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高祖本纪 第八
原文
__FORCETOC__ __NOEDITSECTION__ ==劉邦== 高祖,沛豐邑中陽里人,姓劉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其先劉媼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 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長,廷中吏無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酒讎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 高祖常繇咸陽,縱觀,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乃紿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酒闌,呂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後。呂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願季自愛。臣有息女,願為季箕帚妾。」酒罷,呂媼怒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善公,求之不與,何自妄許與劉季?」呂公曰:「此非兒女子所知也。」卒與劉季。呂公女乃呂后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 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呂后與兩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過請飲,呂后因餔之。老父相呂后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適從旁舍來,呂后具言客有過,相我子母皆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鄉者夫人嬰兒皆似君,君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高祖為亭長,乃以竹皮為冠,令求盜之薛治之,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劉氏冠」乃是也。 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中,止飲,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高祖被酒,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里,醉,因臥。後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殺?」嫗曰:「吾,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不誠,欲告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從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游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碭山澤巖石之閒。呂后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后曰:「季所居上常有雲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陳勝等起蘄,至陳而王,號為「張楚」。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陳涉。沛令恐,欲以沛應涉。掾、主吏蕭何、曹參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 於是樊噲從劉季來。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踰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謂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無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為沛令。劉季曰:「天下方擾,諸侯并起,今置將不善,壹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蕭、曹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其家,盡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卜筮之,莫如劉季最吉。」於是劉季數讓。眾莫敢為,乃立季為沛公。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還守豐。 秦二世二年,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而還。燕、趙、齊、魏皆自立為王。項氏起吳。秦泗川監平將兵圍豐,二日,出與戰,破之。命雍齒守豐,引兵之薛。泗州守壯敗於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殺之。沛公還軍亢父,至方與,(周市來攻方與)未戰。陳王使魏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謂雍齒曰:「豐,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數十城。齒今下魏,魏以齒為侯守豐。不下,且屠豐。」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及魏招之,即反為魏守豐。沛公引兵攻豐,不能取。沛公病,還之沛。沛公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聞東陽甯君、秦嘉立景駒為假王,在留,乃往從之,欲請兵以攻豐。是時秦將章邯從陳,別將司馬夷將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碭。東陽甯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引兵攻碭,三日乃取碭。因收碭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還軍豐。聞項梁在薛,從騎百餘往見之。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 從項梁月餘,項羽已拔襄城還。項梁盡召別將居薛。聞陳王定死,因立楚後懷王孫心為楚王,治盱臺。項梁號武信君。居數月,北攻亢父,救東阿,破秦軍。齊軍歸,楚獨追北,使沛公、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軍濮陽之東,與秦軍戰,破之。 秦軍復振,守濮陽,環水。楚軍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與項羽西略地至雍丘之下,與秦軍戰,大破之,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再破秦軍,有驕色。宋義諫,不聽。秦益章邯兵,夜銜枚擊項梁,大破之定陶,項梁死。沛公與項羽方攻陳留,聞項梁死,引兵與呂將軍俱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當是之時,趙歇為王,秦將王離圍之鉅鹿城,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秦二世三年,楚懷王見項梁軍破,恐,徙盱臺都彭城,并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呂臣為司徒,其父呂青為令尹。 趙數請救,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北救趙。令沛公西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當是時,秦兵彊,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願與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彊悍猾賊。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阬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項羽彊悍,今不可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卒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乃道碭至成陽,與杠裏秦軍夾壁,破(魏)[秦]二軍。楚軍出兵擊王離,大破之。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與俱攻秦軍,戰不利。還至栗,遇剛武侯,奪其軍,可四千餘人,并之。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之軍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過高陽。酈食其(謂)[為]監門,曰:「諸將過此者多,吾視沛公大人長者。」乃求見說沛公。沛公方踞床,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公起,攝衣謝之,延上坐。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為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以徇。南攻潁陽,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轘轅。 當是時,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戰雒陽東,軍不利,還至陽城,收軍中馬騎,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齮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而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眾,距險。今不下宛,宛從後擊,彊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圍宛城三匝。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踰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蓄多,吏人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又有彊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降西陵。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與皆,降析、酈。遣魏人甯昌使秦,使者未來。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 初,項羽與宋義北救趙,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破秦將王離軍,降章邯,諸侯皆附。及趙高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以為詐,乃用張良計,使酈生、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因襲攻武關,破之。又與秦軍戰於藍田南,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鹵,秦人喜,秦軍解,因大破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勝,遂破之。 漢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服降,又殺之,不祥。」乃以秦王屬吏,遂西入咸陽。欲止宮休舍,樊噲、張良諫,乃封秦重寶財物府庫,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市。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人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聞章邯降項羽,項羽乃號為雍王,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十一月中,項羽果率諸侯兵西,欲入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遂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亞父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欲活張良,夜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百餘騎,驅之鴻門,見謝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歸。歸,立誅曹無傷。 項羽遂西,屠燒咸陽秦宮室,所過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項羽使人還報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而北救趙,後天下約。乃曰:「懷王者,吾家項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約!本定天下,諸將及籍也。」乃詳尊懷王為義帝,實不用其命。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負約,更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王,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都櫟陽;董翳為翟王,都高奴。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趙將司馬卬為殷王,都朝歌。趙王歇徙王代。趙相張耳為常山王,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都六。懷王柱國共敖為臨江王,都江陵。番君吳芮為衡山王,都邾。燕將臧荼為燕王,都薊。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廣不聽,臧荼攻殺之無終。封成安君陳餘河閒三縣,居南皮。封梅鋗十萬戶。 四月,兵罷戲下,諸侯各就國。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至南鄭,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士卒皆歌思東歸。韓信說漢王曰:「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而王獨居南鄭,是遷也。軍吏士卒皆山東之人也,日夜跂而望歸,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復用。不如決策東鄉,爭權天下。」 項羽出關,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王擊之,殺義帝江南。項羽怨田榮,立齊將田都為齊王。田榮怒,因自立為齊王,殺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楚令蕭公角擊彭越,彭越大破之。陳餘怨項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說說田榮,請兵擊張耳。齊予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亡歸漢。迎趙王歇於代,復立為趙王。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復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而遣諸將略定隴西、北地、上郡。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南陽,以迎太公、呂后於沛。楚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令故吳令鄭昌為韓王,距漢兵。 二年,漢王東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陽皆降。韓王昌不聽,使韓信擊破之。於是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關外置河南郡。更立韓太尉信為韓王。諸將以萬人若以一郡降者,封萬戶。繕治河上塞。諸故秦苑囿園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虜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漢王之出關至陜,撫關外父老,還,張耳來見,漢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漢社稷。 三月,漢王從臨晉渡,魏王豹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置河內郡。南渡平陰津,至雒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以義帝死故。漢王聞之,袒而大哭。遂為義帝發喪,臨三日。發使者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是時項王北擊齊,田榮與戰城陽。田榮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齊皆降楚。楚因焚燒其城郭,系虜其子女。齊人叛之。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齊王反楚城陽。項羽雖聞漢東,既已連齊兵,欲遂破之而擊漢。漢王以故得劫五諸侯兵,遂入彭城。項羽聞之,乃引兵去齊,從魯出胡陵,至蕭,與漢大戰彭城靈壁東睢水上,大破漢軍,多殺士卒,睢水為之不流。乃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軍中以為質。當是時,諸侯見楚彊漢敗,還皆去漢復為楚。塞王欣亡入楚。 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從之,稍收士卒,軍碭。漢王乃西過梁地,至虞。使謁者隨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舉兵叛楚,項羽必留擊之。得留數月,吾取天下必矣。」隨何往說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龍且往擊之。 漢王之敗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敗後乃獨得孝惠,六月,立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櫟陽,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衛。引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更名廢丘為槐里。於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時祀之。興關內卒乘塞。 是時九江王布與龍且戰,不勝,與隨何閒行歸漢。漢王稍收士卒,與諸將及關中卒益出,是以兵大振滎陽,破楚京、索閒。 三年,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即絕河津,反為楚。漢王使酈生說豹,豹不聽。漢王遣將軍韓信擊,大破之,虜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漢王乃令張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年,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軍滎陽南,筑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與項羽相距歲餘。項羽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項王不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之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閒疏楚君臣。於是項羽乃疑亞父。亞父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及其見疑,乃怒,辭老,願賜骸骨歸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漢軍絕食,乃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被甲,楚因四面擊之。將軍紀信乃乘王駕,詐為漢王,誑楚,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卒不能從者,盡在城中。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漢王之出滎陽入關,收兵欲復東。袁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願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滎陽成皋閒且得休。使韓信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復走滎陽,未晚也。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復與之戰,破楚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閒,與黥布行收兵。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戰下邳,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項羽已破走彭越,聞漢王復軍成皋,乃復引兵西,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 漢王跳,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馳宿修武。自稱使者,晨馳入張耳、韓信壁,而奪之軍。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使韓信東擊齊。漢王得韓信軍,則復振。引兵臨河,南饗軍小修武南,欲復戰。郎中鄭忠乃說止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王聽其計,使盧綰、劉賈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與彭越復擊破楚軍燕郭西,遂復下梁地十餘城。 淮陰已受命東,未渡平原。漢王使酈生往說齊王田廣,廣叛楚,與漢和,共擊項羽。韓信用蒯通計,遂襲破齊。齊王烹酈生,東走高密。項羽聞韓信已舉河北兵破齊、趙,且欲擊楚,則使龍且、周蘭往擊之。韓信與戰,騎將灌嬰擊,大破楚軍,殺龍且。齊王廣奔彭越。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 四年,項羽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若漢挑戰,慎勿與戰,無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復從將軍。」乃行擊陳留、外黃、睢陽,下之。漢果數挑楚軍,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大司馬咎、長史欣皆自剄汜水上。項羽至睢陽,聞海春侯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鐘離眛於滎陽東,項羽至,盡走險阻。 韓信已破齊,使人言曰:「齊邊楚,權輕,不為假王,恐不能安齊。」漢王欲攻之。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齊王。 項羽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臺人武涉往說韓信。韓信不聽。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馕。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閒而語。項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項羽曰:「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項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秦項羽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罪二。項羽已救趙,當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財物,罪四。又彊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阬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罪六。項羽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項羽使人陰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為人臣而弒其主,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挑戰!」項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匈,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漢王病創臥,張良彊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勝於漢。漢王出行軍,病甚,因馳入成皋。 病愈,西入關,至櫟陽,存問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復如軍,軍廣武。關中兵益出。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田橫往從之。項羽數擊彭越等,齊王信又進擊楚。項羽恐,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而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軍中皆呼萬歲,乃歸而別去。 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引而西歸,用留侯、陳平計,乃進兵追項羽,至陽夏南止軍,與齊王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守之。用張良計,於是韓信、彭越皆往。及劉賈入楚地,圍壽春,漢王敗碧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之)武王,行屠城父,隨(何)劉賈、齊梁諸侯皆大會垓下。立武王布為淮南王。 五年,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與項羽決勝垓下。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孔將軍居左,費將軍居右,皇帝在後,絳侯、柴將軍在皇帝後。項羽之卒可十萬。淮陰先合,不利,卻。孔將軍、費將軍縱,楚兵不利,淮陰侯復乘之,大敗垓下。項羽卒聞漢軍之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項羽乃敗而走,是以兵大敗。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斬首八萬,遂略定楚地。魯為楚堅守不下。漢王引諸侯兵北,示魯父老項羽頭,魯乃降。遂以魯公號葬項羽穀城。還至定陶,馳入齊王壁,奪其軍。 正月,諸侯及將相相與共請尊漢王為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言虛語,非所守也,吾不敢當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輒裂地而封為王侯。大王不尊號,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漢王三讓,不得已,曰:「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陽。 皇帝曰義帝無後。齊王韓信習楚風俗,徙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為梁王,都定陶。故韓王信為韓王,都陽翟。徙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番君之將梅鋗有功,從入武關,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趙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陽,諸侯皆臣屬。故臨江王驩為項羽叛漢,令盧綰、劉賈圍之,不下。數月而降,殺之雒陽。 五月,兵皆罷歸家。諸侯子在關中者復之十二歲,其歸者復之六歲,食之一歲。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高祖曰:「列侯諸將無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餽馕,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高祖欲長都雒陽,齊人劉敬說,乃留侯勸上入都關中,高祖是日駕,入都關中。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將擊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盧綰為燕王。使丞相噲將兵攻代。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將。項氏敗,利幾為陳公,不隨項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潁川。高祖至雒陽,舉通侯籍召之,而利幾恐,故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太公家令說太公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後高祖朝,太公擁篲,迎門卻行。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柰何以我亂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賜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變事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乃偽遊雲夢,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即因執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賀,因說高祖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瑯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故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矣。」高祖曰:「善。」賜黃金五百斤。 後十餘日,封韓信為淮陰侯,分其地為二國。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以為荊王,王淮東。弟交為楚王,王淮西。子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民能齊言者皆屬齊。乃論功,與諸列侯剖符行封。徙韓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韓王信馬邑,信因與謀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立故趙將趙利為王以反,高祖自往擊之。會天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圍我平城,七日而後罷去。令樊噲止定代地。立兄劉仲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過趙、雒陽,至長安。長樂宮成,丞相已下徙治長安。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餘反寇於東垣。 蕭丞相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謂蕭何曰:「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蕭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說。 高祖之東垣,過柏人,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高祖心動,因不留。代王劉仲棄國亡,自歸雒陽,廢以為合陽侯。 九年,趙相貫高等事發覺,夷三族。廢趙王敖為宣平侯。是歲,徙貴族楚昭、屈、景、懷、齊田氏關中。 未央宮成。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為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殿上群臣皆呼萬歲,大笑為樂。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長沙王吳芮皆來朝長樂宮。春夏無事。 七月,太上皇崩櫟陽宮。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更命酈邑曰新豐。 八月,趙相國陳豨反代地。上曰:「豨嘗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為列侯,以相國守代,今乃與王黃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東往擊之。至邯鄲,上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也。」聞豨將皆故賈人也,上曰:「吾知所以與之。」乃多以金啗豨將,豨將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鄲誅豨等未畢,豨將侯敞將萬餘人游行,王黃軍曲逆,張春渡河擊聊城。漢使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馬邑不下,即攻殘之。 豨將趙利守東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餘,卒罵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罵者斬之,不罵者原之。於是乃分趙山北,立子恒以為代王,都晉陽。 春,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謀反,廢遷蜀;復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為梁王,子友為淮陽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東并荊王劉賈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擊之。立子長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擊布軍會甀,布走,令別將追之。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筑,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游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驩,道舊故為笑樂。十餘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請留高祖。高祖曰:「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乃去。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高祖復留止,張飲三日。沛父兄皆頓首曰:「沛幸得復,豐未復,唯陛下哀憐之。」高祖曰:「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為其以雍齒故反我為魏。」沛父兄固請,乃并復豐,比沛。於是拜沛侯劉濞為吳王。 漢將別擊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斬布鄱陽。 樊噲別將兵定代,斬陳豨當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軍至長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赦代地吏民為陳豨、趙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陳豨降將言豨反時,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與陰謀。上使辟陽侯迎綰,綰稱病。辟陽侯歸,具言綰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噲、周勃將兵擊燕王綰,赦燕吏民與反者。立皇子建為燕王。 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病可治。」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已而呂后問:「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憨,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而所知也。」 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謝。 四月甲辰,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后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民,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人或聞之,語酈將軍。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吾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欲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連兵還鄉以攻關中。大臣內叛,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聞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廟。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細,撥亂世反之正,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上尊號為高皇帝。太子襲號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國諸侯各立高祖廟,以歲時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樂沛,以沛宮為高祖原廟。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為吹樂,後有缺,輒補之。 高帝八男:長庶齊悼惠王肥;次孝惠,呂后子;次戚夫人子趙隱王如意;次代王恒,已立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呂太后時徙為趙共王;次淮陽王友,呂太后時徙為趙幽王;次淮南厲王長;次燕王建。 ==評論==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環,終而復始。周秦之閒,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矣。朝以十月。車服黃屋左纛。葬長陵。 【索隱述贊】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從泗上,即號沛公。嘯命豪傑,奮發材雄。彤雲鬱碭,素靈告豐。龍變星聚,蛇分徑空。項氏主命,負約棄功。王我巴蜀,實憤於衷。三秦既北,五兵遂東。氾水即位,咸陽築宮。威加四海,還歌大風。
译文
【刘邦】 高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父亲称太公,母亲称刘媪。当初刘媪曾在大泽的堤岸边休息,梦见与神灵交合。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前去查看,只见一条蛟龙盘旋在她的身上。不久刘媪便怀了身孕,于是生下了高祖。 高祖的相貌,鼻梁高耸、额头隆起如龙颜,胡须美髯,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为人仁厚而爱护他人,喜欢施舍,心胸豁达开阔。他向来志向远大,不愿从事家中的生计营生。等到成年,他试着做了官吏,担任泗水亭长,对官署中的官吏没有不轻慢戏弄的,又喜好饮酒和女色。他常常到王媪、武负那里赊酒喝,喝醉了便躺下睡觉,武负、王媪见他身上常常显现出龙的形状,感到十分奇怪。高祖每次饮酒留下,酒店的生意总要比平常好上好几倍。等到见识了这种异象之后,每逢年终结账,这两家酒店总会把他欠下的酒账一笔勾销、不再追讨。 高祖曾经到咸阳服徭役,正好赶上秦始皇出巡,任人观看,他望着始皇帝,长叹一声说:"唉,大丈夫就应当像这样啊!" 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交好,为躲避仇家而前来投奔他,因此便在沛县安家。沛县的豪杰官吏听说县令家中来了贵客,都前去道贺。萧何担任主吏,负责主持收礼登记,对各位宾客说:"贺礼不满一千钱的,就坐在堂下。"高祖当时担任亭长,向来轻视这些官吏,便谎称贺礼说"贺钱一万",实际上一个钱也没带。名帖递进去后,吕公大为惊讶,起身到门口迎接他。吕公向来喜好给人相面,一见高祖的相貌,便格外敬重他,把他请进屋内上座。萧何说:"刘季向来大话连篇,很少能成就什么事。"高祖却毫不在意地戏弄轻慢在座的宾客,径直坐到上座,毫不谦让。酒宴将尽的时候,吕公便使眼色,执意要留下高祖。高祖喝完酒,特意留到最后。吕公说:"我年轻时便喜好给人相面,相过的人也很多了,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相貌,希望你自己好自珍重。我有个女儿,愿意许配给你做扫地持帚的妻子。"酒宴散去后,吕媪对吕公发怒说:"你一直想要把这个女儿嫁给出众的人,与显贵之人联姻。沛县县令与你交好,前来求婚你都不肯答应,怎么忽然就随随便便许配给刘季了?"吕公说:"这不是妇道人家能明白的事。"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刘季。吕公的女儿便是后来的吕后,生下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高祖担任亭长的时候,曾请假回家探望田地。吕后带着两个孩子在田里锄草,有个老人经过请求讨口水喝,吕后便顺便给了他一些食物。老人替吕后看相,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啊。"又让他看看两个孩子,见到孝惠,说:"夫人之所以尊贵,正是因为这个男孩啊。"又看鲁元,说她的相貌也十分尊贵。老人离开后,恰逢高祖从旁边的屋舍过来,吕后把刚才客人经过、说自己和孩子们相貌都大富大贵的事情详细告诉了他。高祖便问老人的去向,吕后说:"还没走远。"于是高祖追上前去,向老人询问。老人说:"刚才那位夫人和孩子的相貌都与您相似,您的相貌尊贵得实在难以言说。"高祖于是道谢说:"如果真如老丈所言,我一定不敢忘记您的恩德。"等到高祖显贵之后,却再也找不到这位老人的下落了。 高祖担任亭长的时候,用竹皮做了一顶帽子,命求盗到薛地去制作,时常戴着它,等到显贵之后仍然常常戴这种帽子,这就是后来所说的"刘氏冠"。 高祖以亭长的身份替县里押送刑徒前往骊山服役,途中刑徒大多在半路上逃亡了。高祖自己估计,等到抵达骊山的时候刑徒恐怕都要逃光了,于是走到丰邑西边的沼泽地带,便停下来饮酒,到了夜里干脆把剩下押送的刑徒全部释放了。他说:"你们都各自逃命去吧,我从此也要就此远走高飞了!"刑徒之中有十几个壮士愿意跟随他。高祖喝了酒,趁夜从沼泽小路穿行,让一个人在前面开路。开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条大蛇挡住了去路,希望能够回头。"高祖醉意正浓,说:"壮士行路,有什么可怕的!"于是走上前去,拔剑把大蛇斩杀了。大蛇随即断成两截,道路也因此打通。又走了几里路,高祖酒意上涌,便躺下睡着了。后面的人走到斩蛇的地方,见到一个老妇人在夜里哭泣。众人问她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才哭泣。"众人问:"你的儿子为什么被杀了?"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化身为蛇,挡在路中间,如今被赤帝的儿子杀死了,所以我才哭泣。"众人认为老妇人的话不可信,正要责问她,老妇人却忽然消失不见了。后面的人赶到时,高祖已经醒来。众人把这件事告诉高祖,高祖心中暗自欢喜,更加自负。跟随他的人也一天比一天更加敬畏他。 秦始皇曾说"东南方向有天子之气",于是借着东巡的机会前去镇压这股气运。高祖因此心中起疑,便逃亡藏匿起来,隐居在芒山、砀山一带的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旁人一同去寻找他,常常都能找到他的下落。高祖感到奇怪便问她原因。吕后说:"您所居住的地方上空常常有云气笼罩,所以我们循着云气去找,常常都能找到您。"高祖心中十分欢喜。沛县的年轻子弟中有人听说了这件事,很多都想前来归附他。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兵,攻到陈地便自立为王,国号"张楚"。各郡县大多杀死当地的长官来响应陈涉。沛县县令十分恐惧,也想让沛县响应陈涉。掾吏、主吏萧何、曹参于是说:"您是秦朝的官吏,如今想要背叛秦朝,率领沛县的子弟起兵,恐怕百姓不会听从您的号令。希望您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能召集到数百人,借此挟制民众,民众便不敢不听从了。"于是派樊哙去召唤刘季。此时刘季手下已经聚集了几百上千人了。 于是樊哙便跟随刘季前来。沛县县令这时后悔了,担心事情有变,便紧闭城门坚守,想要诛杀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十分恐惧,便翻越城墙投奔了刘季。刘季于是写信系在箭上射入城中,对沛县的父老们说:"天下百姓苦于秦朝的暴政已经很久了。如今父老们虽然在替沛县县令守城,可各路诸侯纷纷并起,眼看就要屠城了。沛县百姓如今应当共同诛杀县令,选择子弟中可以拥立的人推举为首领,以此响应诸侯,这样家室才能保全。否则,父子都要一同被屠杀,那就毫无意义了。"父老们于是率领子弟共同杀死了沛县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要推举他担任新的县令。刘季说:"如今天下正当纷乱之际,各路诸侯纷纷并起,如今如果选择的将领不合适,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是舍不得自身安危,只是担心自己才能浅薄,不能保全父老兄弟子弟的性命。这是关系重大的事情,希望能重新推举更合适的人选。"萧何、曹参等人都是文职官吏,向来爱惜自身,担心事情一旦失败,秦朝会诛灭他们全家,因此都极力推让给刘季。父老们都说:"我们平生所听闻的关于刘季的种种奇异之事,都说明他将来必定显贵,况且占卜的结果,也没有比刘季更加吉利的了。"于是刘季屡次推辞。众人都不敢担当此任,于是便拥立刘季为沛公。在沛县的公堂上祭祀黄帝,祭祀蚩尤,将祭品的血涂在战鼓和战旗上,旗帜都用红色。因为当年被斩杀的大蛇是白帝之子,斩蛇的人是赤帝之子,所以崇尚红色。于是萧何、曹参、樊哙等年轻的豪杰官吏都替他招募沛县的子弟两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随后回师驻守丰邑。 秦二世二年,陈涉的部将周章率军向西一直打到戏水才撤退。燕、赵、齐、魏各国都纷纷自立为王。项氏在吴地起兵。秦朝的泗川郡监平率兵围攻丰邑,两天后,刘季出城迎战,击败了他。命令雍齿留守丰邑,自己率兵前往薛地。泗川郡守壮在薛地兵败,逃到戚地,沛公的左司马擒获了泗川郡守壮,将他杀死。沛公回师驻扎在亢父,到达方与,还没来得及与周巿交战。陈王派魏国人周巿前来攻城略地。周巿派人对雍齿说:"丰邑,原本是魏国迁来的移民之地。如今魏国已经平定的地方多达数十座城池。你如今若归降魏国,魏国便会封你为侯让你继续镇守丰邑。若不归降,魏军就要屠城了。"雍齿向来不愿归附沛公,等到魏国来招降他,便当即反叛,转而替魏国镇守丰邑。沛公率兵进攻丰邑,未能攻下。沛公因此患病,回到沛县养病。沛公怨恨雍齿与丰邑子弟背叛自己,听说东阳宁君、秦嘉拥立景驹为代理楚王,驻扎在留地,便前去投奔他,想要请求兵力去攻打丰邑。这时秦将章邯正从陈地出发,另一路将领司马夷率兵向北平定楚地,屠戮了相地,一直打到砀地。东阳宁君、沛公率兵向西,与秦军在萧地以西交战,战事不利。于是撤兵收拢部众聚集在留地,又率兵进攻砀地,三天后才攻下砀地。趁机收编了砀地的兵力,得到五六千人。又进攻下邑,攻克了它。回师驻扎丰邑。听说项梁在薛地,便率领一百多骑兵前去拜见他。项梁增派了五千士卒和十名五大夫将领给沛公。沛公回师,率兵再次进攻丰邑。 跟随项梁一个多月后,项羽已经攻下襄城回师。项梁把各路别将都召集到薛地。听说陈王确实已经死了,于是拥立楚王的后代怀王孙心为楚王,定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过了几个月,向北进攻亢父,援救东阿,击溃了秦军。齐军随后回国,楚军单独追击败逃的秦军,派沛公、项羽另外攻打城阳,屠城。驻军在濮阳以东,与秦军交战,击败了秦军。 秦军重新振作,坚守濮阳城,还引水环绕作为护城之用。楚军撤离转而进攻定陶,定陶未能攻下。沛公与项羽向西攻城略地,一直打到雍丘城下,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了李由。回师又进攻外黄,外黄未能攻下。 项梁两次击败秦军,脸上流露出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他,他不听。秦军增派章邯的兵力,趁夜衔枚偷袭项梁,在定陶把楚军打得大败,项梁战死。沛公与项羽正在进攻陈留,听说项梁已死,便率兵与吕将军一同向东撤退。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以东,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以西,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地。 章邯已经击溃了项梁的军队,便认为楚地的兵力不足为忧,于是渡过黄河,向北进攻赵国,大败赵军。当时,赵歇为赵王,秦将王离把他围困在钜鹿城中,这就是所谓的"河北之军"。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的军队已经溃败,十分恐惧,便把都城从盱台迁到彭城,把吕臣、项羽的军队合并,由自己亲自统率。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赵国屡次派人前来求援,怀王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向北援救赵国。又命令沛公向西攻城略地进入关中。与各路将领约定,先攻入关中平定秦国的人便可在那里称王。 当时,秦军势力强盛,常常乘胜追击败逃的诸侯军队,各路将领都不愿抢先入关。唯独项羽因为怨恨秦军击溃了项梁的军队,心中愤慨,愿意与沛公一同西进入关。怀王身边的各位老将都说:"项羽这个人性情强悍狡诈残忍。项羽曾经进攻襄城,襄城的百姓没有一个幸存的,全部被活埋,凡是他所经过的地方无不残破毁灭。况且楚军屡次进攻,从前陈王、项梁都遭遇了失败。不如另外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秉持仁义向西进军,向秦地的父老兄弟宣示晓谕。秦地的百姓苦于他们君主的暴政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真能派一位仁厚长者前往,不加以侵扰暴虐,应当可以顺利攻下秦地。如今项羽性情强悍,不可以派遣他去。唯独沛公向来宽厚,是位仁厚长者,可以派他前去。"最终没有答应项羽的请求,而是派沛公向西攻城略地,收编陈王、项梁的散兵游勇。于是沛公取道砀地到达成阳,与秦军在杠里两军对峙,击溃了秦国的两支军队。楚军也出兵进攻王离,大败秦军。 沛公率兵向西,在昌邑遇到彭越,便与他一同进攻秦军,作战不利。回师到达栗地,遇见刚武侯,夺取了他的军队,大约有四千多人,一并收编。又与魏将皇欣、魏国申徒武蒲的军队一同进攻昌邑,昌邑未能攻下。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担任守门小吏,说:"经过这里的将领很多,我看沛公才是真正的宽厚长者。"于是求见沛公献策。沛公当时正伸开两腿坐着,让两个女子替他洗脚。郦生进来后并不下拜,只是长揖行礼,说:"足下如果真想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这样伸腿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起身,整理衣冠向他道歉,请他坐上座。郦食其劝说沛公袭击陈留,夺取秦朝囤积的粮食。于是任命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领,统率陈留的兵力,与沛公一同进攻开封,开封未能攻下。向西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以东交战,大败秦军。杨熊逃到荥阳,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沛公又向南进攻颍阳,屠城。随后又借助张良的引导,攻略了韩地的轘辕。 当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打算渡河入关,沛公于是向北进攻平阴,切断了黄河渡口。又向南进军,在雒阳以东交战,战事不利,退回到阳城,收拢军中的骑兵,与南阳郡守齮在犨地以东交战,击败了他。攻略了南阳郡,南阳郡守齮败逃,退保宛城坚守。沛公率兵绕过宛城继续向西进军。张良劝谏说:"沛公虽然急于入关,可秦军兵力仍然众多,据守险要之地。如今如果不攻下宛城,宛城的守军就会从后方袭击我们,前方又有强大的秦军,这实在是危险的做法。"于是沛公便在夜里率兵从小路返回,更换了旗帜,天刚亮的时候,把宛城重重包围了三层。南阳郡守想要自刎,他的舍人陈恢说:"现在死还为时不晚。"于是翻越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足下曾经约定,先入咸阳的人便可在关中称王。如今足下滞留在宛城久攻不下。宛城,是一座大郡的都城,连接着数十座城池,人口众多,粮草储备也很丰富,官吏百姓都认为投降必定难逃一死,所以都拼死坚守登城防御。如今足下若整天停留在此强攻,士卒必定死伤惨重;如果率兵离开宛城,宛城的守军必定会从后方追击足下:足下如果向前进军,就会失去先入咸阳称王的约定,若是向后撤退,又会有强大的宛城守军作为后患。为足下考虑,不如与宛城约定受降,封赏宛城的郡守,让他继续留下镇守,然后率领他的士卒一同西进。其他尚未攻下的城池,听说这个消息后,必定会争相开城门迎接足下,足下便可以通行无阻了。"沛公说:"好。"于是封宛城郡守为殷侯,封陈恢食邑千户。率兵继续西进,所到之处无不望风归降。到了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在西陵投降。又回师进攻胡阳,遇到番君的别将梅鋗,与他一同进军,降服了析地、郦地。派魏国人宁昌出使秦国,使者还没有返回。这时章邯已经率军在赵地向项羽投降了。 当初,项羽与宋义一同向北援救赵国,等到项羽杀死宋义,代替他担任上将军,各路将领包括黥布在内都归属于他,击溃了秦将王离的军队,降服了章邯,各路诸侯都纷纷归附。等到赵高已经杀死了二世,派人前来,想要与沛公约定平分关中而各自称王。沛公认为这是诡诈之计,于是采用张良的计策,派郦生、陆贾前去游说秦国的将领,用利益引诱他们,趁机袭击攻破了武关。又与秦军在蓝田以南交战,故意增设疑兵、多张旗帜,凡是所经过的地方都不许掳掠百姓,秦地的百姓因此十分欢喜,秦军因此涣散瓦解,沛公趁机把秦军打得大败。又在蓝田以北交战,再次大败秦军。乘胜追击,终于彻底击溃了秦军。 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终于抢先在各路诸侯之前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坐白马素车,脖子上系着丝带,封存了皇帝的玉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各位将领中有人提议诛杀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遣我出征,本就是因为我能够宽厚容人;况且人家已经归顺投降了,再杀他实在不吉祥。"于是把秦王交给主管官吏看管,随即率军向西进入咸阳。本想留在秦宫中休息安顿,樊哙、张良极力劝谏,于是只是封存了秦朝的贵重珍宝财物府库,率军退回霸上驻扎。沛公召集各县的父老豪杰说:"父老们苦于秦朝苛刻的法令已经很久了,诽谤朝政的人要被灭族,两人相聚私下议论的人要被处以弃市之刑。我与诸侯约定,先入关的人便可在关中称王,我理应在关中称王。如今我与父老们约定,法令只有三条:杀人者处死,伤人及盗窃者按情节治罪。其余秦朝的严刑峻法一律废除。各级官吏百姓都可以照旧安居乐业。我之所以前来,是为父老们除害,绝不会有任何侵扰暴行,请大家不要害怕!况且我之所以退兵驻扎霸上,也不过是要等待各路诸侯到来后一同商定约束罢了。"于是派人与秦朝的官吏一同巡视各县乡邑,向百姓宣告晓谕这件事。秦地的百姓十分欢喜,争相拿着牛羊酒食前来犒劳军中的将士。沛公又婉言谢绝不肯接受,说:"仓库中的粮食很多,并不缺乏,我不想让大家破费。"百姓因此更加欢喜,唯恐沛公不肯做秦王。 有人劝说沛公道:"秦地的富庶程度是天下的十倍,地势又十分险要坚固。如今听说章邯已经投降了项羽,项羽便封他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如今项羽如果真的到来,恐怕沛公您就无法拥有这片土地了。您应当赶紧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要让诸侯的军队进来,再逐渐征调关中的兵力来充实自己的力量,用来抵御他们。"沛公认为这个计策不错,便听从了。十一月中旬,项羽果然率领诸侯的军队向西挺进,想要入关,却发现关门紧闭。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项羽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中旬,终于打到了戏水。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王发怒,想要攻打沛公,便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让子婴担任丞相,把秦朝的珍宝全部据为己有。"想借此求得封赏。亚父劝项羽攻打沛公。当时正准备犒赏士卒,第二天便要交战。这时项羽拥兵四十万,号称百万;沛公拥兵十万,号称二十万,实力悬殊无法抗衡。恰逢项伯想要救活张良,连夜前去与他相见,趁机用道理劝说项羽,项羽这才作罢。沛公带着一百多骑兵,赶赴鸿门,拜见项羽谢罪。项羽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否则我项籍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沛公因为樊哙、张良的缘故,才得以脱身而归。回去之后,立即诛杀了曹无伤。 项羽随后向西进军,屠戮焚烧了咸阳的秦朝宫室,所经过的地方无不残破毁灭。秦地的百姓大失所望,可是心怀恐惧,不敢不臣服罢了。 项羽派人回去向怀王复命。怀王说:"按照原来的约定办。"项羽因为怀王不肯让自己与沛公一同西进入关,反而派自己北上援救赵国,因而落在了天下诸侯约定的后面,心中十分怨恨。于是说:"怀王不过是我们项氏家族项梁所拥立的罢了,本没有什么功业,凭什么能够主持约定!真正平定天下的,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籍。"于是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实际上却不再听从他的号令。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辖梁地、楚地共九个郡,定都彭城。他违背了当初的约定,改封沛公为汉王,统辖巴、蜀、汉中,定都南郑。又把关中一分为三,分封给三位秦朝的降将:章邯为雍王,定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定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定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定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定都朝歌。赵王歇改封为代王。赵国的相国张耳为常山王,定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地。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定都江陵。鄱阳令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地。燕将臧荼为燕王,定都蓟地。原来的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韩广不服从,臧荼在无终把他攻杀了。封成安君陈馀河间三个县,让他居住在南皮。封梅鋗食邑十万户。 四月,各路军队从戏水撤离,诸侯们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汉王前往自己的封国的时候,项王派了三万士卒随从他,楚地及各路诸侯中仰慕愿意跟随的还有数万人,从杜县以南进入蚀中。汉王一路上凡是经过的栈道都命人烧毁截断,一来是防备诸侯的乱兵偷袭,二来也是向项羽表明自己没有向东争夺天下的意图。到达南郑后,各位将领和士卒中有不少人在半路上逃亡回乡,士卒们也都唱着思念东归的歌谣。韩信劝说汉王道:"项羽把有功的将领都封了王,唯独让大王您留在南郑,这实际上是一种流放贬谪。军中的官吏士卒大多是崤山以东之人,日夜踮脚企盼东归,如果能趁着他们思归的锐气加以利用,就可以建立大功。如果等到天下已经安定,人人都各自安于现状之后,就再也无法调用他们了。不如当机立断,向东进军,与天下诸侯争夺权柄。" 项羽出关之后,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疆域方圆千里,必定居住在河流的上游。"于是派使者把义帝迁徙到长沙郴县,催促义帝启程,他的群臣渐渐地也开始背叛他,项羽于是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在江南将义帝杀死。项羽怨恨田荣,改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愤怒,于是自立为齐王,杀死了田都并反叛楚国;又把将军的印信授予彭越,命他在梁地起兵反叛。楚国命令萧公角前去攻打彭越,彭越把他打得大败。陈馀怨恨项羽没有封自己为王,便派夏说游说田荣,请求发兵攻打张耳。齐国给了陈馀兵力,击溃了常山王张耳,张耳逃亡投奔了汉王。陈馀又从代地迎回赵王歇,重新拥立他为赵王。赵王于是封陈馀为代王。项羽大怒,向北进攻齐国。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从故道返回,偷袭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雍军战败,退回;又在好畤停下抵抗,再次战败,逃奔废丘。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向东一直打到咸阳,率兵包围了雍王驻守的废丘,并派各位将领去攻略平定陇西、北地、上郡。命令将军薛欧、王吸从武关出兵,会合王陵的军队从南阳出发,前往沛县迎接太公、吕后。楚国听说了这个消息,发兵在阳夏阻挡,使他们无法前进。楚国又任命原来的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用来抵御汉军。 汉二年,汉王向东攻城略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相继投降。韩王郑昌不肯听从,汉王派韩信将他击败。于是设置了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等郡;关外则设置了河南郡。改立韩国的太尉韩信为韩王。各位将领中凡是率领一万人或以一个郡投降的,都封给食邑万户。修缮整治了黄河沿岸的要塞。原来秦朝的苑囿园林池沼,都让百姓可以耕种其中,正月,俘虏了雍王的弟弟章平。大赦罪人。 汉王从关中出发到达陕地,安抚了关外的父老,返回时,张耳前来拜见,汉王以厚礼相待。 二月,命令废除秦朝的社稷,重新设立汉朝的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河,魏王豹率兵随从。攻下河内,俘虏了殷王,设置了河内郡。向南渡过平阴渡口,到达雒阳。新城的三老董公拦路劝说汉王,讲述义帝被杀之事。汉王听说后,袒露一臂放声大哭。于是为义帝发丧,亲临哭吊三天。派使者遍告各路诸侯说:"天下诸侯共同拥立义帝,都面北称臣侍奉他。如今项羽却在江南放逐并杀害了义帝,实在是大逆不道。我亲自为义帝发丧,各路诸侯都应当身穿丧服。我要征调关内所有的兵力,收拢三河一带的士卒,向南顺江汉水而下,希望能与各路诸侯王一同讨伐杀害义帝的凶手。" 这时项王正向北进攻齐国,田荣与他在城阳交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被平原的百姓杀死。齐地全部投降了楚国。楚军因此焚烧了齐地的城郭,掳掠了当地百姓的子女。齐地百姓因此背叛楚国。田荣的弟弟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齐王在城阳反抗楚国。项羽虽然听说汉军已经东进,但既然已经与齐军交战胶着,便想要先彻底击溃齐国再回师进攻汉军。汉王因此得以趁机胁迫五路诸侯的军队,攻入彭城。项羽听说后,便率兵离开齐地,从鲁地出发经过胡陵,到达萧地,与汉军在彭城灵壁以东的睢水边展开大战,把汉军打得大败,杀死大量汉军士卒,睢水因此堵塞不流。项羽随即从沛县抓获了汉王的父母妻儿,安置在军中作为人质。当时,各路诸侯见楚国强盛而汉军战败,纷纷重新背叛汉国而归附楚国。塞王司马欣逃亡投奔了楚国。 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统率军队,驻扎在下邑。汉王前去投奔他,逐渐收拢了士卒,驻军砀地。汉王于是向西经过梁地,到达虞地。派谒者随何前往九江王黥布那里,说:"您如果能让黥布举兵背叛楚国,项羽必定会留下来对付他。只要能拖住他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必定成功了。"随何前去游说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背叛了楚国。楚国派龙且前去攻打他。 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的途中,一路派人寻找自己的家眷,可家眷也已经逃散,没能相遇。战败之后只找到了孝惠一人,六月,立他为太子,大赦罪人。命太子留守栎阳,各路诸侯的子弟凡是在关中的都集中到栎阳担任守卫。又引水灌淹废丘,废丘投降,章邯自杀身亡。把废丘改名为槐里。于是命令祠官祭祀天地四方及各路上帝山川,按时节举行祭祀。又征调关内的士卒驻守要塞。 这时九江王黥布与龙且交战,未能取胜,与随何抄小路一同归附了汉国。汉王逐渐收拢士卒,与各位将领以及关中征调的士卒一同增援,因此在荥阳兵力大振,在京、索之间击败了楚军。 汉三年,魏王豹请假回国探望亲人的病情,一到魏地便立即切断了黄河渡口,转而背叛汉国归附楚国。汉王派郦生前去游说魏豹,魏豹不听。汉王于是派将军韩信率兵进攻,大败魏军,俘虏了魏豹。于是平定了魏地,设置了三个郡,分别称为河东、太原、上党。汉王又命令张耳与韩信向东进军,攻下井陉,进攻赵国,斩杀了陈馀、赵王歇。第二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的军队驻扎在荥阳以南,修筑了甬道连通黄河,用来夺取敖仓的粮食。与项羽相持了一年多。项羽屡次侵袭夺取汉军的甬道,汉军因此缺粮,于是把汉王重重包围。汉王请求讲和,愿意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归属汉国。项王不肯答应。汉王对此十分忧虑,于是采用陈平的计策,给了陈平四万斤黄金,用来离间楚国的君臣关系。于是项羽便对亚父范增产生了怀疑。亚父当时正劝项羽赶紧攻下荥阳,等到自己反被猜疑,便十分愤怒,以年老为由请求辞官,希望能告老还乡回去做个平民百姓,还没到彭城便病死了。 汉军断粮之后,便在夜里派两千多名女子从东门出城,身披盔甲,楚军因此从四面围攻她们。将军纪信于是乘坐王的车驾,假扮汉王,欺骗楚军,楚军都高呼万岁,赶到城东去围观,汉王因此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突围逃走。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留守荥阳。各位不能跟随突围的将领士卒,都留在了城中。周苛、枞公互相商议说:"魏豹是反复无常背叛国家的诸侯王,难以与他一同守城。"于是杀死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进入关中,收拢兵力打算再次东进。袁生劝说汉王道:"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相持已经好几年了,汉军常常处于困境。希望大王能出兵武关,项羽必定会率兵向南追赶,大王您则深挖壕沟固守,让荥阳、成皋一带的军队得以暂时休整。再派韩信等人安抚河北的赵地,联络燕国、齐国,大王您到那时再返回荥阳,也为时不晚。这样一来,楚军需要防备的地方就多了,兵力也就分散了,汉军得以休整,再与楚军交战,击败楚国就必定可以成功了。"汉王听从了这个计策,出兵驻扎在宛、叶一带,与黥布一同沿途收拢兵力。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地,果然率兵向南追来。汉王坚守营垒不肯出战。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彭越把楚军打得大败。项羽于是率兵向东进攻彭越。汉王也率兵向北驻军成皋。项羽已经击溃彭越并使其败逃,听说汉王又驻军成皋,于是再次率兵向西,攻下荥阳,诛杀了周苛、枞公,又俘虏了韩王信,随即包围了成皋。 汉王逃脱,只与滕公同乘一辆车从成皋的玉门出逃,向北渡过黄河,疾驰到修武过夜。他自称是使者,清晨便闯入张耳、韩信的营垒,夺取了他们的兵权。于是派张耳向北继续在赵地收拢兵力,派韩信向东进攻齐国。汉王得到了韩信的军队,兵力因此重新振作。率兵抵达黄河边,向南在小修武犒劳军队,打算再次交战。郎中郑忠于是劝阻了汉王,让他修筑高垒、深挖壕沟,不要出战。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派卢绾、刘贾率领两万士卒、几百名骑兵,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与彭越再次在燕地城郭以西击败楚军,于是又攻下了梁地十几座城池。 淮阴侯韩信已经接受命令向东进军,还没有渡过平原渡口。汉王派郦生前去游说齐王田广,田广于是背叛楚国,与汉国讲和,共同攻打项羽。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趁机偷袭攻破了齐国。齐王把郦生烹杀了,向东逃到高密。项羽听说韩信已经调集河北的兵力攻破了齐国、赵国,并且打算进攻楚国,便派龙且、周兰前去迎击。韩信与他们交战,骑将灌婴出击,把楚军打得大败,杀死了龙且。齐王田广逃奔投靠彭越。当时,彭越率兵驻扎在梁地,多次骚扰楚军,切断了他们的粮道。 汉四年,项羽于是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地守住成皋。如果汉军前来挑战,千万不要与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向东进军就可以了。我十五天之内必定平定梁地,然后再回来与将军会合。"于是率军进攻陈留、外黄、睢阳,攻下了这些地方。汉军果然屡次挑战楚军,楚军都不肯出战,汉军派人前去辱骂挑衅,过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大怒,率兵渡过汜水。士卒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汉军发起进攻,把楚军打得大败,尽数缴获了楚国的金玉财货。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刎而死。项羽正在睢阳,听说海春侯的军队溃败,便立即率兵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以东围攻钟离眛,项羽一到,汉军全都退守险要之地。 韩信已经攻破了齐国,派人向汉王报告说:"齐国紧邻楚国,如果我的权力太轻,不设立一个代理齐王,恐怕无法安定齐地。"汉王起初想要发兵攻打韩信。留侯说:"不如就顺势立他为王,让他自己去镇守齐地。"于是派张良带着印信前去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听说龙且的军队溃败,十分恐惧,便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韩信,劝他背汉自立。韩信没有听从。 楚汉两军长期相持不下,年轻力壮的人饱受军旅之苦,老弱的人也疲于转运粮草。汉王与项羽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要与汉王单独决斗一较高下。汉王历数项羽的罪状说:"当初我与项羽一同接受怀王的号令,说先入关平定关中的人便可在那里称王,项羽违背了这个约定,把我改封到蜀汉之地为王,这是他的第一条罪状。他假冒怀王的旨意杀害卿子冠军宋义而自尊为上将军,这是他的第二条罪状。他已经援救了赵国,理应回师复命,却擅自劫持诸侯的军队入关,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怀王曾约定入秦之后不得暴虐掳掠,项羽却焚烧了秦朝的宫室,挖掘了始皇帝的陵墓,私自侵占其中的财物,这是他的第四条罪状。他又强行杀害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他的第五条罪状。他用欺诈的手段在新安坑杀了秦朝二十万子弟兵,却封赏他们的将领,这是他的第六条罪状。项羽把各位将领都分封到富庶的好地方为王,却驱逐流放原来的君主,使得臣下们纷纷争相反叛作乱,这是他的第七条罪状。项羽把义帝驱逐出彭城,自己却在那里定都,又夺取了韩王的封地,兼并梁、楚之地据为己有,多分给自己丰厚的土地,这是他的第八条罪状。项羽又派人在江南暗中弑杀了义帝,这是他的第九条罪状。身为人臣却弑杀自己的君主,杀害已经投降的人,处理政务不公平公正,主持盟约却不讲信用,这是天下人所不能容忍的,是大逆不道的行径,这是他的第十条罪状。我率领仁义之师跟随诸侯诛灭凶残的暴徒,只需派遣受过刑罚的罪人便足以击杀项羽,又何苦要亲自与你决斗呢!"项羽大怒,埋伏弓弩手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故意按住脚说:"这贼人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病卧床,张良极力请求汉王强撑起身巡视慰劳军队,以此安定士卒的军心,不让楚军趁机得势追击汉军。汉王出去巡视军队,病情加重,于是急忙赶回成皋养病。 病愈之后,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慰问父老,设宴款待,把原来的塞王司马欣的首级在栎阳集市上枭首示众。停留了四天,又回到军中,驻扎在广武。关中的兵力进一步征调补充。 当时,彭越率兵驻扎在梁地,多次骚扰楚军,切断了他们的粮道。田横前去投奔他。项羽屡次攻击彭越等人,齐王韩信又进兵攻打楚国。项羽感到恐惧,于是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项王放回了汉王的父母妻儿,汉军将士都高呼万岁,随即项王便班师离去。 项羽解除包围向东归国。汉王本想率军向西撤退,采用留侯、陈平的计策,便进兵追击项羽,一直追到阳夏以南才驻军停下,与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会师共同进攻楚军。到了固陵,二人却未能如期赶到。楚军趁机进攻汉军,把汉军打得大败。汉王重新退入营垒,深挖壕沟坚守。采用张良的计策后,韩信、彭越这才率军赶到。等到刘贾进入楚地,围攻寿春,汉王在陈下打败楚军,便派使者召大司马周殷调集九江的兵力迎接淮南王英布,一路屠戮了城父,随何、刘贾以及齐、梁各路诸侯都在垓下大会师。册立武王英布为淮南王。 汉五年,高祖与诸侯的军队一同进攻楚军,与项羽在垓下决一胜负。淮阴侯韩信率领三十万大军正面迎战,孔将军居于左翼,费将军居于右翼,皇帝居于中军之后,绛侯、柴将军则位于皇帝的后方。项羽的士卒大约有十万人。淮阴侯先与楚军交锋,战事不利,向后撤退。孔将军、费将军随即出击,楚军不利,淮阴侯又趁势反击,在垓下把楚军打得大败。项羽的士卒夜里听到汉军营中传来楚地的歌声,以为汉军已经完全占领了楚地,项羽因此心生败绩、率军逃走,楚军也因此彻底溃败。汉王派骑将灌婴追击并在东城斩杀了项羽,斩首八万级,随即攻略平定了楚地。鲁地的百姓为楚国坚守不肯投降。汉王率领诸侯的军队向北进军,向鲁地的父老展示项羽的首级,鲁地这才投降。于是用鲁公的礼节把项羽安葬在穀城。回师到达定陶,疾驰进入齐王韩信的营垒,夺取了他的兵权。 正月,各路诸侯及将相共同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汉王说:"我听说皇帝的称号只有贤能的人才配拥有,如果只是空有虚名,那可不是我应当固守的名分,我不敢承当皇帝之位。"群臣都说:"大王从卑微的出身崛起,诛灭暴虐叛逆之徒,平定了四海,凡是有功之人都得以裂土分封为王为侯。大王如果不肯尊奉帝号,大家都会心存疑虑而不信任。臣等愿以死坚持这个请求。"汉王再三推辞,最终迫不得已,说:"既然诸位都认为这样合适,对国家有利,那就这样吧。"甲午日,汉王于是在汜水以北登基即皇帝位。 皇帝下诏说义帝没有后代。齐王韩信熟悉楚地的风俗习惯,改封为楚王,定都下邳。册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原来的韩王信改立为韩王,定都阳翟。改封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定都临湘。鄱阳令的部将梅鋗立有战功,跟随入武关,所以特意施恩于鄱阳令。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都维持原来的封号不变。 天下从此大定。高祖定都雒阳,各路诸侯都臣服归属。原来的临江王共驩因背叛汉国追随项羽,高祖命令卢绾、刘贾率兵围攻他,久攻不下。几个月后才投降,在雒阳被处死。 五月,全部军队都遣散归家。各路诸侯的子弟凡是在关中的,免除十二年的赋税徭役,其中返回本乡的免除六年,并供给一年的口粮。 高祖在雒阳南宫设宴款待群臣。高祖说:"列侯诸位将领不要对我有所隐瞒,都如实说出自己的看法。我之所以能够拥有天下,是什么原因?项氏之所以失去天下,又是什么原因?"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傲慢而且好侮辱人,项羽则仁厚而爱护他人。可是陛下派人攻城略地,凡是攻下投降的地方就分封给功臣,与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却嫉贤妒能,有功劳的人反而遭到他的猜忌陷害,贤能的人反而遭到他的猜疑,打了胜仗却不肯给人记功,攻下土地也不肯与人分享利益,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说:"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说在营帐之中运筹谋划,决胜于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保证粮道畅通不绝,我比不上萧何。统率百万大军,作战必定取胜,进攻必定攻克,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正是我夺取天下的原因啊。项羽却只有一个范增而不能好好任用,这正是他之所以被我擒获的原因。" 高祖本想长期定都雒阳,齐国人刘敬劝谏,加上留侯也劝汉王迁都关中,高祖当天便下令备车驾,迁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叛,攻下了代地。高祖亲自率兵前去征讨,擒获了燕王臧荼。随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派丞相樊哙率兵进攻代地。 这年秋天,利几反叛,高祖亲自率兵前去征讨,利几逃走。利几原是项氏的部将。项氏败亡后,利几担任陈公,没有跟随项羽,逃亡投降了高祖,高祖把他封为颍川侯。高祖到达雒阳后,登记造册召见所有的通侯,利几因此感到恐惧,所以才反叛。 汉六年,高祖每隔五天便去朝见太公一次,如同普通人家父子之间的礼节一样。太公家中的管家劝太公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地上不能有两个君王。如今高祖虽然是您的儿子,却是天下的君主;太公您虽然是他的父亲,却是他的臣子。怎么能让君主向臣子行拜见之礼呢!这样一来,君主的威严就无法树立了。"此后高祖再来朝见时,太公便抱着扫帚,倒退着到门口迎接。高祖大为惊讶,赶忙下车搀扶太公。太公说:"皇帝,是天下的君主,怎么能因为我而扰乱了天下的礼法!"于是高祖便尊奉太公为太上皇。高祖心里赞赏这位管家的说法,赐给他黄金五百斤。 十二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上询问身边的大臣,大臣们都争着主张出兵攻打。皇上采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巡游云梦泽,在陈地会见诸侯,楚王韩信前来迎接,皇上便趁机把他擒获。这一天,大赦天下。田肯前来道贺,趁机劝说高祖道:"陛下擒获了韩信,又平定治理了秦地。秦地,是地势极为险要的国家,四周被黄河、群山环绕作为屏障,与东方相距千里之遥,只要驻守百万甲士,秦地便可以以二敌百。地势极为便利,如果凭借此地向诸侯用兵,就好比站在高屋之上倾倒瓶中之水一般势不可挡。齐地,东有琅邪、即墨的富庶,南有泰山的险固,西有黄河的天堑,北有渤海的鱼盐之利。方圆两千里的疆域,驻守百万甲士,与其他地方相距千里之遥,齐地便可以以二敌十。所以齐地也可称得上是东方的秦国。若非陛下的亲生子弟,实在不应该派人去镇守齐地称王啊。"高祖说:"说得好。"赐给他黄金五百斤。 过了十几天,改封韩信为淮阴侯,把他原来的封地一分为二。高祖认为将军刘贾屡立战功,封他为荆王,统辖淮东之地。封弟弟刘交为楚王,统辖淮西之地。封儿子刘肥为齐王,统辖七十多座城池,凡是能讲齐地方言的百姓都归属齐国管辖。于是评定各人的功劳,与列位侯爵剖分符信授予封赏。改封韩王信到太原。 汉七年,匈奴进攻韩王信驻守的马邑,韩王信因此与匈奴合谋在太原反叛。白土人曼丘臣、王黄拥立原来赵国的将领赵利为王起兵反叛,高祖亲自率兵前去征讨。恰逢天气严寒,士卒中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一直打到平城。匈奴把我军围困在平城,七天之后才解围撤退。命令樊哙留下平定代地。册立兄长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地、雒阳,到达长安。长乐宫建成,丞相以下的官员都迁往长安治事。 汉八年,高祖向东征讨韩王信残余的叛军,在东垣一带作战。 丞相萧何正营建未央宫,修建了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回来,见到宫阙如此壮丽,十分生气,对萧何说:"天下百姓正因连年征战而困苦不堪,成败还未可知,为什么要把宫室修建得如此过度奢华?"萧何说:"正因为天下尚未安定,才可以趁此机会营建宫室。况且天子应当以四海为家,若不修建得壮丽宏伟就无法彰显威严,况且也不能让后世子孙再有机会超越这座宫室了。"高祖听后这才转怒为喜。 高祖前往东垣的途中,经过柏人,赵国相国贯高等人图谋刺杀高祖,高祖忽然心生警觉,因此没有留宿。代王刘仲抛弃了封国逃亡,自行返回雒阳,被废黜改封为合阳侯。 汉九年,赵相贯高等人的谋逆之事被发觉,夷灭三族。废黜赵王张敖改封为宣平侯。这一年,把楚地昭氏、屈氏、景氏、怀氏以及齐地田氏等贵族迁徙到关中。 未央宫建成。高祖大规模召集诸侯群臣朝见,在未央宫前殿设宴款待。高祖捧着玉杯,起身向太上皇祝寿,说:"当初父亲您常常认为我是个无赖,不能置办家业,比不上二哥刘仲勤劳能干。如今我所成就的家业与二哥相比谁更多呢?"殿上的群臣听后都高呼万岁,大笑取乐。 汉十年十月,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都前来长乐宫朝见。春夏两季平安无事。 七月,太上皇在栎阳宫驾崩。楚王、梁王都前来送葬。赦免了栎阳的囚犯。把郦邑改名为新丰。 八月,赵国相国陈豨在代地反叛。皇上说:"陈豨曾经担任我的使者,向来十分守信。代地是我最为关切之地,所以才封陈豨为列侯,让他以相国的身份镇守代地,如今他竟与王黄等人一同劫掠代地!代地的官吏百姓并没有过错。应当赦免代地的官吏百姓。"九月,皇上亲自率军东征。到达邯郸,皇上高兴地说:"陈豨没有向南占据邯郸、凭借漳水据险固守,我便知道他成不了什么气候了。"听说陈豨的将领大多是过去经商的人,皇上说:"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用大量黄金收买陈豨的部将,陈豨的部将大多因此投降。 汉十一年,高祖正在邯郸讨伐陈豨等人,尚未平定,陈豨的部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四处游动作战,王黄的军队驻扎在曲逆,张春渡过黄河进攻聊城。汉朝派将军郭蒙与齐国的将领一同出击,把他们打得大败。太尉周勃取道太原进军,平定了代地。到达马邑,马邑不肯投降,随即攻破并屠戮了这座城池。 陈豨的部将赵利镇守东垣,高祖率军进攻,未能攻下。一个多月后,城中的士卒辱骂高祖,高祖大怒。等到城池投降后,命令把当初辱骂的人全部斩首,没有辱骂的人则加以宽恕。于是把赵地山北一带分割出来,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定都晋阳。 这年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图谋反叛,被夷灭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图谋反叛,被废黜流放到蜀地;后来又打算反叛,于是也被夷灭三族。册立儿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英布反叛,向东兼并了荆王刘贾的封地,向北渡过淮水,楚王刘交败逃到薛地。高祖亲自率兵前去征讨。册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汉十二年十月,高祖已经在会甀与英布的军队交战,英布败逃,命令别的将领继续追击他。 高祖班师回朝,途经沛县,停留了下来。在沛宫设宴,把所有的旧交、父老子弟都召集起来纵情畅饮,又从沛县的孩童中挑选了一百二十人,教他们唱歌。酒酣耳热之际,高祖击筑,亲自作了一首歌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命令孩童们跟着一同唱和练习。高祖于是起身跳舞,慷慨激昂、心中感伤,泪水潸然而下。他对沛县的父老兄弟们说:"游子总是怀念故乡的。我虽然定都在关中,可即便千秋万岁之后,我的魂魄仍然会思念沛县的欢乐。况且我从当年做沛公起兵诛灭暴逆,最终拥有了天下,就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吧,免除这里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都不必承担。"沛县的父老兄弟和乡亲故人们连日纵情畅饮、极尽欢乐,追叙往事、谈笑取乐。过了十几天,高祖打算离开,沛县的父老兄弟坚决请求高祖多留几天。高祖说:"我随行的人马众多,父老兄弟们恐怕难以供给。"于是便要启程离去。沛县全城的百姓都到城西献上礼物挽留。高祖于是又留下来,继续张设酒宴痛饮了三天。沛县的父老兄弟都叩首说:"沛县有幸得以免除赋税,可丰邑却还没有免除,希望陛下能够怜悯丰邑的百姓。"高祖说:"丰邑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我一直没有忘记,只是因为当年雍齿的缘故,丰邑曾背叛我归附了魏国,所以我才一直耿耿于怀。"沛县父老坚决恳请,高祖于是把丰邑也一并免除赋税,与沛县同等对待。于是又册封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军的别路将领在洮水南北两岸分别进攻英布的军队,都把他打得大败,追击并在鄱阳斩杀了英布。 樊哙率领别路军队平定了代地,在当城斩杀了陈豨。 十一月,高祖从讨伐英布的战场返回长安。十二月,高祖说:"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湣王、赵悼襄王都已经断绝后嗣,应当为他们各自安排十户人家守护陵墓,秦始皇帝安排二十户,魏公子无忌安排五户。"赦免了代地那些被陈豨、赵利胁迫劫掠的官吏百姓。陈豨投降的部将供述说陈豨反叛之时,燕王卢绾曾派人前往陈豨那里,与他暗中密谋。皇上派辟阳侯前去迎接卢绾,卢绾却推说有病不肯前来。辟阳侯回来后,详细禀报说卢绾谋反已经露出端倪了。二月,皇上派樊哙、周勃率兵征讨燕王卢绾,赦免了燕地那些被卢绾胁迫参与反叛的官吏百姓。册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高祖征讨英布的时候,被流箭射中,途中因此患病。病情加重,吕后请来良医诊治,医生进宫拜见,高祖询问病情,医生说:"这病是可以治好的。"于是高祖轻慢地骂道:"我以一介平民提三尺剑夺取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所归吗?我的命数既然在于上天,即便是扁鹊再世又能有什么用!"于是不肯让医生医治,赏赐给他黄金五十斤打发他离去。不久吕后问道:"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也不幸去世,让谁来接替他呢?"皇上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再往后呢,皇上说:"王陵可以。不过王陵为人稍显憨直,可以让陈平协助他。陈平智谋有余,可是难以让他独自担当重任。周勃为人厚重而少文采,可是将来能够安定刘氏江山的人,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又问再往后的人选,皇上说:"那以后的事情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卢绾带着几千名骑兵驻扎在边塞附近观望等待,盼望皇上病愈之后能够亲自入朝谢罪。 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长乐宫驾崩。四天没有发丧。吕后与审食其商议说:"各位将领当初都与皇帝一样是普通的编户百姓,如今却面北称臣,他们心中常常心怀不满,如今又要侍奉年少的新君,如果不把他们全部诛灭,恐怕天下难以安定。"有人听到了这个消息,把这话告诉了郦将军。郦将军前去拜见审食其,说:"我听说皇帝已经驾崩,四天不发丧,还想诛灭各位将领。如果真是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统率十万大军镇守荥阳,樊哙、周勃统率二十万大军平定燕、代之地,这些人一旦听说皇帝驾崩、各位将领都将被诛杀的消息,必定会联合起来率兵返回攻打关中。到那时朝廷内部大臣叛变,各地诸侯外部反叛,国家的灭亡指日可待了。"审食其把这番话转告吕后,于是在丁未日正式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听说高祖驾崩,于是逃亡投奔了匈奴。 丙寅日,安葬高祖。己巳日,太子继位,前往太上皇庙祭告。群臣都说:"高祖从卑微的出身崛起,拨乱反正,平定了天下,是汉朝的太祖,功劳最为崇高。"于是尊奉庙号为高皇帝。太子继承尊号成为皇帝,就是孝惠帝。命令各郡国诸侯都建立高祖的宗庙,按时节加以祭祀。 到孝惠帝五年,因思念高祖当年在沛县悲喜交加的往事,便把沛宫改建为高祖的原庙。高祖当年教导的那一百二十名歌童,都命令他们继续担任吹奏乐工,此后如有缺额,便随时加以补充。 高帝一共有八个儿子:庶出的长子是齐悼惠王刘肥;其次是孝惠帝,是吕后所生;其次是戚夫人所生的赵隐王刘如意;其次是代王刘恒,后来继位为孝文帝,是薄太后所生;其次是梁王刘恢,吕太后当政时改封为赵共王;其次是淮阳王刘友,吕太后当政时改封为赵幽王;其次是淮南厉王刘长;其次是燕王刘建。 【评论】 太史公说:夏朝的政治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端,使得小人变得粗野无礼,所以殷商继承夏朝之后,改用崇尚敬畏鬼神之道来纠正。敬畏鬼神的弊端,使得小人变得迷信鬼神,所以周朝继承殷商之后,改用崇尚文饰礼仪之道来纠正。文饰礼仪的弊端,使得小人变得虚伪浮华,所以要挽救虚伪浮华的弊端,没有比恢复忠厚之道更好的办法了。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就像循环往复一样,周而复始。周朝到秦朝这段时期,可以说正是文饰礼仪的弊端积重难返之时。秦朝的政令却不加以改正,反而更加崇尚严刑峻法,这难道不是荒谬的做法吗?所以汉朝兴起之后,承接前朝的弊端而加以变革,使百姓不再感到厌倦疲惫,这正是顺应了天道运行的规律啊。朝会定在十月举行。车驾服饰用黄色车盖、左边插着旄牛尾装饰的大旗。安葬在长陵。 【索隐述赞】高祖最初起兵,本是从押送刑徒起家。据说他从泗水起兵,随即号称沛公。他振臂号召天下豪杰,奋发有为、才气雄豪。彤红的云气郁积在砀山之地,白帝之神预示着丰邑的祥瑞。真龙变化、群星汇聚,斩蛇之后道路豁然打通。项氏一族本可主宰天命,却违背约定、辜负功臣。改封我到巴蜀为王,实在令人心中愤慨。三秦之地既已向北平定,五路兵马便随即东进。在汜水边登基即位,在咸阳修筑宫室。威震四海之后,还乡高唱《大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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