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戲贈一枝桃 走捷徑探歸七件事
原文
詞曰: 碧桃花下,紫簫吹罷。驀然一點心驚,卻把那人牽掛,向東風淚灑。 東風淚灑,不覺暗沾羅帕,恨如天大。那冤家既是無情去,回頭看怎麼! 話說安童領著書信,辭了黃通判,徑往山東大道而來。打聽巡按御史在東昌府住扎,姓曾,雙名孝序,乃都御史曾布之子,新中乙未科進士,極是個清廉正氣的官。這安童自思:「我若說下書的,門上人決不肯放。不如等放告牌出來,我跪門進去,連狀帶書呈上。老爹見了,必然有個決斷。」於是早把狀子寫下,揣在懷裡,在察院門首等候多時。只聽裡面打的雲板響,開了大門,曾御史坐廳。頭面牌出來,大書告親王、皇親、駙馬、勢豪之家;第二面牌出來,告都、布、按並軍衛有司官吏;第三面牌出來,才是百姓戶婚田土詞訟之事。這安童就隨狀牌進去,待把一應事情發放凈了,方走到丹墀上跪下。兩邊左右問是做甚麼的,這安童方纔把書雙手舉得高高的呈上。只聽公座上曾御史叫:「接上來!」慌的左右吏典下來把書接上去,安放於書案上。曾公拆開觀看,端的上面寫著甚言詞?書曰: 寓都下年教生黃端肅 書奉 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門下:違越光儀,倏忽一載。知己難逢,勝游易散。此心耿耿,常在左右。去秋忽報瑤章,開軸啟函,捧誦之間而神游恍惚,儼然長安對面時也。未幾,年兄省親南旋,復聞德音,知年兄按巡齊魯,不勝欣慰。叩賀,叩賀。惟年兄忠孝大節,風霜貞操,砥礪其心,耿耿在廊廟,歷歷在士論。今茲出巡,正當摘發官邪,以正風紀之日。區區愛念,尤所不能忘者矣。竊謂年兄平日抱可為之器,當有為之年,值聖明有道之世,老翁在家康健之時,當乘此大展才猷,以振揚法紀,勿使舞文之吏以撓其法,而姦頑之徒以逞其欺。胡乃如東平一府,而有撓大法如苗青者,抱大冤如苗天秀者乎?生不意聖明之世而有此魍魎。年兄巡歷此方,正當分理冤滯,振刷為之一清可也。去伴安童,持狀告訴,幸垂察,不宣。 仲春望後一日具 這曾御史覽書已畢,便問:「有狀沒有?」左右慌忙下來問道:「老爺問你有狀沒有。」這安童向懷中取狀遞上。曾公看了,取筆批:「仰東平府府官,從公查明,驗相屍首,連捲詳報。」喝令安童東平府伺候。這安童連忙磕頭起來,從便門放出。 這裡曾公將批詞連狀裝在封套內,鈐了關防,差人齎送東平府來。府尹胡師文見了上司批下來,慌得手腳無措,即調委陽谷縣縣丞狄斯彬──本貫河南舞陽人氏,為人剛方不要錢,問事糊突,人都號他做狄混。先是這狄縣丞往清河縣城西河邊過,忽見馬頭前起一陣旋風,團團不散,只隨著狄公馬走。狄縣丞道:「怪哉!」便勒住馬,令左右公人:「你隨此旋風,務要跟尋個下落。」那公人真個跟定旋風而來,七八將近新河口而止,走來回覆了狄公話。狄公即拘集里老,用鍬掘開岸上數尺,見一死屍,宛然頸上有一刀痕。命仵作檢視明白,問其前面是那裡。公人稟道:「離此不遠就是慈惠寺。」縣丞即拘寺中僧行問之,皆言:「去冬十月中,本寺因放水燈兒,見一死屍從上流而來,漂入港里。長老慈悲,故收而埋之。不知為何而死。」縣丞道:「分明是汝眾僧謀殺此人,埋於此處。想必身上有財帛,故不肯實說。」於是不由分說,先把長老一箍兩拶,一夾一百敲,餘者眾僧都是二十板,俱令收入獄中。報與曾公,再行查看。各僧皆稱冤不服。曾公尋思道:「既是此僧謀死,屍必棄於河中,豈反埋於岸上?又說干礙人眾,此有可疑。」因令將眾僧收監。將近兩月,不想安童來告此狀。即令委官押安童前至屍所,令其認視。安童見屍大哭道:「正是我的主人,被賊人所傷,刀痕尚在。」於是檢驗明白,回報曾公,即把眾僧放回。一面查刷卷宗,復提出陳三、翁八審問,俱執稱苗青主謀之情。曾公大怒,差人行牌,星夜往揚州提苗青去了。一面寫本參劾提刑院兩員問官受贓賣法。正是: 污吏贓官濫國刑,曾公判刷雪冤情。雖然號令風霆肅,夢裡輸贏總未真。 話分兩頭,卻表王六兒自從得了苗青幹事的那一百兩銀子、四套衣服,與他漢子韓道國就白日不閑,一夜沒的睡,計較著要打頭面,治簪環,喚裁縫來裁衣服,從新抽銀絲鬏髻。用十六兩銀子,又買了個丫頭──名喚春香──使喚,早晚教韓道國收用不題。 一日,西門慶到韓道國家,王六兒接著。裡面吃茶畢,西門慶往後邊凈手去,看見隔壁月臺,問道:「是誰家的?」王六兒道:「是隔壁樂三家月臺。」西門慶吩咐王六兒:「如何教他遮住了這邊風水?你對他說,若不與我即便拆了,我教地方吩咐他。」這王六兒與韓道國說:「鄰舍家,怎好與他說的。」韓道國道:「咱不如瞞著老爹,買幾根木植來,咱這邊也搭起個月臺來。上面曬醬,下邊不拘做馬坊,做個東凈,也是好處。」老婆道:「呸!賊沒算計的。比時搭月臺,不如買些磚瓦來,蓋上兩間廈子卻不好?」韓道國道:「蓋兩間廈子,不如蓋一層兩間小房罷。」於是使了三十兩銀子,又蓋兩間平房起來。西門慶差玳安兒抬了許多酒、肉、燒餅來,與他家犒賞匠人。那條街上誰人不知。 夏提刑得了幾百兩銀子在家,把兒子夏承恩──年十八歲──干入武學肄業,做了生員。每日邀結師友,習學弓馬。西門慶約會劉薛二內相、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合衛官員,出人情與他掛軸文慶賀,俱不必細說。 西門慶因墳上新蓋了山子捲棚房屋,自從生了官哥,並做了千戶,還沒往墳上祭祖。叫陰陽徐先生看了,從新立了一座墳門,砌的明堂神路,門首栽桃柳,周圍種松柏,兩邊疊成坡峰。清明日上墳,要更換錦衣牌匾,宰豬羊,定桌面。三月初六日清明,預先發柬,請了許多人,搬運了東西、酒米、下飯、菜蔬,叫的樂工、雜耍、扮戲的。小優兒是李銘、吳惠、王柱、鄭奉;唱的是李桂姐、吳銀兒、韓金釧,董嬌兒。官客請了張團練、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沈姨夫、應伯爵、謝希大、傅伙計、韓道國、雲理守、賁第傳並女婿陳敬濟等,約二十餘人。堂客請了張團練娘子、張親家母、喬大戶娘子、朱台官娘子、尚舉人娘子、吳大妗子、二妗子、楊姑娘、潘姥姥、花大妗子、吳大姨、孟大姨、吳舜臣媳婦鄭三姐、崔本妻段大姐,並家中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西門大姐、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奶子如意兒抱著官哥兒,裡外也有二十四五頂轎子。先是月娘對西門慶說:「孩子且不消教他往墳上去罷。一來還不曾過一周,二者劉婆子說這孩子門還未長滿,膽兒小。這一到墳上路遠,只怕唬著他。依著我不教他去,留下奶子和老馮在家和他做伴兒,只教他娘母子一個去罷。」西門慶不聽,便道:「此來為何?他娘兒兩個不到墳前與祖宗磕個頭兒去!你信那婆子老淫婦胡說,可可就是孩子門未長滿,教奶子用被兒裹著,在轎子里按的孩兒牢牢的,怕怎的?」那月娘便道:「你不聽人說,隨你。」從清早晨,堂客都從家裡取齊,起身上了轎子,無辭。 出南門,到五里外祖墳上,遠遠望見青松鬱鬱,翠柏森森,新蓋的墳門,兩邊坡峰上去,周圍石牆,當中甬道,明堂、神台、香爐、燭臺都是白玉石鑿的。墳門上新安的牌匾,大書「錦衣武略將軍西門氏先塋」。墳內正面土山環抱,林樹交枝。西門慶穿大紅冠帶,擺設豬羊祭品桌席祭奠。官客祭畢,堂客才祭。響器鑼鼓,一齊打起來。那官哥兒唬的在奶子懷裡磕伏著,只倒咽氣,不敢動一動兒。月娘便叫:「李大姐,你還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往後邊去哩,你看唬的那腔兒!我說且不教孩兒來罷,恁強的貨,只管教抱了他來。你看唬的那孩兒這模樣!」李瓶兒連忙下來,吩咐玳安:「且叫把鑼鼓住了。」連忙攛掇掩著孩兒耳朵,快抱了後邊去了。 須臾,祭畢,徐先生念了祭文,燒了紙。西門慶邀請官客在前客位。月娘邀請堂客在後邊捲棚內,由花園進去,兩邊松牆竹徑,周圍花草,一望無際。正是: 桃紅柳綠鶯梭織,都是東君造化成。 當下,扮戲的在捲棚內扮與堂客們瞧,四個小優兒在前廳官客席前彈唱。四個唱的,輪番遞酒。春梅、玉簫、蘭香、迎春四個,都在堂客上邊執壺斟酒,就立在大姐桌頭,同吃湯飯點心。 吃了一回,潘金蓮與玉樓、大姐、李桂姐、吳銀兒同往花園裡打了回鞦韆。原來捲棚後邊,西門慶收拾了一明兩暗三間房兒。裡邊鋪陳床帳,擺放桌椅、梳籠、抿鏡、妝臺之類,預備堂客來上墳,在此梳妝歇息,糊的猶如雪洞般乾凈,懸掛的書畫,琴棋瀟灑。奶子如意兒看守官哥兒,正在那灑金床炕上鋪著小褥子兒睡,迎春也在旁和他頑耍。只見潘金蓮獨自從花園驀地走來,手中拈著一枝桃花兒,看見迎春便道:「你原來這一日沒在上邊伺候。」迎春道:「有春梅、蘭香、玉簫在上邊哩,俺娘叫我下邊來看哥兒,就拿了兩碟下飯點心與如意兒吃。」奶子見金蓮來,就抱起官哥兒來。金蓮便戲他說道:「小油嘴兒,頭裡見打起鑼鼓來,唬的不則聲,原來這等小膽兒。」於是一面解開藕絲羅襖兒,接過孩兒抱在懷裡,與他兩個嘴對嘴親嘴兒。忽有陳敬濟掀帘子走入來,看見金蓮逗孩子頑耍,便也逗那孩子。金蓮道:「小道士兒,你也與姐夫親個嘴兒。」可霎作怪,那官哥兒便嘻嘻望著他笑。敬濟不由分說,把孩子就摟過來,一連親了幾個嘴。金蓮罵道:「怪短命,誰家親孩子,把人的髩都抓亂了!」敬濟笑戲道:「你還說,早時我沒錯親了哩。」金蓮聽了,恐怕奶子瞧科,便戲發訕,將手中拿的扇子倒過柄子來,向他身上打了一下,打的敬濟鯽魚般跳。罵道:「怪短命,誰和你那等調嘴調舌的!」敬濟道:「不是,你老人家摸量惜些情兒。人身上穿著恁單衣裳,就打恁一下!」金蓮道: 「我平自惜甚情兒?今後惹著我,只是一味打。」如意兒見他頑的訕,連忙把官哥兒接過來抱著,金蓮與敬濟兩個還戲謔做一處。金蓮將那一枝桃花兒做了一個圈兒,悄悄套在敬濟帽子上。走出去,正值孟玉樓和大姐、桂姐三個從那邊來。大姐看見,便問:「是誰幹的營生?」敬濟取下來去了,一聲兒也沒言語。堂客前戲文扮了四大折。但見: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看看天色晚來,西門慶吩咐賁四,先把抬轎子的每人一碗酒、四個燒餅、一盤子熟肉,分散停當,然後,才把堂客轎子起身。官家起馬在後,來興兒與廚役慢慢的抬食盒煞後。玳安、來安、畫童、棋童兒跟月娘眾人轎子,琴童並四名排軍跟西門慶馬。奶子如意兒獨自坐一頂小轎,懷中抱著哥兒,用被裹得緊緊的進城。月娘還不放心,又使回畫童兒來,叫他跟定著奶子轎子,恐怕進城人亂。 且說月娘轎子進了城,就與喬家那邊眾堂客轎子分路,來家先下轎進去,半日西門慶、陳敬濟才到家下馬。只見平安兒迎門就稟說:「今日掌刑夏老爹,親自下馬到廳,問了一遍去了。落後又差人問了兩遍。不知有甚勾當。」西門慶聽了,心中猶豫。到於廳上,只見書童兒在旁接衣服。西門慶因問:「今日你夏老爹來,留下甚麼話來?」書童道:「他也沒說出來,只問爹往那去了:『使人請去,我有句要緊話兒說。』小的便道:『今日都往墳上燒紙去了,至晚才來。』夏老爹說:『我到午上還來。』落後又差人來問了兩遭,小的說:『還未來哩!』」西門慶心下轉道:「卻是甚麼?」 正疑惑之間,只見平安來報:「夏老爹來了。」那時已有黃昏時分,只見夏提刑便衣坡巾,兩個伴當跟隨。下馬到於廳上敘禮,說道:「長官今日往寶莊去來?」西門慶道:「今日先塋祭掃,不知長官下降,失迎,恕罪,恕罪!」夏提刑道:「有一事敢來報與長官知道。」因說:「咱們往那邊客位內坐去罷。」西門慶令書童開卷棚門,請往那裡說話,左右都令下去。夏提刑道:「今朝縣中李大人到學生那裡,如此這般,說大巡新近有參本上東京,長官與學生俱在參例。學生令人抄了個底本在此,與長官看。」西門慶聽了,大驚失色,急接過邸報來燈下觀看,端的上面寫著甚言詞? 巡按山東監察御史曾孝序一本,參劾貪肆不職武官,乞賜罷黜,以正法紀事:臣聞巡搜四方,省察風俗,乃天子巡狩之事也;彈壓官邪,振揚法紀,乃御史糾政之職也。昔《春秋》載天王巡狩,而萬邦懷保,民風協矣,王道彰矣,四民順矣,聖治明矣。臣自去年奉命巡按山東齊魯之邦,一年將滿,歷訪方面有司文武官員賢否,頗得其實。茲當差滿之期,敢不循例甄別,為我皇上陳之!除參劾有司方面官員,另具疏上請。參照山東提刑所掌刑金吾衛正千戶夏延齡,茸之材,貪鄙之行,久於物議,有玷班行。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擾,被屬官陰發其私。今省理山東刑獄,復著狼貪,為同僚之箝制。縱子承恩冒籍武舉,倩人代考,而士風掃地矣。信家人夏壽監索班錢,被軍騰詈而政事不可知乎!接物則奴顏婢膝,時人有丫頭之稱;問事則依違兩可,群下有木偶之誚。理刑副千戶西門慶,本系市井棍徒,夤緣升職,濫冒武功,菽麥不知,一丁不識。縱妻妾嬉游街巷而帷薄為之不清;攜樂婦而酣飲市樓,官箴為之有玷。至於包養韓氏之婦,恣其歡淫,而行檢不修;受苗青夜賂之金,曲為掩飾,而贓跡顯著。此二臣者,皆貪鄙不職,久乖清議,一刻不可居任者也。伏望聖明垂聽,敕下該部,再加詳查。如果臣言不謬,將延齡等亟賜罷斥,則官常有賴而俾聖德永光矣。 西門慶看了一遍,唬的面面相覷,默默不言。夏提刑道:「長官,似此如何計較?」西門慶道:「常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到其間,道在人為。少不的你我打點禮物,早差人上東京央及老爺那裡去。」於是,夏提刑急急作辭,到家拿了二百兩銀子、兩把銀壺。西門慶這裡是金鑲玉寶石鬧妝一條、三百兩銀子。夏家差了家人夏壽,西門慶這裡是來保,將禮物打包端正,西門慶寫了一封書與翟管家,兩個早雇了頭口,星夜往東京幹事去了,不題。 且表官哥兒自從墳上來家,夜間只是驚哭,不肯吃奶。但吃下奶去就吐了。慌的李瓶兒走來告訴月娘,月娘道:「我那等說,還未到一周的孩子,且休帶他出城門去。濁漒貨他生死不依,只說:『今日墳上祭祖為甚麼來?不教他娘兒兩個走走!』只象那裡攙了分兒一般,睜著眼和我兩個叫。如今卻怎麼好?」李瓶兒正沒法兒擺佈。況西門慶又因巡按參了,和夏提刑在前邊說話,往東京打點幹事,心上不遂,家中孩子又不好。月娘使小廝叫劉婆子來看,又請小兒科太醫,開門闔戶,亂了一夜。劉婆子看了說:「哥兒著了些驚氣入肚,又路上撞見五道將軍。不打緊,買些紙兒退送退送就好了。」又留了兩服硃砂丸藥兒,用薄荷燈心湯送下去,那孩兒方纔寧貼睡了一覺,不驚哭吐奶了。只是身上熱還未退,李瓶兒連忙拿出一兩銀子,教劉婆子備紙去。後又帶了他老公,還和一個師婆來,在捲棚內與哥兒燒紙跳神。那西門慶早五更打發來保、夏壽起身,就亂著和夏提刑往東平府胡知府那裡打聽提苗青消息去了。吳月娘聽見劉婆說孩子路上著了驚氣,甚是抱怨如意兒,說他:「不用心看孩兒,想必路上轎子里唬了他了。不然,怎的就不好起來?」如意兒道:「我在轎子里,將被兒包得緊緊的,又沒踮著他。娘叫畫童兒來跟著轎子,他還好好的,我按著他睡。只進城七八到家門首,我只覺他打了個冷戰,到家就不吃奶,哭起來了。」 按下這裡家中燒紙,與孩子下神。且說來保、夏壽一路攢行,只六日就趕到東京城內。到太師府內見了翟管家,將兩家禮物交割明白。翟謙看了西門慶書信,說道: 「曾御史參本還未到哩,你且住兩日。如今老爺新近條陳了七件事,旨意還未曾下來。待行下這個本去,曾御史本到,等我對老爺說,交老爺閣中只批與他『該部知道』。我這裡差人再拿帖兒吩咐兵部餘尚書,把他的本只不覆上來。交你老爹只顧放心,管情一些事兒沒有。」於是把二人管待了酒飯,還歸到客店安歇,等聽消息。 一日蔡太師條陳本,聖旨準下來了。來保央府中門吏暗暗抄了個邸報,帶回家與西門慶瞧,不在話下。一日等的翟管家寫了回書,與了五兩盤纏,與夏壽取路回山東清河縣。來到家中,西門慶正在家耽心不下,那夏提刑一日一遍來問信。聽見來保二人到了,叫至後邊問他端的。來保對西門慶悉把上項事情訴說一遍,道:「翟爹看了爹的書,便說:『此事不打緊,教你爹放心。見今巡按也滿了,另點新巡按下來了。況他的參本還未到,等他本上時,等我對老爺說了,隨他本上參的怎麼重,只批該部知道,老爺這裡再拿帖兒吩咐兵部餘尚書,只把他的本立了案不覆上去,隨他有撥天關本事也無妨。』」西門慶聽了,方纔心中放下。因問:「他的本怎還不到?」來保道:「俺們一去時,晝夜馬上行去,只五日就趕到京中,可知在他頭裡。俺每回來,見路上一簇響鈴驛馬,背著黃色袱,插著兩根雉尾、兩面牙旗,怕不就是巡按衙門進送實封才到了。」西門慶道:「得他的本上的遲,事情就停當了。我只怕去遲了。」來保道:「爹放心,管情沒事。小的不但幹了這件事,又打聽得兩樁好事來,報爹知道。」西門慶問道:「端的何事?」來保道:「太師老爺新近條陳了七件事,旨意已是準行。如今老爺親家戶部侍郎韓爺題準事例:在陝西等三邊開引種鹽,各府州郡縣設立義倉,官糶糧米。令民間上上之戶赴倉上米,討倉鈔,派給鹽引支鹽。舊倉鈔七分,新倉鈔三分。咱舊時和喬親家爹,高陽關上納的那三萬糧倉鈔,派三萬鹽引,戶部坐派。如今蔡狀元又點了兩淮巡鹽,不日離京,倒有好些利息。」西門慶聽言問道:「真個有此事?」來保道:「爹不信,小的抄了個邸報在此。」向書篋中取出來與西門慶觀看。因見上面許多字樣,前邊叫了陳敬濟來念與他聽。陳敬濟念到中間,只要結住了,還有幾個眼生字不認的。旋叫了書童兒來念。那書童倒還是門子出身,蕩蕩如流水不差,直念到底。端的上面奏著那七件事? 崇政殿大學士吏部尚書魯國公蔡京一本,為陳愚見,竭愚衷,收人才,臻實效,足財用,便民情,以隆聖治事: 第一曰罷科舉,取士悉由學校升貢。竊謂教化凌夷,風俗頹敗,皆由取士不得真才,而教化無以仰賴。《書》曰:「天生斯民,作之君,作之師。」漢舉孝廉,唐興學校,我國家始制考貢之法,各執偏陋,以致此輩無真才,而民之司牧何以賴焉?今皇上寤寐求才,宵旰圖治。治在於養賢,養賢莫如學校。今後取士,悉遵古由學校升貢。其州縣發解禮闈,一切罷之。每歲考試上舍則差知貢舉,亦如禮闈之式。仍立八行取士之科。八行者,謂孝、友、睦、姻、任、恤、忠、和也。士有此者,即免試,率相補太學上舍。 二曰罷講議財利司。竊惟國初定制,都堂置講議財利司。蓋謂人君節浮費,惜民財也。今陛下即位以來,不寶遠物,不勞逸民,躬行節儉以自奉。蓋天下亦無不可返之俗,亦無不可節之財。惟當事者以俗化為心,以禁令為信,不忽其初,不弛其後,治隆俗美,豐亨豫大,又何講議之為哉?悉罷。 三曰更鹽鈔法。竊惟鹽鈔,乃國家之課以供邊備者也。今合無遵復祖宗之制鹽法者。詔雲中、陝西、山西三邊,上納糧草,關領舊鹽鈔,易東南淮浙新鹽鈔。每鈔折派三分,舊鈔搭派七分。今商人照所派產鹽之地下場支鹽。亦如茶法,赴官秤驗,納息請批引,限日行鹽之處販賣。如遇過限,並行拘收;別買新引增販者,俱屬私鹽。如此則國課日增,而邊儲不乏矣。 四曰制錢法。竊謂錢貨,乃國家之血脈,貴乎流通而不可淹滯。如有厄阻淹滯不行者,則小民何以變通,而國課何以仰賴矣?自晉末鵝眼錢之後,至國初瑣屑不堪,甚至雜以鉛鐵夾錫。邊人販於虜,因而鑄兵器,為害不小,合無一切通行禁之也。以陛下新鑄大錢崇寧、大觀通寶,一以當十,庶小民通行,物價不致於踴貴矣。 五曰行結糶俵糴之法。竊惟官糴之法,乃賑恤之義也。近年水旱相仍,民間就食,上始下賑恤之詔。近有戶部侍郎韓侶題覆欽依:將境內所屬州縣各立社會,行結糶俵糴之法。保之於黨,黨之於里,里之於鄉,倡之結也。每鄉編為三戶,按上上、中中、下下。上戶者納糧,中戶者減半,下戶者退派糧數關支,謂之俵糶。如此則斂散便民之法得以施行,而皇上可廣不費之仁矣。惟責守令核切舉行,其關係蓋匪細矣。 六曰詔天下州郡納免夫錢。竊惟我國初寇亂未定,悉令天下軍徭丁壯集於京師,以供運饋,以壯國勢。今承平日久,民各安業,合頒詔行天下州郡,每歲上納免夫錢,每名折錢三十貫,解赴京師,以資邊餉之用。庶兩得其便,而民力少蘇矣。 七曰置提舉御前人船所。竊惟陛下自即位以來,無聲色犬馬之奉。所尚花石,皆山林間物,乃人之所棄者。但有司奉行之過因而致擾,有傷聖治。陛下節其浮濫,仍請作御前提舉人船所。凡有用悉出內帑,差官取之,庶無擾於州郡。伏乞聖裁。 奉旨曰:「卿言深切時艱,朕心嘉悅,足見忠猷,都依擬行。」該部知道。 西門慶聽了,又看了翟管家書信,已知禮物交得明白。蔡狀元見朝,又點了兩淮巡鹽,不日往此經過,心中不勝歡喜。一面打發夏壽回家:「報與你老爹知道。」一面賞了來保五兩銀子、兩瓶酒、一方肉,回房歇息,不在話下。正是:樹大招風風損樹,人為名高名喪身。有詩為證: 得失榮枯命里該,皆因年月日時栽。胸中有志終須至,囊內無財莫論才。
译文
词曰: 碧桃花下,紫箫吹罢。蓦然一点心惊,却把那人牵挂,向东风泪洒。 东风泪洒,不觉暗沾罗帕,恨如天大。那冤家既是无情去,回头看怎么! 话说安童领著书信,辞了黄通判,径往山东大道而来。打听巡按御史在东昌府住扎,姓曾,双名孝序,乃都御史曾布之子,新中乙未科进士,极是个清廉正气的官。这安童自思:「我若说下书的,门上人决不肯放。不如等放告牌出来,我跪门进去,连状带书呈上。老爹见了,必然有个决断。」于是早把状子写下,揣在怀里,在察院门首等候多时。只听里面打的云板响,开了大门,曾御史坐厅。头面牌出来,大书告亲王、皇亲、驸马、势豪之家;第二面牌出来,告都、布、按并军卫有司官吏;第三面牌出来,才是百姓户婚田土词讼之事。这安童就随状牌进去,待把一应事情发放净了,方走到丹墀上跪下。两边左右问是做甚么的,这安童方才把书双手举得高高的呈上。只听公座上曾御史叫:「接上来!」慌的左右吏典下来把书接上去,安放于书案上。曾公拆开观看,端的上面写著甚言词?书曰: 寓都下年教生黄端肃 书奉 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门下:违越光仪,倏忽一载。知己难逢,胜游易散。此心耿耿,常在左右。去秋忽报瑶章,开轴启函,捧诵之间而神游恍惚,俨然长安对面时也。未几,年兄省亲南旋,复闻德音,知年兄按巡齐鲁,不胜欣慰。叩贺,叩贺。惟年兄忠孝大节,风霜贞操,砥砺其心,耿耿在廊庙,历历在士论。今兹出巡,正当摘发官邪,以正风纪之日。区区爱念,尤所不能忘者矣。窃谓年兄平日抱可为之器,当有为之年,值圣明有道之世,老翁在家康健之时,当乘此大展才猷,以振扬法纪,勿使舞文之吏以挠其法,而奸顽之徒以逞其欺。胡乃如东平一府,而有挠大法如苗青者,抱大冤如苗天秀者乎?生不意圣明之世而有此魍魉。年兄巡历此方,正当分理冤滞,振刷为之一清可也。去伴安童,持状告诉,幸垂察,不宣。 仲春望后一日具 这曾御史览书已毕,便问:「有状没有?」左右慌忙下来问道:「老爷问你有状没有。」这安童向怀中取状递上。曾公看了,取笔批:「仰东平府府官,从公查明,验相尸首,连卷详报。」喝令安童东平府伺候。这安童连忙磕头起来,从便门放出。 这里曾公将批词连状装在封套内,钤了关防,差人赍送东平府来。府尹胡师文见了上司批下来,慌得手脚无措,即调委阳谷县县丞狄斯彬──本贯河南舞阳人氏,为人刚方不要钱,问事糊突,人都号他做狄混。先是这狄县丞往清河县城西河边过,忽见马头前起一阵旋风,团团不散,只随著狄公马走。狄县丞道:「怪哉!」便勒住马,令左右公人:「你随此旋风,务要跟寻个下落。」那公人真个跟定旋风而来,七八将近新河口而止,走来回复了狄公话。狄公即拘集里老,用锹掘开岸上数尺,见一死尸,宛然颈上有一刀痕。命仵作检视明白,问其前面是那里。公人禀道:「离此不远就是慈惠寺。」县丞即拘寺中僧行问之,皆言:「去冬十月中,本寺因放水灯儿,见一死尸从上流而来,漂入港里。长老慈悲,故收而埋之。不知为何而死。」县丞道:「分明是汝众僧谋杀此人,埋于此处。想必身上有财帛,故不肯实说。」于是不由分说,先把长老一箍两拶,一夹一百敲,余者众僧都是二十板,俱令收入狱中。报与曾公,再行查看。各僧皆称冤不服。曾公寻思道:「既是此僧谋死,尸必弃于河中,岂反埋于岸上?又说干碍人众,此有可疑。」因令将众僧收监。将近两月,不想安童来告此状。即令委官押安童前至尸所,令其认视。安童见尸大哭道:「正是我的主人,被贼人所伤,刀痕尚在。」于是检验明白,回报曾公,即把众僧放回。一面查刷卷宗,复提出陈三、翁八审问,俱执称苗青主谋之情。曾公大怒,差人行牌,星夜往扬州提苗青去了。一面写本参劾提刑院两员问官受赃卖法。正是: 污吏赃官滥国刑,曾公判刷雪冤情。虽然号令风霆肃,梦里输赢总未真。 话分两头,却表王六儿自从得了苗青干事的那一百两银子、四套衣服,与他汉子韩道国就白日不闲,一夜没的睡,计较著要打头面,治簪环,唤裁缝来裁衣服,从新抽银丝鬏髻。用十六两银子,又买了个丫头──名唤春香──使唤,早晚教韩道国收用不题。 一日,西门庆到韩道国家,王六儿接著。里面吃茶毕,西门庆往后边净手去,看见隔壁月台,问道:「是谁家的?」王六儿道:「是隔壁乐三家月台。」西门庆吩咐王六儿:「如何教他遮住了这边风水?你对他说,若不与我即便拆了,我教地方吩咐他。」这王六儿与韩道国说:「邻舍家,怎好与他说的。」韩道国道:「咱不如瞒著老爹,买几根木植来,咱这边也搭起个月台来。上面晒酱,下边不拘做马坊,做个东净,也是好处。」老婆道:「呸!贼没算计的。比时搭月台,不如买些砖瓦来,盖上两间厦子却不好?」韩道国道:「盖两间厦子,不如盖一层两间小房罢。」于是使了三十两银子,又盖两间平房起来。西门庆差玳安儿抬了许多酒、肉、烧饼来,与他家犒赏匠人。那条街上谁人不知。 夏提刑得了几百两银子在家,把儿子夏承恩──年十八岁──干入武学肄业,做了生员。每日邀结师友,习学弓马。西门庆约会刘薛二内相、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合卫官员,出人情与他挂轴文庆贺,俱不必细说。 西门庆因坟上新盖了山子卷棚房屋,自从生了官哥,并做了千户,还没往坟上祭祖。叫阴阳徐先生看了,从新立了一座坟门,砌的明堂神路,门首栽桃柳,周围种松柏,两边叠成坡峰。清明日上坟,要更换锦衣牌匾,宰猪羊,定桌面。三月初六日清明,预先发柬,请了许多人,搬运了东西、酒米、下饭、菜蔬,叫的乐工、杂耍、扮戏的。小优儿是李铭、吴惠、王柱、郑奉;唱的是李桂姐、吴银儿、韩金钏,董娇儿。官客请了张团练、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傅伙计、韩道国、云理守、贲第传并女婿陈敬济等,约二十余人。堂客请了张团练娘子、张亲家母、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姥姥、花大妗子、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崔本妻段大姐,并家中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奶子如意儿抱著官哥儿,里外也有二十四五顶轿子。先是月娘对西门庆说:「孩子且不消教他往坟上去罢。一来还不曾过一周,二者刘婆子说这孩子门还未长满,胆儿小。这一到坟上路远,只怕唬著他。依著我不教他去,留下奶子和老冯在家和他做伴儿,只教他娘母子一个去罢。」西门庆不听,便道:「此来为何?他娘儿两个不到坟前与祖宗磕个头儿去!你信那婆子老淫妇胡说,可可就是孩子门未长满,教奶子用被儿裹著,在轿子里按的孩儿牢牢的,怕怎的?」那月娘便道:「你不听人说,随你。」从清早晨,堂客都从家里取齐,起身上了轿子,无辞。 出南门,到五里外祖坟上,远远望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新盖的坟门,两边坡峰上去,周围石墙,当中甬道,明堂、神台、香炉、烛台都是白玉石凿的。坟门上新安的牌匾,大书「锦衣武略将军西门氏先茔」。坟内正面土山环抱,林树交枝。西门庆穿大红冠带,摆设猪羊祭品桌席祭奠。官客祭毕,堂客才祭。响器锣鼓,一齐打起来。那官哥儿唬的在奶子怀里磕伏著,只倒咽气,不敢动一动儿。月娘便叫:「李大姐,你还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往后边去哩,你看唬的那腔儿!我说且不教孩儿来罢,恁强的货,只管教抱了他来。你看唬的那孩儿这模样!」李瓶儿连忙下来,吩咐玳安:「且叫把锣鼓住了。」连忙撺掇掩著孩儿耳朵,快抱了后边去了。 须臾,祭毕,徐先生念了祭文,烧了纸。西门庆邀请官客在前客位。月娘邀请堂客在后边卷棚内,由花园进去,两边松墙竹径,周围花草,一望无际。正是: 桃红柳绿莺梭织,都是东君造化成。 当下,扮戏的在卷棚内扮与堂客们瞧,四个小优儿在前厅官客席前弹唱。四个唱的,轮番递酒。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四个,都在堂客上边执壶斟酒,就立在大姐桌头,同吃汤饭点心。 吃了一回,潘金莲与玉楼、大姐、李桂姐、吴银儿同往花园里打了回秋千。原来卷棚后边,西门庆收拾了一明两暗三间房儿。里边铺陈床帐,摆放桌椅、梳笼、抿镜、妆台之类,预备堂客来上坟,在此梳妆歇息,糊的犹如雪洞般干净,悬挂的书画,琴棋潇洒。奶子如意儿看守官哥儿,正在那洒金床炕上铺著小褥子儿睡,迎春也在旁和他顽耍。只见潘金莲独自从花园蓦地走来,手中拈著一枝桃花儿,看见迎春便道:「你原来这一日没在上边伺候。」迎春道:「有春梅、兰香、玉箫在上边哩,俺娘叫我下边来看哥儿,就拿了两碟下饭点心与如意儿吃。」奶子见金莲来,就抱起官哥儿来。金莲便戏他说道:「小油嘴儿,头里见打起锣鼓来,唬的不则声,原来这等小胆儿。」于是一面解开藕丝罗袄儿,接过孩儿抱在怀里,与他两个嘴对嘴亲嘴儿。忽有陈敬济掀帘子走入来,看见金莲逗孩子顽耍,便也逗那孩子。金莲道:「小道士儿,你也与姐夫亲个嘴儿。」可霎作怪,那官哥儿便嘻嘻望著他笑。敬济不由分说,把孩子就搂过来,一连亲了几个嘴。金莲骂道:「怪短命,谁家亲孩子,把人的髩都抓乱了!」敬济笑戏道:「你还说,早时我没错亲了哩。」金莲听了,恐怕奶子瞧科,便戏发讪,将手中拿的扇子倒过柄子来,向他身上打了一下,打的敬济鲫鱼般跳。骂道:「怪短命,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敬济道:「不是,你老人家摸量惜些情儿。人身上穿著恁单衣裳,就打恁一下!」金莲道: 「我平自惜甚情儿?今后惹著我,只是一味打。」如意儿见他顽的讪,连忙把官哥儿接过来抱著,金莲与敬济两个还戏谑做一处。金莲将那一枝桃花儿做了一个圈儿,悄悄套在敬济帽子上。走出去,正值孟玉楼和大姐、桂姐三个从那边来。大姐看见,便问:「是谁干的营生?」敬济取下来去了,一声儿也没言语。堂客前戏文扮了四大折。但见: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 看看天色晚来,西门庆吩咐贲四,先把抬轿子的每人一碗酒、四个烧饼、一盘子熟肉,分散停当,然后,才把堂客轿子起身。官家起马在后,来兴儿与厨役慢慢的抬食盒煞后。玳安、来安、画童、棋童儿跟月娘众人轿子,琴童并四名排军跟西门庆马。奶子如意儿独自坐一顶小轿,怀中抱著哥儿,用被裹得紧紧的进城。月娘还不放心,又使回画童儿来,叫他跟定著奶子轿子,恐怕进城人乱。 且说月娘轿子进了城,就与乔家那边众堂客轿子分路,来家先下轿进去,半日西门庆、陈敬济才到家下马。只见平安儿迎门就禀说:「今日掌刑夏老爹,亲自下马到厅,问了一遍去了。落后又差人问了两遍。不知有甚勾当。」西门庆听了,心中犹豫。到于厅上,只见书童儿在旁接衣服。西门庆因问:「今日你夏老爹来,留下甚么话来?」书童道:「他也没说出来,只问爹往那去了:『使人请去,我有句要紧话儿说。』小的便道:『今日都往坟上烧纸去了,至晚才来。』夏老爹说:『我到午上还来。』落后又差人来问了两遭,小的说:『还未来哩!』」西门庆心下转道:「却是甚么?」 正疑惑之间,只见平安来报:「夏老爹来了。」那时已有黄昏时分,只见夏提刑便衣坡巾,两个伴当跟随。下马到于厅上叙礼,说道:「长官今日往宝庄去来?」西门庆道:「今日先茔祭扫,不知长官下降,失迎,恕罪,恕罪!」夏提刑道:「有一事敢来报与长官知道。」因说:「咱们往那边客位内坐去罢。」西门庆令书童开卷棚门,请往那里说话,左右都令下去。夏提刑道:「今朝县中李大人到学生那里,如此这般,说大巡新近有参本上东京,长官与学生俱在参例。学生令人抄了个底本在此,与长官看。」西门庆听了,大惊失色,急接过邸报来灯下观看,端的上面写著甚言词? 巡按山东监察御史曾孝序一本,参劾贪肆不职武官,乞赐罢黜,以正法纪事:臣闻巡搜四方,省察风俗,乃天子巡狩之事也;弹压官邪,振扬法纪,乃御史纠政之职也。昔《春秋》载天王巡狩,而万邦怀保,民风协矣,王道彰矣,四民顺矣,圣治明矣。臣自去年奉命巡按山东齐鲁之邦,一年将满,历访方面有司文武官员贤否,颇得其实。兹当差满之期,敢不循例甄别,为我皇上陈之!除参劾有司方面官员,另具疏上请。参照山东提刑所掌刑金吾卫正千户夏延龄,茸之材,贪鄙之行,久于物议,有玷班行。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扰,被属官阴发其私。今省理山东刑狱,复著狼贪,为同僚之箝制。纵子承恩冒籍武举,倩人代考,而士风扫地矣。信家人夏寿监索班钱,被军腾詈而政事不可知乎!接物则奴颜婢膝,时人有丫头之称;问事则依违两可,群下有木偶之诮。理刑副千户西门庆,本系市井棍徒,夤缘升职,滥冒武功,菽麦不知,一丁不识。纵妻妾嬉游街巷而帷薄为之不清;携乐妇而酣饮市楼,官箴为之有玷。至于包养韩氏之妇,恣其欢淫,而行检不修;受苗青夜赂之金,曲为掩饰,而赃迹显著。此二臣者,皆贪鄙不职,久乖清议,一刻不可居任者也。伏望圣明垂听,敕下该部,再加详查。如果臣言不谬,将延龄等亟赐罢斥,则官常有赖而俾圣德永光矣。 西门庆看了一遍,唬的面面相觑,默默不言。夏提刑道:「长官,似此如何计较?」西门庆道:「常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其间,道在人为。少不的你我打点礼物,早差人上东京央及老爷那里去。」于是,夏提刑急急作辞,到家拿了二百两银子、两把银壶。西门庆这里是金镶玉宝石闹妆一条、三百两银子。夏家差了家人夏寿,西门庆这里是来保,将礼物打包端正,西门庆写了一封书与翟管家,两个早雇了头口,星夜往东京干事去了,不题。 且表官哥儿自从坟上来家,夜间只是惊哭,不肯吃奶。但吃下奶去就吐了。慌的李瓶儿走来告诉月娘,月娘道:「我那等说,还未到一周的孩子,且休带他出城门去。浊漒货他生死不依,只说:『今日坟上祭祖为甚么来?不教他娘儿两个走走!』只象那里搀了分儿一般,睁著眼和我两个叫。如今却怎么好?」李瓶儿正没法儿摆布。况西门庆又因巡按参了,和夏提刑在前边说话,往东京打点干事,心上不遂,家中孩子又不好。月娘使小厮叫刘婆子来看,又请小儿科太医,开门阖户,乱了一夜。刘婆子看了说:「哥儿著了些惊气入肚,又路上撞见五道将军。不打紧,买些纸儿退送退送就好了。」又留了两服朱砂丸药儿,用薄荷灯心汤送下去,那孩儿方才宁贴睡了一觉,不惊哭吐奶了。只是身上热还未退,李瓶儿连忙拿出一两银子,教刘婆子备纸去。后又带了他老公,还和一个师婆来,在卷棚内与哥儿烧纸跳神。那西门庆早五更打发来保、夏寿起身,就乱著和夏提刑往东平府胡知府那里打听提苗青消息去了。吴月娘听见刘婆说孩子路上著了惊气,甚是抱怨如意儿,说他:「不用心看孩儿,想必路上轿子里唬了他了。不然,怎的就不好起来?」如意儿道:「我在轿子里,将被儿包得紧紧的,又没踮著他。娘叫画童儿来跟著轿子,他还好好的,我按著他睡。只进城七八到家门首,我只觉他打了个冷战,到家就不吃奶,哭起来了。」 按下这里家中烧纸,与孩子下神。且说来保、夏寿一路攒行,只六日就赶到东京城内。到太师府内见了翟管家,将两家礼物交割明白。翟谦看了西门庆书信,说道: 「曾御史参本还未到哩,你且住两日。如今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还未曾下来。待行下这个本去,曾御史本到,等我对老爷说,交老爷阁中只批与他『该部知道』。我这里差人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只不复上来。交你老爹只顾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于是把二人管待了酒饭,还归到客店安歇,等听消息。 一日蔡太师条陈本,圣旨准下来了。来保央府中门吏暗暗抄了个邸报,带回家与西门庆瞧,不在话下。一日等的翟管家写了回书,与了五两盘缠,与夏寿取路回山东清河县。来到家中,西门庆正在家耽心不下,那夏提刑一日一遍来问信。听见来保二人到了,叫至后边问他端的。来保对西门庆悉把上项事情诉说一遍,道:「翟爹看了爹的书,便说:『此事不打紧,教你爹放心。见今巡按也满了,另点新巡按下来了。况他的参本还未到,等他本上时,等我对老爷说了,随他本上参的怎么重,只批该部知道,老爷这里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只把他的本立了案不复上去,随他有拨天关本事也无妨。』」西门庆听了,方才心中放下。因问:「他的本怎还不到?」来保道:「俺们一去时,昼夜马上行去,只五日就赶到京中,可知在他头里。俺每回来,见路上一簇响铃驿马,背著黄色袱,插著两根雉尾、两面牙旗,怕不就是巡按衙门进送实封才到了。」西门庆道:「得他的本上的迟,事情就停当了。我只怕去迟了。」来保道:「爹放心,管情没事。小的不但干了这件事,又打听得两桩好事来,报爹知道。」西门庆问道:「端的何事?」来保道:「太师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已是准行。如今老爷亲家户部侍郎韩爷题准事例:在陕西等三边开引种盐,各府州郡县设立义仓,官粜粮米。令民间上上之户赴仓上米,讨仓钞,派给盐引支盐。旧仓钞七分,新仓钞三分。咱旧时和乔亲家爹,高阳关上纳的那三万粮仓钞,派三万盐引,户部坐派。如今蔡状元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离京,倒有好些利息。」西门庆听言问道:「真个有此事?」来保道:「爹不信,小的抄了个邸报在此。」向书箧中取出来与西门庆观看。因见上面许多字样,前边叫了陈敬济来念与他听。陈敬济念到中间,只要结住了,还有几个眼生字不认的。旋叫了书童儿来念。那书童倒还是门子出身,荡荡如流水不差,直念到底。端的上面奏著那七件事? 崇政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鲁国公蔡京一本,为陈愚见,竭愚衷,收人才,臻实效,足财用,便民情,以隆圣治事: 第一曰罢科举,取士悉由学校升贡。窃谓教化凌夷,风俗颓败,皆由取士不得真才,而教化无以仰赖。《书》曰:「天生斯民,作之君,作之师。」汉举孝廉,唐兴学校,我国家始制考贡之法,各执偏陋,以致此辈无真才,而民之司牧何以赖焉?今皇上寤寐求才,宵旰图治。治在于养贤,养贤莫如学校。今后取士,悉遵古由学校升贡。其州县发解礼闱,一切罢之。每岁考试上舍则差知贡举,亦如礼闱之式。仍立八行取士之科。八行者,谓孝、友、睦、姻、任、恤、忠、和也。士有此者,即免试,率相补太学上舍。 二曰罢讲议财利司。窃惟国初定制,都堂置讲议财利司。盖谓人君节浮费,惜民财也。今陛下即位以来,不宝远物,不劳逸民,躬行节俭以自奉。盖天下亦无不可返之俗,亦无不可节之财。惟当事者以俗化为心,以禁令为信,不忽其初,不弛其后,治隆俗美,丰亨豫大,又何讲议之为哉?悉罢。 三曰更盐钞法。窃惟盐钞,乃国家之课以供边备者也。今合无遵复祖宗之制盐法者。诏云中、陕西、山西三边,上纳粮草,关领旧盐钞,易东南淮浙新盐钞。每钞折派三分,旧钞搭派七分。今商人照所派产盐之地下场支盐。亦如茶法,赴官秤验,纳息请批引,限日行盐之处贩卖。如遇过限,并行拘收;别买新引增贩者,俱属私盐。如此则国课日增,而边储不乏矣。 四曰制钱法。窃谓钱货,乃国家之血脉,贵乎流通而不可淹滞。如有厄阻淹滞不行者,则小民何以变通,而国课何以仰赖矣?自晋末鹅眼钱之后,至国初琐屑不堪,甚至杂以铅铁夹锡。边人贩于虏,因而铸兵器,为害不小,合无一切通行禁之也。以陛下新铸大钱崇宁、大观通宝,一以当十,庶小民通行,物价不致于踊贵矣。 五曰行结粜俵籴之法。窃惟官籴之法,乃赈恤之义也。近年水旱相仍,民间就食,上始下赈恤之诏。近有户部侍郎韩侣题覆钦依:将境内所属州县各立社会,行结粜俵籴之法。保之于党,党之于里,里之于乡,倡之结也。每乡编为三户,按上上、中中、下下。上户者纳粮,中户者减半,下户者退派粮数关支,谓之俵粜。如此则敛散便民之法得以施行,而皇上可广不费之仁矣。惟责守令核切举行,其关系盖匪细矣。 六曰诏天下州郡纳免夫钱。窃惟我国初寇乱未定,悉令天下军徭丁壮集于京师,以供运馈,以壮国势。今承平日久,民各安业,合颁诏行天下州郡,每岁上纳免夫钱,每名折钱三十贯,解赴京师,以资边饷之用。庶两得其便,而民力少苏矣。 七曰置提举御前人船所。窃惟陛下自即位以来,无声色犬马之奉。所尚花石,皆山林间物,乃人之所弃者。但有司奉行之过因而致扰,有伤圣治。陛下节其浮滥,仍请作御前提举人船所。凡有用悉出内帑,差官取之,庶无扰于州郡。伏乞圣裁。 奉旨曰:「卿言深切时艰,朕心嘉悦,足见忠猷,都依拟行。」该部知道。 西门庆听了,又看了翟管家书信,已知礼物交得明白。蔡状元见朝,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往此经过,心中不胜欢喜。一面打发夏寿回家:「报与你老爹知道。」一面赏了来保五两银子、两瓶酒、一方肉,回房歇息,不在话下。正是:树大招风风损树,人为名高名丧身。有诗为证: 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胸中有志终须至,囊内无财莫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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