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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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戰青龍山 四星挾捉犀牛怪

原文

卻說孫大聖挾同二弟滾著風,駕著雲,向東北艮地上,頃刻至青龍山玄英洞口,按落雲頭,八戒就欲築門。行者道:「且消停,待我進去看看師父生死如何,再好與他爭持。」沙僧道:「這門閉緊,如何得進?」行者道:「我自有法力。」 好大聖,收了棒,捻著訣,念聲咒語,叫:「變!」即變做個火焰蟲兒,真個也疾伶。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燦,古云腐草為螢。神通變化不可輕。自有徘徊之性。 飛近石門懸看,傍邊瑕縫穿風。將身一縱到幽庭。打探妖魔動靜。 他自飛入,只見幾隻牛橫敧直倒,一個個呼吼如雷,盡皆睡熟了。至中廳裡面,全無消息。四下門戶通關,不知那三個妖精睡在何處。才轉過廳房,向後又照,只聞得啼泣之聲,乃是唐僧鎖在後房簷柱上哭哩。行者暗暗聽他哭甚,只見他哭道: 「一別長安十數年,登山涉水苦熬煎。 幸來西域逢佳節,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識燈中假佛像,皆因命裡有災愆。 賢徒追襲施威武,但願英雄展大權。」 行者聞言,滿心歡喜,展開翅,飛近師前。唐僧揩淚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時正月,蟄蟲始振,為何就有螢飛?」行者忍不住,叫聲:「師父,我來了。」唐僧喜道:「悟空,我說正月間怎得螢火?原來是你。」行者即現了本相道:「師父啊,為你不識真假,誤了多少路程,費了多少心力。我一行說不是好人,你就下拜,卻被這怪侮暗燈光,盜取酥合香油,連你都攝將來了。我當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聞風追至此間,不識地名。幸遇四值功曹傳報,說此山名青龍山玄英洞。我日間與此怪鬥至天晚方回,與師弟輩細道此情,卻就不曾睡,同他兩個來此。我恐夜深不便交戰,又不知師父下落,所以變化進來,打聽打聽。」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邊哩?」行者道:「在外邊。方才老孫看時,妖精都睡著。我且解了鎖,搠開門,帶你出去罷。」唐僧點頭稱謝。 行者使個解鎖法,用手一抹,那鎖早自開了。領著師父往前正走,忽聽得妖王在中廳內房裡叫道:「小的們,緊閉門戶,小心火燭。這會怎麼不叫更巡邏,梆鈴都不響了?」原來那夥小妖征戰一日,俱辛辛苦苦睡著,聽見叫喚,卻才醒了,梆鈴響處,有幾個執器械的敲著鑼,從後而走,可可的撞著他師徒兩個。眾小妖一齊喊道:「好和尚啊,扭開鎖往那裡去?」行者不容分說,掣出棒幌一幌,碗來粗細,就打,棒起處,打死兩個。其餘的丟了器械,近中廳,打著門叫:「大王,不好了,不好了,毛臉和尚在家裡打殺人了。」那三怪聽見,一轂轆爬將起來,只教「拿住,拿住。」諕得個唐僧手軟腳軟。行者也不顧師父,一路棒,滾向前來。眾小妖遮架不住,被他放倒三兩個,推倒兩三個。打開幾層門,徑自出來,叫道:「兄弟們何在?」八戒、沙僧正舉著鈀、杖等待,道:「哥哥,如何了?」行者將變化入裡解放師父,正走,被妖驚覺,顧不得師父,打出來的事,講說一遍不題。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鐵索鎖了。執著刀,掄著斧,燈火齊明,問道:「你這廝怎樣開鎖?那猴子如何得進?快早供來,饒你之命;不然,就一刀兩段。」慌得那唐僧戰戰兢兢的跪道:「大王爺爺,我徒弟孫悟空,他會七十二般變化。才變個火焰蟲兒,飛進來救我。不期大王知覺,被小大王等撞見。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傷兩個,眾皆喊叫,舉兵著火,他遂顧不得我,走出去了。」三個妖王呵呵大笑道:「早是驚覺,未曾走了。」叫小的們把前後門緊緊關閉,亦不諠譁。 沙僧道:「閉門不諠譁,想是暗弄我師父。我們動手耶。」行者道:「說的是,快早打門。」那獃子賣弄神通,舉鈀盡力築去,把那石門築得粉碎,卻又厲聲喊罵道:「偷油的賊怪!快送吾師出來也。」諕得那門內小妖滾將進去,報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門被和尚打破了。」三個妖王十分煩惱道:「這廝著實無禮。」即命取披掛結束了,各持兵器,帥小妖出門迎敵。此時約有三更時候,半天中月明如晝。走出來,更不打話,便就掄兵。這裡行者抵住鉞斧,八戒敵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這場好殺: 僧三眾,棍杖鈀,三個妖魔膽氣加。鉞斧鋼刀藤紇䌋,只聞風響並塵沙。初交幾合噴愁霧,次後飛騰散彩霞。釘鈀解數隨身滾,鐵棒英豪更可誇。降妖寶杖人間少,妖怪頑心不讓他。鉞斧口明尖鐏利,藤條節懞一身花。大刀晃亮如門扇,和尚神通偏賽他。這壁廂因師性命發狠打,那壁廂不放唐僧劈臉撾。斧剁棒迎爭勝負,鈀掄刀砍兩交搽。扢撻藤條降怪杖,翻翻覆覆逞豪華。 三僧三怪賭鬥多時,不見輸贏。那辟寒大王喊一聲,叫:「小的們上來。」眾精各執兵刃齊來,早把個八戒絆倒在地,被幾個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裡綑了。沙僧見沒了八戒,只見那群牛發喊𡅃聲。即掣寶杖,望辟塵大王虛丟了架子要走。又被群精一擁而來,拉一個躘踵,急掙不起,也被捉去綑了。行者覺道難為,縱觔斗雲,脫身而去。當時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唐僧見了,滿眼垂淚道:「可憐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師兄見捉住我們,他就走了。」唐僧道:「他既走了,必然那裡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脫網。」師徒們悽悽慘慘不題。 卻說行者駕觔斗雲復至慈雲寺,寺僧接著,來問:「唐老爺救得否?」行者道:「難救,難救。那妖精神通廣大,我弟兄三個與他三人鬥了多時,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後捉了沙僧,老孫幸走脫了。」眾僧害怕道:「爺爺這般會騰雲駕霧,還捉獲不得,想老師父被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師父自有伽藍、揭諦、丁甲等神暗中護佑,卻也曾吃過草還丹,料不傷命。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好看馬匹、行李,等老孫上天去求救兵來。」眾僧膽怯道:「爺爺又能上天?」行者笑道:「天宮原是我的舊家。當年我做齊天大聖,因為亂了蟠桃會,被我佛收降。如今沒奈何,保唐僧取經,將功折罪,一路上輔正除邪。我師父該有此難,汝等卻不知也。」眾僧聽此言,又磕頭禮拜。行者出得門,打個唿哨,即時不見。 好大聖,早至西天門外。忽見太白金星與增長天王、殷、朱、陶、許四大靈官講話。他見行者來,都慌忙施禮道:「大聖那裡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國東界金平府旻天縣,我師被本縣慈雲寺僧留賞元宵。比至金燈橋,有金燈三盞,點燈用酥合香油,價貴白金五萬餘兩,年年有諸佛降祥受用。正看時,果有三尊佛像降臨。我師不識好歹,上橋就拜。我說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燈光,連油並我師一風攝去。我隨風追襲,至天曉,到一山,幸四功曹報道:那山名青龍山,山有玄英洞。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老孫急上門尋討,與他賭鬥一陣,未勝。是我變化入裡,見師父鎖住未傷,隨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覺,我遂走了。後又同八戒、沙僧苦戰,復被他將二人也捉去綑了。老孫因此特啟玉帝,查他來歷,請命將降之。」金星呵呵冷笑道:「大聖既與妖怪相持,豈看不出他的出處?」行者道:「認得,認得,是一夥牛精。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個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飛雲步霧。其怪極愛乾淨,常嫌自己影身,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斑犀,又有胡冒犀、墮羅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於江海之中,能開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塵都是角有貴氣,故以此為名而稱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見面就伏。」行者連忙唱喏問道:「是那四木禽星?煩長庚老一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此星在斗牛宮外,羅佈乾坤。你去奏聞玉帝,便見分明。」行者拱拱手稱謝,徑入天門裡去。 不一時,到於通明殿下,先見葛、丘、張、許四大天師。天師問道:「何往?」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師寬放禪性,元夜觀燈,遇妖魔攝去。老孫不能收降,特來奏聞玉帝求救。」四天師即領行者至靈霄寶殿啟奏,各各禮畢,備言其事。玉帝傳旨:「教點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孫才到西天門,遇長庚星說: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許天師同行者去斗牛宮點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宮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來接。天師道:「吾奉聖旨,教點四木禽星與孫大聖下界降妖。」傍即閃過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應聲呼道:「孫大聖,點我等何處降妖?」行者笑道:「原來是你。這長庚老兒卻隱匿,我不解其意。早說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孫徑來相請,又何必勞煩旨意?」四木道:「大聖說那裡話,我等不奉旨意,誰敢擅離?端的是那方?快早去來。」行者道:「在金平府東北艮地青龍山玄英洞,犀牛成精。」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須我們,只消井宿去罷,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壽者。須得四位同去才好,切勿推調。倘一時一位拿他不住,卻不又費事了?」天師道:「你們說得是甚話?旨意著你四人,豈可不去?趁早飛行。我回旨去也。」那天師遂別行者而去。 四木道:「大聖不必遲疑,你先去索戰,引他出來,我們隨後動手。」行者即近前罵道:「偷油的賊怪!還我師來。」原來那門被八戒築破,幾個小妖弄了幾塊板兒搪住。在裡邊聽得罵詈,急跑進報道:「大王,孫和尚在外面罵哩。!」辟塵兒道:「他敗陣去了,這一日怎麼又來?想是那裡求些救兵來了。」辟寒、辟暑道:「怕他甚麼救兵?快取披掛來。小的們都要用心圍繞,休放他走了。」那夥精不知死活,一個個各執槍刀,搖旗擂鼓,走出洞來,對行者喝道:「你個不怕打的猢猻兒,你又來了。」行者最惱得是這「猢猻」二字,咬牙發狠,舉鐵棒就打。三個妖王調小妖,跑個圈子陣,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廂四木禽星一個個各掄兵刃道:「孽畜!休動手。」那三個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好了,不好了,他尋將降手兒來了。小的們,各顧性命走耶。」只聽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眾小妖都現了本身,原來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黃牛精,滿山亂跑。那三個妖王,也現了本相,放下手來,還是四隻蹄子,就如鐵炮一般,徑往東北上跑。這大聖帥井木犴、角木蛟緊追急趕,略不放鬆。惟有斗木獬、奎木狼在東山凹裡、山頭上、山澗中、山谷內,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盡皆收淨。卻向玄英洞裡解了唐僧、八戒、沙僧。 沙僧認得是二星,隨同拜謝。因問:「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孫大聖奏玉帝請旨調來收怪救你也。」唐僧又滴淚道:「我悟空徒弟怎麼不見進來?」二星道:「那三個老怪是三隻犀牛,他見吾等,各各顧命,向東北艮方逃遁,孫大聖帥井木犴、角木蛟追趕去了。我二星掃蕩群牛到此,特來解放聖僧。」唐僧復又頓首拜謝,朝天又拜。八戒攙起道:「師父,禮多必詐,不須只管拜了。四星官,一則是玉帝聖旨,二則是師兄人情。今既掃蕩群妖,還不知老妖如何降伏。我們且收拾些細軟東西出來,掀翻此洞,以絕其根,回寺等候師兄罷。」奎木狼道:「天蓬元帥說得有理。你與捲簾大將保護你師回寺安歇,待吾等還去艮方迎敵。」八戒道:「正是,正是。你二位還協同一捉,必須剿盡,方好回旨。」二星官即時追襲。 八戒與沙僧將他洞內細軟寶貝(有許多珊瑚、瑪瑙、珍珠、琥珀、琚、寶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請師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進去放起火來,把一座洞燒成灰燼。卻才領唐僧找路回金平慈雲寺去。正是: 經云「泰極還生否」,好處逢凶實有之。 愛賞花燈禪性亂,喜遊美景道心漓。 大丹自古宜長守,一失原來到底虧。 緊閉牢拴休曠蕩,須臾懈怠見參差。 且不言他三眾得命回寺。卻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駕雲直向東北艮方趕妖怪來,二人在那半空中尋看不見。直到西洋大海,遠望見孫大聖在海上吆喝。他兩個按落雲頭道:「大聖,妖怪那裡去了?」行者恨道:「你兩個怎麼不來追降?這會子卻冒冒失失的問甚?」斗木獬道:「我見大聖與井、角二星戰敗妖魔追趕,料必擒拿。我二人卻就掃蕩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師父、師弟。搜了山,燒了洞,把你師父付托與你二弟,領回府城慈雲寺。多時不見車駕回轉,故又追尋到此也。」行者聞言,方才喜謝道:「如此,卻是有功,多累,多累。但那三個妖魔被我趕到此間,他就鑽下海去。當有井、角二星緊緊追拿,教老孫在岸邊抵擋。你兩個既來,且在岸邊把截,等老孫也再去來。」 好大聖,掄著棒,捻著訣,辟開水逕,直入波濤深處,只見那三個妖魔在水底下與井木犴、角木蛟捨死忘生苦鬥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孫來也。」那妖精抵住二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難之處,忽聽得行者叫喊,顧殘生,撥轉頭往海心裡飛跑。原來這怪頭上角極能分水,只聞得花花花,沖開明路。這後邊二星官並孫大聖並力追之。 卻說西海中有個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遠見犀牛分開水勢,又認得孫大聖與二天星,即赴水晶宮對龍王慌慌張張報道:「大王,有三隻犀牛,被齊天大聖和二位天星趕來也。」老龍王敖順聽言,即喚太子摩昂:「快點水兵,想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塵兒三個惹了孫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敖摩昂得令,即忙點兵。頃刻間,龜鱉黿鼉、鯁鮊鱖鯉與蝦兵蟹卒等各執槍刀,一齊吶喊,騰出水晶宮外,擋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進,急退後,又有井、角二星並大聖攔阻。慌得他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個辟塵兒被老龍王領兵圍住。孫大聖見了心歡,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聽令,一擁上前,將辟塵兒扳翻在地,用鐵鉤子穿了鼻,攢蹄綑倒。 老龍王又傳號令,教分兵趕那兩個,協助二星官擒拿。即時小龍王帥眾前來,只見井木犴現原身,按住辟寒兒,大口小口的啃著吃哩。摩昂高叫道:「井宿,井宿,莫咬死他,孫大聖要活的,不要死的哩。」連喊數喊,已是被他把頸項咬斷了。 摩昂吩咐蝦兵蟹卒,將個死犀牛擡轉水晶宮,卻又與井木犴向前追趕。只見角木蛟把那辟暑兒倒趕回來,只撞著井宿。摩昂帥龜鱉黿鼉,撒開簸箕陣圍住。那怪只教:「饒命,饒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奪了他的刀,叫道:「不殺你,不殺你,拿與孫大聖發落去來。」 當即倒干戈,復至水晶宮外,報道:「都捉來也。」行者見一個斷了頭,血淋淋的,倒在地下。一個被井木犴揪著耳朵,推跪在地。近前仔細看了道:「這頭不是兵刀傷的啊。」摩昂笑道:「不是我喊得緊,連身子都著井星官吃了。」行者道:「既是如此,也罷,取鋸子來,鋸下他的這兩隻角,剝了皮帶去。犀牛肉還留與龍王賢父子享之。」又把辟塵兒穿了鼻,教角木蛟牽著;辟暑兒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牽著:「帶他上金平府見那刺史官,明究其由,問他個積年假佛害民,然後的決。」 眾等遵言,辭龍王父子,都出西海。牽著犀牛,會著奎、斗二星,駕雲霧,徑轉金平府。行者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貳郎官並府城內外軍民人等聽著:吾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聖僧。你這府縣,每年家供獻金燈,假充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過此,因元夜觀燈,見這怪將燈油並我師父攝去,是我請天神收伏。今已掃清山洞,剿盡妖魔,不得為害。以後你府縣再不可供獻金燈,勞民傷財也。」 那慈雲寺裡,八戒、沙僧方保唐僧進得山門,只聽見行者在半空言語,即便撇了師父,丟下擔子,縱風雲起到空中,問行者降妖之事。行者道:「那一隻被井星咬死,已鋸角剝皮帶來;兩隻活拿在此。」八戒道:「這兩個索性推下此城,與官員人等看看,也認得我們是聖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雲下地,同到府堂,將這怪的決。已此情真罪當,再有甚講?」四星道:「天蓬帥近來知理明律,卻好呀。」八戒道:「因做了這幾年和尚,也略學得些兒。」眾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雲,降至府堂之上。諕得這府縣官員、城裡城外人等,都家家設香案,戶戶拜天神。 少時間,慈雲寺僧把長老用轎擡進府門,會著行者,口中不離「謝」字道:「有勞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見賢徒,懸懸在念,今幸得勝而回。然此怪不知趕向何方才捕獲也?」行者道:「自前日別了尊師,老孫上天查訪,蒙太白金星識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請四木禽星。當時奏聞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口交戰,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師。老孫與井、角二宿並力追妖,直趕到西洋大海,又虧龍王遣子帥兵相助,所以捕獲到此審究也。」長老讚揚稱謝不已。又見那府縣正官並佐貳首領,都在那裡高燒寶燭,滿斗焚香,朝上禮拜。 少頃間,八戒發起性來,掣出戒刀,將辟塵兒頭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兒頭也砍下。隨即取鋸子鋸下四隻角來。孫大聖更有主張:就教四位星官將此四隻犀角拿上界去,進貢玉帝,回繳聖旨。把自己帶來的二隻,留一隻在府堂鎮庫,以作向後免徵燈油之證;自己帶一隻去,獻靈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時拜別大聖,忽駕彩雲回奏而去。 府縣官留住他師徒四眾,大排素宴,遍請鄉官陪奉。一壁廂出給告示,曉諭軍民人等,下年不許點設金燈,永蠲買油大戶之役。一壁廂叫屠子宰剝,犀牛之皮硝熟燻乾,製造鎧甲;把肉普給官員人等。又一壁廂動支枉罰無礙錢糧,買民間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廟,又為唐僧四眾建立生祠,各各樹碑刻文,用傳千古,以為報謝。 師徒們索性寬懷領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燈油大戶這家酬,那家請,略無虛刻。八戒遂心滿意受用,把洞裡搜來的寶物,每樣各籠些須在袖,以為各家齋筵之賞。住經個月,猶不得起身。長老吩咐:「悟空,將餘剩的寶物盡送慈雲寺僧,以為酬禮。瞞著那些大戶人家,天不明走罷。恐只管貪樂,誤了取經,惹佛祖見罪,又生災厄,深為不便。」行者隨將前件一一處分。 次日五更早起,喚八戒備馬。那獃子吃了自在酒飯,睡得夢夢乍道:「這早備馬怎的?」行者喝道:「師父教走路哩。」獃子抹抹臉道:「又是這長老沒正經。二百四十家大戶都請,才吃了有三十幾頓飽齋,怎麼又弄老豬忍餓?」長老聽言罵道:「饢糟的夯貨,莫胡說,快早起來;再若強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那獃子聽見說打,慌了手腳道:「師父今番變了:常時疼我愛我,念我蠢夯護我,哥要打時,他又勸解;今日怎麼發狠轉教打麼?」行者道:「師父怪你為嘴,誤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備馬,免打!」那獃子真個怕打,跳起來穿了衣服,吆喝沙僧:「快起來,打將來了。」沙僧也隨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長老搖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驚動寺僧。」連忙上馬開了山門,找路而去。這一去,正所謂: 暗放玉籠飛彩鳳,私開金鎖走蛟龍。 畢竟不知天明時,酬謝之家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却说孙大圣挟同二弟滚著风,驾著云,向东北艮地上,顷刻至青龙山玄英洞口,按落云头,八戒就欲筑门。行者道:「且消停,待我进去看看师父生死如何,再好与他争持。」沙僧道:「这门闭紧,如何得进?」行者道:「我自有法力。」 好大圣,收了棒,捻著诀,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个火焰虫儿,真个也疾伶。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灿,古云腐草为萤。神通变化不可轻。自有徘徊之性。 飞近石门悬看,傍边瑕缝穿风。将身一纵到幽庭。打探妖魔动静。 他自飞入,只见几只牛横敧直倒,一个个呼吼如雷,尽皆睡熟了。至中厅里面,全无消息。四下门户通关,不知那三个妖精睡在何处。才转过厅房,向后又照,只闻得啼泣之声,乃是唐僧锁在后房簷柱上哭哩。行者暗暗听他哭甚,只见他哭道: 「一别长安十数年,登山涉水苦熬煎。 幸来西域逢佳节,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识灯中假佛像,皆因命里有灾愆。 贤徒追袭施威武,但愿英雄展大权。」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展开翅,飞近师前。唐僧揩泪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时正月,蛰虫始振,为何就有萤飞?」行者忍不住,叫声:「师父,我来了。」唐僧喜道:「悟空,我说正月间怎得萤火?原来是你。」行者即现了本相道:「师父啊,为你不识真假,误了多少路程,费了多少心力。我一行说不是好人,你就下拜,却被这怪侮暗灯光,盗取酥合香油,连你都摄将来了。我当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闻风追至此间,不识地名。幸遇四值功曹传报,说此山名青龙山玄英洞。我日间与此怪斗至天晚方回,与师弟辈细道此情,却就不曾睡,同他两个来此。我恐夜深不便交战,又不知师父下落,所以变化进来,打听打听。」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边哩?」行者道:「在外边。方才老孙看时,妖精都睡著。我且解了锁,搠开门,带你出去罢。」唐僧点头称谢。 行者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那锁早自开了。领著师父往前正走,忽听得妖王在中厅内房里叫道:「小的们,紧闭门户,小心火烛。这会怎么不叫更巡逻,梆铃都不响了?」原来那伙小妖征战一日,俱辛辛苦苦睡著,听见叫唤,却才醒了,梆铃响处,有几个执器械的敲著锣,从后而走,可可的撞著他师徒两个。众小妖一齐喊道:「好和尚啊,扭开锁往那里去?」行者不容分说,掣出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就打,棒起处,打死两个。其余的丢了器械,近中厅,打著门叫:「大王,不好了,不好了,毛脸和尚在家里打杀人了。」那三怪听见,一毂辘爬将起来,只教「拿住,拿住。」諕得个唐僧手软脚软。行者也不顾师父,一路棒,滚向前来。众小妖遮架不住,被他放倒三两个,推倒两三个。打开几层门,径自出来,叫道:「兄弟们何在?」八戒、沙僧正举著钯、杖等待,道:「哥哥,如何了?」行者将变化入里解放师父,正走,被妖惊觉,顾不得师父,打出来的事,讲说一遍不题。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铁索锁了。执著刀,抡著斧,灯火齐明,问道:「你这厮怎样开锁?那猴子如何得进?快早供来,饶你之命;不然,就一刀两段。」慌得那唐僧战战兢兢的跪道:「大王爷爷,我徒弟孙悟空,他会七十二般变化。才变个火焰虫儿,飞进来救我。不期大王知觉,被小大王等撞见。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伤两个,众皆喊叫,举兵著火,他遂顾不得我,走出去了。」三个妖王呵呵大笑道:「早是惊觉,未曾走了。」叫小的们把前后门紧紧关闭,亦不諠哗。 沙僧道:「闭门不諠哗,想是暗弄我师父。我们动手耶。」行者道:「说的是,快早打门。」那呆子卖弄神通,举钯尽力筑去,把那石门筑得粉碎,却又厉声喊骂道:「偷油的贼怪!快送吾师出来也。」諕得那门内小妖滚将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三个妖王十分烦恼道:「这厮著实无礼。」即命取披挂结束了,各持兵器,帅小妖出门迎敌。此时约有三更时候,半天中月明如昼。走出来,更不打话,便就抡兵。这里行者抵住钺斧,八戒敌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这场好杀: 僧三众,棍杖钯,三个妖魔胆气加。钺斧钢刀藤纥𦈘,只闻风响并尘沙。初交几合喷愁雾,次后飞腾散彩霞。钉钯解数随身滚,铁棒英豪更可夸。降妖宝杖人间少,妖怪顽心不让他。钺斧口明尖𨱔利,藤条节蒙一身花。大刀晃亮如门扇,和尚神通偏赛他。这壁厢因师性命发狠打,那壁厢不放唐僧劈脸挝。斧剁棒迎争胜负,钯抡刀砍两交搽。扢挞藤条降怪杖,翻翻覆覆逞豪华。 三僧三怪赌斗多时,不见输赢。那辟寒大王喊一声,叫:「小的们上来。」众精各执兵刃齐来,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被几个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里捆了。沙僧见没了八戒,只见那群牛发喊𡅃声。即掣宝杖,望辟尘大王虚丢了架子要走。又被群精一拥而来,拉一个𨀁踵,急挣不起,也被捉去捆了。行者觉道难为,纵觔斗云,脱身而去。当时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唐僧见了,满眼垂泪道:「可怜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师兄见捉住我们,他就走了。」唐僧道:「他既走了,必然那里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脱网。」师徒们凄凄惨惨不题。 却说行者驾觔斗云复至慈云寺,寺僧接著,来问:「唐老爷救得否?」行者道:「难救,难救。那妖精神通广大,我弟兄三个与他三人斗了多时,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后捉了沙僧,老孙幸走脱了。」众僧害怕道:「爷爷这般会腾云驾雾,还捉获不得,想老师父被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师父自有伽蓝、揭谛、丁甲等神暗中护佑,却也曾吃过草还丹,料不伤命。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好看马匹、行李,等老孙上天去求救兵来。」众僧胆怯道:「爷爷又能上天?」行者笑道:「天宫原是我的旧家。当年我做齐天大圣,因为乱了蟠桃会,被我佛收降。如今没奈何,保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一路上辅正除邪。我师父该有此难,汝等却不知也。」众僧听此言,又磕头礼拜。行者出得门,打个唿哨,即时不见。 好大圣,早至西天门外。忽见太白金星与增长天王、殷、朱、陶、许四大灵官讲话。他见行者来,都慌忙施礼道:「大圣那里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国东界金平府旻天县,我师被本县慈云寺僧留赏元宵。比至金灯桥,有金灯三盏,点灯用酥合香油,价贵白金五万余两,年年有诸佛降祥受用。正看时,果有三尊佛像降临。我师不识好歹,上桥就拜。我说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灯光,连油并我师一风摄去。我随风追袭,至天晓,到一山,幸四功曹报道:那山名青龙山,山有玄英洞。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老孙急上门寻讨,与他赌斗一阵,未胜。是我变化入里,见师父锁住未伤,随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觉,我遂走了。后又同八戒、沙僧苦战,复被他将二人也捉去捆了。老孙因此特启玉帝,查他来历,请命将降之。」金星呵呵冷笑道:「大圣既与妖怪相持,岂看不出他的出处?」行者道:「认得,认得,是一伙牛精。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个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飞云步雾。其怪极爱干净,常嫌自己影身,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斑犀,又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开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尘都是角有贵气,故以此为名而称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见面就伏。」行者连忙唱喏问道:「是那四木禽星?烦长庚老一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此星在斗牛宫外,罗布乾坤。你去奏闻玉帝,便见分明。」行者拱拱手称谢,径入天门里去。 不一时,到于通明殿下,先见葛、丘、张、许四大天师。天师问道:「何往?」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师宽放禅性,元夜观灯,遇妖魔摄去。老孙不能收降,特来奏闻玉帝求救。」四天师即领行者至灵霄宝殿启奏,各各礼毕,备言其事。玉帝传旨:「教点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孙才到西天门,遇长庚星说: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许天师同行者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宫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来接。天师道:「吾奉圣旨,教点四木禽星与孙大圣下界降妖。」傍即闪过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应声呼道:「孙大圣,点我等何处降妖?」行者笑道:「原来是你。这长庚老儿却隐匿,我不解其意。早说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孙径来相请,又何必劳烦旨意?」四木道:「大圣说那里话,我等不奉旨意,谁敢擅离?端的是那方?快早去来。」行者道:「在金平府东北艮地青龙山玄英洞,犀牛成精。」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须我们,只消井宿去罢,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寿者。须得四位同去才好,切勿推调。倘一时一位拿他不住,却不又费事了?」天师道:「你们说得是甚话?旨意著你四人,岂可不去?趁早飞行。我回旨去也。」那天师遂别行者而去。 四木道:「大圣不必迟疑,你先去索战,引他出来,我们随后动手。」行者即近前骂道:「偷油的贼怪!还我师来。」原来那门被八戒筑破,几个小妖弄了几块板儿搪住。在里边听得骂詈,急跑进报道:「大王,孙和尚在外面骂哩。!」辟尘儿道:「他败阵去了,这一日怎么又来?想是那里求些救兵来了。」辟寒、辟暑道:「怕他甚么救兵?快取披挂来。小的们都要用心围绕,休放他走了。」那伙精不知死活,一个个各执枪刀,摇旗擂鼓,走出洞来,对行者喝道:「你个不怕打的猢狲儿,你又来了。」行者最恼得是这「猢狲」二字,咬牙发狠,举铁棒就打。三个妖王调小妖,跑个圈子阵,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厢四木禽星一个个各抡兵刃道:「孽畜!休动手。」那三个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好了,不好了,他寻将降手儿来了。小的们,各顾性命走耶。」只听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众小妖都现了本身,原来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乱跑。那三个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来,还是四只蹄子,就如铁炮一般,径往东北上跑。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紧追急赶,略不放松。惟有斗木獬、奎木狼在东山凹里、山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尽皆收净。却向玄英洞里解了唐僧、八戒、沙僧。 沙僧认得是二星,随同拜谢。因问:「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孙大圣奏玉帝请旨调来收怪救你也。」唐僧又滴泪道:「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见进来?」二星道:「那三个老怪是三只犀牛,他见吾等,各各顾命,向东北艮方逃遁,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追赶去了。我二星扫荡群牛到此,特来解放圣僧。」唐僧复又顿首拜谢,朝天又拜。八戒搀起道:「师父,礼多必诈,不须只管拜了。四星官,一则是玉帝圣旨,二则是师兄人情。今既扫荡群妖,还不知老妖如何降伏。我们且收拾些细软东西出来,掀翻此洞,以绝其根,回寺等候师兄罢。」奎木狼道:「天蓬元帅说得有理。你与卷帘大将保护你师回寺安歇,待吾等还去艮方迎敌。」八戒道:「正是,正是。你二位还协同一捉,必须剿尽,方好回旨。」二星官即时追袭。 八戒与沙僧将他洞内细软宝贝(有许多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琚、宝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进去放起火来,把一座洞烧成灰烬。却才领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正是: 经云「泰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 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 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 紧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 且不言他三众得命回寺。却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驾云直向东北艮方赶妖怪来,二人在那半空中寻看不见。直到西洋大海,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他两个按落云头道:「大圣,妖怪那里去了?」行者恨道:「你两个怎么不来追降?这会子却冒冒失失的问甚?」斗木獬道:「我见大圣与井、角二星战败妖魔追赶,料必擒拿。我二人却就扫荡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师父、师弟。搜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付托与你二弟,领回府城慈云寺。多时不见车驾回转,故又追寻到此也。」行者闻言,方才喜谢道:「如此,却是有功,多累,多累。但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此间,他就钻下海去。当有井、角二星紧紧追拿,教老孙在岸边抵挡。你两个既来,且在岸边把截,等老孙也再去来。」 好大圣,抡著棒,捻著诀,辟开水迳,直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下与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苦斗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孙来也。」那妖精抵住二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难之处,忽听得行者叫喊,顾残生,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原来这怪头上角极能分水,只闻得花花花,冲开明路。这后边二星官并孙大圣并力追之。 却说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远见犀牛分开水势,又认得孙大圣与二天星,即赴水晶宫对龙王慌慌张张报道:「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赶来也。」老龙王敖顺听言,即唤太子摩昂:「快点水兵,想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儿三个惹了孙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敖摩昂得令,即忙点兵。顷刻间,龟鳖鼋鼍、鲠鲌鳜鲤与虾兵蟹卒等各执枪刀,一齐呐喊,腾出水晶宫外,挡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进,急退后,又有井、角二星并大圣拦阻。慌得他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个辟尘儿被老龙王领兵围住。孙大圣见了心欢,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听令,一拥上前,将辟尘儿扳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鼻,攒蹄捆倒。 老龙王又传号令,教分兵赶那两个,协助二星官擒拿。即时小龙王帅众前来,只见井木犴现原身,按住辟寒儿,大口小口的啃著吃哩。摩昂高叫道:「井宿,井宿,莫咬死他,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哩。」连喊数喊,已是被他把颈项咬断了。 摩昂吩咐虾兵蟹卒,将个死犀牛擡转水晶宫,却又与井木犴向前追赶。只见角木蛟把那辟暑儿倒赶回来,只撞著井宿。摩昂帅龟鳖鼋鼍,撒开簸箕阵围住。那怪只教:「饶命,饶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夺了他的刀,叫道:「不杀你,不杀你,拿与孙大圣发落去来。」 当即倒干戈,复至水晶宫外,报道:「都捉来也。」行者见一个断了头,血淋淋的,倒在地下。一个被井木犴揪著耳朵,推跪在地。近前仔细看了道:「这头不是兵刀伤的啊。」摩昂笑道:「不是我喊得紧,连身子都著井星官吃了。」行者道:「既是如此,也罢,取锯子来,锯下他的这两只角,剥了皮带去。犀牛肉还留与龙王贤父子享之。」又把辟尘儿穿了鼻,教角木蛟牵著;辟暑儿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牵著:「带他上金平府见那刺史官,明究其由,问他个积年假佛害民,然后的决。」 众等遵言,辞龙王父子,都出西海。牵著犀牛,会著奎、斗二星,驾云雾,径转金平府。行者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贰郎官并府城内外军民人等听著:吾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你这府县,每年家供献金灯,假充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过此,因元夜观灯,见这怪将灯油并我师父摄去,是我请天神收伏。今已扫清山洞,剿尽妖魔,不得为害。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献金灯,劳民伤财也。」 那慈云寺里,八戒、沙僧方保唐僧进得山门,只听见行者在半空言语,即便撇了师父,丢下担子,纵风云起到空中,问行者降妖之事。行者道:「那一只被井星咬死,已锯角剥皮带来;两只活拿在此。」八戒道:「这两个索性推下此城,与官员人等看看,也认得我们是圣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同到府堂,将这怪的决。已此情真罪当,再有甚讲?」四星道:「天蓬帅近来知理明律,却好呀。」八戒道:「因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略学得些儿。」众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至府堂之上。諕得这府县官员、城里城外人等,都家家设香案,户户拜天神。 少时间,慈云寺僧把长老用轿擡进府门,会著行者,口中不离「谢」字道:「有劳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见贤徒,悬悬在念,今幸得胜而回。然此怪不知赶向何方才捕获也?」行者道:「自前日别了尊师,老孙上天查访,蒙太白金星识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请四木禽星。当时奏闻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口交战,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师。老孙与井、角二宿并力追妖,直赶到西洋大海,又亏龙王遣子帅兵相助,所以捕获到此审究也。」长老赞扬称谢不已。又见那府县正官并佐贰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上礼拜。 少顷间,八戒发起性来,掣出戒刀,将辟尘儿头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儿头也砍下。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孙大圣更有主张:就教四位星官将此四只犀角拿上界去,进贡玉帝,回缴圣旨。把自己带来的二只,留一只在府堂镇库,以作向后免征灯油之证;自己带一只去,献灵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时拜别大圣,忽驾彩云回奏而去。 府县官留住他师徒四众,大排素宴,遍请乡官陪奉。一壁厢出给告示,晓谕军民人等,下年不许点设金灯,永蠲买油大户之役。一壁厢叫屠子宰剥,犀牛之皮硝熟熏干,制造铠甲;把肉普给官员人等。又一壁厢动支枉罚无碍钱粮,买民间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庙,又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各各树碑刻文,用传千古,以为报谢。 师徒们索性宽怀领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酬,那家请,略无虚刻。八戒遂心满意受用,把洞里搜来的宝物,每样各笼些须在袖,以为各家斋筵之赏。住经个月,犹不得起身。长老吩咐:「悟空,将余剩的宝物尽送慈云寺僧,以为酬礼。瞒著那些大户人家,天不明走罢。恐只管贪乐,误了取经,惹佛祖见罪,又生灾厄,深为不便。」行者随将前件一一处分。 次日五更早起,唤八戒备马。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饭,睡得梦梦乍道:「这早备马怎的?」行者喝道:「师父教走路哩。」呆子抹抹脸道:「又是这长老没正经。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才吃了有三十几顿饱斋,怎么又弄老猪忍饿?」长老听言骂道:「馕糟的夯货,莫胡说,快早起来;再若强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那呆子听见说打,慌了手脚道:「师父今番变了:常时疼我爱我,念我蠢夯护我,哥要打时,他又劝解;今日怎么发狠转教打么?」行者道:「师父怪你为嘴,误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备马,免打!」那呆子真个怕打,跳起来穿了衣服,吆喝沙僧:「快起来,打将来了。」沙僧也随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长老摇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惊动寺僧。」连忙上马开了山门,找路而去。这一去,正所谓: 暗放玉笼飞彩凤,私开金锁走蛟龙。 毕竟不知天明时,酬谢之家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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