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二 司馬遷傳 第三十二
原文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復典之,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林甫其後也。當宣王時,官失其守而為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適晉。晉中軍隨會奔魏,而司馬氏入少梁。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山。在趙者,以傳劍論顯,蒯聵其後也。在秦者錯,與張儀爭論,於是惠王使錯將兵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錯孫蘄,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陽。蘄與武安君坑趙長平軍,還而與之俱賜死杜郵,葬於華池。蘄孫昌,為秦王鐵官。當始皇之時,蒯聵玄孫卬為武信君將而徇朝歌。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為河內郡。昌生毋懌,毋懌為漢市長。毋懌生喜,喜為五大夫,卒,皆葬高門。喜生談,談為太史公。 ==司馬談== 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愍學者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曰: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 ==談子 司馬遷==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夫子遺風,鄉射鄒嶧;厄困蕃、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莋、昆明,還報命。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發憤且卒。而子遷適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予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爾必為太史;為太史,毋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稱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風,達大王、王季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義士,予為太史而不論載,廢天下之文,予甚懼焉,爾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不敢闕。」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鐀之書。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歷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記。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而明之,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之董生:『周道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時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經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與,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綱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豪氂,謬以千里』。故『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漸久矣』。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者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誅死之罪。其實皆為善為之,而不知其義,被之空言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指,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大過予之,受而不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聞之先人曰:『虙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降,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已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矣,而不用,有國者恥也;主上明聖,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春秋》,謬矣。」 於是論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之禍,幽於累紲。乃喟然而歎曰:「是余之罪夫!身虧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 《五帝本紀》第一,《夏本紀》第二,《殷本紀》第三,《周本紀》第四,《秦本紀》第五,《始皇本紀》第六,《項羽本紀》第七,《高祖本紀》第八,《呂後本紀》第九,《孝文本紀》第十,《孝景本紀》第十一,《今上本紀》第十二。 《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諸侯年表》第二,《六國年表》第三,《秦楚之際月表》第四,《漢諸侯年表》第五,《高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間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禮書》第一,《樂書》第二,《律書》第三,《歷書》第四,《天官書》第五,《封禪書》第六,《河渠書》第七,《平准書》第八。 《吳太伯世家》第一,《齊太公世家》第二,《魯周公世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管蔡世家》第五,《陳杞世家》第六,《衛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晉世家》第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鄭世家》第十二,《趙世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韓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陳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荊燕王世家》第二十一,《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絳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王世家》第三十。 《伯夷列傳》經一,《管晏列傳》第二,《老子韓非列傳》第三,《司與穰苴列傳》第四,《孫子吳起列傳》第五,《伍子胥列傳》第六,《仲尼弟子列傳》第七,《商君列傳》第八,《蘇秦列傳》第九,《張儀列傳》第十,《樗裡甘茂列傳》第十一,《穰侯列傳》第十二,《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平原虞卿列傳》第十五,《孟嘗君列傳》第十六,《魏公子列傳》第十七,《春申君列傳》第十八,《范睢蔡澤列傳》第十九,《樂毅列傳》第二十,《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田單列傳》第二十二,《魯仲連列傳》第二十三,《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刺客列傳》第二十六,《李斯列傳》第二十七,《蒙恬列傳》第二十八,《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黥布列傳》第三十一,《淮陰侯韓信列傳》第三十二,《韓王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田儋列傳》第三十四,《樊酈滕灌列傳》第三十五,《張丞相倉列傳》第三十六,《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傅靳崩阜成侯列傳》第三十八,《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季布欒布列傳》第四十,《爰盎朝錯列傳》第四十一,《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田叔列傳》第四十四,《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傳》第四十七,《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平津主父列傳》第五十一,《匈奴列傳》第五十二,《南越列傳》第五十三,《閩越列傳》第五十四,《朝鮮列傳》第五十五,《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循吏列傳》第五十九,《汲鄭列傳》第六十,《儒林列傳》第六十一,《酷吏列傳》第六十二,《大宛列傳》第六十三,《遊俠列傳》第六十四,《佞幸列傳》第六十五,《滑稽列傳》第六十六,《日者列傳》第六十七,《龜策列傳》第六十八,《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惟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絕業。周道既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鐀、玉版圖籍散亂。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為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詩》、《書》往往間出。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誼、韓錯明申、朝,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仍父子相繼籑其職,曰:「於戲!余維先人嘗掌斯事,顯於唐、虞;至於周,復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宮,至於余乎,欽念哉!」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歷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為《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闕,成一家言,協《六經》異傳,齊百家雜語,臧之名山,副在京師,以俟後聖君子。第七十,遷之自敘云爾。而十篇缺,有錄無書。 遷既被刑之後,為中書令,尊寵任職。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遷書,責以古賢臣之義。遷報之曰: 遷既死後,其書稍出。宣帝時,遷外孫平通侯楊惲祖述其書,遂宣佈焉。王莽時,求封遷後,為史通子。 ==贊== 贊曰:自古書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載籍愽矣。至孔氏籑之,上繼唐堯,下訖秦繆。唐虞以前雖有遺文,其語不經,故言黃帝、顓頊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魯史記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論輯其本事是以為之傳,又籑異同為《國語》。又有世本,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後,七國並爭,秦兼諸侯,有《戰國策》。漢興伐秦定天下,有《楚漢春秋》。故司馬遷據《左氏》、《國語》,采《世本》、《戰國策》,述《楚漢春秋》,接其後事,訖于大漢。其言秦漢,詳矣。至於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獵者廣博,貫穿經傳,馳騁古今,上下數千載間,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頗繆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姦雄,述貨殖則崇埶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然自劉向、楊雄博極羣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烏呼!以遷之博物洽聞,而不能以知自全,旣陷極刑,幽而發憤,書亦信矣。迹其所以自傷悼,小雅巷伯之倫。夫唯大雅「旣明且哲,能保其身」,難矣哉!
译文
上古颛顼帝之时,命南正重掌管天象之事,命火正黎掌管地理之事。到唐尧、虞舜之际,又延续了重、黎二人的后代,让他们重新执掌这份职责,一直延续到夏、商两代,所以重氏、黎氏世代相承、执掌天地祭祀之事。到了周朝,程伯林甫便是他们的后代。到周宣王之时,这一官职逐渐失守,其后人便改姓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执掌周朝的史官之职。周惠王、周襄王年间,司马氏迁居到了晋国。晋国的中军将随会后来逃奔魏国,司马氏便随之迁入了少梁。 自从司马氏离开周朝迁居晋国之后,族人便逐渐分散各地,有的迁居卫国,有的迁居赵国,有的迁居秦国。迁居卫国的这一支,曾担任中山国的相国。迁居赵国的这一支,以传授剑术理论而闻名于世,蒯聩便是他们的后代。迁居秦国的这一支名叫司马错,曾与张仪当廷争辩国策,于是秦惠王便派司马错率兵讨伐蜀地,最终攻克了蜀地,此后便留驻当地镇守。司马错的孙子司马靳,侍奉武安君白起。此时少梁已改名为夏阳。司马靳曾跟随武安君坑杀赵国长平的降卒,此后又与武安君一同被赐死于杜邮,安葬在华池。司马靳的孙子司马昌,担任秦王的铁官。到秦始皇之时,蒯聩的玄孙司马卬担任武信君的部将,率兵攻取了朝歌。此后各路诸侯相继称王之际,司马卬被封为殷王。等到汉朝讨伐楚国之时,司马卬归顺了汉朝,他的封地便被改设为河内郡。司马昌生下司马毋怿,司马毋怿担任汉朝的市长。司马毋怿生下司马喜,司马喜官至五大夫,去世后,都安葬在高门。司马喜生下司马谈,司马谈便是太史公。 【司马谈】 太史公司马谈曾向唐都学习天文星象之学,向杨何学习《易经》,向黄子学习道家的学说理论。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出仕为官,深感忧虑于治学之人往往不能真正领会各家学说的要旨、反而被师门之见所局限,于是便撰文论述了六家学说的核心要义。 【司马谈《论六家要旨》全文——此篇即评述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学说得失的著名论述,与史记《太史公自序》所载为同一篇文章,已在史记该节完整译出,此处依据既定处理惯例不再重复全文照录,读者可参照史记太史公自序对照阅读。】 太史公司马谈执掌天文历法之事,并不参与治理民政。他有个儿子名叫司马迁。 【司马谈之子 司马迁】 司马迁出生于龙门,早年在黄河、龙门山之南从事耕作放牧。十岁时便能诵读古文经籍。二十岁时向南游历长江、淮河一带,登上会稽山,探访大禹的遗迹禹穴,又远眺九嶷山,泛舟沅水、湘水之上。此后又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一带的都邑讲习学业,瞻仰孔子留下的遗风,还在邹县、峄山一带观摩乡射之礼;又曾在蕃县、薛县、彭城一带遭遇困厄窘迫,最终经过梁地、楚地返回家乡。此后司马迁出仕担任郎中,奉命出使向西征讨巴、蜀以南的地区,攻略邛都、莋都、昆明一带,返京复命。 这一年,天子刚开始筹办汉朝的封禅大典,太史公司马谈却因故滞留在洛阳一带,未能随行参与这次盛典,心中郁郁不平、发愤成疾,病情危重。恰逢儿子司马迁正好从西南返京复命,便在黄河、洛水之间与父亲相见。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含泪嘱托道:"我们的祖先,本是周朝的太史。远在上古之时,曾在虞舜、夏禹之世立下显赫的功名,执掌天文历法之事。此后历经数代逐渐衰落,难道这份家学要在我这一代就此断绝了吗?你若能重新担任太史之职,便可以延续我们祖先的这份传承了。如今天子承继千年一遇的宏大统绪,正要举行泰山封禅大典,我却不能随行参与,这难道不是天命弄人吗!这难道不是天命弄人吗!我死之后,你必定要继任太史之职;担任太史之后,千万不要忘记我一直想要论述著作的心愿啊。而且孝道之事,起始于侍奉双亲,中间在于侍奉君主,最终在于建功立业、安身立命;扬名于后世,用以彰显父母的荣光,这才是孝道之中最重大的一层含义。天下人之所以称颂周公,正是因为他能够阐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教化风范,通达太王、王季的深谋远虑,并进一步追溯到公刘的功业,用以尊崇后稷的开创之德。周幽王、周厉王之后,王道逐渐衰微残缺,礼乐制度也随之衰败,孔子于是重修旧典、振兴废绝的学问,论述整理《诗经》《尚书》,撰写《春秋》,因此后世的求学之人直到如今仍将他奉为楷模。自获麟绝笔以来,已有四百多年的光阴,这期间诸侯相互兼并,史书典籍的记载也随之断绝散佚。如今汉朝兴起,四海之内重归一统,圣明的君主、贤能的臣子、忠诚的义士层出不穷,我身为太史,却未能把这一切都记载论述下来,使得天下的文献典籍因此出现断层空缺,我对此深感忧惧,你一定要把这份心愿铭记在心啊!"司马迁俯首流泪,说道:"儿子虽然不才,但请让我把先人所编纂整理的这些旧闻典籍全部详加论述记载下来,绝不敢有所疏漏。" 父亲去世三年之后,司马迁便继任担任太史令,开始整理编纂石室、金匮之中所收藏的史册典籍。又过了五年,正值太初元年,这年十一月甲子日恰逢朔日清晨、又逢冬至,天文历法从这一天开始重新厘定,在明堂正式颁行,各路神灵也都在这一天受命享祭。 太史公司马迁说:"先父曾说过:'自周公去世五百年后,才有孔子降生;从孔子到如今,又已过去了五百年,若能有人继承发扬孔子的学问、阐明其中的深意,厘正《易经》的传注,接续《春秋》的传统,探究《诗经》《尚书》《礼记》《乐经》之间的精深关联,这份使命,恐怕就落在了如今这个时代吧!这份使命,恐怕就落在了如今这个时代吧!'儿子我又怎敢推辞这份重任呢!" 上大夫壶遂问道:"当年孔子为什么要撰写《春秋》呢?"太史公答道:"我曾听董仲舒先生说过:'周朝的王道已经废弛,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诸侯们忌惮他,大夫们排挤压制他。孔子深知自己所处的时代不容于世、大道难以真正推行,于是便借着评判鲁国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曲直,来为天下人树立一个行为的准则,贬斥失德的诸侯,声讨僭越的大夫,用以阐明王道大义罢了。'孔子自己也曾说过:'与其把这些道理寄托在空泛的言辞议论之中,不如通过具体的历史事迹来加以彰显,这样才更加深切著明。'《春秋》一书,对上阐明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对下辨析人事的纲常伦理,辨别嫌疑之处,明辨是非曲直,裁定犹豫不决之事,褒扬善行、贬斥恶行,尊崇贤能、贬低不肖之徒,延续行将灭亡的国祚,接续行将断绝的宗嗣,弥补时弊、振兴废弛之政,这些都是王道之中最为重大的方面。《易经》,阐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的运行规律,所以擅长阐述变化之理;《礼记》,规范人伦纲纪,所以擅长指导实际的行为;《尚书》,记载先王的政事,所以擅长阐述治国之政;《诗经》,记载山川溪谷、飞禽走兽、草木花卉、雌雄牝牡的自然万象,所以擅长阐发讽喻教化之意;《乐经》,是礼乐制度赖以确立的根本,所以擅长营造和谐融洽的氛围;《春秋》,辨明是非曲直,所以擅长治理人事。因此《礼记》用来节制约束人的行为,《乐经》用来抒发调和人的性情,《尚书》用来阐述具体的政事,《诗经》用来表达内心的情志,《易经》用来阐明事物变化的道理,《春秋》用来阐明道义所在。若要拨乱反正、使乱世重归正道,没有比《春秋》更切近实用的经典了。《春秋》全文虽只有数万字,其中所蕴含的要旨却多达数千条。天下万物的聚散离合之理,都能在《春秋》之中找到答案。《春秋》所记载的历史之中,被弑杀的君主共三十六位,灭亡的国家共五十二个,诸侯逃亡在外、无法保全自己社稷江山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细究其中的缘由,无不是因为丧失了治国的根本啊。所以《易经》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这绝非一朝一夕之间突然发生的事情,而是长期逐渐积累演变而成的。'因此统治国家的人不可以不通晓《春秋》的道理,否则前有谗言进逼却浑然不觉,后有奸贼作乱却茫然不知。身为人臣的人也不可以不通晓《春秋》的道理,否则在恪守常规政务之时不知该如何权衡应对,在遭遇突发变故之时也不知该如何随机应变。身为人君人父的人若不通晓《春秋》的大义,必定会蒙受首恶罪魁的恶名。身为人臣人子的人若不通晓《春秋》的大义,必定会陷入篡逆弑杀、遭受诛戮的重罪。这些人其实原本都是想要行善做好事的,只是不明白其中真正的道义所在,最终被后世空泛的言辞议论所指责,却也无从辩解推辞。若不能真正通晓礼义的核心要旨,最终便会导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混乱局面。君主若不像君主的样子,便会遭到臣下的冒犯;臣子若不像臣子的样子,便会遭到诛杀;父亲若不像父亲的样子,便会失去为父之道;儿子若不像儿子的样子,便是不孝:这四种失范的行为,正是天下最为严重的过失。一旦背负上这天下最严重的过失,便只能承受而不敢有所推辞了。所以《春秋》,正是礼义之中最为根本重大的经典。礼制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便加以预先禁止约束,而法律则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才加以惩处施行;法律所发挥的作用比较容易被人看见,而礼制所起到的防范约束作用却往往难以被人真正察觉理解。" 壶遂又问道:"孔子所处的时代,上面没有圣明的君主,下面又得不到真正的任用,所以才撰写《春秋》,用这部空垂后世的著作来评判礼义的是非,作为统一天下的法度准则。如今先生您对上有幸遇到圣明的天子,对下又能够恪尽职守,万事都已齐备,各自都能各得其所、井然有序,先生您所要论述撰写的这部著作,究竟想要阐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的,是的,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曾听先父说过:'伏羲氏至纯至厚,创制了八卦。唐尧、虞舜的盛世,《尚书》记载了下来,礼乐制度也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功业,诗人也用诗篇加以歌颂传唱。《春秋》采择善行、贬斥恶行,推崇夏商周三代的美德,褒扬周王室的功业,绝不仅仅是讥讽批评罢了。'汉朝建立以来,一直到当今圣明的天子在位,屡获祥瑞符命,举行封禅大典,改订历法正朔,更改车马服色的礼制,秉承上天清明的旨意受命于天,恩泽流布四方、无穷无尽,海外风俗迥异的边远民族,也都历经层层辗转翻译、叩关来朝,前来进贡朝见的使者更是不计其数。臣下百官竭尽全力歌颂圣德,却仍不能完全传达圣德的深意。况且若有贤能之士,却不能被朝廷所任用,这是拥有国家的人应当引以为耻的事情;若君主圣明,其德行却不能广为传扬,这便是有关史官失职的过错了。况且我身为执掌史官之职的人,若荒废了记载圣明天子盛大德行的职责,若埋没了功臣贤大夫的功业事迹而不加以论述记载,这便是辜负了先父的遗命,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这部著作,不过是记述整理历史旧事,把当世的传承脉络加以厘清罢了,并非是要凭空创作新的经义,可先生您却把它比作《春秋》,这实在是有失偏颇了。" 于是司马迁便着手论述编纂这部史书。经过十年的努力,恰逢李陵兵败降胡这场祸事牵连到他,他因此被幽禁下狱,身受重创、蒙受宫刑之辱。他为此长叹一声,道:"这难道是我的罪过吗!如今我这残缺之身,恐怕已经不能再为世所用了。"退居家中,他又深自沉思道:"《诗经》《尚书》之中那些含蓄隐晦的篇章,正是作者想要借此抒发自己胸中郁结难言的深切思虑啊。"于是他最终决意完成了这部史书,上起唐尧,下至获麟绝笔之时,正文则是从黄帝开始记述的。 《五帝本纪》第一,《夏本纪》第二,《殷本纪》第三,《周本纪》第四,《秦本纪》第五,《始皇本纪》第六,《项羽本纪》第七,《高祖本纪》第八,《吕后本纪》第九,《孝文本纪》第十,《孝景本纪》第十一,《今上本纪》第十二。 《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六国年表》第三,《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诸侯年表》第五,《高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历书》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第八。 《吴太伯世家》第一,《齐太公世家》第二,《鲁周公世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管蔡世家》第五,《陈杞世家》第六,《卫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晋世家》第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郑世家》第十二,《赵世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韩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陈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荆燕王世家》第二十一,《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王世家》第三十。 《伯夷列传》第一,《管晏列传》第二,《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司马穰苴列传》第四,《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子胥列传》第六,《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君列传》第八,《苏秦列传》第九,《张仪列传》第十,《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穰侯列传》第十二,《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六,《魏公子列传》第十七,《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列传》第二十。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列传》第二十七,《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淮阴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傅靳蒯成侯列传》第三十八,《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爰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平津主父列传》第五十一,《匈奴列传》第五十二,《南越列传》第五十三,《闽越列传》第五十四,《朝鲜列传》第五十五,《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汲郑列传》第六十。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佞幸列传》第六十五,《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龟策列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汉朝承继五帝的余绪,接续了夏商周三代中断的功业。周朝的礼制既已废弛,秦朝又摒弃古代典籍,焚毁灭绝了《诗经》《尚书》,因此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之中所收藏的典籍图书都散乱失序了。汉朝建立之后,萧何厘定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度量衡的规章制度,叔孙通厘定礼仪,于是文治教化才逐渐彬彬有序地兴盛起来,《诗经》《尚书》一类的典籍也才逐渐重新面世。自曹参举荐盖公、阐扬黄老之学以来,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商鞅的刑名法术,公孙弘凭借儒学而显达,在这一百多年间,天下散佚的文献古事无不重新汇聚整理起来。太史公父子相继执掌这份修史的职责,说道:"唉!我们的先人曾经执掌这份修史之事,在唐尧、虞舜之时便已显扬于世;到了周朝,又重新执掌这一职责。所以司马氏世代主管天文历法之事,一直传承到我这一代,怎能不敬慎地铭记这份重任呢!"于是便着手网罗天下散失的旧闻典籍,考察王朝兴起的轨迹,探究事物由始至终的演变规律,见证由盛转衰的历史教训,考订论述历朝的行事得失,简略地记述夏商周三代,详细记录秦、汉两朝的历史,上起轩辕黄帝,下至当今之世,撰写了十二篇本纪;又因各国诸侯与不同时代的历史相互交错、年代先后难以一目了然,于是又撰写了十篇表;礼乐制度的因革损益,律法历法的更改变迁,兵权、山川、鬼神祭祀,以及天人之间的感应关系,承接前朝的流弊、通晓变革的道理,于是又撰写了八篇书;二十八星宿环绕拱卫着北极星,三十根车辐共同汇聚于一个车毂之上,天体运行永无止境,辅弼君主的股肱之臣也正应当与之相配,秉持忠诚信义、践行大道来奉事君主,于是又撰写了三十篇世家;扶持道义、卓尔不群,从不错失应有的时机,在天下建立功名的人物,于是又撰写了七十篇列传:全书总计一百三十篇,共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定名为《太史公书》。全书的序言大略如此,用以拾遗补阙、成就一家独到的见解,融会贯通六经之中互有异同的各家传注,兼收并蓄诸子百家的各类杂说,正本珍藏于名山之中,副本留存于京师,以待后世的圣君贤者加以参阅采纳。第七十篇,便是司马迁自己撰写的这篇自序。全书原本共一百三十篇,如今其中有十篇内容缺失,只留存篇目而不见正文了。 司马迁在遭受宫刑之后,出任中书令,深受尊崇宠信,得以专任其职。他的故交、益州刺史任安曾写信给司马迁,用古代贤臣应尽的道义之责来劝勉责求他。司马迁回信答复道: 【《报任安书》全文——此为司马迁自述遭遇李陵之祸始末、阐明"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发愤著书心志的千古名篇,原文数据源中"迁报之曰:"后直接跳到"迁既死后",正文本体缺失,与此前遇到的《过秦论》等篇性质相同,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司马迁去世之后,他所著的这部史书才渐渐流传于世。宣帝时,司马迁的外孙平通侯杨恽承继阐扬这部著作的宗旨,这部书才得以正式公开流传于世。王莽时期,曾下令寻访司马迁的后人,封为史通子。 【赞】 史家评论说:自古以来文字典籍产生之后,便设有史官加以记载,这些历代典籍记载的内容极为广博丰富。到了孔子编纂整理典籍之时,上承唐尧之世,下至秦穆公之时。唐尧、虞舜以前虽然也有遗留下来的文献,但其中的记述大多荒诞不经、不合常理,所以黄帝、颛顼时代的事迹便始终难以真正考订清楚了。等到孔子依据鲁国的史书记载撰写了《春秋》之后,左丘明又论述辑录了其中的本事原委,撰写成《左传》,此外又另外编纂各国史事的异同,撰成《国语》。此外还有《世本》一书,记载了从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历代帝王、公侯、卿大夫的世系传承源流。春秋之后,七国并立相争,秦国最终兼并了各路诸侯,于是又有了《战国策》一书的问世。汉朝建立、讨伐秦朝平定天下之后,又有了《楚汉春秋》一书的问世。所以司马迁便依据《左传》《国语》的记载,采撷《世本》《战国策》的内容,援引《楚汉春秋》的记述,接续记载此后的史事,一直延续到当今的大汉一朝。他对秦汉之际历史的记述,可以说是极为详尽的了。至于他采撷经典、摘录传注,把这些出自不同学派典籍的史料加以融汇整理,其中确实存在不少疏漏简略之处,有的地方甚至前后矛盾抵触。这也是因为他涉猎的范围极为广博,贯通了各类经传典籍,纵横驰骋于古今之间,上下跨越数千年的历史长河,这份治学的辛勤努力,也确实是极为可贵的了。此外他的一些是非评判,也颇有背离圣人正统思想之处,论及治国的大道之时,他往往推崇黄老之学而把六经放在其次;叙述游侠之事时,他贬抑隐居避世的处士而褒扬那些行事豪放不羁的奸雄之辈;记述货殖生财之事时,他又推崇权势财利而以贫贱寒微为耻,这些都是他思想认识上的局限所在。然而自刘向、扬雄这样博览群书、学识渊博的大家看来,都称赞司马迁具备优秀史学家应有的才干,佩服他善于安排叙述事理的脉络条理,文辞犀利却不流于浮华,质朴平实却不流于粗鄙,他的文笔刚正直率,所记述的史实也都经过考订核实,既不虚美夸大,也不隐讳掩盖恶行,所以后世都称他的著述为"实录"。唉!凭借司马迁这般博学多闻、见识广博的才干,却终究未能凭借这份才智保全自身周全,等到他遭受这场极刑的重创之后,在幽愤之中发愤著书,这部史书的价值也因此更加令人信服了。回顾他这份自我伤悼的心境,与《诗经·小雅·巷伯》一诗中所流露出的那种情怀颇为相似。唯有《诗经·大雅》所说的"既明察事理又深具智慧,才能真正保全自身",这样的境界,实在是太难做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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