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張永年反難楊修 龐士元議取西蜀
原文
卻說那進計於劉璋者,乃益州別駕,姓張,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額钁頭尖,鼻偃齒露,身短不滿五尺,言語有若銅鐘。劉璋問曰:「別駕有何高見,可解張魯之危?」松曰:「某聞許都曹操,掃蕩中原。呂布、二袁皆為所滅,近又破馬超,天下無敵矣。主公可備進獻之物,松親往許都,說曹操興兵取漢中,以圖張魯。則魯拒敵不暇,何敢復窺蜀中耶?」劉璋大喜,收拾金珠錦綺,為進獻之物,遣張松為使。松乃暗畫四川地理圖本藏之,帶從人數騎,取路赴許都。早有人報入荊州。孔明便使人入許都打探消息。 卻說張松到了許都館驛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見曹操。原來曹操自破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飲宴,無事少出,國政皆在相府商議。張松候了三日,方得通過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賄賂,卻纔引入。操坐於堂上。松拜畢,操問曰:「汝主劉璋連年不進貢,何也?」松曰:「為路途艱難,賊寇竊發,不能通進。」操叱曰:「吾掃清中原,有何盜賊?」松曰:「南有孫權,北有張魯,西有劉備,至少者亦帶甲十餘萬,豈得謂太平耶?」 操先見張松人物猥瑣,五分不喜;又聞語言衝撞,遂拂袖而起,轉入後堂。左右責松曰:「汝為使命,何不知禮,一味衝撞?幸得丞相看汝遠來之面,不見罪責。汝可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無諂佞之人也。」忽而階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會諂佞,吾中原豈有諂佞者乎?」 松觀其人,單眉細眼,貌白神清。問其姓名,乃太尉楊彪之子楊修,字德祖,現為丞相門下掌庫主簿。此人博學能言,見識過人。松知修是個舌辯之士,有心難之。修亦自恃其才,小覷天下之士。當時見張松言語譏諷,遂邀出外面書院中,分賓主而坐,謂松曰:「蜀道崎嶇,遠來勞苦。」松曰:「奉主之命,雖赴湯蹈火,弗敢辭也。」修問:「蜀中風土何如?」松曰:「蜀為西郡,古號益州。路有錦江之險,地連劍閣之雄。回環二百八程,縱橫三萬餘里。雞鳴犬吠相聞,市井閭閻不斷。田肥地美,歲無水旱之憂;國富民豐,時有管絃之樂。所產之物,阜如山積。天下莫可及也!」 修又問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賦,武有伏波之才;醫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隱。九流三教,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不可勝記,豈能盡數!」修又問曰:「方今劉季玉手下,如公者還有幾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足備,忠義慷慨之士,動以百數。如松不才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記。」修曰:「公近居何職?」松曰:「濫充別駕之任,甚不稱職。敢問公為朝廷何官?」修曰:「現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聞公世代簪纓,何不立於廟堂,輔佐天子,乃區區作相府門下一吏乎?」 楊修聞言,滿面羞慚,強顏而答曰:「某雖居下寮,丞相委以軍政錢糧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誨,極有開發,故就此職耳。」松笑曰:「松聞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達孫、吳之機,專務強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誨,以開發明公耶?」修曰:「公居邊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試令公觀之。」呼左右於篋中取書一卷,以示張松。松觀其題曰《孟德新書》。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 松看畢,問曰:「公以此為何書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準今,倣《孫子》十三篇而作。公欺丞相無才,此堪以傳後世否?」松大笑曰:「此書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誦,何為『新書』?此是戰國時無名氏所作,曹丞相盜竊以為己能,止好瞞足下耳!」修曰:「丞相秘藏之書,雖已成帙,未傳於世。公言蜀中小兒暗誦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試誦之。」遂將《孟德新書》從頭至尾,朗誦一遍,並無一字差錯。修大驚曰:「公過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後人有詩曰: 古怪形容異,清高體貌疏。 語傾三峽水,目視十行書。 膽量魁西蜀,文章貫太虛。 百家並諸子,一覽更無餘。 當下張松欲辭回。修曰:「公且暫居館舍,容某再稟丞相,令公面君。」松謝而退。修入見操曰:「適來丞相何慢張松乎?」操曰:「言語不遜,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一禰衡,何不納張松?」操曰:「禰衡文章,播於當今,吾故不忍殺之。松有何能?」修曰:「且無論其口似懸河,辯才無礙。適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書》示之,彼觀一遍,即能暗誦。如此博聞強記,世所罕有。松言此書乃戰國時無名氏所作,蜀中小兒,皆能熟記。」操曰:「莫非古人與我暗合否?」令扯碎其書燒之。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見天朝氣象。」操曰:「來日我於西教場點軍,汝可先引他來,使見我軍容之盛,教他回去傳說:吾即日下了江南,便來收川。」修領命。 至次曰,與張松同至西教場。操點虎衛雄兵五萬,布於教場中,果然盔甲鮮明,衣袍燦爛;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隊伍;旌旗颺彩,人馬騰空。松斜目視之。良久,操喚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見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見此兵革,但以仁義治人。」操變色視之。松全無懼意,楊修頻以目視松。操謂松曰:「吾視天下鼠輩猶草芥耳。大軍到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順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驅兵到處,戰必勝,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陽攻呂布之時,宛城戰張繡之日;赤壁遇周郎,華容逢關羽;割鬚棄袍於潼關,奪船避箭於渭水:此皆無敵於天下也。」操大怒曰:「豎儒焉敢揭吾短處!」喝左右推出斬之。楊修諫曰:「松雖可斬,奈從蜀道而來入貢,若斬之,恐失遠人之意。」操怒氣未息。荀彧亦諫,操方免其死,令亂棒打出。 松歸館舍,連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獻西川州縣與曹操,誰想如此慢人!我來時於劉璋之前,開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須被蜀中人所笑。吾聞荊州劉玄德仁義遠播久矣,不如逕由那條路回。試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見。」於是乘馬引僕從望荊州界上而來。前至郢州界口,忽見一隊軍馬,約有五百餘騎,為首一員大將,輕裝軟扮,勒馬前問曰:「來者莫非張別駕乎?」松曰:「然也。」那將慌忙下馬,聲喏曰:「趙雲等候多時。」松下馬答禮曰:「莫非常山趙子龍乎?」雲曰:「然也。某奉主公劉玄德之命,為大夫遠涉路途,鞍馬馳驅,特命趙雲聊奉酒食。」 言罷,軍士奉跪酒食,雲敬進之。松自思曰:「人言劉玄德寬仁愛客,今果如此。」遂與趙雲飲了數杯,上馬同行。來到荊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館驛,見驛門外百餘人侍立,擊鼓相接。一將於馬前施禮曰:「奉兄長將令,為大夫遠涉風塵,令關某灑掃驛庭,以待歇宿。」松下馬與雲長、趙雲同入館舍,講禮敘坐。須臾,排上酒食,二人慇懃相勸。飲至更闌,方始罷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畢,上馬行不到三五里,只見一簇人馬到。乃是玄德引著伏龍、鳳雛,親自來接。遙見張松,早先下馬等候,松亦慌忙下馬相見。玄德曰:「久聞大夫高名,如雷灌耳。恨雲山遙遠,不得聽教。今聞回都,專此相接。倘蒙不棄,到荒州暫歇片時,以敘渴仰之思,實為萬幸!」松大喜,遂上馬並轡入城。至府堂上各各施禮,分賓主依次而坐,設宴款待。 飲酒間,玄德只說閒話,並不提起西川之事。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荊州,還有幾郡?」孔明曰:「荊州乃暫借東吳的,每每使人取討。今我主因是東吳女婿,故權且在此安身。」松曰:「東吳據六郡八十一州,民強國富,猶且不知足耶?」龐統曰:「吾主漢朝皇叔,反不能占據州郡;其他皆漢之蟊賊,卻都恃強侵占地土;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松曰:「不然,明公乃漢室宗親,仁義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據州郡,便代正統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謝曰:「公言太過,備何敢當?」 自此一連留張松飲宴三日,並不提起川中之事。松辭去,玄德於十里長亭,設宴送行。玄德舉酒酌松曰:「甚荷大夫不棄,留敘三日;今日相別,不知何時再得聽教。」言罷,潸然淚下。張松自思:「玄德如此寬仁愛士,安可捨之?不如說之,令取西川。」乃言曰:「松亦思朝暮趨侍,恨未有便耳。松觀荊州,東有孫權,常懷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鯨吞;亦非可久戀之地也。」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跡之所。」松曰:「益州險塞,沃野千里,民殷國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荊襄之眾。長驅西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玄德曰:「備安敢當此?劉益州亦帝室宗親,恩澤布蜀中久矣。他人豈可得而動搖乎?」 松曰:「某非賣主求榮;今遇明公,不敢不披瀝肝膽。劉季玉雖有益州之地,稟性暗弱,不能任賢用能;加之張魯在北,時思侵犯,人心離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專欲納款於操;何期逆賊恣逞奸雄,傲賢慢士,故特來見明公。明公先取西川為基,然後北圖漢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願施犬馬之勞,以為內應。未知鈞意若何?」玄德曰:「深感君之厚意。奈劉季玉與備同宗,若攻之,恐天下唾罵。」松曰:「大丈夫處世,當努力建功立業,著鞭在先。今若不取,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玄德曰:「備聞蜀道崎嶇,千山萬水,車不能方軌,馬不能連轡;雖欲取之,用何良策?」 松於袖中取出一圖,遞與玄德曰:「深感明公盛德,敢獻此圖。但看此圖,便知蜀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視之,上面盡寫著地理行程。遠近闊狹,山川險要,府庫錢糧,一一俱載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圖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達。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荊州時,可將心事共議。」玄德拱手謝曰:「青山不老,綠水長存。他日事成,必當厚報。」松曰:「松遇明主,不得不盡情相告,豈敢望報乎?」說罷作別。孔明命雲長等護送數十里方回。 張松回益州,先見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風郡人也,賢士法真之子。松見正,備說:「曹操輕賢傲士,只可同憂,不可同樂。吾已將益州許劉皇叔矣。專欲與兄共議。」法正曰:「吾料劉璋無能,已有心見劉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少頃,孟達至。達字子慶,與法正同鄉。達入,見正與松密語。達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將欲獻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試猜之,合獻與誰?」達曰:「非劉玄德不可。」三人撫掌大笑。松正謂松曰:「兄明日見劉璋,當若何?」松曰:「吾薦二公為使,可往荊州。」二人應允。 次日,張松見劉璋。璋問:「幹事若何?」松曰:「操乃漢賊,欲篡天下,不可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松有一謀,使張魯、曹操必不敢輕犯西川。」璋曰:「何計?」松曰:「荊州劉皇叔,與主公同宗,仁慈寬厚,有長者風。赤壁鏖兵之後,操聞之而膽裂,何況張魯乎?主公何不遣使結好,使為外援?可以拒曹操張魯矣。」璋曰:「吾亦有此心久矣。誰可為使?」松曰:「非法正、孟達不可往也。」璋即召二人入,修書一封,令法正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達領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為援。 正商議間,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滿面,大叫曰:「主公若聽張松之言,則四十一州郡,已屬他人矣!」松大驚;視其人,乃西閬中巴人,姓黃,名權,字公衡,現為劉璋府下主簿。璋問曰:「玄德與我同宗,吾故結之為援;汝何出此言?」權曰:「某素知劉備寬以待人,柔能克剛,英雄莫敵。遠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諸葛亮、龐統之智謀,關、張、趙雲、黃忠、魏延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劉備豈肯伏低做小?若以客禮待之,又一國不容二主。今聽臣言,則西蜀有泰山之安;不聽臣言,則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張松昨從荊州過,必與劉備同謀。可先斬張松,後絕劉備,則西川萬幸也。」璋曰:「曹操、張魯到來,何以拒之?」權曰:「不如閉境絕塞,深溝高壘,以待時清。」璋曰:「賊兵犯界,有燒眉之急;若待時清,則是慢計也。」遂不從其言,遣法正行。 又一人阻曰:「不可!不可!」璋視之,乃帳前從事官王累也。累頓首言曰:「主公今聽張松之言,自取其禍。」璋曰:「不然。吾結好劉玄德,實欲拒張魯也。」累曰:「張魯犯界,乃癬疥之疾;劉備入川,乃心腹之大患。況劉備世之梟雄,先事曹操,便思謀害;後從孫權,便奪荊州。心術如此,安可同處乎?今若召來,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亂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奪我基業?」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法正離益州,逕取荊州,來見玄德。參拜已畢,呈上書信。玄德拆封視之。書曰: 「族弟劉璋,再拜致書於玄德宗兄將軍麾下:久伏電天,蜀道崎嶇,未及齎貢,甚切惶愧。璋聞『吉凶相救,患難相扶。』朋友尚然,況宗族乎?今張魯在北,旦夕興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專人謹奉尺書,上乞鈞聽。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義,即日興師剿滅狂寇,永為脣齒,自有重酬。書不盡言,耑候車騎。」 玄德看畢大喜,設宴相待法正。酒過數巡,玄德屏退左右,密謂正曰:「久仰孝直英明,張別駕多談盛德。今獲聽教,甚慰平生。」法正謝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蓋聞馬逢伯樂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張別駕昔之言,將軍復有意乎?」玄德曰:「備一身寄客,未嘗不傷感而歎息。嘗思鷦鷯尚存一枝,狡兔猶藏三窟,何況人乎?蜀中豐餘之地,非不欲取;奈劉季玉係備同宗,不忍相圖。」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國,非治亂之主,不可居也。今劉季玉不能用賢,此業不久必屬他人。今日自付與將軍,不可錯失。豈不聞『逐兔先得』之語乎?將軍欲取,某當效死。」玄德拱手謝曰:「尚容商議。」 當日席散,孔明親送法正歸館舍。玄德獨坐沈吟。龐統進曰:「事當決而不決者,愚人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玄德問曰:「以公之意,當復何如?」統曰:「荊州東有孫權,北有曹操難以得志。益州戶口百萬,士廣財富,可資大業。今幸張松、法正為內助,此天賜也。何必疑哉?」 玄德曰:「今與吾水火相敵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相反,事乃可成。若以小利而失大義於天下,吾不為也。」龐統笑曰:「主公之言,雖合天理,奈離亂之時,用兵爭強,固非一道;若拘執常理,寸步不可行矣。宜從權變。且兼弱攻昧,逆取順守,湯、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後,報之以義,封為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玄德乃恍然曰:「金石之言,當銘肺腑。」於是遂請孔明,同議起兵西行。孔明曰:「荊州重地,必須分兵守之。」玄德曰:「吾與龐士元、黃忠、魏延前往西川;軍師可與關雲長、張翼德、趙子龍守荊州。」孔明應允。於是孔明總守荊州;關公拒襄陽要路,當青泥隘口;張飛領四郡巡江;趙雲屯江陵,鎮公安。玄德令黃忠為前部,魏延為後軍。玄德自與劉封關平在中軍,龐統為軍師,馬步兵五萬,起程西行。 臨行時,忽廖化引一軍來降。玄德便教廖化輔佐雲長,以拒曹操。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進發。行不數程,孟達接著,拜見玄德,說劉益州令某領兵五千遠來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報劉璋。璋便發書告報沿途州郡,供給錢糧。璋欲自出涪城親接玄德,即下令準備車乘帳幔,旌旗鎧甲,務要鮮明。主簿黃權入諫曰:「主公此去,必被劉備所害。某食祿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計,望三思之。」張松曰:「黃權此言,疏間宗族之義,滋長寇盜之威,實無益於主公。」璋乃叱權曰:「吾意已決,汝何逆吾!」權叩首流血,近前口啣璋衣而諫。璋大怒,扯衣而起。權不放,頓落門牙兩個。璋喝左右,推出黃權,權大哭而歸。 璋欲行,一人叫曰:「主公不納黃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伏於階前而諫。璋視之,乃建寧愈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諫曰:「竊聞『君有諍臣,父有諍子』。黃公衡忠義之言,必當聽從。若容劉備入川,是猶迎虎於門也。」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斬!」叱左右推出李恢。張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顧妻子,不復為主公效力;諸將恃功驕傲,各有外意;不得劉皇叔,則敵攻於外,民攻於內,必敗之道也。」璋曰:「公所謀深於吾有益。」 次日,上馬出榆橋門。人報「從事王累,自用繩索倒弔於城門之上,一手執諫章,一手仗劍,口稱如諫不從,自割斷其繩索,撞死於此地。」劉璋教取所執諫章觀之。其略曰: 「益州從事臣王累,泣血稽首:竊聞『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昔楚懷王不聽屈原之言,會盟於武關,為秦所困。今主公輕離大郡,欲迎劉備於涪城,恐有去路,而無回路矣。倘能斬張松於市,絕劉備之約,則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業亦幸甚!」 劉璋看畢,大怒曰:「吾與仁人相會,如親芝蘭,如何數侮於吾耶!」王累大叫一聲,自割斷其索,撞死於地。後人有詩歎曰: 倒挂城門捧諫章,拚將一死報劉璋。 黃權折齒終降備,矢節何如王累剛! 劉璋將三萬人馬往涪城來。後軍裝載資糧錢帛一千餘輛,來接玄德。卻說玄德前軍已到塾沮,所到之處,一者是西川供給;二者是玄德號令嚴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斬;於是所到之處,秋毫無犯。百姓扶老攜幼,滿路瞻觀,焚香禮拜。玄德皆用好言安慰。 卻說法正密謂龐統曰:「近張松有密書到此,言於涪城相會劉璋,便可圖之。機會切不可失。」統曰:「此意且勿言。待二劉相見,乘便圖之。若預走洩,於中有變。」法正乃秘而不言。涪城離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兩軍皆屯於涪江之上。玄德入城,與劉璋相見,各敘兄弟之情。禮畢,揮淚訴告衷情。 飲宴畢,各回寨中安歇。璋謂眾官曰:「可笑黃權王累輩,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見之,真仁義之人也。吾得他為外援,又何慮曹操、張魯耶?非張松則失之矣。」乃脫所穿綠袍,並黃金五百兩,令人往成都賜與張松。時部下將佐劉璝、冷苞、張任、鄧賢等一班文武官曰:「主公且休歡喜。劉備柔中有剛,其心未可測,還宜防之。」璋笑曰:「汝等皆多慮。吾兄豈有二心哉!」眾皆嗟歎而退。 卻說玄德歸到寨中。龐統入見曰:「主公今日席上見劉季玉動靜乎?」玄德曰:「季玉真誠實人也。」統曰:「季玉雖善,其臣劉璝、張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間吉凶未可保也。以統之計,莫若來日設宴,請季玉赴席;於衣壁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擲杯為號,就筵上殺之;一擁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誠心待吾,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謀,雖霸者亦不為也。」統曰:「此非統之謀,是法孝直得張松密書,言事不宜遲,只在早晚當圖之。」 言未已,法正入見,曰:「某等非為自己,乃順天命也。」玄德曰:「劉季玉與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張魯與蜀有殺母之讎,必來攻取。明公遠涉山川,驅馳士馬,既到此地,進則有功,退則無益。若執狐疑之心,遷延日久,大為失計。且恐機謀一洩,反為他人所算。不若乘此天與人歸之時,出其不意,早立基業,實為上策。」龐統亦再三相勸。正是: 人生幾番存厚道,才臣一意進權謀。 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那进计于刘璋者,乃益州别驾,姓张,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额镢头尖,鼻偃齿露,身短不满五尺,言语有若铜钟。刘璋问曰:「别驾有何高见,可解张鲁之危?」松曰:「某闻许都曹操,扫荡中原。吕布、二袁皆为所灭,近又破马超,天下无敌矣。主公可备进献之物,松亲往许都,说曹操兴兵取汉中,以图张鲁。则鲁拒敌不暇,何敢复窥蜀中耶?」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遣张松为使。松乃暗画四川地理图本藏之,带从人数骑,取路赴许都。早有人报入荆州。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探消息。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见曹操。原来曹操自破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饮宴,无事少出,国政皆在相府商议。张松候了三日,方得通过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贿赂,却才引入。操坐于堂上。松拜毕,操问曰:「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松曰:「为路途艰难,贼寇窃发,不能通进。」操叱曰:「吾扫清中原,有何盗贼?」松曰:「南有孙权,北有张鲁,西有刘备,至少者亦带甲十余万,岂得谓太平耶?」 操先见张松人物猥琐,五分不喜;又闻语言冲撞,遂拂袖而起,转入后堂。左右责松曰:「汝为使命,何不知礼,一味冲撞?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不见罪责。汝可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无谄佞之人也。」忽而阶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会谄佞,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 松观其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问其姓名,乃太尉杨彪之子杨修,字德祖,现为丞相门下掌库主簿。此人博学能言,见识过人。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有心难之。修亦自恃其才,小觑天下之士。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遂邀出外面书院中,分宾主而坐,谓松曰:「蜀道崎岖,远来劳苦。」松曰:「奉主之命,虽赴汤蹈火,弗敢辞也。」修问:「蜀中风土何如?」松曰:「蜀为西郡,古号益州。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之雄。回环二百八程,纵横三万余里。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田肥地美,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莫可及也!」 修又问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赋,武有伏波之才;医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隐。九流三教,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不可胜记,岂能尽数!」修又问曰:「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足备,忠义慷慨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记。」修曰:「公近居何职?」松曰:「滥充别驾之任,甚不称职。敢问公为朝廷何官?」修曰:「现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闻公世代簪缨,何不立于庙堂,辅佐天子,乃区区作相府门下一吏乎?」 杨修闻言,满面羞惭,强颜而答曰:「某虽居下寮,丞相委以军政钱粮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诲,极有开发,故就此职耳。」松笑曰:「松闻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专务强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诲,以开发明公耶?」修曰:「公居边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试令公观之。」呼左右于箧中取书一卷,以示张松。松观其题曰《孟德新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 松看毕,问曰:「公以此为何书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准今,倣《孙子》十三篇而作。公欺丞相无才,此堪以传后世否?」松大笑曰:「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诵,何为『新书』?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耳!」修曰:「丞相秘藏之书,虽已成帙,未传于世。公言蜀中小儿暗诵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试诵之。」遂将《孟德新书》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并无一字差错。修大惊曰:「公过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后人有诗曰: 古怪形容异,清高体貌疏。 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 胆量魁西蜀,文章贯太虚。 百家并诸子,一览更无余。 当下张松欲辞回。修曰:「公且暂居馆舍,容某再禀丞相,令公面君。」松谢而退。修入见操曰:「适来丞相何慢张松乎?」操曰:「言语不逊,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一祢衡,何不纳张松?」操曰:「祢衡文章,播于当今,吾故不忍杀之。松有何能?」修曰:「且无论其口似悬河,辩才无碍。适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书》示之,彼观一遍,即能暗诵。如此博闻强记,世所罕有。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皆能熟记。」操曰:「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令扯碎其书烧之。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见天朝气象。」操曰:「来日我于西教场点军,汝可先引他来,使见我军容之盛,教他回去传说:吾即日下了江南,便来收川。」修领命。 至次曰,与张松同至西教场。操点虎卫雄兵五万,布于教场中,果然盔甲鲜明,衣袍灿烂;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队伍;旌旗飏彩,人马腾空。松斜目视之。良久,操唤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以仁义治人。」操变色视之。松全无惧意,杨修频以目视松。操谓松曰:「吾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渭水:此皆无敌于天下也。」操大怒曰:「竖儒焉敢揭吾短处!」喝左右推出斩之。杨修谏曰:「松虽可斩,奈从蜀道而来入贡,若斩之,恐失远人之意。」操怒气未息。荀彧亦谏,操方免其死,令乱棒打出。 松归馆舍,连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献西川州县与曹操,谁想如此慢人!我来时于刘璋之前,开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须被蜀中人所笑。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不如迳由那条路回。试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见。」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前至郢州界口,忽见一队军马,约有五百余骑,为首一员大将,轻装软扮,勒马前问曰:「来者莫非张别驾乎?」松曰:「然也。」那将慌忙下马,声喏曰:「赵云等候多时。」松下马答礼曰:「莫非常山赵子龙乎?」云曰:「然也。某奉主公刘玄德之命,为大夫远涉路途,鞍马驰驱,特命赵云聊奉酒食。」 言罢,军士奉跪酒食,云敬进之。松自思曰:「人言刘玄德宽仁爱客,今果如此。」遂与赵云饮了数杯,上马同行。来到荆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馆驿,见驿门外百余人侍立,击鼓相接。一将于马前施礼曰:「奉兄长将令,为大夫远涉风尘,令关某洒扫驿庭,以待歇宿。」松下马与云长、赵云同入馆舍,讲礼叙坐。须臾,排上酒食,二人慇懃相劝。饮至更阑,方始罢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毕,上马行不到三五里,只见一簇人马到。乃是玄德引著伏龙、凤雏,亲自来接。遥见张松,早先下马等候,松亦慌忙下马相见。玄德曰:「久闻大夫高名,如雷灌耳。恨云山遥远,不得听教。今闻回都,专此相接。倘蒙不弃,到荒州暂歇片时,以叙渴仰之思,实为万幸!」松大喜,遂上马并辔入城。至府堂上各各施礼,分宾主依次而坐,设宴款待。 饮酒间,玄德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之事。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荆州,还有几郡?」孔明曰:「荆州乃暂借东吴的,每每使人取讨。今我主因是东吴女婿,故权且在此安身。」松曰:「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且不知足耶?」庞统曰:「吾主汉朝皇叔,反不能占据州郡;其他皆汉之蟊贼,却都恃强侵占地土;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松曰:「不然,明公乃汉室宗亲,仁义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据州郡,便代正统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谢曰:「公言太过,备何敢当?」 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并不提起川中之事。松辞去,玄德于十里长亭,设宴送行。玄德举酒酌松曰:「甚荷大夫不弃,留叙三日;今日相别,不知何时再得听教。」言罢,潸然泪下。张松自思:「玄德如此宽仁爱士,安可舍之?不如说之,令取西川。」乃言曰:「松亦思朝暮趋侍,恨未有便耳。松观荆州,东有孙权,常怀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鲸吞;亦非可久恋之地也。」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迹之所。」松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荆襄之众。长驱西指,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玄德曰:「备安敢当此?刘益州亦帝室宗亲,恩泽布蜀中久矣。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 松曰:「某非卖主求荣;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禀性暗弱,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张鲁在北,时思侵犯,人心离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专欲纳款于操;何期逆贼恣逞奸雄,傲贤慢士,故特来见明公。明公先取西川为基,然后北图汉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未知钧意若何?」玄德曰:「深感君之厚意。奈刘季玉与备同宗,若攻之,恐天下唾骂。」松曰:「大丈夫处世,当努力建功立业,著鞭在先。今若不取,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玄德曰:「备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连辔;虽欲取之,用何良策?」 松于袖中取出一图,递与玄德曰:「深感明公盛德,敢献此图。但看此图,便知蜀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视之,上面尽写著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俱载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图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达。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荆州时,可将心事共议。」玄德拱手谢曰:「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事成,必当厚报。」松曰:「松遇明主,不得不尽情相告,岂敢望报乎?」说罢作别。孔明命云长等护送数十里方回。 张松回益州,先见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风郡人也,贤士法真之子。松见正,备说:「曹操轻贤傲士,只可同忧,不可同乐。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专欲与兄共议。」法正曰:「吾料刘璋无能,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少顷,孟达至。达字子庆,与法正同乡。达入,见正与松密语。达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将欲献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试猜之,合献与谁?」达曰:「非刘玄德不可。」三人抚掌大笑。松正谓松曰:「兄明日见刘璋,当若何?」松曰:「吾荐二公为使,可往荆州。」二人应允。 次日,张松见刘璋。璋问:「干事若何?」松曰:「操乃汉贼,欲篡天下,不可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松有一谋,使张鲁、曹操必不敢轻犯西川。」璋曰:「何计?」松曰:「荆州刘皇叔,与主公同宗,仁慈宽厚,有长者风。赤壁鏖兵之后,操闻之而胆裂,何况张鲁乎?主公何不遣使结好,使为外援?可以拒曹操张鲁矣。」璋曰:「吾亦有此心久矣。谁可为使?」松曰:「非法正、孟达不可往也。」璋即召二人入,修书一封,令法正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达领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为援。 正商议间,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满面,大叫曰:「主公若听张松之言,则四十一州郡,已属他人矣!」松大惊;视其人,乃西阆中巴人,姓黄,名权,字公衡,现为刘璋府下主簿。璋问曰:「玄德与我同宗,吾故结之为援;汝何出此言?」权曰:「某素知刘备宽以待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远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庞统之智谋,关、张、赵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刘备岂肯伏低做小?若以客礼待之,又一国不容二主。今听臣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不听臣言,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从荆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川万幸也。」璋曰:「曹操、张鲁到来,何以拒之?」权曰:「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清。」璋曰:「贼兵犯界,有烧眉之急;若待时清,则是慢计也。」遂不从其言,遣法正行。 又一人阻曰:「不可!不可!」璋视之,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累顿首言曰:「主公今听张松之言,自取其祸。」璋曰:「不然。吾结好刘玄德,实欲拒张鲁也。」累曰:「张鲁犯界,乃癣疥之疾;刘备入川,乃心腹之大患。况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孙权,便夺荆州。心术如此,安可同处乎?今若召来,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乱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夺我基业?」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法正离益州,迳取荆州,来见玄德。参拜已毕,呈上书信。玄德拆封视之。书曰: 「族弟刘璋,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久伏电天,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扶。』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自有重酬。书不尽言,耑候车骑。」 玄德看毕大喜,设宴相待法正。酒过数巡,玄德屏退左右,密谓正曰:「久仰孝直英明,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法正谢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之言,将军复有意乎?」玄德曰:「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尝思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窟,何况人乎?蜀中丰余之地,非不欲取;奈刘季玉系备同宗,不忍相图。」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此业不久必属他人。今日自付与将军,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取,某当效死。」玄德拱手谢曰:「尚容商议。」 当日席散,孔明亲送法正归馆舍。玄德独坐沈吟。庞统进曰:「事当决而不决者,愚人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玄德问曰:「以公之意,当复何如?」统曰:「荆州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益州户口百万,士广财富,可资大业。今幸张松、法正为内助,此天赐也。何必疑哉?」 玄德曰:「今与吾水火相敌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若以小利而失大义于天下,吾不为也。」庞统笑曰:「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离乱之时,用兵争强,固非一道;若拘执常理,寸步不可行矣。宜从权变。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汤、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封为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玄德乃恍然曰:「金石之言,当铭肺腑。」于是遂请孔明,同议起兵西行。孔明曰:「荆州重地,必须分兵守之。」玄德曰:「吾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往西川;军师可与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守荆州。」孔明应允。于是孔明总守荆州;关公拒襄阳要路,当青泥隘口;张飞领四郡巡江;赵云屯江陵,镇公安。玄德令黄忠为前部,魏延为后军。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庞统为军师,马步兵五万,起程西行。 临行时,忽廖化引一军来降。玄德便教廖化辅佐云长,以拒曹操。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进发。行不数程,孟达接著,拜见玄德,说刘益州令某领兵五千远来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报刘璋。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璋欲自出涪城亲接玄德,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务要鲜明。主簿黄权入谏曰:「主公此去,必被刘备所害。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望三思之。」张松曰:「黄权此言,疏间宗族之义,滋长寇盗之威,实无益于主公。」璋乃叱权曰:「吾意已决,汝何逆吾!」权叩首流血,近前口啣璋衣而谏。璋大怒,扯衣而起。权不放,顿落门牙两个。璋喝左右,推出黄权,权大哭而归。 璋欲行,一人叫曰:「主公不纳黄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伏于阶前而谏。璋视之,乃建宁愈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谏曰:「窃闻『君有诤臣,父有诤子』。黄公衡忠义之言,必当听从。若容刘备入川,是犹迎虎于门也。」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斩!」叱左右推出李恢。张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不复为主公效力;诸将恃功骄傲,各有外意;不得刘皇叔,则敌攻于外,民攻于内,必败之道也。」璋曰:「公所谋深于吾有益。」 次日,上马出榆桥门。人报「从事王累,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一手执谏章,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其绳索,撞死于此地。」刘璋教取所执谏章观之。其略曰: 「益州从事臣王累,泣血稽首:窃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昔楚怀王不听屈原之言,会盟于武关,为秦所困。今主公轻离大郡,欲迎刘备于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能斩张松于市,绝刘备之约,则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业亦幸甚!」 刘璋看毕,大怒曰:「吾与仁人相会,如亲芝兰,如何数侮于吾耶!」王累大叫一声,自割断其索,撞死于地。后人有诗叹曰: 倒挂城门捧谏章,拚将一死报刘璋。 黄权折齿终降备,矢节何如王累刚! 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来。后军装载资粮钱帛一千余辆,来接玄德。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塾沮,所到之处,一者是西川供给;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于是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满路瞻观,焚香礼拜。玄德皆用好言安慰。 却说法正密谓庞统曰:「近张松有密书到此,言于涪城相会刘璋,便可图之。机会切不可失。」统曰:「此意且勿言。待二刘相见,乘便图之。若预走泄,于中有变。」法正乃秘而不言。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玄德入城,与刘璋相见,各叙兄弟之情。礼毕,挥泪诉告衷情。 饮宴毕,各回寨中安歇。璋谓众官曰:「可笑黄权王累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见之,真仁义之人也。吾得他为外援,又何虑曹操、张鲁耶?非张松则失之矣。」乃脱所穿绿袍,并黄金五百两,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时部下将佐刘𪻺、冷苞、张任、邓贤等一班文武官曰:「主公且休欢喜。刘备柔中有刚,其心未可测,还宜防之。」璋笑曰:「汝等皆多虑。吾兄岂有二心哉!」众皆嗟叹而退。 却说玄德归到寨中。庞统入见曰:「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玄德曰:「季玉真诚实人也。」统曰:「季玉虽善,其臣刘𪻺、张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间吉凶未可保也。以统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季玉赴席;于衣壁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诚心待吾,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谋,虽霸者亦不为也。」统曰:「此非统之谋,是法孝直得张松密书,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当图之。」 言未已,法正入见,曰:「某等非为自己,乃顺天命也。」玄德曰:「刘季玉与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张鲁与蜀有杀母之雠,必来攻取。明公远涉山川,驱驰士马,既到此地,进则有功,退则无益。若执狐疑之心,迁延日久,大为失计。且恐机谋一泄,反为他人所算。不若乘此天与人归之时,出其不意,早立基业,实为上策。」庞统亦再三相劝。正是: 人生几番存厚道,才臣一意进权谋。 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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