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六 萬石衞直周張傳 第十六
原文
__TOC__ ==萬石君== 萬石君石奮,其父趙人也。趙亡,徙溫。高祖東擊項籍,過河內,時奮年十五,爲小吏,侍高祖。高祖與語,愛其恭敬,問曰:「若何有?」對曰:「有母,不幸失明。家貧。有姊,能鼓瑟。」高祖曰:「若能從我乎?」曰:「願盡力。」於是高祖召其姊爲美人,以奮爲中涓,受書謁。徙其家長安中戚里,以姊爲美人故也。 奮積功勞,孝文時官至太中大夫。無文學,恭謹,舉無與比。東陽侯張相如爲太子太傅,免。選可爲傅者,皆推奮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奮爲九卿。迫近,憚之,徙奮爲諸侯相。奮長子建,次甲,次乙,次慶,皆以馴行孝謹,官至二千石。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迺舉集其門。」凡號奮爲萬石君。 孝景季年,萬石君以上大夫祿歸老于家,以歲時爲朝臣。過宮門闕必下車趨,見路馬必軾焉。子孫爲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子孫有過失,不誚讓,爲便坐,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固謝罪,改之,迺許。子孫勝冠者在側,雖燕必冠,申申如也。僮僕訢訢如也,唯謹。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執喪,哀戚甚。子孫遵敎,亦如之。萬石君家以孝謹聞乎郡國,雖齊魯諸儒質行,皆自以爲不及也。 ,郎中令王臧以文學獲罪皇太后。太后以爲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迺以長子建爲郎中令,少子慶爲內史。 建老白首,萬石君尚無恙。每五日洗沐歸謁親,入子舍,竊問侍者,取親中帬厠牏,身自澣洒,復與侍者,不敢令萬石君知之,以爲常。建奏事於上前,即有可言,屏人乃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上以是親而禮之。 萬石君徙居陵里。內史慶醉歸,入外門不下車。萬石君聞之,不食。慶恐,肉袒謝請罪,不許。舉宗及兄建肉袒,萬石君讓曰:「內史貴人,入閭里,里中長老皆走匿,而內史坐車中自如,固當!」迺謝罷慶。慶及諸子入里門,趨至家。 萬石君卒,建哭泣哀思,杖迺能行。歲餘,建亦死。諸子孫咸孝,然建最甚,甚於萬石君。 建爲郎中令,奏事下,建讀之,驚恐曰:「書『馬』者與尾而五,今迺四,不足一,獲譴死矣!」其爲謹慎,雖他皆如是。 慶爲太僕,御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於兄弟最爲簡易矣,然猶如此。出爲齊相,齊國慕其家行,不治而齊國大治,爲立石相祠。 ,上立太子,選羣臣可傅者,慶自沛守爲太子太傅,七歲遷御史大夫。,丞相趙周坐酎金免,制詔御史:「萬石君先帝尊之,子孫至孝,其以御史大夫慶爲丞相,封牧丘侯。」是時漢方南誅兩越,東擊朝鮮,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國多事。天子巡狩海內,脩古神祠,封禪,興禮樂。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溫舒之屬峻法,兒寬等推文學,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決於慶,慶醇謹而已。在位九歲,無能有所匡言。甞欲請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宣,不能服,反受其過,贖罪。 ,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者四十萬,公卿議欲請徙流民於邊以適之。上以爲慶老謹,不能與其議,乃賜丞相告歸,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議爲請者。慶慙不任職,上書曰:「臣幸得待罪丞相,疲駑無以輔治。城郭倉廩空虛,民多流亡,罪當伏斧質,上不忍致法。願歸丞相侯印,乞骸骨歸,避賢者路。」 上報曰:「閒者,河水滔陸,泛濫十餘郡,隄防勤勞,弗能陻塞,朕甚憂之。是故巡方州,禮嵩嶽,通八神,以合宣房。濟淮江,歷山濵海,問百年民所疾苦。惟吏多私,徵求無已,去者便,居者擾,故爲流民法,以禁重賦。乃者封泰山,皇天嘉況,神物並見。朕方荅氣應,未能承意,是以切比閭里,知吏姦邪。委任有司,然則官曠民愁,盜賊公行。往年覲明堂,赦殊死,無禁錮,咸自新,與更始。今流民愈多,計文不改,君不繩責長吏,而請以興徙四十萬口,搖蕩百姓,孤兒幼年未滿十歲,無罪而坐率,朕失望焉。今君上書言倉庫城郭不充實,民多貧,盜賊衆,請入粟爲庶人。夫懷知民貧而請益賦,動危之而辭位,欲安歸難乎?君其反室!」 慶素質,見詔報反室,自以爲得許,欲上印綬。掾史以爲見責甚深,而終以反室者,醜惡之辭也。或勸慶宜引決。慶甚懼,不知所出,遂復起視事。 慶爲丞相,文深審謹,無他大略。後三歲餘薨,謚曰恬侯。中子德,慶愛之。上以德嗣,後爲太常,坐法免,國除。慶方爲丞相時,諸子孫爲小吏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慶死後,稍以罪去,孝謹衰矣。 ==衞綰== 衞綰,代大陵人也,以戲車爲郎,事文帝,功次遷中郎將,醇謹無它。孝景爲太子時,召上左右飲,而綰稱病不行。文帝且崩時,屬孝景曰:「綰長者,善遇之。」及景帝立,歲餘,不孰何綰,綰日以謹力。 景帝幸上林,詔中郎將參乘,還而問曰:「君知所以得驂乘乎?」綰曰:「臣代戲車士,幸得功次遷,待罪中郎將,不知也。」上問曰:「吾爲太子時召君,君不肯來,何也?」對曰:「死罪,病。」上賜之劔,綰曰:「先帝賜臣劔凡六,不敢奉詔。」上曰:「劔,人之所施易,獨至今乎?」綰曰:「具在。」上使取六劔,劔常盛,未甞服也。 郎官有譴,常蒙其罪,不與它將爭;有功,常讓它將。上以爲廉,忠實無它腸,乃拜綰爲河閒王太傅。吳楚反,詔綰爲將,將河閒兵擊吳楚有功,拜爲中尉。三歲,以軍功封綰爲建陵侯。 明年,上廢太子,誅栗卿之屬。上以綰爲長者,不忍,乃賜綰告歸,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旣已,上立膠東王爲太子,召綰拜爲太子太傅,遷爲御史大夫。五歲,代桃侯舍爲丞相,朝奏事如職所奏。然自初宦以至相,終無可言。上以爲敦厚可相少主,尊寵之,賞賜甚多。 爲丞相三歲,景帝崩,武帝立。建元中,丞相以景帝病時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職,免之。後薨,謚曰哀侯。子信嗣,坐酎金,國除。 ==直不疑== 直不疑,南陽人也。爲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歸,誤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覺,亡意不疑,不疑謝有之,買金償。後告歸者至而歸金,亡金郎大慙,以此稱爲長者。稍遷至中大夫。朝,廷見,人或毀不疑曰:「不疑狀貌甚美,然特毋柰其善盜嫂何也!」不疑聞,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也。 吳楚反時,不疑以二千石將擊之。景帝後元年,拜爲御史大夫。天子脩吳楚時功,封不疑爲塞侯。武帝即位,與丞相綰俱以過免。 不疑學老子言。其所臨,爲官如故,唯恐人之知其爲吏迹也。不好立名,稱爲長者。薨,謚曰信侯。傳子至孫彭祖,坐酎金,國除。 ==周仁== 周仁,其先任城人也。以毉見。景帝爲太子時,爲舍人,積功遷至太中大夫。景帝初立,拜仁爲郎中令。 仁爲人陰重不泄。常衣弊補衣溺袴,期爲不絜清,以是得幸,入卧內。於後宮祕戲,仁常在旁,終無所言。上時問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無所毀,如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陽陵。上所賜甚多,然終常讓,不敢受也。諸侯羣臣賂遺,終無所受。武帝立,爲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祿歸老,子孫咸至大官。 ==張歐== 張歐字叔,高祖功臣安丘侯說少子也。𢿛孝文時以治刑名侍太子,然其人長者。景帝時尊重,常爲九卿。至武帝元朔中,代韓安國爲御史大夫。𢿛爲吏,未甞言桉人,剸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爲長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獄事,有可卻,卻之;不可者,不得已,爲涕泣,面而封之。其愛人如此。 老篤,請免,天子亦寵以上大夫祿,歸老于家。家陽陵。子孫咸至大官。 ==贊== 贊曰:仲尼有言「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其萬石君、建陵侯、塞侯、張叔之謂與?是以其敎不肅而成,不嚴而治。至石建之澣衣,周仁爲垢汙,君子譏之。
译文
【万石君】 万石君石奋,他的父亲是赵国人。赵国灭亡后,迁居到温县。高祖东进攻打项籍时,途经河内郡,当时石奋年仅十五岁,担任小吏,侍奉高祖。高祖与他交谈,喜爱他恭敬谨慎的态度,问道:"你家中还有什么人?"石奋答道:"家中有母亲,不幸双目失明。家境贫寒。还有个姐姐,会弹瑟。"高祖说:"你愿意跟随我吗?"石奋答道:"愿意为您竭尽全力效劳。"于是高祖便召石奋的姐姐入宫做了美人,任命石奋为中涓,负责传递文书、通报谒见。又把他的家人迁到长安城中的戚里,这是因为他姐姐做了美人的缘故。 石奋积累功劳,孝文帝时官至太中大夫。他虽然没有什么学问文才,却恭敬谨慎,朝中无人能与他相比。东阳侯张相如担任太子太傅,被免职后,朝廷挑选可以担任太子太傅的人选,众人都推举石奋。等到孝景帝即位后,任命石奋为九卿。因职位太过接近皇帝,景帝对他心存忌惮,便改任他为诸侯国相。石奋的长子石建,次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都因温顺孝谨的品行,官至二千石。景帝因此感叹道:"石君与他的四个儿子都官至二千石,人臣的尊荣宠遇竟都集中在这一家门户之中了。"于是天下人便都称石奋为"万石君"。 孝景帝末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的俸禄告老还乡,只在每年岁时节庆时以朝臣的身份入朝。他每次经过宫门宫阙,必定下车快步而行;见到天子专用的御马,也必定俯身行礼致敬。子孙们担任小吏,前来拜见他时,万石君必定穿着朝服接见,从不直呼他们的名字。子孙若有过失,他也不当面斥责,而是退到一旁的偏座,对着食案不肯进食。这样一来,其他儿子便会相互责备劝诫那位犯错的子孙,让他借助家中长辈之力,袒露上身、恳切谢罪,等他确实改过之后,万石君才肯答应重新进食。子孙之中已经成年、加冠的人若在身边,即便是家中闲居宴饮之时,他也必定要穿戴整齐、端正衣冠,仪态庄重肃穆。家中的僮仆也都相处融洽和睦,唯独对万石君十分恭谨小心。皇上时常赏赐食物到他家中,他必定要叩首俯伏在地才肯进食,如同皇上就在眼前一般恭敬。他为亲人服丧之时,也是哀伤悲痛到了极点。子孙们遵循他的教诲,也都同样如此行事。万石君一家因孝顺谨慎的家风闻名于各郡国,即便是齐鲁一带那些讲求品行操守的儒生,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们。 当时,郎中令王臧因通晓儒家经术、文才出众而得罪了皇太后。太后认为儒生大多华而不实、言过其实,如今万石君一家不必空谈却能身体力行,于是便任命石奋的长子石建担任郎中令,小儿子石庆担任内史。 石建年事已高、须发花白,万石君此时身体依然安康。石建每逢五日休沐归家探望父亲,一进入儿子的居室,便悄悄询问侍从,取来父亲的贴身内衣裤及溺器,亲自动手洗涤,洗完后再交还给侍从,不敢让万石君知道此事,这样的做法他一直习以为常。石建在皇上面前奏事之时,若有需要进言的地方,必定要屏退左右侍从后才恳切直言;可等到在朝廷正式觐见之时,他却又表现得像是不善言辞的样子。皇上因此对他既亲近又礼遇有加。 万石君迁居陵里之时,内史石庆有一次醉酒回家,进入外门时没有下车。万石君得知此事后,便不肯进食。石庆惊恐万分,袒露上身向父亲谢罪请罪,万石君仍不肯答应。全家族人以及兄长石建都一同袒露上身请罪,万石君这才责备道:"内史是尊贵之人,进入乡里巷陌,里中的长者老人都要回避躲藏,可是内史却坐在车中安然自若,这原本就是应该受到责备的!"这才让人传话赦免了石庆。从此以后,石庆以及各位子孙进入里门时,都要下车快步走回家中。 万石君去世后,石建哭泣哀痛不已,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过了一年多,石建也去世了。诸位子孙都十分孝顺,但石建的孝行最为突出,甚至超过了万石君本人。 石建担任郎中令时,有一次上奏的文书发下来后,石建阅读时,惊恐地说道:"写'马'这个字应当加上尾巴那一笔一共是五画,如今却只有四画,少了一画,这可要因此获罪处死了!"他的谨慎小心到了这般地步,其他事情也都是如此。 石庆担任太仆之时,有一次为皇上驾车出行,皇上问车上一共套了几匹马,石庆便用马鞭逐一点数完毕,才举手回答道:"六匹马。"石庆在兄弟几人之中算是性情最为随和简易的了,可即便如此仍是这般谨慎。此后他出任齐国国相,齐国百姓仰慕他们家的家风德行,他不必刻意治理,齐国便已大治,百姓还特地为他修建了"石相祠"来纪念他。 后来,皇上册立太子,挑选群臣中可以担任太子太傅的人选,石庆便从沛郡太守任上被提拔为太子太傅,七年后升任御史大夫。此后丞相赵周因所献酎金成色不足而被免职,皇上下诏给御史说:"万石君一家深受先帝尊崇,子孙也都极为孝顺,特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当时汉朝正南征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国中政务繁多。天子巡视四海之内,重修古代的神祠,举行封禅大典,兴办礼乐制度。朝廷财用匮乏,桑弘羊等人设法开辟财源,王温舒等一批官员执法严苛,倪宽等人推崇儒家经术,九卿大臣轮流执掌政务,具体事务大多不必经石庆裁决处理,石庆只是敦厚谨慎地维持局面罢了。他在丞相之位九年,却始终未能提出什么匡正时政的建言。他也曾打算奏请追究皇上身边近臣所忠、九卿咸宣等人的过失,却未能使人信服,反而自己因此获罪,只得缴纳罚金赎罪了事。 当时,崤山以东的流民多达二百万人,其中没有户籍名册记录的多达四十万人,公卿大臣商议想要奏请把这些流民迁徙到边境地区加以安置惩处。皇上认为石庆年事已高、性情谨慎,不宜让他参与这项议事,便特赐丞相告假归家,同时追查御史大夫以下参与此项建议官员的责任。石庆深感惭愧,自觉难以胜任丞相之职,上书说:"臣有幸忝居丞相之位,才能驽钝,无以辅佐朝政。如今城郭空虚、仓廪匮乏,百姓大多流离失所,臣本应伏斧钺受诛,陛下却不忍心依法治罪于臣。臣愿归还丞相侯爵的印信,请求告老还乡,为贤能之人让出仕进之路。" 皇上回复道:"近来黄河水势泛滥、淹没陆地,波及十几个郡,堤防修筑十分辛劳,却始终无法堵塞决口,朕对此深感忧虑。所以朕才巡视各方州郡,祭祀嵩山,遍访八方神灵,最终才在宣房宫合力堵住了决口。朕又渡过淮河、长江,遍历名山、行经海滨,探访询问百年来百姓的疾苦。只因官吏大多徇私舞弊,横征暴敛没有止境,使得逃亡在外的百姓得以侥幸,留守本地的百姓反受骚扰,所以朕才制定了流民安置的法令,用以禁止过重的赋税徭役。此前朕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皇天嘉许朕的诚意,各种祥瑞神物纷纷显现。朕正打算顺应这天地祥瑞之气,尚未能完全领会天意,因此才格外体察民间乡里的疾苦,得知了官吏中的种种奸邪不法之事。朕本已把这些事务委托给有关官员处理,然而如今官署空虚、百姓愁苦,盗贼更是公然横行。往年朕亲临明堂,赦免了死罪犯人,也不再对他们加以禁锢限制,都让他们得以自新,与朝廷一同重新开始。如今流民的数目却越来越多,户籍统计数字也没有相应改善,你身为丞相不去督责地方官吏,反倒建议征发迁徙四十万流民,这只会动摇搅乱百姓的生活,那些孤儿之中年纪尚不满十岁的,也要无辜受到牵连,朕对此深感失望。如今你上书说仓库、城郭都不充实,百姓大多贫困,盗贼众多,还请求让百姓纳粮买爵、赎免罪责为庶人。你心里明知百姓贫困,却还请求增加赋税,动辄使百姓陷入危困之中,自己却要辞去官位,这难道是想把眼前的难题转嫁给别人来承担吗?你还是回家反省去吧!" 石庆平日为人质朴,见到诏书回复让他"回家反省",还自以为这是获得了皇上的许可,正打算交还丞相的印绶。他手下的属官掾史却认为,诏书中的责备之意十分严厉,所谓"回家反省",其实是一种带有羞辱意味的说法。有人劝石庆应当就此引咎自尽以谢罪。石庆十分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重新回去处理政务了。 石庆担任丞相,为人处事拘谨审慎、注重法度文书,却没有什么宏大的谋略见识。此后三年多便去世了,谥号恬侯。他的次子石德,深受石庆的疼爱,皇上便让石德继承爵位,此后官至太常,因触犯法令被免职,封国被废除。石庆担任丞相之时,他的子孙之中,担任小吏一直做到二千石官职的多达十三人。等到石庆去世之后,这些子孙陆续因罪去职,家族孝顺谨慎的门风也逐渐衰落了。 【卫绾】 卫绾,是代地大陵人,凭借善于驾驭杂技车马的技艺担任郎官,侍奉文帝,因功劳积累逐步升迁至中郎将,为人淳厚谨慎,别无他长。孝景帝还是太子之时,曾召集皇上身边的近臣一同饮宴,卫绾却称病不肯前往。文帝临终之时,特意嘱咐孝景帝说:"卫绾是位忠厚长者,你要好好善待他。"等到景帝即位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没有对卫绾特别关照,卫绾却日益恭谨勤勉。 景帝驾临上林苑,下诏命中郎将卫绾担任参乘,回宫之后问道:"你可知道自己为何能得到担任参乘的殊荣吗?"卫绾答道:"臣本是代地擅长驾驭杂技车马的士卒,有幸凭借功劳逐步升迁,如今忝居中郎将之职,实在不知道其中的缘由。"皇上又问:"我做太子的时候曾召见过你,你却不肯前来,这是为什么?"卫绾答道:"臣罪该万死,当时确实是身患疾病。"皇上于是赐给他一柄宝剑,卫绾却说:"先帝先后赐给臣的宝剑一共有六柄,臣不敢再奉领这份赏赐了。"皇上说:"宝剑本是人们常常拿来更换交易的东西,难道你至今还留着当年那六柄吗?"卫绾答道:"都完好保存着呢。"皇上便让人取来那六柄宝剑查看,果然都完好如新,从未曾佩戴使用过。 郎官之中若有人受到责罚,卫绾常常主动替他们承担罪责,从不与其他将领争辩计较;若立了战功,他也常常谦让给其他将领。皇上因此认为他清廉正直、忠厚老实、别无二心,于是任命卫绾为河间王的太傅。吴楚七国叛乱之时,皇上下诏任命卫绾为将领,他率领河间国的军队进击吴楚联军立有战功,被任命为中尉。三年后,因军功被封为建陵侯。 第二年,皇上废黜了太子,诛杀了栗卿等外戚一族。皇上因认为卫绾是位忠厚长者,不忍心让他参与此事,便特赐卫绾告假归家,另派郅都负责追捕治罪栗氏一族。此事处理完毕后,皇上册立胶东王为太子,随即召见卫绾,任命他为太子太傅,后又升任御史大夫。五年后,接替桃侯刘舍担任丞相,朝廷奏事时也只是按照职分本分行事而已。然而卫绾从最初入仕直到官至丞相,始终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建树。皇上认为他敦厚老实,可以辅佐年幼的少主,因此对他十分尊崇宠信,赏赐也极为丰厚。 担任丞相三年后,景帝驾崩,武帝即位。建元年间,武帝因景帝在世患病之时,各官署中有许多囚犯是被无辜牵连治罪的,而卫绾身为丞相却未能尽职纠正,便将他免职。此后卫绾去世,谥号哀侯。儿子卫信继承爵位,因所献酎金成色不足而获罪,封国被废除。 【直不疑】 直不疑,是南阳人,担任郎官,侍奉文帝。他的同僚中有人告假回乡,误将同室郎官的黄金一并带走了。事后那位失金的郎官发觉此事,怀疑是直不疑所为,直不疑也不辩解,反而承认确有此事,主动买了黄金赔偿给他。后来那位告假回乡的人回来后,归还了原本误带走的黄金,那位丢金的郎官这才发现自己错怪了直不疑,深感惭愧,直不疑也因此被众人称颂为忠厚长者。此后他逐步升迁至中大夫。有一次上朝时,在朝堂上被人接见,有人诋毁直不疑说:"直不疑相貌确实生得十分俊美,可惜的是,他对自己与嫂子私通这件丑事却百口莫辩、无可奈何啊!"直不疑听闻后,只是说:"我根本没有兄长。"但他始终也没有主动为自己辩白澄清。 吴楚七国叛乱之时,直不疑以二千石的身份统兵征讨。景帝后元元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天子追录当年平定吴楚之乱的功劳,封直不疑为塞侯。武帝即位后,他与丞相卫绾一同因过失被免职。 直不疑平日研习黄老道家的学说。凡是他所治理的地方,为官行事一如既往,唯恐别人察觉自己有为官施政的痕迹。他不喜好博取虚名,却仍被人称颂为忠厚长者。去世后,谥号信侯。爵位一直传到孙子直彭祖,因所献酎金成色不足而获罪,封国被废除。 【周仁】 周仁,他的祖先是任城人。凭借精通医术而得到进见的机会。景帝还是太子之时,周仁担任舍人,积累功劳逐步升迁至太中大夫。景帝刚即位时,任命周仁为郎中令。 周仁为人深沉持重、守口如瓶,从不泄露宫中秘事。他常常穿着破旧、打着补丁的衣裤,故意表现出不修边幅、不甚清洁的样子,正因如此才得到皇上的宠信,得以随意出入卧室内室。皇上在后宫举行私密宴乐之时,周仁常常侍立在旁,却始终不发一言。皇上有时向他询问宫中之人的品行,周仁总是回答说:"陛下自己去省察便是。"然而他也从不诋毁诽谤任何人,为人处事就是如此小心谨慎。景帝曾两次亲自驾临他家探望。此后他家迁居到阳陵。皇上赏赐给他的财物极多,然而他始终一再谦让,不敢接受。各诸侯王、群臣馈赠给他的礼物,他也始终一概不肯接受。武帝即位后,因周仁是先帝的旧臣而对他十分敬重。周仁后来因病请求免职,以二千石的俸禄告老还乡,他的子孙都官至显要的高位。 【张欧】 张欧字叔,是高祖功臣安丘侯张说最小的儿子。他在孝文帝时凭借研习刑名法术之学侍奉太子,然而他本人却是位忠厚长者。景帝时深受尊崇器重,常年位居九卿之职。到武帝元朔年间,接替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张欧为官任职期间,从未曾主张严办任何一件案子,一心只用忠厚长者的态度来处理政务。他的属官都认为他是忠厚长者,因此也不敢过分欺瞒蒙骗他。皇上把已经定案的狱事交给他审核,凡是可以驳回改判的,他都设法驳回;实在无法驳回的案子,他便不得已而为之,常常一边流泪一边在文书上加盖封印。他体恤爱护百姓竟到了这般地步。 年老体衰之后,他请求辞去官职,天子仍然赏赐他享受上大夫的俸禄,让他告老还乡安度晚年。他家迁居到阳陵。子孙们都官至显要的高位。 【赞】 史家评论说:孔子曾说"君子说话要谨慎迟钝,行事却要勤勉敏捷",这大概说的正是万石君、建陵侯(卫绾)、塞侯(直不疑)、张叔(张欧)这几位吧?正因如此,他们的教化不必严厉苛刻便能自然而然地成就,不必严酷峻法便能使天下大治。至于石建谨慎到亲自为父亲洗涤内衣、周仁刻意穿着污秽衣物以自污这类过分谨慎的行径,就连君子也对此颇有讥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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