吃!武大幾遍只是氣得發昏,又沒人來採問。一日,武大叫老婆過來,分咐他道:「你做的勾當,我親手捉著你姦,你倒挑撥姦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們卻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們爭執不得了。我兄弟武二,你須知他性格,倘或早晚歸來,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憐我,早早扶得我好了,他歸來時,我都不提起。你若不看顧我時,待他歸來,卻和你們說話。」這婦人聽了,也不回言,卻踅過王婆家來,一五一十都對王婆和西門慶說了。那西門慶聽了這話,似提在冷水盆內一般,說道:「苦也!我須知景陽岡上打死大蟲的武都頭。我如今卻和娘子眷戀日久,情孚意合,拆散不開。據此等說時,正是怎生得好?卻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見,你是個把舵的,我是個撐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腳!」西門慶道:「我枉自做個男子漢,到這般去處,卻擺佈不開。你有甚麼主見,遮藏我們則個。」王婆道:「既然我遮藏你們,我有一條計。你們卻要長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門慶道:「乾娘,你且說如何是長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們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將息好了起來,與他陪了話。武二歸來都沒言語,待他再差使出去,卻又來相會。這是短做夫妻。你們若要長做夫妻,每日同在一處,不耽驚受怕,我卻有這條妙計,只是難教你們!」西門慶道: 「乾娘,周旋了我們則個,只要長做夫妻。」王婆道:「這條計用著件東西,別人家裡都沒,天生天化,大官人家裡卻有。」西門慶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來與你。卻是甚麼東西?」王婆道:「如今這搗子病得重,趁他狼狽,好下手。大官人家裡取些砒霜,卻交大娘子自去贖一帖心疼的藥來,卻把這砒霜下在裡面,把這矮子結果了,一把火燒得乾乾凈凈,沒了蹤跡。便是武二回來,他待怎的?自古道:『幼嫁從親,再嫁由身。』小叔如何管得暗地裡事!半年一載,等待夫孝滿日,大官人娶到家去。這不是長遠夫妻,偕老同歡!此計如何?」西門慶道:「乾娘此計甚妙。自古道:欲救生快活,須下死功夫。罷罷罷!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這是剪草除根,萌芽不發。大官人往家裡去快取此物來,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時,卻要重重謝我。」西門慶道:「這個自然,不消你說。」 雲情雨意兩綢繆,戀色迷花不肯休。畢竟人生如泡影,何須死下殺人謀? 且說西門慶去不多時,包了一包砒霜,遞與王婆收了。這婆子看著那婦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藥的法兒。如今武大不對你說教你救活他?你便乘此把些小意兒貼戀他。他若問你討藥吃時,便把這砒霜調在心疼藥里。待他一覺身動,你便把藥灌將下去。他若毒氣發時,必然腸胃迸斷,大叫一聲。你卻把被一蓋,不要使人聽見,緊緊的按住被角。預先燒下一鍋湯,煮著一條抹布。他那藥發之時,必然七竅內流血,口唇上有牙齒咬的痕跡。他若放了命,你便揭起被來,卻將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沒了血跡,便入在材里,扛出去燒了,有甚麼不了事!」那婦人道:「好卻是好,只是奴家手軟,臨時安排不得屍首。」婆子道:「這個易得。你那邊只敲壁子,我自過來幫扶你。」西門慶道:「你們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我來討話。」說罷,自歸家去了。王婆把這砒霜用手捻為細末,遞與婦人,將去藏了。 那婦人回到樓上,看著武大,一絲沒了兩氣,看看待死。那婦人坐在床邊假哭。武大道:「你做甚麼來哭?」婦人拭著眼淚道:「我的一時間不是,吃那西門慶局騙了。誰想腳踢中了你心。我問得一處有好藥,我要去贖來醫你,又怕你疑忌,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我活,無事了,一筆都勾。武二來家,亦不提起。你快去贖藥來救我則個!」那婦人拿了銅錢,逕來王婆家裡坐地,卻教王婆贖得藥來。把到樓上,交武大看了,說道:「這帖心疼藥,太醫交你半夜裡吃了,倒頭一睡,蓋一兩床被,發些汗,明日便起得來。」武大道:「卻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半夜調來我吃。」那婦人道:「你放心睡,我自扶持你。」看看天色黑了,婦人在房裡點上燈,下面燒了大鍋湯,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鍋里。聽那更鼓時,卻正好打三更。那婦人先把砒霜傾在盞內,卻舀一碗白湯,把到樓上,叫聲:「大哥,藥在那裡?」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頭邊,你快調來我吃!」那婦人揭起席子,將那藥抖在盞子里,將白湯沖在盞內,把頭上銀簪兒只一攪,調得勻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藥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好難吃!」那婦人道:「只要他醫得病好,管甚麼難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這婆娘就勢只一灌,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那婦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來。武大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吃下這藥去,肚里倒疼起來。苦呀,苦呀!倒當不得了。」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來,沒頭沒臉只顧蓋。武大叫道:「我也氣悶!」那婦人道:「太醫吩咐,教我與你發些汗,便好的快。」武大再要說時,這婦人怕他掙扎,便跳上床來,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的按住被角,那裡肯放些松寬!正是: 油煎肺腑,火燎肝腸。心窩裡如霜刀相侵,滿腹中似鋼刀亂攪。渾身冰冷,七竅血流。牙關緊咬,三魂赴在枉死城中;喉管枯幹,七魄投望鄉臺上。地獄新添食毒鬼,陽間沒了捉姦人。 那武大當時哎了兩聲,喘息了一回,腸胃迸斷,嗚呼哀哉,身體動不得了。那婦人揭起被來,見了武大咬牙切齒,七竅流血,怕將起來,只得跳下床來,敲那壁子。王婆聽得,走過後門頭咳嗽。那婦人便下樓來,開了後門。王婆問道:「了也未?」那婦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腳軟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麼難處,我幫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捲起,舀了一桶湯,把抹布撇在裡面,掇上樓來。捲過了被,先把武大口邊唇上都抹了,卻把七竅淤血痕跡拭凈,便把衣裳蓋在身上。兩個從樓上一步一掇扛將下來,就樓下尋扇舊門停了。與他梳了頭,戴上巾幘,穿了衣裳,取雙鞋襪與他穿了,將片白絹蓋了臉,揀床乾凈被蓋在死屍身上。卻上樓來,收拾得乾凈了,王婆自轉將歸去了。那婆娘卻號號地假哭起「養家人」來。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當下那婦人乾號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曉,西門慶奔來討信。王婆說了備。西門慶取銀子把與王婆,教買棺材發送,就叫那婦人商議。這婆娘過來和西門慶說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著你做主!不到後來網巾圈兒打靠後。」西門慶道:「這個何須你費心!」婦人道:「你若負了心,怎的說?」西門慶道:「我若負了心,就是武大一般!」 王婆道:「大官人,如今只有一件事要緊:天明就要入殮,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綻來怎了?團頭何九,他也是個精細的人,只怕他不肯殮。」西門慶笑道:「這個不妨事。何九我自吩咐他,他不敢違我的言語。」王婆道:「大官人快去吩咐他,不可遲了。」西門慶自去對何九說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誰能待,萬事無根只自生。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聞。

译文

诗曰: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是恶姻缘。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野草闲花休采折,真姿劲质自安然。山妻稚子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心中正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迳奔来街上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著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过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著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等模样,有甚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并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的赚得你恁肥耷耷的,便颠倒提你起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小囚儿,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儿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道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东道,我吃三杯,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武大挑了担儿,引著郓哥,到个小酒店里,歇下担儿,拿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旋酒,请郓哥吃著。武大道:「好兄弟,你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完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你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上的疙瘩。」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疙瘩?」郓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篮雪梨去寻西门大官,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道:『他在王婆茶坊里来,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见了他,撰他三五十文钱使。叵耐王婆那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出我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这般屁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专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问道真个也是假,难道我哄你不成?」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我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脚,归来便脸红。我先妻丢下个女孩儿,朝打暮骂,不与饭吃,这两日有些精神错乱,见了我,不做欢喜。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郓哥道:「你老大一条汉,元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什么利害怕人的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二人也有个暗号儿,见你入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个。若捉他不著,反吃他一顿好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你一状子,你须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性命!」武大道:「兄弟,你都说得是。我却怎的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王婆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著:今日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要说,只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著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先去惹那老狗,他必然来打我。我先把篮儿丢出街心来,你却抢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两贯钱,我把你去,你到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钱并几个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自去卖了一遭归去。 原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盘他些个。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来,也是和往日一般,并不题起别事。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吃?」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了三盏吃了。」那妇人便安排晚饭与他吃了。当夜无话。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著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大的做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的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茶坊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著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著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还早些个。你自去卖一遭来,那厮七八也将来也。你只在左近处伺候,不可远去了。」武大云飞也似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抛出来,你便飞奔入去。」武大把担儿寄下,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著篮儿,走入茶坊里来,向王婆骂道:「老猪狗!你昨日为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身起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如何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伯六,做牵头的老狗肉,直我鸡巴!」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那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一声「你打」时,就打王婆腰里带个住,看著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险些儿不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在壁上。只见武大从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那婆子见是武大,来得甚急,待要走去阻当,却被这小猴子死力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下躲了。武大抢到房门首,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做得好事!」那妇人顶著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纸虎儿也吓一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叫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些话,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不是我没这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脚来。武大矮小,正踢中心窝,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打闹里一直走了。郓哥见势头不好,也撇了王婆,撒开跑了。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了得,谁敢来管事?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腊渣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搀著,便从后门归到家中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王婆家,和这妇人顽耍,只指望武大自死。 武大一病五日不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又不应。只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便脸红。小女迎儿又吃妇人禁住,不得向前,吓道:「小贱人,你不对我说,与了他水吃,都在你身上!」那迎儿见妇人这等说,怎敢与武大一点汤水吃!武大几遍只是气得发昏,又没人来采问。一日,武大叫老婆过来,分咐他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捉著你奸,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执不得了。我兄弟武二,你须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扶得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起。你若不看顾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这妇人听了,也不回言,却踅过王婆家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似提在冷水盆内一般,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武都头。我如今却和娘子眷恋日久,情孚意合,拆散不开。据此等说时,正是怎生得好?却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个撑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个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既然我遮藏你们,我有一条计。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又来相会。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在一处,不耽惊受怕,我却有这条妙计,只是难教你们!」西门庆道: 「干娘,周旋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著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却是甚么东西?」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却交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却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他待怎的?自古道:『幼嫁从亲,再嫁由身。』小叔如何管得暗地里事!半年一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到家去。这不是长远夫妻,偕老同欢!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此计甚妙。自古道:欲救生快活,须下死功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剪草除根,萌芽不发。大官人往家里去快取此物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毕竟人生如泡影,何须死下杀人谋?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递与王婆收了。这婆子看著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儿。如今武大不对你说教你救活他?你便乘此把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他若毒气发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一盖,不要使人听见,紧紧的按住被角。预先烧下一锅汤,煮著一条抹布。他那药发之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你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没了血迹,便入在材里,扛出去烧了,有甚么不了事!」那妇人道:「好却是好,只是奴家手软,临时安排不得尸首。」婆子道:「这个易得。你那边只敲壁子,我自过来帮扶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我来讨话。」说罢,自归家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递与妇人,将去藏了。 那妇人回到楼上,看著武大,一丝没了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甚么来哭?」妇人拭著眼泪道:「我的一时间不是,吃那西门庆局骗了。谁想脚踢中了你心。我问得一处有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武二来家,亦不提起。你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铜钱,迳来王婆家里坐地,却教王婆赎得药来。把到楼上,交武大看了,说道:「这帖心疼药,太医交你半夜里吃了,倒头一睡,盖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半夜调来我吃。」那妇人道:「你放心睡,我自扶持你。」看看天色黑了,妇人在房里点上灯,下面烧了大锅汤,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锅里。听那更鼓时,却正好打三更。那妇人先把砒霜倾在盏内,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那里?」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我吃!」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簪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那妇人道:「只要他医得病好,管甚么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吩咐,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的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的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正是: 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如霜刀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浑身冰冷,七窍血流。牙关紧咬,三魂赴在枉死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台上。地狱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后门。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么难处,我帮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武大口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身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寻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那婆娘却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人干号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发送,就叫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著你做主!不到后来网巾圈儿打靠后。」西门庆道:「这个何须你费心!」妇人道:「你若负了心,怎的说?」西门庆道:「我若负了心,就是武大一般!」 王婆道:「大官人,如今只有一件事要紧:天明就要入殓,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绽来怎了?团头何九,他也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不肯殓。」西门庆笑道:「这个不妨事。何九我自吩咐他,他不敢违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快去吩咐他,不可迟了。」西门庆自去对何九说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谁能待,万事无根只自生。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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