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分类小组|
63

卷四十八 賈誼傳 第十八

原文

__TOC__ ==賈誼== 賈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書屬文稱於郡中。河南守吳公聞其秀材,召置門下,甚幸愛。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爲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甞學事焉,徵以爲廷尉。廷尉迺言誼年少,頗通諸家之書。文帝召以爲博士。 是時,誼年二十餘,最爲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未能言,誼盡爲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諸生於是以爲能。文帝說之,超遷,歲中至太中大夫。 誼以爲漢興二十餘年,天下和洽,宜當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興禮樂。迺草具其儀法,色上黃,數用五,爲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謙讓未皇也。然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國,其說皆誼發之。於是天子議以誼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迺毀誼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踈之,不用其議,以誼爲長沙王太傅。 誼旣以適去,意不自得,及度湘水,爲賦以弔屈原。屈原,楚賢臣也,被讒放逐,作離騷賦,其終篇曰:「已矣!國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誼追傷之,因以自諭。其辭曰: 誼爲長沙傅三年,有服飛入誼舍,止於坐隅。服似鴞,不祥鳥也。誼旣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誼自傷悼,以爲壽不得長,迺爲賦以自廣。其辭曰: 單閼之歲,四月孟夏,庚子日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閒暇。異物來崪,私怪其故,發書占之,讖言其度。曰「野鳥入室,主人將去。」問於子服:「余去何之?」吉虖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語余其期。 服迺太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意。萬物變化,固亡休息。斡流而遷,或推而還。形氣轉續,變化而嬗。沕穆亡閒,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吉凶同域。彼吳彊大,夫差以敗;粵棲會稽,句踐伯世。斯遊遂成,卒被五刑;傅說胥靡,迺相武丁。夫禍之與福,何異糾纆!命不可說,孰知其極?水激則旱,矢激則遠。萬物回薄,震蕩相轉。雲烝雨降,糾錯相紛。大鈞播物,坱圠無垠。天不可與慮,道不可與謀。遟速有命,烏識其時? 且夫天地爲鑪,造化爲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合散消息,安有常則?千變萬化,未始有極。忽然爲人,何足控揣;化爲異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賤彼貴我;達人大觀,物亡不可。貪夫徇財,列士徇名;夸者死權,品庶每生。怵迫之徒,或趨西東;大人不曲,意變齊同。愚士繫俗,僒若囚拘;至人遺物,獨與道俱。衆人惑惑,好惡積意;真人恬漠,獨與道息。釋智遺形,超然自喪;寥廓忽荒,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得坎則止;縱軀委命,不私與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虖若深淵之靚,汜虖若不繫之舟。不以生故自保,養空而浮。德人無累,知命不憂。細故蔕芥,何足以疑! 後歲餘,文帝思誼,徵之。至,入見,上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誼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旣罷,曰:「吾乆不見賈生,自以爲過之,今不及也。」迺拜誼爲梁懷王太傅。懷王,上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誼傅之,數問以得失。 是時,匈奴彊,侵邊。天下初定,制度疏闊。諸侯王僭儗,地過古制,淮南、濟北王皆爲逆誅。誼數上疏陳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 是時丞相絳侯周勃免就國,人有告勃謀反,逮繫長安獄治,卒亡事,復爵邑,故賈誼以此譏上。上深納其言,養臣下有節。是後大臣有罪,皆自殺,不受刑。至武帝時,稍復入獄,自甯成始。 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後分代爲兩國,立皇子武爲代王,參爲太原王,小子勝則梁王矣。後又徙代王武爲淮陽王,而太原王參爲代王,盡得故地。居數年,梁王勝死,亡子。誼復上疏曰: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埶,不過一傳再傳,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強,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爲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代二國耳。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爲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適足以餌大國耳,不足以有所禁禦。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爲餌,豈可謂工哉!人主之行異布衣。布衣者,飾小行,競小廉,以自託於鄉黨,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以爲不可,故蔪去不義諸侯而虛其國。擇良日,立諸子雒陽上東門之外,畢以爲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牽小行,以成大功。 今淮南地遠者或數千里,越兩諸侯,而縣屬於漢。其吏民繇役往來長安者,自悉而補,中道衣敝,錢用諸費稱此,其苦屬漢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歸諸侯者已不少矣。其埶不可乆。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爲梁王立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梁起於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陽包陳以南揵之江,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扞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亡山東之憂矣,此二世之利也。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旤,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國之旤,難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亂宿旤,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臣聞聖主言問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畢其愚忠。唯陛下財幸! 文帝於是從誼計,迺徙淮陽王武爲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徙城陽王喜爲淮南王,撫其民。 時又封淮南厲王四子皆爲列侯。誼知上必將復王之也,上疏諫曰:「竊恐陛下接王淮南諸子,曾不與如臣者孰計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辠?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白公勝所爲父報仇者,大父與伯父、叔父也。白公爲亂,非欲取國代主,發忿快志,剡手以衝仇人之匈,固爲俱靡而已。淮南雖小,黥布甞用之矣,漢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不便。雖割而爲四,四子一心也。予之衆,積之財,此非有子胥、白公報於廣都之中,即疑有剸諸、荊軻起於兩柱之閒,所謂假賊兵爲虎翼者也。願陛下少留計!」 梁王勝墜馬死,誼自傷爲傅無狀,常哭泣,後歲餘,亦死。賈生之死,年三十三矣。 後四歲,齊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賈生之言,迺分齊爲六國,盡立悼惠王子六人爲王;又遷淮南王喜於城陽,而分淮南爲三國,盡立厲王三子以王之。後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吳、楚、趙與四齊王合從舉兵,西鄉京師,梁王扞之,卒破七國。至武帝時,淮南厲王子爲王者兩國亦反誅。 孝武初立,舉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賈嘉最好學,世其家。 ==【贊】== 贊曰:劉向稱「賈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使時見用,功化必盛。爲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觀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風俗,誼之所陳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漢爲土德,色上黃,數用五,及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繫單于,其術固以疏矣。誼亦天年早終,雖不至公卿,未爲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於世事者著于傳-{云}-。

译文

【贾谊】 贾谊,是洛阳人,十八岁时,就凭借能够背诵《诗经》《尚书》、擅长撰写文章而闻名于郡中。河南郡守吴公听闻他才华出众,便把他召入门下,十分器重宠爱。文帝刚即位时,听闻河南郡守吴公治理政绩天下第一,又因吴公与李斯是同乡,还曾师从李斯求学,便征召他入朝担任廷尉。廷尉吴公于是向朝廷举荐贾谊,说他虽然年少,却已通晓诸子百家的学问。文帝便征召贾谊,任命他为博士。 当时,贾谊年仅二十多岁,在博士之中年纪最轻。每逢皇上下诏交议朝政,那些年长的老先生们常常一时语塞、无从对答,贾谊却总能对答如流,把每个人心中想说而说不出的意思都一一表达出来。众位博士因此都佩服他的才干。文帝也十分欣赏他,破格提拔,不到一年时间便升任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朝建立已有二十多年,天下和睦安定,理应改订历法正朔,更改车马服色的礼制规格,厘定百官的名号,兴办礼乐制度。于是他便草拟了一整套相关的礼仪法度,主张崇尚黄色,数目以五为纪,百官的名号也全部更改,并将这套方案奏报朝廷。文帝当时谦逊辞让,认为时机尚未成熟,没有采纳。然而此后各项法令制度的更定,以及命列侯各自返回封国就任等举措,这些主张最初都是由贾谊提出的。于是天子有意让贾谊出任公卿的高位。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等人对此都深为忌惮嫉恨,便诋毁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轻、学问尚浅,却一心想要独揽大权,把各项政务都搅得纷乱不堪。"天子此后也因此渐渐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纳他的建议,改任他为长沙王的太傅。 贾谊既已被贬谪离京,心中郁郁不得志,等到渡过湘水之时,便写下一篇辞赋来凭吊屈原。屈原本是楚国的贤臣,因遭受谗言而被放逐,创作了《离骚》一赋,赋的结尾写道:"算了吧!国中已无知己之人,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了。"于是投江自尽。贾谊追思感伤屈原的遭遇,便借凭吊屈原来自我譬喻抒怀。他的赋辞写道: 【贾谊《吊屈原赋》全文,因与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所载为同一篇辞赋,此前已在史记该节完整译出,此处依据既定处理惯例不再重复全文照录,仅存目说明,读者可参照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对照阅读。】 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有一天,一只鵩鸟飞入他的居所,停在座位一角。鵩鸟形似猫头鹰,是一种不祥的鸟。贾谊本就因被贬谪而流落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贾谊心中自伤自悼,认为自己恐怕难以长寿,于是便写下一篇辞赋来自我宽慰排解。赋辞写道: 在单阏之年,四月孟夏时节,庚子日的傍晚时分,鵩鸟飞落到我的居所,栖息在座位一角,神态显得十分悠闲从容。这奇异之物突然飞来,我私下里诧异它出现的缘由,便翻开占卜的书籍加以推算,谶语显示了它的度数。谶书上说:"野鸟飞入居室,预示着主人将要离世。"我便问那只鵩鸟:"我这一去,将会前往何方?若是吉兆,还望明白告诉我;若是凶兆,也请说明其中的灾祸缘由。是快是慢,还望告诉我大致的期限。" 鵩鸟听后长叹一声,抬起头振动翅膀,虽然嘴上不能言语,却仿佛在用心意回答我的问题。世间万物变化不息,本就没有止息之时。它们如车轮般旋转运行、迁移不定,有时被推向前,有时又被推回原处。形体与气息辗转相续,彼此变化、更替演化。这奥妙精微、无边无际的道理,又岂能说得尽呢!祸患啊,正是幸福所依托的根基;幸福啊,也正是祸患潜藏的所在。忧愁与喜悦同聚一门,吉祥与凶险同处一域。当年吴国强大一时,夫差却因此招致败亡;越国蜷居会稽一隅,句践却因此称霸于世。李斯游说秦国终获成功,最终却惨遭五刑而死;傅说曾是刑徒苦役,最终却成为武丁的贤相。祸患与幸福,又何异于两条互相缠绕的绳索呢!天命本就难以言说,又有谁能真正洞悉其中的究竟呢?水流湍急便会形成漩涡,箭矢激射便能飞得更远。世间万物循环往复、相互激荡,彼此转化。云气蒸腾而降下雨水,万物纷繁错杂、相互交织。造化的巨轮播散万物,广袤无垠、没有边际。上天的旨意不可与人商量思虑,天道的运行也不可与人共同谋划。祸福迟早自有天命注定,又有谁能真正预知其中的时机呢? 况且天地就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造化便是那炼炉的工匠;阴阳二气便是炭火,世间万物便是被熔铸的铜料,聚散生灭、消长变化,又哪里会有固定不变的法则呢?世间万物千变万化,从来就没有穷尽之时。偶然之间化育成人,又哪里值得刻意去揣测执着呢;一旦死后化为异物,又哪里值得忧惧担心呢!那些拘泥小智、只顾一己私利的人,总是轻贱外物、看重自身;而真正通达事理、胸怀宏大的人,则明白万物都可以坦然接受、并无不可。贪婪之人为财货而舍身,刚烈之士为名节而殉难,虚荣浮夸之人为权势而丧命,而芸芸众生大多只是苟且偷生、贪恋性命而已。那些心怀恐惧、被外物所迫的人,或是奔走于东西之间、疲于奔命;而真正的大人物则不为外物所曲折动摇,纵然境遇千变万化,其心志也始终如一。愚昧的士人拘泥于世俗礼法,局促不安得如同身陷囹圄一般;而真正通达至理的人则能够超脱于外物之上,唯独与大道同行。芸芸众生总是心生困惑、迷惘不解,将好恶之情深深积存于心中;而真正的至人则恬淡虚无、宁静淡泊,唯独与大道同气共息。放下机巧智谋、遗弃形骸之累,超然物外、忘却自我;在寥廓浩渺、恍惚苍茫的境界之中,与大道一同自在翱翔。顺应水流便随波而去,遇到深坑便安然停留;放纵形骸、听凭天命,不再有丝毫私心为己谋算。人生在世就如同浮萍漂泊,死亡降临就如同得以安息。恬淡宁静啊,如同深渊般澄澈清静;漂泊无定啊,又如同一叶不曾系缆的孤舟。不因为贪恋生命的缘故而刻意自我保全,而是修养空明的心境、随缘任运地飘浮于世。真正有德行的人不为外物所牵累,深知天命的人便无所忧惧。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烦忧,又哪里值得让人心生疑虑呢! 过了一年多,文帝忽然想起贾谊,把他征召回京。贾谊到京后,入宫觐见,皇上当时正接受神明赐福的祭祀仪式,坐在宣室殿中。皇上因此有感于鬼神之事,便向贾谊询问鬼神之道的本原。贾谊便详细阐述了其中的缘由道理。一直谈到半夜,文帝听得入神,不知不觉中把座席向前移动,凑近了贾谊。谈话结束后,文帝感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贾生了,本以为自己的学识已经超过了他,如今看来还是不如他啊。"于是便任命贾谊为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皇上最小的儿子,深受宠爱,又喜好读书,所以皇上特命贾谊担任他的太傅,还常常向贾谊询问朝政得失。 当时,匈奴势力强盛,屡屡侵扰边境。天下刚刚安定不久,各项典章制度还十分粗疏简略。各诸侯王大多僭越礼制、地位过高,封地也超过了古代的规制,淮南王、济北王都曾因图谋叛逆而被诛杀。贾谊屡次上疏陈述政事,提出了许多希望能够匡正建言的主张,大略说道: 【贾谊此处上疏的具体内容——即史称《陈政事疏》(治安策)中论及大臣礼遇的部分原文,在此数据源中缺失,原文仅存"其大略曰:"引导语,正文本体未收录,与此前遇到的《过秦论》《说难》等篇性质相同,如实说明不臆造补全。】 当时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返回封国,后来有人告发周勃图谋反叛,被逮捕拘押在长安的监狱中审理,最终查明并无反叛之事,恢复了他的爵位封邑,所以贾谊便借这件事讽谏皇上应当以礼节对待大臣。皇上深切采纳了他的这番进言,此后待臣下便注重保全其气节颜面。此后大臣若犯了罪,大多都是自杀了结,不再遭受刑罚的羞辱。一直到武帝时期,大臣才逐渐重新被下狱治罪,这种做法是从甯成开始的。 当初,文帝是以代王的身份入京即位的,此后又把代地分为两个封国,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最小的儿子刘胜则被封为梁王。此后又把代王刘武改封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刘参改封为代王,兼领了原来代地的全部封土。过了几年,梁王刘胜坠马而死,没有留下子嗣。贾谊又上疏进言道: 如今陛下若不预先制定长远的制度规划,依照现在的形势,恐怕不出一两代人的时间,各路诸侯仍将各自恣意妄为、不受约束,势力盘根错节、日益强盛,汉朝的法度也将无法在诸侯国内推行了。陛下如今用来作为屏藩护卫、以及皇太子日后所能倚仗的力量,也不过是淮阳、代地这两个封国罢了。代地北面紧邻匈奴,与强敌为邻,能够自保周全就已经很不错了。而淮阳与其他大诸侯国相比,其疆域小得就如同脸上的一颗黑痣一般,恰好足以成为引诱大国觊觎吞并的诱饵罢了,根本不足以起到禁制约束诸侯的作用。如今大权掌握在陛下手中,陛下若把封国制度制定得让自己的儿子恰好沦为诱饵,这难道能称得上是高明的谋划吗!身为人君,其行事作风应当与普通百姓有所不同。普通百姓,只需修饰小节、争逐廉洁的虚名,用来在乡里之间博取名声就够了;而身为人君,唯一应当考虑的,就是天下是否安定、社稷是否稳固罢了。当年高皇帝分割天下以分封功臣为王,结果反叛的诸侯如刺猬的毛刺一般纷纷四起,高皇帝认为这样不可行,于是逐步铲除了那些不义的诸侯王,把他们的封地空置出来,另择吉日,把自己的众多儿子分封到洛阳上东门之外,全都立为王,天下这才安定下来。所以真正成就大业的人物,从不被小节小行所牵绊,才能成就宏大的功业。 如今淮南封地距离长安远的地方多达数千里,中间还要跨越两个诸侯国的疆域,各县却要直接隶属于汉朝中央管辖。淮南国中的官吏百姓,凡是需要服徭役往来长安的,都得自己筹办补给,路途之中衣物磨损破旧、盘缠费用之类的开支也都相仿,他们苦于隶属汉朝直辖、而更想归属诸侯王管辖的心情已经十分强烈了,因逃避徭役而逃亡归附诸侯国的百姓已经不在少数了。这样的形势难以长久维持下去。依臣的愚见,臣希望能把淮南的封地划归淮阳国,用来增强淮阳国的实力,同时为已故的梁王重新立下继承人,再割取淮阳国北部的两三座县城以及东郡的部分土地,用来增益梁国的封地;若这个方案不可行,也可以改让代王迁封,定都睢阳。这样一来,梁国的疆域便可以从新郪以北一直延伸到黄河沿岸,淮阳国的疆域也可以囊括陈县以南直到长江一带,那么那些心怀异志的大诸侯们,必定会因此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图谋不轨了。梁国足以抵御齐、赵二国,淮阳国足以禁制吴、楚二国,陛下便可以高枕无忧,从此再也不必忧虑崤山以东的隐患了,这实在是可以造福两代帝王的长远之策啊。如今天下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那不过是恰好赶上各路诸侯王大多年纪尚轻的缘故罢了,再过几年之后,陛下便会亲眼见到这其中的隐患了。想当年秦朝日夜殚精竭虑、辛劳操心,才勉强铲除了六国分裂割据所带来的祸患;如今陛下大权在握、足以掌控天下,只需颐指气使、随心所欲,却安然袖手、任由类似六国分裂的祸根重新滋长起来,这实在难以称得上是明智之举。倘若陛下自身安然无事,便任凭这些祸乱隐患长期积累潜伏,眼睁睁看着却不加以妥善解决,那么等到陛下万年之后,把这个烂摊子传给年迈的太后与年幼的皇子,恐怕会使他们从此不得安宁,这也难以称得上是仁德之举。臣听说圣明的君主,总是主动询问臣下的意见,而不是仅凭自己一意孤行地制定政策,所以才能让做臣子的得以竭尽自己的愚忠之心。恳请陛下明察裁夺、审慎斟酌! 文帝于是采纳了贾谊的这番建议,便把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封地北面直抵泰山,西面一直延伸到高阳,得以拥有四十多座大县城邑;又把城阳王刘喜改封为淮南王,前去抚慰淮南百姓。 当时,朝廷又把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贾谊得知皇上此后必定还会重新封他们为王,便上疏进谏道:"臣私下担忧,陛下若打算迎立淮南厉王的这几个儿子为王,恐怕并未与臣这样的人深思熟虑地权衡利弊。淮南王刘长悖逆无道的罪行,天下人谁不知晓他的罪过呢?陛下当初已经宽厚地赦免了他、将他流放,他自己却因染病而死,天下人谁又认为他的死是不应当的呢?如今若尊崇奉养这个罪人的儿子们,恰恰足以招致天下人的非议罢了。这些人如今正值年少气盛,又岂能忘记自己父亲的遭遇呢?当年白公胜替父亲报仇雪恨,杀害的正是他的祖父、伯父、叔父。白公作乱,并非是想要夺取国家、取代君主,而是因积愤难平、想要一吐胸中怨气,亲手用利刃刺穿仇人的胸膛,即便与仇人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淮南国的封地虽小,可当年黥布也曾凭借这片封地兴风作浪,汉朝能够安然无恙,实在是十分侥幸而已。如今若让手握足以危害汉朝根基之资源的仇人后代继续掌权,这在策略上实在是不利的。即便把淮南封地一分为四,这四个儿子终究还是同心同德、一脉相承的。给予他们众多的部众,让他们积攒丰厚的财富,这样下去,若不是有像伍子胥、白公胜那样在通都大邑之中公然复仇的隐患,恐怕就是有像专诸、荆轲那样的刺客在宫廷两根立柱之间突然发难行刺的隐患,这正是所谓'借给贼寇兵器,反倒给猛虎添上了翅膀'啊。恳请陛下能对此事稍加权衡考虑!" 后来梁王刘胜坠马而死,贾谊自认为自己担任太傅却未能尽到辅导保护之责,常常悲痛哭泣,过了一年多,贾谊自己也去世了。贾生去世之时,年仅三十三岁。 此后四年,齐文王去世,没有留下子嗣。文帝想起贾谊生前的建言,便把齐国分为六国,把齐悼惠王的六个儿子全都立为王;又把淮南王刘喜改封到城阳,把淮南国分为三个封国,把淮南厉王的三个儿子全都立为王。此后过了十年,文帝驾崩,景帝即位,又过了三年,吴、楚、赵三国与四位齐地诸侯王联合起兵,向西进逼京师,梁王据城抵御,最终击破了七国叛军。到了武帝时期,淮南厉王的儿子中被封为王的两个封国也都因谋反而被诛灭。 孝武帝刚即位时,举荐了贾谊的两个孙子担任郡守之职。其中贾嘉最好学,得以继承贾家的家学传统。 【赞】 史家评论说:刘向曾称赞道:"贾谊论述夏商周三代与秦朝治乱兴衰的道理,他的论述极为精妙,通达治国的根本大体,即便是古代的伊尹、管仲,恐怕也未必能远远超过他。假使当时能真正被朝廷重用,其功业教化必定会十分兴盛。他却被平庸的臣子所陷害排挤,实在是令人深感痛惜。"回顾孝文帝以清静无为之道躬身实践、移风易俗的治国之道,贾谊当年所陈述的许多主张大体上都已经得到了施行。至于他想要改订制度、认为汉朝应当以土德为运、崇尚黄色、数目以五为纪,以及他想要尝试用属国之制、施行"五饵三表"之策来羁縻单于,这些具体的方术策略确实还显得有些疏阔粗略。贾谊虽然英年早逝、未能尽享天年,官位也未能位至公卿,但也不能说他是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了。他生平所著述的文章共五十八篇,此处摘取其中切合当世政事的部分记载于本传之中。

本章短评 · 0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