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原文
話說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說笑了一會方散。 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後方回。在大內偏宮二十一日後,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這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賈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家中無主,便報了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協理榮宁兩處事体。因又託了薛姨媽在園內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媽只得也挪進園來。因寶釵處有湘雲、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雖去,然有時亦來住三五日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娘與賈環來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小,況賈母又千叮嚀萬囑咐託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媽素習也最怜愛他的,今既巧遇這事,便挪至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戴不盡,以後便亦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得丫頭輩,一應家中大小事務也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也不過應名點卯,亦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內上下也只剩他一個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飲饌舖設之物,所以也甚操勞。 當下榮宁兩處主人既如此不暇,并兩處執事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處事務的,又有先踩踏下處的,也都各各忙亂。因此兩處下人無了正經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党,與權暫執事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并幾個管事照管外務。這賴大手下常用幾個人已去,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据,或舉荐無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難備述。 又見各官宦家,凡養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發十二個女孩子,又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盡可留著使喚,令其教習們自去也罷了。」王夫人因說:「這學戲的倒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事,裝丑弄鬼的幾年。如今有這机會,不如給他們幾兩銀子盤費,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里都是有這例的。咱們如今損陰坏德,而且還小器。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喚,大了配了咱們家的小廝們了。」尤氏道:「如今我們也去問他十二個,有願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兒,叫上父母來親自來領回去,給他們幾兩銀子盤纏方妥當。若不叫上他父母親人來,只怕有混帳人頂名冒領出去又轉賣了,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願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尤氏等又遣人告訴了鳳姐兒。一面說與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兩,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注冊收明,派人上夜。將十二個女孩子叫來面問,倒有一多半不願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有,他只以賣我們為事,這一去還被他賣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也有說無人可投的,也有說戀恩不捨的。所願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聽了,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皆令其乾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將不願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了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將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鳥出籠,每日園中游戲。眾人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大責備。其中或有一二個知事的,愁將來無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丟開,便學起針黹紡績女工諸務。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後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畢,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淨。東西二院,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細事不消細述。 且說大觀園中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內,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閒空,多在園中游玩。更又將梨香院內伏侍的眾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園內聽使,更覺園內人多了幾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凌下,或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眾婆子無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證。如今散了學,大家稱了願,也有丟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怀舊怨的,因將眾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廝侵。 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宁府賈蓉也同族中幾人各辦祭祀前往。因寶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飯後發倦,襲人因說:「天氣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丟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寶玉聽說,只得拄了一支杖,靸著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將園中分與眾婆子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也有修竹的,也有歍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种藕。香菱、湘雲、寶琴與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也慢慢行來。湘雲見了他來,忙笑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眾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也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兒。」湘雲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樣,原招笑兒,反說起人來。」說著,寶玉便也坐下,看著眾人忙亂了一回。湘雲因說:「這里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罷。」 寶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倒『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便也要「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再幾年,岫煙未免烏髪如銀,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歎息。正悲歎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于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里來與杏花一會了?」 正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了一大驚,又聽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奶奶們去,仔細你的肉!」寶玉聽了,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里,手里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與誰燒紙錢?快不要在這里燒。你或是為父母兄弟,你告訴我姓名,外頭去叫小廝們打了包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見了寶玉,只不作一聲。寶玉數問不答,忽見一婆子惡恨恨走來拉藕官,口內說道:「我已經回了奶奶們了,奶奶氣的了不得。」藕官聽了,終是孩氣,怕辱沒了沒臉,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說你們別太興頭過餘了,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指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還守規矩呢,你是什麼阿物兒,跑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寶玉忙道:「他并沒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那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錯告了他。」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也正添了畏懼,忽聽他反掩飾,心內轉憂成喜,也便硬著口說道:「你很看真是紙錢了么?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坏了的字紙!」那婆子聽如此,亦發狠起來,便彎腰向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了兩點在手內,說道:「你還嘴硬,有据有證在這里。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寶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說道:「你只管拿了那個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這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贊。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了!你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沖神祇,保祐我早死。」藕官聽了益發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聽了這話,忙丟下紙錢,陪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們去,就說是爺祭神,我看錯了。」寶玉道:「你也不許再回去了,我便不說。」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叫我來帶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罷,就說我已經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寶玉想一想,方點頭應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這里寶玉問他:「到底是為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為父母兄弟,你們皆煩人外頭燒過了,這里燒這幾張,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護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淚說道:「我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寶姑娘的蕊官,并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只不許再對人言講。」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說畢,佯常而去。 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怜,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了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挂著要問芳官那原委,偏有湘雲香菱來了,正和襲人芳官說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盤詰,只得耐著。 一時芳官又跟了他乾娘去洗頭。他乾娘偏又先叫了他親女兒洗過了後,才叫芳官洗。芳官見了這般,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兒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剩西的。」他乾娘羞愧變成惱,便罵他:「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甚么好人,入了這一行,都弄坏了。這一點子屄崽子,也挑么挑六,咸屄淡話,咬群的騾子似的!」娘兒兩個吵起來。襲人忙打發人去說:「少亂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個個連句安靜話也不說。」晴雯因說:「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麼也不是,會兩出戲,倒象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鳴』。他少親失眷的,在這里沒人照看,賺了他的錢。又作賤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以後不如你收了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襲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幾個錢才照看他?沒的討人罵去了。」說著,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雞卵,香皂,頭繩之類,叫一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鬧了。他乾娘益發羞愧,便說芳官「沒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錢。」便向他身上拍了幾把,芳官便哭起來。寶玉便走出,襲人忙勸:「作什麼?我去說他。」晴雯忙先過來,指他乾娘說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給他洗頭的東西,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自臊,還有臉打他。他要還在學里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說:「一日叫娘,終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麝月聽了,忙過來說道:「你且別嚷。我且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子里,誰在主子屋里教導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罵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罵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閒事了?都這樣管,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什麼?越老越沒了規矩!你見前兒墜兒的娘來吵,你也來跟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閒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消閒了,咱們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風煞一煞兒才好。寶玉才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叫的。上頭能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睛里沒了我們,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不要你這乾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寶玉恨的用拄杖敲著門檻子說道:「這些老婆子都是些鐵心石頭腸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長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麼『如何是好』,都攆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絲綢撒花袷褲,敞著褲腳,一頭烏油似的頭髪披在腦後,哭的淚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個鶯鶯小姐,反弄成拷打紅娘了!這會子又不妝扮了,還是這麼鬆怠怠的。」寶玉道:「他這本來面目极好,倒別弄緊襯了。」晴雯過去拉了他,替他洗淨了髮,用手巾擰乾,松松的挽了一個慵妝髻,命他穿了衣服過這邊來了。 接著司內廚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聽了,進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鐘幾下了。」晴雯道:「那勞什子又不知怎麼了,又得去收拾。」說著,便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說:「略等半鐘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頭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昨兒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坏了。」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一時小丫頭子捧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開看時,還是只四樣小菜。晴雯笑道:「已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咸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卻有一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說:「好燙!」襲人笑道:「菩薩,能幾日不見葷,饞的這樣起來。」一面說,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因見芳官在側,便遞與芳官,笑道:「你也學著些伏侍,別一味呆憨呆睡。口勁輕著,別吹上唾沫星兒。」芳官依言果吹了幾口,甚妥。 他乾娘也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這干婆子原系榮府三等人物,不過令其與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內答應,故此不知內幃規矩。今亦託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歸房。這婆子先領過麝月的排場,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認他做乾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買轉他們。今見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罷。」一面說,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讓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麼空兒跑到這里格子來了?還不出去。」一面又罵小丫頭們:「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們也不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他不出去,說他,他又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一面說,一面推他出去。階下幾個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沒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氣,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幾口,寶玉笑道:「好了,仔細傷了氣。你嘗一口,可好了?」芳官只當是頑話,只是笑看著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嘗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嘗。」說著就喝了一口。芳官見如此,自己也便嘗了一口,說:「好了。」遞與寶玉。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幾片筍,又吃了半碗粥就罷了。眾人揀收出去了。小丫頭捧了沐盆,盥漱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寶玉使個眼色與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學幾年戲,何事不知?便裝說頭疼不吃飯了。襲人道:「既不吃飯,你就在屋里作伴兒,把這粥給你留著,一時餓了再吃。」說著,都去了。 這里寶玉和他只二人,寶玉便將方才從火光發起,如何見了藕官,又如何謊言護庇,又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又問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聽了,滿面含笑,又歎一口氣,說道:「這事說來可笑又可歎。」寶玉聽了,忙問如何。芳官笑道:「你說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寶玉道:「這是友誼,也應當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体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了蕊官,我們見他一般的溫柔体貼,也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說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可笑?」寶玉聽說了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歎,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須眉濁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囑道:「既如此說,我也有一句話囑咐他,我若親對面與他講未免不便,須得你告訴他。」芳官問何事。寶玉道:「以後斷不可燒紙錢。這紙錢原是後人异端,不是孔子遺訓。以後逢時按節,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誠心』二字為主。即值倉皇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洁淨,便可為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卻各有所因。隨便有清茶便供一鐘茶,有新水就供一盞水,或有鮮花,或有鮮果,甚至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洁,便是佛也都可來享,所以說,只在敬不在虛名。以後快命他不可再燒紙。」芳官聽了,便答應著。一時吃過飯,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來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舖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踩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著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厮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当。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著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歍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著船夹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著,宝玉便也坐下,看著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髪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著火,守著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著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祇,保祐我早死。」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著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著。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屄崽子,也挑么挑六,咸屄淡话,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象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著,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著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恨的用拄杖敲著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著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髪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著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著,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著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著,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格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著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著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著,一时饿了再吃。」说著,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著。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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