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武松威鎮安平寨 施恩義奪快活林
原文
話說當下張青對武松說道:「不是小人心歹,比及都頭去牢城營裏受苦,不若就這裏把兩個公人做番,且只在小人家裏過幾時。若是都頭肯去落草時,小人親自送至二龍山寶珠寺,與魯智深相聚入夥如何?」武松道:「最是兄長好心,顧盼小弟。只是一件: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這兩個公人,於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服侍我來。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你若敬愛我時,便與我救起他兩個來,不可害他。」張青道:「都頭既然如此仗義,小人便救醒了。」 當下張青叫火家便從剝人凳上攙起兩個公人來。孫二娘便調一碗解藥來,張青扯住耳朵,灌將下去。沒半個時辰,兩個公人,如夢中睡覺的一般爬將起來,看了武松說道:「我們卻如何醉在這裏?這家恁麼好酒!我們又喫不多,便恁地醉了!記著他家,回來再問他買喫。」武松笑將起來,張青、孫二娘也笑,兩個公人正不知怎地。那兩個火家,自去宰殺雞鵝,煮得熟了,整頓杯盤端正。 張青教擺在後面葡萄架下,放了桌凳坐頭。張青便邀武松並兩個公人到後園內。 武松便讓兩個公人上面坐了,張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孫二娘坐在橫頭。兩個漢子輪番斟酒,來往搬擺盤饌。張青勸武松飲酒。至晚,取出那兩口戒刀來,叫武松看了。果是鑌鐵打的,非一日之功。兩個又說些江湖上好漢的勾當,卻是殺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說:「山東『及時雨』宋公明仗義疏財,如此豪傑,如今也為事逃在柴大官人莊上。」兩個公人聽得,驚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難得你兩個送我到這裏了,終不成有害你之心?我等江湖上好漢們說話,你休要喫驚,我們並不肯害為善的人。你只顧喫酒,明日到孟州時,自有相謝。」當晚就張青家裏歇了。次日,武松要行,張青那裏肯放,一連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因此感激張青夫妻兩個厚意。論年齒,張青卻長武松五年,因此武松結拜張青為兄。武松再辭了要行,張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纏袋,交還了;又送十來兩銀子與武松,把二三兩零碎銀子齎發兩個公人。武松就把這十兩銀子一發與了兩個公人。再帶上行枷,依舊貼了封皮。張青和孫二娘送出門前,武松作別了,自和公人投孟州來。詩曰: 結義情如兄弟親,勸言落草尚逡巡。 須知憤殺姦淫者,不作違條犯法人。 未及晌午,早來到城裏。直至州衙,當廳投下了東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與兩個公人回去,不在話下。隨即卻把武松帖發本處牢城營來。當日武松來到牢城營前,看見一座牌額,上書三個大字,寫著道:「安平寨」。公人帶武松到單身房裏,公人自去下文書,討了收管,不必得說。 武松自到單身房裏,早有十數個一般的囚徒來看武松,說道:「好漢,你新到這裏,包裹裏若有人情的書信,並使用的銀兩,取在手頭,少刻差撥到來,便可送與他。若喫殺威棒時,也打得輕。若沒人情送與他時,端的狼狽!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報你知道。豈不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們只怕你初來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謝你們眾位指教我。小人身邊略有些東西。若是他好問我討時,便送些與他;若是硬問我要時,一文也沒。」眾囚徒道:「好漢,休說這話,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只是小心便好。」說猶未了,只見一個道:「差撥官人來了。」眾人都自散了。 武松解了包裹,坐在單身房裏,只見那個人走將入來,問道:「那個是新到囚徒?」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撥道:「你也是安眉帶眼的人,直須要我開口說。你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陽穀縣做都頭,只道你曉事,如何這等不達時務!你敢來我這裏,貓兒也不喫你打了!」武松道:「你到來發話,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金銀有些,留了自買酒喫,看你怎地奈何我!沒地裏到把我發回陽穀縣去不成!」那差撥大怒去了。又有眾囚徒走攏來說道:「好漢,你和他強了,少間苦也!他如今去和管營相公說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隨他怎麼奈何我,文來文對,武來武對!」 正在那裏說言未了,只見三四個人來單身房裏,叫喚新到囚人武松。武松應道:「老爺在這裏,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麼!」那來的人把武松一帶,帶到點視廳前,那管營相公正在廳上坐。五六個軍漢,押武松在當面,管營喝叫除了行枷,說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舊制:但凡初到配軍,須打一百殺威棒。那兜拖的,背將起來。」武松道:「都不要你眾人鬧動,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拖。我若是躲閃一棒的,不是好漢。從先打過的都不算,從新再打起。我若叫一聲,也不是好男子!」兩邊看的人都笑道:「這癡漢弄死,且看他如何熬!」武松又道:「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兒,打我不快活。」兩下眾人都笑起來。那軍漢拿起棍來,卻待下手,只見管營相公身邊立著一個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紀;白淨面皮,三柳髭鬚;額頭上縛著白手帕,身上穿著一領青紗上蓋,把一條白絹搭膊絡著手。那人便去管營相公耳朵邊,略說了幾句話。只見管營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來?」武松道:「我於路不曾害,酒也喫得,肉也喫得,飯也喫得,路也走得。」管營道:「這廝是途中得病到這裏,我看他面皮纔好,且寄下他這頓殺威棒。」兩邊行杖的軍漢低低對武松道:「你快說病。這是相公將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乾淨!我不要留這一頓寄庫棒,寄下倒是鉤腸債,幾時得了!」兩邊看的人都笑。管營也笑道:「想是這漢子多管害熱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聽他,且把去禁在單身房裏。」 三四個軍人,引武松依前送在單身房裏。眾囚徒都來問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識書信與管營麼?」武松道:「並不曾有。」眾囚徒道:「若沒時,寄下這頓棒,不是好意,晚間必然來結果你!」武松道:「他還是怎地來結果我?」眾囚徒道:「他到晚把兩碗乾黃倉米飯,和些臭鯗魚來,與你喫了,趁飽帶你去土牢裏去,把索子捆翻著,一床乾藁薦把你捲了,塞住了你七竅,顛倒豎在壁邊;不消半個更次,便結果了你性命。──這個喚做『盆弔』。」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眾人道:「再有一樣,也是把你來綑了,卻把一個布袋盛一袋黃沙,將來壓在你身上;也不消一個更次,便是死的。這個喚『土布袋』。」武松又問道:「還有甚麼法度害我?」眾人道:「只是這兩件怕人些,其餘的也不打緊。」 眾人說猶未了,只見一個軍人托著一個盒子入來,問道:「那個是新配來的武都頭?」武松答道:「我便是。甚麼話說?」那人答道:「管營叫送點心在這裏。」武松來看時,一大鏇酒,一盤肉,一盤子麵,又是一大碗汁。武松尋思道:「敢是把這些點心與我喫了,卻來對付我?……我且落得喫了,卻又理會。」武松把那鏇旋酒來一飲而盡,把肉和麵都喫盡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 武松坐在房裏尋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來對付我!」看看天色晚來,只見頭先那個人,又頂一個盒子入來,武松問道:「你又來怎地?」那人道:「叫送晚飯在這裏。」擺下幾盤菜蔬,又是一大鏇酒,一大盤煎肉,一碗魚羹,一大碗飯。武松見了,暗暗自忖道:「喫了這頓飯食,必然來結果我。……且由他,便死也做個飽鬼。落得喫了,卻再計較。」那人等武松喫了,收拾碗碟回去了。 不多時,那個人又和一個漢子兩個來:一個提著浴桶,一個提一個大桶湯來,看著武松道:「請都頭洗浴。」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來下手?……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兩個漢子安排傾下湯,武松跳在浴桶裏面,洗了一回,隨即送過浴裙手巾,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個自把殘湯傾了,提了浴桶去。一個便把藤簟、紗帳,將來掛起;鋪了藤簟,放個涼枕,叫了安置,也回去了。 武松把門關上,拴了,自在裏面思想道:「這個是甚麼意思?隨他便了,且看如何。」放倒頭,便自睡了,一夜無事。 天明起來,纔開得房門,只見夜來那個人,提著桶洗面湯進來,教武松洗了面,又取漱口水漱了口;又帶個篦頭待詔來,替武松篦了頭,綰個髻子,裹了巾幘。又是一個人,將個盒子入來,取出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武松想道:「由你走道兒,我且落得喫了。」武松喫罷飯,便是一盞茶。卻纔茶罷,只見送飯的那個人來請道:「這裏不好安歇,請都頭去那壁房裏安歇,搬茶搬飯卻便當。」武松道:「這番來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個便來收拾行李被臥,一個引著武松,離了單身房裏,來到前面一個去處。推開房門來,裏面乾乾淨淨的床帳,兩邊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武松來到房裏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裏去,卻如何來到這般去處?比單身房好生齊整!」 雞鳴狗盜君休笑,曾向函關出孟嘗。 今日配軍為上客,孟州贏得姓名揚。 武松坐到日中,那個人又將一個提盒子入來,手裏提著一注子酒。將到房中,打開看時,擺下四般果子,一隻熟雞,又有許多蒸捲兒。那人便把熟雞來撕了,將注子裏好酒篩下,請都頭喫。武松心裏忖道:「畢竟是何如?……」到晚又是許多下飯;又請武松洗浴了,乘涼歇息。武松自思道:「眾囚徒也是這般說,我也這般想,卻是怎地這般請我?……」 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飯送酒。武松那日早飯罷,行出寨裏來閒走,只見一般的囚徒,都在那裏擔水的,劈柴的,做雜工的,卻在晴日頭裏晒著。正是五六月炎天,那裏去躲這熱。武松卻背叉著手,問道:「你們卻如何在這日頭裏做工?」眾囚徒都笑起來,回說道:「好漢,你自不知,我們撥在這裏做生活時,便是人間天上了!如何敢指望嫌熱坐地?還別有那沒人情的,將去鎖在大牢裏,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鐵鏈鎖著,也要過哩!」 武松聽罷,去天王堂前後轉了一遭,見紙爐邊一個青石墩,有個關眼,是縛竿腳的,好塊大石。武松就石上坐了一會,便回房裏來,坐地了自存想,只見那個人又搬酒和肉來。 話休絮煩。武松自到那房裏,住了數日,每日好酒好食,搬來請武松喫,並不見害他的意。武松心裏正委決不下。當日晌午,那人又搬將酒食來,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問那人道:「你是誰家伴當?怎地只顧將酒食來請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稟都頭說了,小人是管營相公家裏梯己人。」武松道:「我且問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誰教你將來請我?喫了怎地?」那人道:「是管營相公家裏的小管營教送與都頭喫。」武松道:「我是個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點好處到管營相公處,他如何送東西與我喫?」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營吩咐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個月卻說話。」武松道:「卻又作怪!終不成將息得我肥胖了,卻來結果我。──這個鳥悶葫蘆,教我如何猜得破?這酒食不明,我如何喫得安穩?你只說與我:你那小管營是甚麼樣人?在那裏曾和我相會?我便喫他的酒食。」那個人道:「便是前日都頭初來時,廳上立的那個白手帕包頭絡著右手,那人便是小管營。」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紗上蓋立在管營相公身邊的那個人?」那人道:「正是老管營相公兒子。」武松道:「我待喫殺威棒時,敢是他說,救了我,是麼?」那人道:「正是。小管營對他父親說了,因此不打都頭。」武松道:「卻又蹺蹊!我自是清河縣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來素不相識,如何這般看覷我,必有個緣故。我且問你:那小管營姓甚名誰?」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聽了道:「想他必是個好男子,你且去請他出來,和我相見了,這酒食便可喫你的;你若不請他出來和我廝見時,我半點兒也不喫。」那人道:「小管營吩咐小人道,休要說知備細,教小人待半年三個月方纔說知相見。」武松道:「休要胡說!你只去請小管營出來,和我相會了便罷。」那人害怕,那裏肯去。武松焦躁起來,那人只得去裏面說知。 多時,只見施恩從裏面跑將出來,看著武松便拜。武松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個治下的囚徒,自來未曾拜識尊顏;前日又蒙救了一頓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當;又沒半點兒差遣,正是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施恩答道:「小人久聞兄長大名,如雷灌耳,只恨雲程阻隔,不能夠相見。今日幸得兄長到此,正要拜識威顏;只恨無物款待,因此懷羞,不敢相見。」武松問道:「卻纔聽得伴當所說,且教武松過半年三個月,卻有話說。正是小管營要與小人說甚麼?」施恩道:「村僕不省得事,脫口便對兄長說知道,卻如何造次說得?」武松道:「管營恁地時,卻是秀才耍!倒教武松憋破肚皮悶了,怎地過得?你且說正是要我怎地?」施恩道:「既是村僕說出了,小弟只得告訴:因為兄長是個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長便行得;只是兄長遠路到此,氣力有虧,未經完足;且請將息半年三五個月,待兄長氣力完足,那時卻對兄長說知備細。」武松聽了,呵呵大笑道:「管營聽稟:我去年害了三個月瘧疾,景陽岡上,酒醉裏打翻了一隻大蟲,也只三拳兩腳,便自打死了,何況今日!」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說。且等兄長再將養幾時,待貴體完完備備,那時方敢告訴。」武松道:「只是道我沒氣力了。既是如此說時,我昨日看見天王堂前那個石墩,約有多少斤重?」施恩道:「敢怕有四五百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去看一看,武松不知拔得動也不。」施恩道:「請喫罷酒了同去。」武松道:「且去了回來喫未遲。」 兩個來到天王堂前,眾囚徒見武松和小管營同來,都躬身唱喏。武松把石墩略搖一搖,大笑道:「小人真個嬌惰了,那裏拔得動。」施恩道:「三五百斤石頭,如何輕視得他!」武松笑道:「小管營,也信真個拿不起?你眾人且躲開,看武松拿一拿。」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脫下來,拴在腰裏;把那個石墩只一抱,輕輕地抱將起來;雙手把石墩只一撇,撲地打下地裏一尺來深。眾囚徒見了,盡皆駭然。武松再把右手去地裏一提,提將起來,望空只一擲,擲起去離地一丈來高;武松雙手只一接,接來輕輕地放在原舊安處。回過身來,看著施恩並眾囚徒,武松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裏不喘。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道:「兄長非凡人也!真天神!」眾囚徒一齊都拜道:「真神人也!」詩曰: 神力驚人心膽寒,皆因義勇氣彌漫。 掀天揭地英雄手,拔石應宜似弄丸。 施恩便請武松到私宅堂上請坐了。武松道:「小管營今番須用說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請少坐,待家尊出來相見了時,卻得相煩告訴。」武松道:「你要教人幹事,不要這等兒女像,顛倒恁地,不是幹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當,武松也替你去幹!若是有些諂佞的,非為人也!」那施恩叉手不離方寸,纔說出這件事來。有分教,武松顯出那殺人的手段,重施這打虎的威風。正是雙拳起處雲雷吼,飛腳來時風雨驚。畢竟施恩對武松說出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下张青对武松说道:「不是小人心歹,比及都头去牢城营里受苦,不若就这里把两个公人做番,且只在小人家里过几时。若是都头肯去落草时,小人亲自送至二龙山宝珠寺,与鲁智深相聚入伙如何?」武松道:「最是兄长好心,顾盼小弟。只是一件: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这两个公人,于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服侍我来。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你若敬爱我时,便与我救起他两个来,不可害他。」张青道:「都头既然如此仗义,小人便救醒了。」 当下张青叫火家便从剥人凳上搀起两个公人来。孙二娘便调一碗解药来,张青扯住耳朵,灌将下去。没半个时辰,两个公人,如梦中睡觉的一般爬将起来,看了武松说道:「我们却如何醉在这里?这家恁么好酒!我们又吃不多,便恁地醉了!记著他家,回来再问他买吃。」武松笑将起来,张青、孙二娘也笑,两个公人正不知怎地。那两个火家,自去宰杀鸡鹅,煮得熟了,整顿杯盘端正。 张青教摆在后面葡萄架下,放了桌凳坐头。张青便邀武松并两个公人到后园内。 武松便让两个公人上面坐了,张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孙二娘坐在横头。两个汉子轮番斟酒,来往搬摆盘馔。张青劝武松饮酒。至晚,取出那两口戒刀来,叫武松看了。果是镔铁打的,非一日之功。两个又说些江湖上好汉的勾当,却是杀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如此豪杰,如今也为事逃在柴大官人庄上。」两个公人听得,惊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难得你两个送我到这里了,终不成有害你之心?我等江湖上好汉们说话,你休要吃惊,我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你只顾吃酒,明日到孟州时,自有相谢。」当晚就张青家里歇了。次日,武松要行,张青那里肯放,一连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因此感激张青夫妻两个厚意。论年齿,张青却长武松五年,因此武松结拜张青为兄。武松再辞了要行,张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缠袋,交还了;又送十来两银子与武松,把二三两零碎银子赍发两个公人。武松就把这十两银子一发与了两个公人。再带上行枷,依旧贴了封皮。张青和孙二娘送出门前,武松作别了,自和公人投孟州来。诗曰: 结义情如兄弟亲,劝言落草尚逡巡。 须知愤杀奸淫者,不作违条犯法人。 未及晌午,早来到城里。直至州衙,当厅投下了东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与两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随即却把武松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当日武松来到牢城营前,看见一座牌额,上书三个大字,写著道:「安平寨」。公人带武松到单身房里,公人自去下文书,讨了收管,不必得说。 武松自到单身房里,早有十数个一般的囚徒来看武松,说道:「好汉,你新到这里,包裹里若有人情的书信,并使用的银两,取在手头,少刻差拨到来,便可送与他。若吃杀威棒时,也打得轻。若没人情送与他时,端的狼狈!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报你知道。岂不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只怕你初来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谢你们众位指教我。小人身边略有些东西。若是他好问我讨时,便送些与他;若是硬问我要时,一文也没。」众囚徒道:「好汉,休说这话,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头。』只是小心便好。」说犹未了,只见一个道:「差拨官人来了。」众人都自散了。 武松解了包裹,坐在单身房里,只见那个人走将入来,问道:「那个是新到囚徒?」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拨道:「你也是安眉带眼的人,直须要我开口说。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阳谷县做都头,只道你晓事,如何这等不达时务!你敢来我这里,猫儿也不吃你打了!」武松道:「你到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金银有些,留了自买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没地里到把我发回阳谷县去不成!」那差拨大怒去了。又有众囚徒走拢来说道:「好汉,你和他强了,少间苦也!他如今去和管营相公说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随他怎么奈何我,文来文对,武来武对!」 正在那里说言未了,只见三四个人来单身房里,叫唤新到囚人武松。武松应道:「老爷在这里,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么!」那来的人把武松一带,带到点视厅前,那管营相公正在厅上坐。五六个军汉,押武松在当面,管营喝叫除了行枷,说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那兜拖的,背将起来。」武松道:「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拖。我若是躲闪一棒的,不是好汉。从先打过的都不算,从新再打起。我若叫一声,也不是好男子!」两边看的人都笑道:「这痴汉弄死,且看他如何熬!」武松又道:「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儿,打我不快活。」两下众人都笑起来。那军汉拿起棍来,却待下手,只见管营相公身边立著一个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三柳髭须;额头上缚著白手帕,身上穿著一领青纱上盖,把一条白绢搭膊络著手。那人便去管营相公耳朵边,略说了几句话。只见管营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来?」武松道:「我于路不曾害,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路也走得。」管营道:「这厮是途中得病到这里,我看他面皮才好,且寄下他这顿杀威棒。」两边行杖的军汉低低对武松道:「你快说病。这是相公将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干净!我不要留这一顿寄库棒,寄下倒是钩肠债,几时得了!」两边看的人都笑。管营也笑道:「想是这汉子多管害热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且把去禁在单身房里。」 三四个军人,引武松依前送在单身房里。众囚徒都来问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识书信与管营么?」武松道:「并不曾有。」众囚徒道:「若没时,寄下这顿棒,不是好意,晚间必然来结果你!」武松道:「他还是怎地来结果我?」众囚徒道:「他到晚把两碗干黄仓米饭,和些臭鲞鱼来,与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去,把索子捆翻著,一床干藁荐把你卷了,塞住了你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做『盆吊』。」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众人道:「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唤『土布袋』。」武松又问道:「还有甚么法度害我?」众人道:「只是这两件怕人些,其余的也不打紧。」 众人说犹未了,只见一个军人托著一个盒子入来,问道:「那个是新配来的武都头?」武松答道:「我便是。甚么话说?」那人答道:「管营叫送点心在这里。」武松来看时,一大旋酒,一盘肉,一盘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武松寻思道:「敢是把这些点心与我吃了,却来对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却又理会。」武松把那旋旋酒来一饮而尽,把肉和面都吃尽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 武松坐在房里寻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来对付我!」看看天色晚来,只见头先那个人,又顶一个盒子入来,武松问道:「你又来怎地?」那人道:「叫送晚饭在这里。」摆下几盘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武松见了,暗暗自忖道:「吃了这顿饭食,必然来结果我。……且由他,便死也做个饱鬼。落得吃了,却再计较。」那人等武松吃了,收拾碗碟回去了。 不多时,那个人又和一个汉子两个来:一个提著浴桶,一个提一个大桶汤来,看著武松道:「请都头洗浴。」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来下手?……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两个汉子安排倾下汤,武松跳在浴桶里面,洗了一回,随即送过浴裙手巾,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个自把残汤倾了,提了浴桶去。一个便把藤簟、纱帐,将来挂起;铺了藤簟,放个凉枕,叫了安置,也回去了。 武松把门关上,拴了,自在里面思想道:「这个是甚么意思?随他便了,且看如何。」放倒头,便自睡了,一夜无事。 天明起来,才开得房门,只见夜来那个人,提著桶洗面汤进来,教武松洗了面,又取漱口水漱了口;又带个篦头待诏来,替武松篦了头,绾个髻子,裹了巾帻。又是一个人,将个盒子入来,取出菜蔬下饭,一大碗肉汤,一大碗饭。武松想道:「由你走道儿,我且落得吃了。」武松吃罢饭,便是一盏茶。却才茶罢,只见送饭的那个人来请道:「这里不好安歇,请都头去那壁房里安歇,搬茶搬饭却便当。」武松道:「这番来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个便来收拾行李被卧,一个引著武松,离了单身房里,来到前面一个去处。推开房门来,里面干干净净的床帐,两边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武松来到房里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里去,却如何来到这般去处?比单身房好生齐整!」 鸡鸣狗盗君休笑,曾向函关出孟尝。 今日配军为上客,孟州赢得姓名扬。 武松坐到日中,那个人又将一个提盒子入来,手里提著一注子酒。将到房中,打开看时,摆下四般果子,一只熟鸡,又有许多蒸卷儿。那人便把熟鸡来撕了,将注子里好酒筛下,请都头吃。武松心里忖道:「毕竟是何如?……」到晚又是许多下饭;又请武松洗浴了,乘凉歇息。武松自思道:「众囚徒也是这般说,我也这般想,却是怎地这般请我?……」 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饭送酒。武松那日早饭罢,行出寨里来闲走,只见一般的囚徒,都在那里担水的,劈柴的,做杂工的,却在晴日头里晒著。正是五六月炎天,那里去躲这热。武松却背叉著手,问道:「你们却如何在这日头里做工?」众囚徒都笑起来,回说道:「好汉,你自不知,我们拨在这里做生活时,便是人间天上了!如何敢指望嫌热坐地?还别有那没人情的,将去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铁链锁著,也要过哩!」 武松听罢,去天王堂前后转了一遭,见纸炉边一个青石墩,有个关眼,是缚竿脚的,好块大石。武松就石上坐了一会,便回房里来,坐地了自存想,只见那个人又搬酒和肉来。 话休絮烦。武松自到那房里,住了数日,每日好酒好食,搬来请武松吃,并不见害他的意。武松心里正委决不下。当日晌午,那人又搬将酒食来,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问那人道:「你是谁家伴当?怎地只顾将酒食来请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禀都头说了,小人是管营相公家里梯己人。」武松道:「我且问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谁教你将来请我?吃了怎地?」那人道:「是管营相公家里的小管营教送与都头吃。」武松道:「我是个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点好处到管营相公处,他如何送东西与我吃?」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营吩咐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个月却说话。」武松道:「却又作怪!终不成将息得我肥胖了,却来结果我。──这个鸟闷葫芦,教我如何猜得破?这酒食不明,我如何吃得安稳?你只说与我:你那小管营是甚么样人?在那里曾和我相会?我便吃他的酒食。」那个人道:「便是前日都头初来时,厅上立的那个白手帕包头络著右手,那人便是小管营。」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纱上盖立在管营相公身边的那个人?」那人道:「正是老管营相公儿子。」武松道:「我待吃杀威棒时,敢是他说,救了我,是么?」那人道:「正是。小管营对他父亲说了,因此不打都头。」武松道:「却又跷蹊!我自是清河县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来素不相识,如何这般看觑我,必有个缘故。我且问你:那小管营姓甚名谁?」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听了道:「想他必是个好男子,你且去请他出来,和我相见了,这酒食便可吃你的;你若不请他出来和我厮见时,我半点儿也不吃。」那人道:「小管营吩咐小人道,休要说知备细,教小人待半年三个月方才说知相见。」武松道:「休要胡说!你只去请小管营出来,和我相会了便罢。」那人害怕,那里肯去。武松焦躁起来,那人只得去里面说知。 多时,只见施恩从里面跑将出来,看著武松便拜。武松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个治下的囚徒,自来未曾拜识尊颜;前日又蒙救了一顿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当;又没半点儿差遣,正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施恩答道:「小人久闻兄长大名,如雷灌耳,只恨云程阻隔,不能够相见。今日幸得兄长到此,正要拜识威颜;只恨无物款待,因此怀羞,不敢相见。」武松问道:「却才听得伴当所说,且教武松过半年三个月,却有话说。正是小管营要与小人说甚么?」施恩道:「村仆不省得事,脱口便对兄长说知道,却如何造次说得?」武松道:「管营恁地时,却是秀才耍!倒教武松憋破肚皮闷了,怎地过得?你且说正是要我怎地?」施恩道:「既是村仆说出了,小弟只得告诉:因为兄长是个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长便行得;只是兄长远路到此,气力有亏,未经完足;且请将息半年三五个月,待兄长气力完足,那时却对兄长说知备细。」武松听了,呵呵大笑道:「管营听禀: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疟疾,景阳冈上,酒醉里打翻了一只大虫,也只三拳两脚,便自打死了,何况今日!」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说。且等兄长再将养几时,待贵体完完备备,那时方敢告诉。」武松道:「只是道我没气力了。既是如此说时,我昨日看见天王堂前那个石墩,约有多少斤重?」施恩道:「敢怕有四五百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去看一看,武松不知拔得动也不。」施恩道:「请吃罢酒了同去。」武松道:「且去了回来吃未迟。」 两个来到天王堂前,众囚徒见武松和小管营同来,都躬身唱喏。武松把石墩略摇一摇,大笑道:「小人真个娇惰了,那里拔得动。」施恩道:「三五百斤石头,如何轻视得他!」武松笑道:「小管营,也信真个拿不起?你众人且躲开,看武松拿一拿。」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脱下来,拴在腰里;把那个石墩只一抱,轻轻地抱将起来;双手把石墩只一撇,扑地打下地里一尺来深。众囚徒见了,尽皆骇然。武松再把右手去地里一提,提将起来,望空只一掷,掷起去离地一丈来高;武松双手只一接,接来轻轻地放在原旧安处。回过身来,看著施恩并众囚徒,武松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道:「兄长非凡人也!真天神!」众囚徒一齐都拜道:「真神人也!」诗曰: 神力惊人心胆寒,皆因义勇气弥漫。 掀天揭地英雄手,拔石应宜似弄丸。 施恩便请武松到私宅堂上请坐了。武松道:「小管营今番须用说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请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时,却得相烦告诉。」武松道:「你要教人干事,不要这等儿女像,颠倒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谄佞的,非为人也!」那施恩叉手不离方寸,才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武松显出那杀人的手段,重施这打虎的威风。正是双拳起处云雷吼,飞脚来时风雨惊。毕竟施恩对武松说出甚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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