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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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十一 黥布列傳 第三十一

原文

__FORCETOC__ ==黥布==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時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當刑而王。」及壯,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當刑而王,幾是乎?」人有聞者,共俳笑之。布已論輸麗山,麗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為群盜。 陳勝之起也,布乃見番君,與其眾叛秦,聚兵數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滅陳勝,破呂臣軍,布乃引兵北擊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東。聞項梁定江東會稽,涉江而西。陳嬰以項氏世為楚將,乃以兵屬項梁,渡淮南,英布、蒲將軍亦以兵屬項梁。 項梁涉淮而西,擊景駒、秦嘉等,布常冠軍。項梁至薛,聞陳王定死,迺立楚懷王。項梁號為武信君,英布為當陽君。項梁敗死定陶,懷王徙都彭城,諸將英布亦皆保聚彭城。當是時,秦急圍趙,趙數使人請救。懷王使宋義為上將,范曾為末將,項籍為次將,英布、蒲將軍皆為將軍,悉屬宋義,北救趙。及項籍殺宋義於河上,懷王因立籍為上將軍,諸將皆屬項籍。項籍使布先渡河擊秦,布數有利,籍迺悉引兵涉河從之,遂破秦軍,降章邯等。楚兵常勝,功冠諸侯。諸侯兵皆以服屬楚者,以布數以少敗眾也。 項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擊阬章邯秦卒二十餘萬人。至關,不得入,又使布等先從閒道破關下軍,遂得入,至咸陽。布常為軍鋒。項王封諸將,立布為九江王,都六。 漢元年四月,諸侯皆罷戲下,各就國。項氏立懷王為義帝,徙都長沙,乃陰令九江王布等行擊之。其八月,布使將擊義帝,追殺之郴縣。 漢二年,齊王田榮畔楚,項王往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稱病不往,遣將將數千人行。漢之敗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項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誚讓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者獨九江王,又多布材,欲親用之,以故未擊。 漢三年,漢王擊楚,大戰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漢王曰:「孰能為我使淮南,令之發兵倍楚,留項王於齊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隨何曰:「臣請使之。」乃與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見。隨何因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彊,以漢為弱,此臣之所以為使。使何得見,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淮南市,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淮南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必以楚為彊,可以讬國也。項王伐齊,身負板筑,以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眾,身自將之,為楚軍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騷淮南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讬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讬,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彊,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然而楚王恃戰勝自彊,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還兵,閒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里,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楚兵至滎陽、成皋,漢堅守而不動,進則不得攻,退則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讬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漢王敬使使臣進愚計,願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方急責英布發兵,舍傳舍。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搆,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擊之耳。」於是殺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項聲、龍且攻淮南,項王留而攻下邑。數月,龍且擊淮南,破布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王殺之,故閒行與何俱歸漢。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見,布(甚)大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眾數千人歸漢。漢益分布兵而與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為淮南王,與擊項籍。 漢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數縣。六年,布與劉賈入九江,誘大司馬周殷,周殷反楚,遂舉九江兵與漢擊楚,破之垓下。 項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隨何之功,謂何為腐儒,為天下安用腐儒。隨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齊也,陛下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隨何曰:「陛下使何與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賢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也。然而陛下謂何腐儒,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圖子之功。」乃以隨何為護軍中尉。布遂剖符為淮南王,都六,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皆屬布。 七年,朝陳。八年,朝雒陽。九年,朝長安。 十一年,高后誅淮陰侯,布因心恐。夏,漢誅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賜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布所幸姬疾,請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姬數如醫家,賁赫自以為侍中,乃厚餽遺,從姬飲醫家。姬侍王,從容語次,譽赫長者也。王怒曰:「汝安從知之?」具說狀。王疑其與亂。赫恐,稱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變事,乘傳詣長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擊赫,使人微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赫,以為將軍。 上召諸將問曰:「布反,為之柰何?」皆曰;「發兵擊之,阬豎子耳。何能為乎!」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問之。令尹曰:「是故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貴之,南面而立萬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籌筴之計,可問。」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令尹對曰:「東取吳,西取楚,并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并韓取魏,據敖庾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令尹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令尹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乃立皇子長為淮南王。上遂發兵自將東擊布。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籌之,東擊荊,荊王劉賈走死富陵。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閒,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戰其地為散地。今別為三,彼敗吾一軍,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 遂西,與上兵遇蘄西會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哀王使人紿布,偽與亡,誘走越,故信而隨之番陽。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遂滅黥布。 立皇子長為淮南王,封賁赫為期思侯,諸將率多以功封者。 ==評論==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豈春秋所見楚滅英、六,皋陶之後哉?身被刑法,何其拔興之暴也!項氏之所阬殺人以千萬數,而布常為首虐。功冠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身為世大僇。禍之興自愛姬殖,妒媢生患,竟以滅國! 【索隱述贊】九江初筮,當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盜江上。再雄楚卒,頻破秦將。病為羽疑,歸受漢杖。賁赫見毀,卒致無妄。

译文

【黥布】 黥布,是六地人,姓英氏。秦朝的时候还是个平民百姓。他年轻的时候,曾有位客人替他相面,说:"你会先受刑罚、然后才能称王。"等到他成年以后,果然因为触犯法律而受了黥面之刑。黥布听后欣然笑道:"有人替我相面,说我要先受刑然后才能称王,莫非说的正是这件事吗?"听到这话的人,都一起嘲笑他。黥布后来被判罪,发配到骊山服劳役,骊山的刑徒有数十万人,黥布与刑徒中的头领、豪杰之士都有所交往,于是便率领自己的同伙,逃到江中一带落草为盗。 陈胜起兵的时候,黥布便去拜见了番君,与番君的部众一同背叛秦朝,聚集了数千人马。番君还把女儿嫁给了他。等到章邯灭亡陈胜、击破吕臣的军队以后,黥布便率兵向北进攻秦军的左右校尉,在清波将他们击破,随即率兵向东进发。他听闻项梁已经平定了江东、会稽一带,便渡江向西进发投奔项梁。陈婴因为项氏家族世代担任楚国的将领,便率兵归附了项梁,渡过淮水向南进发,英布、蒲将军也都率兵归附了项梁。 项梁渡过淮水向西进发,攻打景驹、秦嘉等人,黥布常常立下头功。项梁抵达薛地,得知陈王确实已经死去,便拥立了楚怀王。项梁自号为武信君,英布则被封为当阳君。项梁在定陶兵败身死以后,怀王把都城迁到了彭城,英布等诸将也都退守聚集在了彭城。这个时期,秦军正紧急围攻赵国,赵国屡次派人请求救援。怀王任命宋义为上将军,范增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都担任将军,全都隶属宋义统辖,向北救援赵国。等到项籍在黄河边上杀死了宋义以后,怀王便顺势任命项籍为上将军,各路将领都归属项籍统辖。项籍派黥布率先渡河进攻秦军,黥布屡次取得战果,项籍这才率领全军渡河跟进,最终击破了秦军,招降了章邯等人。楚军自此常常战无不胜,功劳冠绝诸侯。各诸侯的军队之所以都心悦诚服地归附于楚国,正是因为黥布屡次以少胜多、击败众多敌军的缘故。 项籍率兵向西行至新安的时候,又派黥布等人在夜间袭击、活埋了章邯麾下二十多万秦军降卒。大军抵达函谷关,无法进入,又派黥布等人先从小路击破了关下的守军,这才得以进入关中,抵达咸阳。黥布常常担任军队的先锋。项王分封各路将领的时候,封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在六地。 汉元年四月,各路诸侯都从戏水撤军,各自返回自己的封国。项氏拥立楚怀王为义帝,把他的都城迁往长沙,暗中命九江王黥布等人半路截击他。这年八月,黥布派部将截击义帝,在郴县追上并杀死了他。 汉二年,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项王前往讨伐齐国,向九江征调兵力,九江王黥布却借口生病不肯前往,只派部将率领数千人马应付了事。汉王在彭城打败楚军的时候,黥布又借口生病不肯协助楚国。项王因此对黥布心怀怨恨,屡次派使者责备召见黥布,黥布因此愈发恐惧,不敢前往。项王当时正忙于向北应对齐国、赵国的威胁,向西又要提防汉王的威胁,能够真正依靠的盟友唯独只有九江王,加上他也十分看重黥布的才干,想要亲自笼络任用他,所以才始终没有出兵讨伐黥布。 汉三年,汉王进攻楚国,在彭城大战一场,战事不利,撤出梁地,行至虞地,对身边的人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与他们商议天下大事。"谒者随何上前说道:"下臣不明白陛下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汉王说:"有谁能够替我出使淮南,说服黥布起兵背叛楚国,把项王牵制在齐地好几个月,这样一来,我夺取天下的胜算就能有十成把握了。"随何说:"下臣愿意请求出使淮南。"于是便与二十名随从一同出使淮南。抵达以后,由淮南的太宰接待安排,一连三天都没能求见淮南王。随何于是劝说太宰道:"大王之所以不肯接见我随何,必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下臣此番前来出使的用意所在。倘若能让我随何得以求见大王,我所说的这番话倘若有理,那正是大王所愿意听到的;倘若我说的没有道理,那就让我随何等二十人在淮南的集市上伏斧受诛,用来向天下人表明大王背弃汉朝、归附楚国的决心。"太宰这才把这番话转告给了淮南王,淮南王于是接见了他。随何说:"汉王派下臣恭敬地进献这份书信给大王,下臣私下感到十分奇怪,大王与楚国究竟有多么深厚的交情呢?"淮南王说:"寡人向来面北称臣、侍奉楚王。"随何说:"大王与项王同样都名列诸侯,如今您却向北称臣、侍奉他,必定是认为楚国强盛,因此可以把国家的安危托付给他。可当年项王讨伐齐国的时候,亲自背负着筑城的工具,为士卒作出表率,大王理应倾尽淮南的全部兵力,亲自率领部队,充当楚军的先锋才是,可如今您却只派出四千人马协助楚国。作为一个向北称臣、侍奉他人的属国,本该如此吗?汉王在彭城交战的时候,项王当时还没有离开齐地,大王理应调动淮南的全部兵力渡过淮水,日夜兼程赶赴彭城会战,可大王统率着上万的部众,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水,只是垂手旁观、坐看谁能获胜。把国家的安危托付给他人,本该如此吗?大王空自打着归附楚国的名义,却想要靠这份虚名来求得自身的安稳保全,下臣私下认为,大王这样的做法实在是不可取的。可大王之所以还不肯背弃楚国,正是因为您认为汉国势力弱小的缘故。要知道,楚军虽然强盛,可天下人却都因为楚国背弃了当初的盟约、杀害了义帝,而使它背负上了不义的骂名。况且楚王仗着自己屡战屡胜而自恃强大,可汉王却正在收拢各路诸侯,退守成皋、荥阳,转运巴蜀、汉中的粮食,深挖壕沟、坚筑壁垒,分兵把守要塞关隘,楚军若要班师回撤,中间又隔着梁地,深入敌国境内多达八九百里,想要交战却无法交战,想要攻城却又力不从心,老弱士卒还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草;楚军即便打到了荥阳、成皋,汉军也只是坚守不出,楚军想要进攻却无法真正攻下,想要撤退却又难以脱身。所以说,楚军的实力实在是不值得真正倚仗依靠的啊。倘若楚国真的战胜了汉国,那么各诸侯国必定都会因此心生恐惧、转而联合起来相互救援。楚国的强盛,恰恰只会招致天下各国联手对付它罢了。所以说,楚国终究是比不上汉国的,这个道理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大王不肯依附万无一失的汉国,反而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危亡不定的楚国身上,下臣私下里都替大王感到十分困惑不解。下臣并不是认为凭借淮南的这点兵力就足以灭亡楚国。臣的意思是,只要大王肯发兵背叛楚国,项王必定会被牵制滞留在齐地;只要牵制他数月之久,汉国夺取天下的胜算便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请让下臣与大王一同提剑归附汉国,汉王必定会划分土地来分封大王,更何况是淮南这块土地,日后必定还是归大王所有。所以汉王特意恭敬地派下臣前来进献这份浅陋的计策,还望大王能够多加留意考虑此事。"淮南王说:"我愿意遵从您的建议。"于是暗中答应了背叛楚国、归附汉国,可还不敢公然把这个决定泄露出去。 这时恰逢楚国的使者也在淮南,正急切地催促黥布出兵,被安置在客舍之中。随何径直闯入,坐在楚国使者的上首座位上,说:"九江王已经归顺了汉国,楚国又凭什么能够让他出兵呢?"楚国的使者听后大惊失色。随何趁机劝说黥布道:"事已至此,不如索性杀掉楚国的使者,不让他返回复命,然后火速前往汉国合力抗楚。"黥布说:"既然使者已经这样开导我了,那就趁机起兵进攻楚国吧。"于是便杀掉了楚国的使者,随即发兵进攻楚国。楚国派项声、龙且率兵进攻淮南,项王自己则留下来进攻下邑。几个月后,龙且率军进攻淮南,击溃了黥布的军队。黥布本想率兵投奔汉国,又担心楚王会杀害自己,于是便悄悄抄小路与随何一同返回了汉国。 淮南王抵达的时候,皇上正踞坐在床边洗脚,便召黥布入内相见,黥布见状大怒,后悔自己前来投奔,一度想要自杀。他退出以后来到自己的馆舍,只见帐幕、饮食、随行的官员一应俱全,规格与汉王本人的居所相当,黥布这才又喜出望外。于是他便派人潜入九江。可楚国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军队,把黥布的妻子儿女全部杀害了。黥布派去的使者只找到了他昔日一些受宠的旧部亲信,率领着数千人马归顺了汉国。汉王于是又拨给黥布一部分兵力,让他一同北上,收编军队一直打到成皋。汉四年七月,册立黥布为淮南王,与汉军一同进攻项籍。 汉五年,黥布派人潜入九江,收复了几个县。汉六年,黥布与刘贾一同攻入九江,诱降了大司马周殷,周殷随即背叛楚国,率领九江的军队与汉军一同进攻楚国,在垓下大破楚军。 项籍死后,天下平定,皇上设宴庆功。皇上却贬低随何的功劳,说他不过是个迂腐的书生,认为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这样迂腐的书生。随何跪下说道:"当初陛下率兵进攻彭城的时候,楚王还没有离开齐地,陛下若是调派五万步卒、五千骑兵,能够单凭这些兵力攻取淮南吗?"皇上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下臣与二十名随从出使淮南,抵达以后,最终达成了陛下所预期的目标,这样看来,下臣的功劳,难道不是胜过五万步卒、五千骑兵吗?可陛下却说下臣不过是个迂腐的书生,说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这样的人,这又是为什么呢?"皇上说:"我正打算好好计算一下你的功劳呢。"于是便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黥布随即剖分符信,正式受封为淮南王,定都在六地,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各郡都划归了黥布的封地。 汉七年,黥布入朝陈地觐见。八年,入朝洛阳觐见。九年,入朝长安觐见。 汉十一年,高后诛杀了淮阴侯韩信,黥布因此心中十分恐惧。这年夏天,汉朝又诛杀了梁王彭越,还把他剁成肉酱,分装赏赐给各路诸侯。这份肉酱送到淮南的时候,淮南王正在打猎,见到这份肉酱以后,也大为恐惧,便暗中派人集结部众,密切留意监视附近郡县的风吹草动。 黥布有位宠爱的姬妾生病了,请求前去就医,那位医生的家恰好与中大夫贲赫的府邸门对门,这位姬妾多次前往医生家中,贲赫自认为是宫中侍中,便赠送了丰厚的礼物,还跟着这位姬妾一同在医生家中饮酒。这位姬妾侍奉黥布的时候,在闲谈之间无意中称赞贲赫是位忠厚长者。黥布听后大怒,说:"你是从哪里知道他的为人的?"这位姬妾便把详细的经过说了出来。黥布因此怀疑她与贲赫有私情。贲赫惊恐万分,便称病不出。黥布因此愈发恼怒,本想逮捕贲赫。贲赫为此上书举报黥布谋反的事情,乘坐驿车赶赴长安。黥布派人追赶,没能追上。贲赫抵达长安以后,向皇上告发了这件谋反的事情,说黥布图谋反叛已经露出端倪,不妨趁他还没有真正起事之前先发制人、加以诛灭。皇上读了他的奏书,与萧相国商议此事。相国说:"黥布不应当做出这样的事情,恐怕是有仇家在故意诬陷他。请先把贲赫扣押起来,再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的情况。"淮南王黥布见贲赫因为获罪而逃亡,又上书告发自己谋反,本就已经怀疑他把封国内部的机密泄露了出去;如今汉朝的使者又前来查验,颇有几分证据坐实了这件事,于是便索性诛灭了贲赫的全家,发兵反叛了。 反叛的消息传来,皇上便赦免了贲赫,任命他为将军。 皇上召集众位将领问道:"黥布反叛了,这该怎么办?"众人都说:"发兵讨伐他就是了,把这小子活埋了就是。他又能翻起什么大浪来呢!"汝阴侯滕公召来从前楚国的令尹,向他询问对策。令尹说:"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会反叛的事情。"滕公问:"皇上划分土地封他为王,赐予爵位使他显贵,他南面而立,贵为拥有万乘兵车的一方诸侯,他为什么还要反叛呢?"令尹说:"去年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本是功劳相当、命运相连的一体之人。黥布自然会担心祸患早晚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才会反叛啊。"滕公把这番话转告给了皇上,说:"臣的门客中有位从前楚国的令尹薛公,此人颇有运筹谋划的智谋,可以向他请教。"皇上于是召见了薛公,向他询问对策。薛公回答说:"黥布反叛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倘若黥布采用上策,那么崤山以东的土地就不再归汉朝所有了;倘若他采用中策,那么胜败的结局就还难以预料了;倘若他采用下策,那么陛下便可以高枕无忧了。"皇上问:"什么是上策?"薛公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齐地、攻取鲁地,向燕地、赵地传檄招降,稳固自己所占据的地盘,如此一来,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朝所有了。"皇上又问:"什么是中策?"薛公答:"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韩地、攻取魏地,占据敖仓的粮食储备,堵塞成皋的关口,这样一来,胜败的结局就还难以预料了。"皇上又问:"那什么是下策呢?"薛公答:"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把辎重财物转移到越地,自己则退守长沙,这样一来,陛下便可以高枕无忧,汉朝也就相安无事了。"皇上问:"那么依你之见,黥布将会采取哪种计策呢?"令尹回答说:"他会采取下策。"皇上问:"为什么他会放弃上策、中策,转而采取下策呢?"令尹说:"黥布本来不过是骊山刑徒出身的人,凭一己之力才成为拥有万乘兵车的诸侯王,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一人的私利,从不曾真正替百姓、替千秋万代的长远利益着想,所以我才断定他会采取下策。"皇上说:"说得好。"于是封赏薛公千户食邑。随即册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皇上于是亲自率兵向东征讨黥布。 黥布起初反叛的时候,对他的部将说:"皇上如今已经年迈,厌倦了兵戈战事,必定不会亲自前来。倘若派其他将领前来,众位将领之中,唯独让我担忧的只有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二人,如今他们二人都已经死了,其余的人都不值得畏惧。"所以才决意反叛。事情果然如薛公所预料的那样,黥布向东进攻荆地,荆王刘贾兵败逃亡,死在了富陵。黥布随即劫掠了荆地的全部兵力,渡过淮水进攻楚国。楚国发兵与他在徐地、僮地之间交战,分为三支军队,打算以互相救援作为出奇制胜的策略。有人劝说楚将道:"黥布善于用兵,百姓向来畏惧他。况且用兵之法讲究,诸侯在自己本土作战容易导致军心涣散、士卒溃逃。如今您却把军队分为三支,一旦他击溃了我们其中一支军队,其余两支军队必定也会随之溃散逃亡,又怎么能够相互救援呢!"楚将不肯听从。黥布果然击溃了其中一支军队,另外两支军队随即溃散逃亡。 黥布随即继续向西进军,与皇上的军队在蕲县以西的会甀相遇。黥布的军队十分精锐,皇上便在庸城据险扎营,远远望见黥布布下的阵势竟与当年项籍的军队十分相似,心中十分厌恶。双方两军对垒相望,皇上远远地对黥布喊道:"你何苦要反叛呢?"黥布答:"我不过是想要当皇帝罢了。"皇上闻言大怒,破口大骂,随即展开大战。黥布的军队战败逃散,渡过淮水,多次驻留应战,都战事不利,最终只带着一百多人向南逃到了江南。黥布当年曾与番君结为姻亲,因此长沙哀王便派人欺骗黥布,假称愿意与他一同逃亡,诱骗他逃往越地,黥布因此信以为真,跟随对方逃到了番阳。番阳人在兹乡的一处农舍中杀死了黥布,黥布就此覆灭。 皇上册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随征的众位将领大多也都因功受封。 【评论】 太史公说:英布,他的祖先莫非正是《春秋》所记载的、被楚国灭亡的英国、六国那位皋陶的后代吗?他自身曾遭受刑罚之苦,可他后来崛起兴盛的势头,又是何等的迅猛啊!项氏活埋屠杀的人数以千万计,而黥布常常是其中带头施暴的元凶。他功劳冠绝诸侯,也正因此才得以封王,可最终仍旧未能免于自身惨遭天下人所耻笑的极刑之祸。这场祸患的兴起,正是从他宠爱的姬妾那里滋生蔓延开来的,嫉妒猜忌招致了这场祸患,最终竟因此而使他的封国彻底覆灭! 【索隐述赞】九江王当初占卜相面,早已预示了他先受刑罚、然后称王的命运。他脱离刑徒的行列以后,便在江上聚众为盗。他两度在楚军之中称雄,屡次击破秦国的将领。他因病重而遭到项羽的猜疑,转而归顺汉朝、接受了汉王的杖责考验。贲赫遭人诋毁诬陷,最终却招致了这场意料之外的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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