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子世家 第八

【微子启】 微子开，是殷帝乙的长子，是纣王的庶出兄长。纣王即位以后，昏庸不明，沉溺于淫乱的政事之中，微子屡次进谏，纣王都不听从。等到祖伊因为周西伯姬昌修养德政、灭亡了黎国，担心祸患即将降临，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纣王。纣王却说："我的性命难道不是由上天所决定的吗？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于是微子料想纣王最终已经无法再劝谏，本想以死明志，可等到真要离去的时候，又一时难以下定决心，便向太师、少师请教说："殷商如今已经没有清明的政治，无法治理好四方。我们的祖先当年曾在上位陈明德政，可如今纣王却沉湎于酒色，宠信妇人，把商汤留下来的德业败坏殆尽。如今殷商上上下下都喜好草率抢劫、作奸犯科，卿士大夫们也纷纷效法这种没有法度的行径，人人都有罪过却无从追究，百姓因此也一同兴起作乱，彼此结为仇敌。如今殷商的礼法典章恐怕就要彻底丧失了！这情形就如同渡水却找不到渡口和岸边一样。殷商大概真的就要灭亡了，一直延续到今天。"他又说："太师，少师，我究竟应当出走离去呢？还是应当留下来守护我们的家族、承受这份即将到来的灭亡呢？如今你们若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让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颠覆败亡，那可该怎么办才好呢？"太师这样回答说："王子啊，上天已经笃定要降下灾祸、灭亡殷商这个国家了，您就不要再心存畏惧、瞻前顾后了，也不必再指望那些年长的旧臣了。如今殷商的百姓竟公然侵夺亵渎神灵的祭祀。如今如果真能有办法治理好这个国家，那么即便国家治理好了、自己却因此而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可如果只是白白送死，终究还是无法真正挽救这个国家，那还不如就此离去。"微子于是便出逃而去。 箕子，是纣王的亲族。纣王当初制作象牙筷子的时候，箕子就叹息道："他既然做了象牙筷子，将来必定还会做玉杯；有了玉杯，就必定还会想要用远方珍奇怪异的物品来配用它。车马宫室的奢靡之风便会从此逐渐兴起，到那时便再也无法挽回了。"后来纣王果然变得荒淫放纵，箕子进谏，纣王不听。有人对箕子说："您可以离开了。"箕子说："作为臣子进谏而不被采纳就离去，这样做是在彰显君主的过错、来讨好百姓，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做。"于是他便披散头发、假装疯癫，甘愿沦为奴隶。此后他便隐居起来，靠弹琴来抒发自己内心的悲伤，所以后世流传下来的这支曲子便叫作《箕子操》。 王子比干，也是纣王的亲族。他见箕子进谏不被采纳、反倒沦为奴隶，便说："君主有过错，臣子却不肯以死相争，那百姓又有什么罪过要承受这样的祸患呢！"于是他便直言不讳地劝谏纣王。纣王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脏有七个孔窍，果真是这样吗？"于是便杀死了王子比干，剖开他的胸膛，挖出他的心脏来查看。 微子说："父亲与儿子之间是骨肉至亲，而臣子与君主之间则是以道义相维系的关系。所以父亲有过错，儿子三次劝谏都不被采纳，便只能跟随在父亲身旁哭号哀求；而臣子三次劝谏都不被采纳，从道义上讲便可以选择离去了。"于是太师、少师二人便劝微子离开，微子于是便出走了。 周武王讨伐纣王、攻克了殷商，微子便手持宗庙的祭器来到武王的军营门前，袒露上身、双手反绑，左手牵着一只羊，右手拿着茅草，双膝跪地爬行向前，向武王陈情表明心意。于是武王便释放了微子，恢复了他原来的爵位地位。 武王把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封为诸侯，用来延续殷商的宗庙祭祀，并派管叔、蔡叔担任他的辅佐。 武王攻克殷商以后，前去拜访请教箕子。 武王说："唉！上天在冥冥之中安定护佑着天下的百姓，让他们能够彼此和睦相处、安居乐业，可我却不知道这其中恒常不变的伦理次序究竟是怎样的。" 箕子回答说："从前鲧堵塞治理洪水的方法，扰乱了金木水火土五行的自然秩序，天帝因此震怒，不肯把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传授给他，使得天下恒常的伦理秩序因此败坏。鲧最终被诛杀而死，大禹继承他的事业而兴起。上天于是把这九类大法赐给了大禹，天下恒常的伦理秩序才得以重新确立。 "这九类大法：第一是五行，第二是五事，第三是八政，第四是五纪，第五是皇极（治国的根本大法），第六是三德，第七是稽疑（占卜决疑的方法），第八是庶征（各种自然征兆），第九是用五福来劝勉、用六极来警戒。 "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的特性是滋润向下，火的特性是向上燃烧，木的特性是可曲可直，金的特性是可以熔铸变革，土的特性是可以耕种收获。水滋润向下便产生咸味，火向上燃烧便产生苦味，木可曲可直便产生酸味，金可以熔铸变革便产生辛辣之味，土可以耕种收获便产生甘甜之味。 "五事：第一是容貌，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观察，第四是聆听，第五是思虑。容貌应当恭敬，言语应当顺理，观察应当明晰，聆听应当聪敏，思虑应当睿智。恭敬便能形成庄重严肃的品格，顺理便能形成有条理的治理，明晰便能形成智慧，聪敏便能形成谋略，睿智便能成就圣明。 "八政：第一是掌管粮食的政务，第二是掌管财货的政务，第三是掌管祭祀的政务，第四是司空掌管的政务，第五是司徒掌管的政务，第六是司寇掌管的政务，第七是接待宾客的政务，第八是掌管军旅的政务。 "五纪：第一是年，第二是月，第三是日，第四是星辰，第五是历法推算之术。 "皇极（治国的根本大法）：君王要树立起治国的根本准则，收敛集聚这五种福泽，用来传布赏赐给他的百姓，这样一来百姓也会依循君王所树立的这个准则，回报君王以拥护和保全。凡是天下的百姓，不应当结党营私、心怀邪僻，官员们也不应当比附私德，唯独应当以君王所树立的准则为依归。凡是天下的百姓，只要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君王便应当记挂关心他们。至于那些行为虽不完全合于准则、却也不至于陷入罪咎的人，君王也应当加以包容接纳。要以温和的态度对待他们，说'我所喜好的正是德行'，这样一来君王便可以赐福给他们了。这样的人便能够遵循君王所树立的这个准则。不要欺侮孤苦无依的弱者、也不要畏惧位高权重的显贵。凡是百姓中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要让他们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这样一来国家便会因此昌盛。凡是那些行为端正的人，一旦得到富足，就应当引导他们走向善道。如果君王不能让这样的人在自己家中也保有良善的品行，这样的人便终将陷入罪咎。至于那些本来就没有良善品行的人，即便君王赐福给他们，他们最终也会反过来使君王蒙受祸害。不要偏私，不要偏颇，要遵循先王所立下的道义。不要凭个人喜好行事，要遵循先王所立下的正道。不要凭个人厌恶行事，要遵循先王所走过的道路。不要偏私，不要结党，先王的正道便会浩浩荡荡、畅通无阻。不要结党，不要偏私，先王的正道便会平坦顺畅。不要违逆，不要偏斜，先王的正道便会正直无私。能够会集这九类大法而不偏离，最终便能够真正归于治国的根本准则。这就叫作君王传布的教诲，凡是符合这个准则的言论，都应当依循遵行、加以训导，这样也就顺应了上天的旨意。凡是天下的百姓，只要能遵循君王传布的这些教诲，依循遵行，便能够更加接近天子的光辉德泽。这就是说，天子是百姓的父母，才能够成为天下的君王。 "三德：第一是正直，第二是刚强克制，第三是柔和克制。天下太平安康的时候要保持正直，遇到强横不驯服的人要用刚强来克制他们，遇到内心顺服的人要用柔和来对待他们，遇到深沉阴柔的人要用刚强来克制他们，遇到德行高明的人要用柔和来对待他们。只有君王才可以掌握赏赐福祉、施行威严、享用珍馐美食的权力。臣子不可以擅自施行赏赐、施行威严、享用天子专有的珍馐美食。如果臣子擅自这样做，就会危害到自己的家族，给国家带来凶险，还会使人们变得偏邪不正，百姓也会因此产生僭越失度的行为。 "稽疑（占卜决疑的方法）：要选拔任用善于卜筮的人。命他们进行占卜，卜兆有雨、有霁、有蒙、有雾、有克这五种，占筮则有贞、悔两种，一共七种。用龟甲占卜的有五种兆象，用蓍草占筮的有两种（贞、悔），综合推演以决断疑难。设立这样占卜占筮的人，如果有三人共同占卜，就依从其中两人相同的意见。如果君王遇到重大的疑难之事，先要征询自己内心的想法，再征询卿士大夫的意见，再征询平民百姓的意见，最后再用卜筮来加以决断。如果君王同意，龟卜也同意，蓍占也同意，卿士也同意，百姓也同意，这就叫作'大同'，这样一来君王自身便能康泰强健，子孙后代也必定能够遇上吉祥的福报。如果君王同意，龟卜也同意，蓍占也同意，可卿士反对、百姓反对，这样做仍然是吉利的。如果卿士同意，龟卜也同意，蓍占也同意，可君王反对、百姓反对，这样做也仍然是吉利的。如果百姓同意，龟卜也同意，蓍占也同意，可君王反对、卿士反对，这样做也仍然是吉利的。如果君王同意，龟卜也同意，可蓍占反对，卿士反对，百姓也反对，那么处理对内的事务是吉利的，处理对外的事务则是凶险的。如果龟卜、蓍占都与人的意见相违背，那么保持安静不动是吉利的，轻举妄动则是凶险的。 "庶征（各种自然征兆）：包括雨、晴、暖、寒、风，以及这些天象是否应时而至。这五种天象如果都能齐备、并且各自按照应有的次序出现，各种草木便会因此繁茂旺盛。如果其中一种过度充盈，便是凶险的征兆；如果其中一种完全缺失，也是凶险的征兆。所谓吉祥的征兆：君王庄重严肃，就会有应时而至的好雨；君王治理有方，就会有应时而至的晴朗天气；君王明智通达，就会有应时而至的温暖天气；君王善于谋划，就会有应时而至的寒冷天气；君王圣明睿智，就会有应时而至的和风。所谓凶险的征兆：君王狂妄放纵，就会有连绵不断的雨水；君王僭越失度，就会有持续不断的晴热天气；君王懈怠懒散，就会有持续不断的温暖天气；君王急躁妄动，就会有持续不断的寒冷天气；君王昏聩糊涂，就会有持续不断的大风天气。君王的过失体现在年成上，卿士的过失体现在月份上，一般官吏的过失则体现在日子上。年、月、日的天时如果不发生变异，五谷便能因此丰收，国家的治理便会清明，贤能的人才便能因此显扬，家家户户也都能安康太平。如果年月日的天时发生了变异，五谷便不能丰收，国家的治理便会昏暗不明，贤能的人才也会因此埋没，家家户户也会因此不得安宁。百姓就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星辰之中有的喜好风、有的喜好雨。太阳月亮的运行，有冬有夏，各按其时。月亮顺从星辰的引力运行，便会带来相应的风雨。 "五福：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富足，第三是安康宁静，第四是崇尚美德，第五是能够善终天年。六极（六种极大的祸患）：第一是凶险、短命、夭折，第二是疾病，第三是忧愁，第四是贫穷，第五是丑恶，第六是懦弱。" 于是武王便把箕子封在朝鲜，却不以臣属的身份来对待他。 此后箕子朝见周王室，途经殷商故都的废墟，见到昔日的宫室已经毁坏，如今长满了野生的禾黍，箕子内心十分伤感，想要放声痛哭却又觉得不合时宜，想要低声哭泣又觉得那是妇人的做法，于是便写下了《麦秀》这首诗来歌咏抒发心中的哀伤。诗中写道："麦穗渐渐抽芽生长啊，禾黍也长得郁郁葱葱。那个狡黠的顽童啊，终究不肯与我和睦相处啊！"所谓"狡童"，指的正是纣王。殷商的遗民听到这首诗，无不为之流泪。 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旦代理执政、主持国事。管叔、蔡叔对他心存疑虑，便与武庚一同发动叛乱，想要袭击成王、周公。周公秉承成王的命令诛杀了武庚，杀死了管叔，流放了蔡叔，于是便命微子开代替殷商的后代，延续殷商先祖的宗庙祭祀，还专门写了《微子之命》一篇来申明此事，把他封在宋地建国。微子本来就是一个仁德贤能的人，如今又取代了武庚，所以殷商遗留下来的百姓都十分爱戴拥护他。 微子开去世后，拥立他的弟弟衍继位，这就是微仲。微仲去世后，儿子宋公稽继位。宋公稽去世后，儿子丁公申继位。丁公申去世后，儿子湣公共继位。湣公共去世后，弟弟炀公熙继位。炀公即位以后，湣公的儿子鲋祀弑杀了炀公，自立为君，说"本该由我来继位"，这就是宋厉公。厉公去世后，儿子釐公举继位。 【宋釐公】 釐公十七年，周厉王出奔到彘地。二十八年，釐公去世，儿子惠公覸继位。 【宋惠公】 惠公四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惠公去世，儿子哀公继位。哀公在位第一年便去世了，儿子戴公继位。 【宋戴公】 戴公二十九年，周幽王被犬戎所杀，秦国从此开始被正式列为诸侯。 三十四年，戴公去世，儿子武公司空继位。武公有个女儿嫁给鲁惠公为夫人，生下了鲁桓公。十八年，武公去世，儿子宣公力继位。 【宋宣公】 宣公有太子叫与夷。十九年，宣公病重，想要把君位让给弟弟和，说："父亲死后由儿子继承，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这是天下通行的道义。我打算立和为继承人。"和也再三推辞后才接受了这份君位。宣公去世后，弟弟和继位，这就是宋穆公。 【宋穆公】 穆公九年，病重，召来大司马孔父，对他说："先君宣公舍弃了太子与夷而改立我为国君，我一直不敢忘记这份恩情。我死之后，一定要立与夷为继承人。"孔父说："众位大臣都愿意拥立公子冯。"穆公说："不要立冯，我不能辜负宣公当年的这份情义。"于是穆公便派冯出居到郑国。八月庚辰日，穆公去世，宣公的儿子与夷继位，这就是宋殇公。当时的君子听说了这件事，都说："宋宣公真可以称得上是知人善任了。他把君位让给弟弟来成全道义，可最终君位还是又回到了他儿子的手中。" 【宋殇公】 殇公元年，卫国的公子州吁弑杀了国君完，自立为君，想要争取诸侯的支持，便派人告诉宋国说："公子冯如今住在郑国，日后必定会作乱，希望能与您一同出兵讨伐他。"宋国答应了这个请求，与卫国一同出兵讨伐郑国，一直打到郑国都城的东门才撤军。二年，郑国讨伐宋国，报复东门之役的仇恨。此后诸侯屡次前来侵扰讨伐宋国。 九年，大司马孔父嘉的妻子容貌美丽，有一次外出时，途中遇见了太宰华督，华督对她心生爱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华督贪图孔父的妻子，便派人在国中散布流言说："殇公即位才不过十年，却已经发动了十一次战争，百姓深受其苦、不堪重负，这一切都是孔父造成的，我打算杀掉孔父来安定民心。"这一年，鲁国弑杀了国君隐公。十年，华督发兵攻杀了孔父，夺取了他的妻子。殇公对此十分愤怒，华督于是索性弑杀了殇公，从郑国迎回穆公的儿子冯，拥立他为君，这就是宋庄公。 【宋庄公】 庄公元年，华督担任相国。九年，扣押了郑国的祭仲，胁迫他拥立突为郑国国君。祭仲答应了，最终立突为郑君。十九年，庄公去世，儿子湣公捷继位。 【宋湣公】 湣公七年，齐桓公即位。九年，宋国发生水灾，鲁国派臧文仲前来慰问灾情。湣公自我检讨说："寡人因为不能好好地侍奉鬼神，政事又不修明，所以才招致了这场水灾。"臧文仲十分赞赏这番话。其实这番话是公子子鱼教湣公说的。 十年夏天，宋国讨伐鲁国，双方在乘丘交战，鲁国活捉了宋国的南宫万。宋国人为他求情，南宫万这才得以返回宋国。十一年秋天，湣公与南宫万一同打猎，二人因博戏争抢行棋的先后次序，湣公十分恼怒，出言羞辱他，说："当初我还敬重你；如今的你，不过是个曾被鲁国俘虏过的败将罢了。"南宫万天生力大无穷，对这句话深感耻辱，于是便用棋局的棋盘在蒙泽把湣公打死了。大夫仇牧听说此事，率兵赶到宫门。南宫万与仇牧搏斗，仇牧的牙齿被打落嵌在了门扇上，当场身亡。南宫万随即又杀死了太宰华督，改立公子游为国君。其余的公子们纷纷逃奔到萧地，公子御说逃奔到亳地。南宫万的弟弟南宫牛率兵包围了亳地。冬天，萧地的百姓与宋国的众位公子联合起来，攻杀了南宫牛，弑杀了宋国新立的国君游，改立湣公的弟弟御说为君，这就是宋桓公。南宫万逃奔到陈国。宋国人请求用财物贿赂陈国。陈国人用美酒把南宫万灌醉，用皮革把他包裹起来，送回了宋国。宋国人把南宫万剁成了肉酱。 【宋桓公】 桓公二年，诸侯讨伐宋国，一直打到郊外才撤军。三年，齐桓公刚开始称霸。二十三年，从齐国迎回了卫国的公子燬，拥立他为卫国国君，这就是卫文公。文公的妹妹是桓公的夫人。秦穆公即位。三十年，桓公病重，太子兹甫想要把继承权让给他的庶出兄长目夷。桓公赞赏太子这份道义，可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三十一年春天，桓公去世，太子兹甫继位，这就是宋襄公。他任命庶出的兄长目夷担任相国。还没来得及安葬桓公，齐桓公便在葵丘会合诸侯，襄公前往参加了这次会盟。 襄公七年，宋国的天空中有陨星如雨般坠落，与雨水一同落下；还有六只鹢鸟被强风吹得倒退飞行，因为当时风势十分猛烈。 八年，齐桓公去世，宋国想要主持诸侯的会盟。十二年春天，宋襄公在鹿上举行会盟，想借此向楚国请求诸侯的支持，楚国人答应了这个请求。公子目夷进谏说："以小国的身份去争夺盟主之位，这是招致祸患的做法啊。"襄公没有听从。这年秋天，诸侯与宋公在盂地会盟。目夷说："祸患大概就要在这里发生了吧？国君的欲望实在太过分了，这样怎么能承受得住呢！"于是楚国果然扣押了宋襄公，并趁机讨伐宋国。这年冬天，诸侯在亳地会盟，才使宋公得以获释。子鱼说："祸患恐怕还没有结束呢。"十三年夏天，宋国讨伐郑国。子鱼说："祸患这次真的要发生了。"这年秋天，楚国讨伐宋国来援救郑国。襄公准备迎战，子鱼进谏说："上天抛弃商朝的后裔已经很久了，这一仗不能打。"这年冬天，十一月，襄公与楚成王在泓水交战。楚军还没有渡过泓水，目夷说："对方兵力众多，我方兵力弱少，趁他们还没有渡完河，赶紧发动攻击。"襄公没有听从。等楚军渡河完毕却还没有列好阵势，目夷又说："现在可以进攻了。"襄公说："再等他们列好阵势吧。"等楚军列阵完毕，宋军才发起进攻。宋军因此大败，襄公的大腿也受了伤。国人都因此埋怨襄公。襄公却说："君子不会趁人之危、在别人陷入险境时落井下石，也不会在敌军尚未列成阵势时就击鼓进攻。"子鱼说："用兵作战本就是以取胜为目标，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道理可讲！如果一定要像您说的这样，那还不如干脆去侍奉敌人当奴仆算了，又何必还要打这一仗呢？" 楚成王援救郑国以后，郑国设宴款待他；楚成王临走时还带走了郑国的两位姬妾。叔瞻说："楚成王如此无礼，恐怕不能善终吧？他在礼节上如此不分尊卑等级，由此可知他终究是无法真正成就霸业的。" 这一年，晋国的公子重耳路过宋国，襄公因为在泓水之战中受了伤，想要争取晋国的支持，便用二十辆战车的丰厚礼遇款待了重耳。 十四年夏天，襄公因泓水之战的旧伤最终病发去世，儿子成公王臣继位。 【宋成公】 成公元年，晋文公即位。三年，宋国背弃了与楚国的盟约、转而亲附晋国，因为晋文公曾对宋国有恩德。四年，楚成王讨伐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求援。五年，晋文公援救宋国，楚军撤离。九年，晋文公去世。十一年，楚国的太子商臣弑杀了他的父亲楚成王，自立为王。十六年，秦穆公去世。 十七年，成公去世。成公的弟弟御杀死了太子以及大司马公孙固，自立为国君。宋国人共同杀死了国君御，拥立成公年幼的儿子杵臼继位，这就是宋昭公。 【宋昭公】 昭公四年，宋国在长丘打败了长翟部族的首领缘斯。七年，楚庄王即位。 九年，昭公无道，国人都不肯归附他。昭公的弟弟鲍革贤能，又礼贤下士。此前，襄公的夫人想要与公子鲍私通，未能如愿，便转而帮助他在国内施行恩惠、树立威望，还让大夫华元担任右师辅佐他。昭公外出打猎时，夫人王姬命卫伯攻杀了昭公杵臼。弟弟鲍革继位，这就是宋文公。 【宋文公】 文公元年，晋国率领诸侯讨伐宋国，责问宋国弑君之事。晋国听说文公已经安定即位，便撤军而去。二年，昭公的儿子联合文公的同母弟弟须以及武公、缪公、戴公、庄公、桓公各支族人一同发动叛乱，文公将他们全部诛杀，并驱逐了武公、缪公两支的族人。 四年春天，楚国命郑国讨伐宋国。宋国派华元统率军队，郑国打败了宋军，俘虏了华元。华元当初准备出战时，曾杀羊犒赏士卒，可他的车夫却没有分到羊羹，因此心怀怨恨，交战时故意驾车冲入了郑军之中，所以宋军因此战败，华元也因此被俘。宋国用一百辆兵车、四百匹带有花纹的良马把华元赎了回来。赎金还没有全部送到，华元便已经自己逃回了宋国。 十四年，楚庄王包围了郑国。郑伯向楚国投降，楚国后来又释放了郑国。 十六年，楚国的使者路过宋国，宋国与楚国此前就有旧怨，便扣押了楚国的使者。九月，楚庄王包围了宋国都城。十七年，楚军包围宋国都城长达五个月都未解围，宋国城中形势危急，粮食已经断绝，华元便在夜里私自去见楚国的将领子反。子反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楚庄王。庄王问："城中的情形究竟如何？"华元回答说："已经到了拆骨头当柴烧、交换孩子来吃的地步了。"庄王说："这话说得真诚啊！我们楚军的粮食其实也只够再撑两天了。"因为华元这份坦诚相告，楚国最终还是撤兵离去了。 二十二年，文公去世，儿子共公瑕继位。宋国从这时开始厚葬先君。当时的君子都讥讽华元办丧事不合臣子应有的礼数（过于奢华僭越）。 【宋共公】 共公十年，华元与楚国的将领子重交好，又与晋国的将领栾书交好，两次促成宋国与晋、楚两国订立盟约。十三年，共公去世。华元担任右师，鱼石担任左师。司马唐山攻杀了太子肥，还想要杀死华元，华元逃奔到晋国，鱼石出面阻止了他，华元走到黄河边便折返回来，随后诛杀了唐山。于是拥立共公年幼的儿子戌继位，这就是宋平公。 【宋平公】 平公三年，楚共王攻取了宋国的彭城，把它封给了宋国的左师鱼石。四年，诸侯共同讨伐鱼石，把彭城归还给了宋国。三十五年，楚国的公子围弑杀了国君，自立为王，这就是楚灵王。四十四年，平公去世，儿子元公佐继位。 【宋元公】 元公三年，楚国的公子弃疾弑杀了灵王，自立为楚平王。八年，宋国发生火灾。十年，元公缺乏诚信，用欺诈的手段杀害了众多公子，大夫华氏、向氏因此发动了叛乱。楚平王的太子建逃奔到宋国，见到华氏、向氏诸族正相互攻伐、局势动乱，建便离开宋国前往郑国。十五年，元公为了帮助鲁昭公躲避季氏之难、流亡在外，正设法为他谋求返回鲁国复位，元公自己却在半路上去世了，儿子景公头曼继位。 景公十六年，鲁国的阳虎前来投奔宋国，不久后又离开了。二十五年，孔子路过宋国，宋国的司马桓魋厌恶他，想要杀死孔子，孔子只得乔装打扮悄悄离开。三十年，曹国背弃了与宋国的盟约，又背弃了与晋国的盟约，宋国讨伐曹国，晋国没有出兵援救，宋国于是灭亡了曹国，据为己有。三十六年，齐国的田常弑杀了国君简公。 三十七年，楚惠王灭亡了陈国。这时荧惑星停留在心宿的位置。心宿，正是宋国所对应的分野。景公对此深感忧虑。掌管星象的官员子韦说："这份灾祸可以转移到相国身上。"景公说："相国，是我的左膀右臂啊（不忍心）。"子韦说："那也可以转移到百姓身上。"景公说："作为君主，本就是要依靠百姓的（不忍心把灾祸转嫁给他们）。"子韦说："那也可以转移到年成收获上。"景公说："如果年成歉收，百姓就会陷入困顿，那我这个君主还能算是为谁而存在呢！"子韦说："上天虽然高高在上，却能听闻到人间卑微之处的心声。您方才所说的这三句话，都是真正体恤百姓的君主之言，荧惑星应当会因此而有所感应移动了。"于是他们便观测荧惑星的动向，果然发现它移动了三度。 六十四年，景公去世。宋国的公子特攻杀了太子，自立为君，这就是宋昭公。昭公，是元公的曾庶孙。昭公的父亲是公孙纠，纠的父亲是公子褍秦，褍秦正是元公年幼的儿子。景公曾杀死了昭公的父亲纠，所以昭公才心怀怨恨、杀死太子自立为君。 昭公在位四十七年后去世，儿子悼公购由继位。悼公在位八年后去世，儿子休公田继位。休公田在位二十三年后去世，儿子辟公辟兵继位。辟公在位三年后去世，儿子剔成继位。剔成在位四十一年时，剔成的弟弟偃袭击攻打剔成，剔成战败逃奔到齐国，偃自立为宋国国君。 国君偃在位十一年时，自立为王。他向东打败了齐国，夺取了五座城池；向南打败了楚国，夺取了三百里的土地；向西打败了魏国的军队，于是与齐国、魏国成为了敌对之国。他还用皮囊盛满鲜血，悬挂起来用箭射击，把这种举动叫作"射天"。他又沉溺于酒色，荒淫无度。凡是进谏的大臣，动辄便遭到他用箭射杀。于是诸侯们都称他为"桀宋"（如同暴君夏桀一般的宋国）。都说："宋国这是又要重蹈商纣当年的覆辙了，不能不加以诛讨。"于是各国都联合齐国一同讨伐宋国。宋王偃在位四十七年，齐湣王联合魏国、楚国讨伐宋国，杀死了宋王偃，随即灭亡了宋国，三国瓜分了它的领土。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孔子曾称赞道："微子离开了纣王，箕子沦为了奴隶，比干因进谏而被杀，殷商末年因此有了这三位仁人。"《春秋》一书讥讽宋国的祸乱，正是从宣公废黜太子、改立弟弟继位开始的，宋国因此动荡不安长达十代之久。到宋襄公在位时，他修行仁义之道，一心想要成为诸侯的盟主。他手下的大夫正考父十分赞美他这份德行，于是追述契、商汤、高宗这些先祖的功业，来说明殷商当年之所以能够兴盛的缘由，写下了《商颂》这篇诗作。宋襄公虽然在泓水之战中遭遇了惨败，可当时的君子中却仍有人对他多有称许，这是因为他们对中原礼义日渐衰败的局面深感痛心，所以才特意褒扬宋襄公在用兵之时仍能坚持礼让之道的这份难能可贵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