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書十四 蔣琬費禕姜維傳
原文
__FORCETOC__ ==蔣琬== 蔣琬字公琰,零陵湘鄉人也。弱冠與外弟泉陵劉敏俱知名。琬以州書佐隨先主入蜀,除廣都長。先主嘗因遊觀奄至廣都,見琬眾事不理,時又沉醉,先主大怒,將加罪戮。軍師將軍諸葛亮請曰:「蔣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為政以安民為本,不以修飾為先,願主公重加察之。」先主雅敬亮,乃不加罪,倉卒但免官而已。琬見推之後,夜夢有一牛頭在門前,流血滂沱,意甚惡之,呼問占夢趙直。直曰:「夫見血者,事分明也。牛角及鼻,『公』字之象,君位必當至公,大吉之征也。」頃之,為什邡令。先主為漢中王,琬人為尚書郎。 ,丞相亮開府,辟琬為東曹掾。舉茂才,琬固讓劉邕、陰化、龐延、廖淳,亮教答曰:「思惟背親捨德,以殄百姓,眾人既不隱於心,實又使遠近不解其義,是以君宜顯其功舉,以明此選之清重也。」遷為參軍。五年,亮住漢中,琬與長史張裔統留府事。八年,代裔為長史,加撫軍將軍。亮數外出,琬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給。亮每言:「公琰托志忠雅,當與吾共贊王業者也。」密表後主曰:「臣若不幸,後事宜以付琬。」 亮卒,以琬為尚書令,俄而加行都護、假節、領益州刺史、遷大將軍、錄尚書事、封安陽亭侯。時新喪元帥,遠近危悚。琬出類拔萃,處群僚之右,既無戚容,又無喜色,神守舉止,有如平日,由是眾望漸服。延熙元年,詔琬曰:「寇難未弭,曹睿驕凶,遼東三郡勞其暴虐,遂相糾結,與之離隔。睿大興眾役,還相攻伐。囊秦之亡,勝、廣首難,今有此變,斯乃天時。君其治嚴,總帥諸軍屯任漢中,須吳舉動,東西掎角,以乘其畔。」又命琬開府,明年就加為大司馬。 東曹掾楊戲索性簡略,琬與言論,時不應答。或欲構戲於琬,曰:「公與戲語而不見應,戲之慢上,不亦甚乎!」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從後言,古人之所誡也。戲欲贊吾是耶,則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則顯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戲之快也。」又督農楊敏曾毀琬,曰:「作事憒憒;誠非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請推治敏。琬曰:「吾實不如前人,無可推也。」主者重據聽不推,則乞問其憒憒之狀。琬曰:「苟其不如,則事不當理,事不當理,則憒憒矣。復何問邪?」後敏坐事繫獄,眾人猶懼其必死。琬心無適莫,得免重罪。其好惡存道,皆此類也。 琬以為昔諸葛亮數窺秦川,道險運艱,競不能克,不若乘水東下。乃多作舟船,欲由漢、沔襲魏興、上庸。會舊疾連動,未時得行。而眾論鹹謂如不克捷,還路甚難,非長策也。於是遣尚書令費禕、中監軍姜維等喻指。琬承命上疏曰: 由是琬遂還住涪。疾轉增劇,至九年卒,謚曰恭。 子斌嗣,為綏武將軍、漢城護軍。魏大將軍鐘會至漢城,與斌書曰:「巴蜀賢智文武之士多矣,至於足下、諸葛思遠,譬諸草木,吾氣類也。桑梓之敬,古今所敦。西到,欲奉瞻尊大君公侯墓,當灑掃墳塋,奉祠致敬。願告其所在!」斌答書曰:「知惟臭味意眷之隆,雅托通流,未拒來謂也。亡考昔遭疾疢,亡於涪縣,卜-{云}-其吉,遂安厝之。知君西邁,乃欲屈駕修敬墳墓。視予猶父,顏子之仁也,聞命感愴,以增情思。」會得斌書報,嘉歎意義,及至涪如其書-{云}-。後主既降鄧艾,斌詣會於涪,待以交友之禮。隨會至成都,為亂兵所殺。斌弟顯,為太子僕。會亦愛其才學,與斌同時死。 劉敏,左護軍、揚威將軍,與鎮北大將軍王平懼鎮漢巾。魏遣大將軍曹爽襲蜀時,時議者或謂但可守城,不出拒敵,必自引退。敏以為男女布野,農穀棲畝,若聽敵人,則大事去矣。遂帥所領與平據興勢,多張旗幟,彌亙百餘里。會大將軍費禕從成都至,魏軍即退。敏以功封雲亭侯。 ==費禕== 費禕字文偉,江夏鄳人也。少孤,依族父伯仁。伯仁姑,益州牧劉璋之母也。璋遣使迎仁,仁將禕遊學入蜀。會先主定蜀,禕遂留益土,與汝南許叔龍、南郡董允齊名。時許靖喪子,允與禕欲共會其葬所。允白父和請車,和遣開後鹿車給之。允有難載之色.禕便從前先上。及於喪所,諸葛亮及諸貴人悉集,車乘甚鮮,允猶神色未泰,而禕晏然自若。持車人還,和問之,知其如此,乃謂允曰:「吾常疑汝於文偉優劣未別也。而今而後,吾意了矣。」 先主立太子,禕與允為舍人,遷庶子。後主踐位,為黃門侍郎。丞相亮南征還,群僚於數十里逢迎,年位多在禕右,而亮特命禕同載,由是眾人莫不易觀。亮以初從南歸,以禕為昭信校尉使吳。孫權性既滑稽,嘲啁無方,諸葛恪、羊衜等才博果辯,論難鋒至,禕辭順義篤,據理以答,終不能屈。權甚器之,謂禕曰:「君天下淑德,必當股肱蜀朝,恐不能數來也。」還,遷為侍中。亮住北住漢中,請禕為參軍。以奉使稱旨,頻煩至吳。 ,轉為中護軍,後又為司馬。值軍師魏延與長史楊儀相憎惡。每至並坐爭論,延或舉刀擬儀,儀泣涕橫集。禕常入其坐間,諫喻分別,終亮之世。各盡延、儀之用者,禕匡救之力也。亮卒,禕為後軍師。頃之,代蔣琬為尚書令。琬自漢中還涪,禕遷大將軍,錄尚書事。 ,魏軍次於興勢,假禕節,率眾往御之。光祿大夫來敏至禕許別,求共圍棋。於時羽檄交馳,人馬擐甲,嚴駕已訖。禕與敏留意對戲,色無厭倦。敏曰:「向聊觀試君耳!君信可人,必能辦賊者也。」禕至,敵遂退,封成鄉侯。琬固讓州職,禕復領益州刺史。禕當國功名,略與琬比。十一年,出住漢中,自琬及禕,雖自身在外,慶賞刑威,皆遙先咨斷然,後乃行。其推任如此。後十四年夏,還成都,成都望氣者-{云}-都邑無宰相位,故冬復比屯漢壽。 ,命禕開府。十六年歲首大會,魏降人郭循在坐。禕歡飲沉醉,為循手刃所害,謚曰敬侯。子承嗣,為黃門侍郎,承弟恭,尚公主。禕長女配太子璿為妃。 ==姜維== 姜維,字伯約,天水冀人也。少孤,與母居,好鄭氏學。仕郡上計掾,州闢為從事。以父冏昔為郡功曹,值羌、戎叛亂,身衛郡將,沒於戰場,賜維官中郎,參本郡軍事。,丞相諸葛亮軍向祁山,時天水太守適出案行。維及功曹梁緒、主簿尹賞、主記梁虔等從行。太守聞蜀軍垂至而諸縣響應,疑維等皆有異心,於是夜亡保上邽。維等覺太守去,追遲,至城門,城門已閉,不納。維等相率還冀,冀亦不入維。維等乃俱詣諸葛亮。會馬謖敗於街亭。亮拔將西縣千餘家及維等還,故維遂與母相失。亮辟維為倉曹掾,加奉義將軍,封當陽亭侯,時年二十七。亮與留府長史張裔、參軍蔣琬書曰:「姜伯約忠勤時事,思慮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諸人不如也。其人,涼州上士也。」又曰:「須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約甚敏於軍事,既有膽義,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漢室而才兼於人,畢教軍事,當遣詣宮,覲見主上。」後遷中監軍、征西將軍。 十二年,亮卒,維還成都,為右監軍、輔漢將軍,統諸軍,進封平襄侯。延熙元年,隨大將軍蔣琬住漢中。琬既遷大司馬。以維為司馬,數率偏軍西入。六年,遷鎮西大將軍,領涼州刺史。十年,遷衛將軍,與大將軍費禕共錄尚書事。是歲,漢山平康夷反,維率眾討定之。又出隴西、南安、金城界,與魏大將軍郭淮、夏侯霸等戰於洮西。胡王治無戴等舉部落降,維將還安處之。十二年,假維節復出西平,不克而還。維自以練西方風俗,兼負其才武,欲誘諸羌、胡以為羽翼,謂自隴以西可斷而有也。每欲興軍大舉,費禕常裁製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 十六年春,禕卒。夏,維率數萬人出石營,經董亭,圍南安。魏雍州刺史陳泰解圍至洛門,維糧盡退還。明年,加督中外軍事。復出隴西,守狄道長李簡舉城降。進圍襄武,與魏將徐質交鋒,斬首破敵,魏軍敗退。維乘勝多所降下,拔河間狄道、臨洮三縣民還。後十八年,復與車騎將軍夏侯霸等俱出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經於洮西,經眾死者數萬人。經退保狄道城,維圍之。魏徵西將軍陳泰進兵解圍,維卻住鐘題。 十九年春,就遷維為大將軍。更整勒戎馬,與鎮西大將軍胡濟期會上邽。濟失誓不至,故維為魏大將鄧艾所破於段谷,星散流離,死者甚眾。眾庶由是怨讟,而隴以西亦騷動不寧。維謝過引負,求自貶削。為後將軍,行大將軍事。 二十年,魏徵東大將軍諸葛誕反於淮南,分關中兵東下。維欲乘虛向秦川,復率數萬人出駱谷,逕至沈嶺。時長城積穀甚多而守兵乃少,聞維方到眾皆惶懼。魏大將軍司馬望拒之,鄧艾亦自隴右,皆軍於長城。維前住芒水,皆倚山為營。望、艾傍渭堅圍,維數下挑戰,望、艾不應。,維聞誕破敗,乃還成都。復拜大將軍。 初,先主留魏延鎮漢中,皆實兵諸圍以御外敵。敵若來攻,使不得入。及興勢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維建議,以為錯守諸圍,雖合《周易》「重門」之義,然適可禦敵,不獲大利。不若使聞敵至,諸圍皆斂兵聚谷,退就漢、樂二城。使敵不得入平,臣重關鎮守以捍之。有事之日,令遊軍並進以伺其虛。敵攻關不克,野無散谷,千里縣糧,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後諸城並出,與遊軍並力搏之,此殄敵之術也。於是令督漢中胡濟卻住漢壽,監軍王含守樂城,護軍蔣斌守漢城,又於西安、建威、武衛、石門、武城、建昌、臨遠皆立圍守。 五年,維率眾出漢、侯和,為鄧艾所破,還住沓中。維本羈旅托國,累年攻戰,功績不立。而宦官黃皓等弄權於內,右大將軍閻宇與皓協比,而皓陰欲廢維樹宇。維亦疑之,故自危懼,不復還成都。六年,維表後主:「聞鐘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宜並遣張翼、廖化詣督堵軍分護陽安關口、陰平橋頭,以防未然。」皓徵信鬼巫,謂敌終不自致。啟後主寢其事,而群臣不知。及鐘會將向駱谷,鄧艾將入沓中。然後乃遣右車騎廖化詣沓中為維援,左車騎張翼、輔國大將軍董厥等詣陽安關口以為諸圍外助。比至陰平,聞魏將諸葛緒向建威,故住待之。月餘,維為鄧艾所摧,還住陰平。鐘會攻圍漢、樂二城,遣別將進攻關口,蔣舒開城出降,傅僉格鬥而死。會攻樂城,不能克。聞關口已下,長驅而前,翼、厥甫至漢壽,維、化亦捨陰平而退。適與翼、厥合,皆退保劍閣以拒會。會與維書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懷邁世之略,功濟巴、漢、聲暢華夏,遠近莫不歸名。每惟疇昔,嘗同大化,吳札、鄭喬,能喻斯好。」維不答書,列營守險。會不能克,糧運縣遠,將議還歸。而鄧艾自陰平由景谷道傍入,遂破諸葛瞻於綿竹。後主請降於艾,艾前據成都。維等初聞瞻破,或聞後主欲固守成都,或聞欲東入吳,或聞欲南人建寧。於是引軍由廣漢、郪道以審虛實。尋被後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詣會於涪軍前,將士鹹怒,拔刀斫石。 會厚待維等,皆權還其印號節蓋。會與維出則同輿,坐則同席,謂長史杜預曰:「以伯約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勝也。」《世語》曰:時蜀官屬皆天下英俊,無出維右。*|○《漢晉春秋》曰:會陰懷異圖,維見而知其心,謂可構成擾亂以圖克復也,乃詭說會曰:「聞君自淮南已來,算無遺策,晉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復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謀,欲以此安歸乎!夫韓信不背漢於擾攘,以見疑於既平,大夫種不從范蠡於五湖,卒伏劍而妄死,彼豈闇主愚臣哉?利害使之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已著,何不法陶硃公泛舟絕跡,全功保身,登峨嵋之嶺,而從赤松游乎?」會曰:「君言遠矣,我不能行,且為今之道,或未盡於此也。」維曰:「其他則君智力之所能,無煩於老夫矣。」由是情好歡甚。○《華陽國志》曰:維教會誅北來諸將,既死,徐欲殺會,盡坑魏兵,還復蜀祚,密書與後主曰:「原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孫盛《晉陽秋》曰:盛以永和初從安西將軍平蜀,見諸故老,及姜維既降之後密與劉禪表疏,說欲偽服事鍾會,因殺之以復蜀土,會事不捷,遂至泯滅,蜀人於今傷之。盛以為古人云,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其將至,其姜維之謂乎!鄧艾之入江由,士眾鮮少,維進不能奮節綿竹之下,退不能總帥五將,擁衛蜀主,思後圖之計,而乃反覆於逆順之間,希違情於難冀之會,以衰弱之國,而屢觀兵於三秦,已滅之邦,冀理外之奇舉,不亦闇哉!○臣松之以為盛之譏維,又為不當。於時鍾會大眾既造劍閣,維與諸將列營守險,會不得進,已議還計,全蜀之功,幾乎立矣。但鄧艾詭道傍入,出於其後,諸葛瞻既敗,成都自潰。維若回軍救內,則會乘其背。當時之勢,焉得兩濟?而責維不能奮節綿竹,擁衛蜀主,非其理也。會欲盡坑魏將以舉大事,授維重兵,使為前驅。若令魏將皆死,兵事在維手,殺會復蜀,不為難矣。夫功成理外,然後為奇,不可以事有差牙,而抑謂不然。設使田單之計,邂逅不會,復可謂之愚闇哉!*|《世語》曰:維死時見剖,膽如(斗)大。*|孫盛曰:異哉郤氏之論也!夫士雖百行,操業萬殊,至於忠孝義節,百行之冠冕也。姜維策名魏室,而外奔蜀朝,違君徇利,不可謂忠;捐親苟免,不可謂孝;害加舊邦,不可謂義;敗不死難,不可謂節;且德政未敷而疲民以逞,居禦侮之任而致敵喪守,於夫智勇,莫可-{云}-也:凡斯六者,維無一焉。實有魏之逋臣,亡國之亂相,而-{云}-人之儀表,斯亦惑矣。縱維好書而微自藻潔,豈異夫盜者分財之義,而程、鄭降階之善也?臣松之以為郤正此論,取其可稱,不謂維始終行事皆可準則也。所云「一時儀表」,止在好學與儉素耳。本傳及魏略皆云維本無叛心,以急逼歸蜀。盛相譏貶,惟可責其背母。餘既過苦,又非所以難郤正也。*|臣松之以為蔣、費為相,克遵畫一,未嘗徇功妄動,有所虧喪,外卻駱谷之師,內保寧緝之實,治小之宜,居靜之理,何以過於此哉!今譏其未盡而不著其事,故使覽者不知所謂也。*|干寶曰:姜維為蜀相,國亡主辱弗之死,而死於鍾會之亂,惜哉!非死之難,處死之難也。是以古之烈士,見危授命,投節如歸,非不愛死也,固知命之不長而懼不得其所也。PD-old
译文
【蜀书十四 蒋琬费祎姜维传】 【蒋琬】 蒋琬字公琰,是零陵郡湘乡人。二十岁刚过便与表弟泉陵人刘敏一同知名于世。蒋琬以州书佐的身份跟随先主入蜀,被任命为广都县长。先主曾经因外出游览而突然到访广都,见蒋琬对各项政务疏于处理,当时他又恰好喝得酩酊大醉,先主大怒,打算加以问罪处死。军师将军诸葛亮为他求情说:"蒋琬,是国家社稷的栋梁之才,而不只是治理百里之地的寻常人才。他为政以安民为根本,不以表面的修饰为先务,希望主公能够对他多加审察考量。"先主向来敬重诸葛亮,于是没有加罪于他,仓促之间也只是将他免职罢了。蒋琬被免官之后,夜里梦见一颗牛头摆在门前,鲜血流淌不止,心中感到十分不祥,便叫来善于占梦的赵直询问。赵直说:"凡是梦见血,说明事情将会分明清楚。牛角和牛鼻的形状,正是'公'字的形象,您的官位必定会做到位极人臣,这是大吉大利的征兆啊。"不久,蒋琬被任命为什邡县令。先主称汉中王后,蒋琬入朝担任尚书郎。 丞相诸葛亮开府治事后,征辟蒋琬为东曹掾。蒋琬被举荐为茂才,他坚决推辞、想让给刘邕、阴化、庞延、廖淳等人,诸葛亮教谕答复他说:"背弃亲人、舍弃美德,以此使百姓陷于困顿,这样的事众人心中尚且不能容忍,实际上也会让远近之人不能理解这种做法的道理,因此您应当显扬自己的功绩,以此表明这次举荐的公正持重之意。"于是蒋琬升任参军。建兴五年,诸葛亮驻扎汉中,蒋琬与长史张裔共同统管留守丞相府的事务。建兴八年,接替张裔担任长史,加授抚军将军。诸葛亮屡次出兵在外,蒋琬总能保证粮草兵员充足供应。诸葛亮常说:"公琰志向忠诚雅正,应当与我共同辅佐匡助帝王大业的人。"他还曾密表后主说:"臣如果有什么不测,身后之事应当托付给蒋琬。" 诸葛亮去世后,任命蒋琬为尚书令,不久又加授代理都护、假节、兼任益州刺史,后升任大将军、总录尚书事务,封安阳亭侯。当时国家刚刚失去主帅,朝野内外都惶恐不安。蒋琬却表现得出类拔萃,虽身居众臣之首,既没有忧戚的神色,也没有得意的喜色,神情举止一如往常,因此众人的心才渐渐归服于他。延熙元年,后主下诏给蒋琬说:"贼寇之患尚未平息,曹叡骄横凶暴,辽东三郡的百姓不堪忍受他的暴虐统治,因而相互纠结起兵,与魏国朝廷分离决裂。曹叡因此大兴徭役兵事,前去镇压征讨。当年强秦覆亡之时,陈胜、吴广率先起兵发难,如今出现这样的变故,正是天赐的良机。您应当整顿军备,统率各路大军屯驻汉中,等待东吴方面举兵响应之际,东西两面相互策应,趁机进击魏国的叛乱之地。"后主又命蒋琬开府治事,第二年又加授他为大司马。 东曹掾杨戏性情简慢疏放,蒋琬与他交谈时,他常常不予应答。有人想要以此在蒋琬面前诋毁杨戏,说:"您与杨戏说话他却不理睬回应,这是杨戏怠慢上司,未免太过分了吧!"蒋琬说:"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表面顺从、背后却说三道四,这是古人所引以为戒的行为。杨戏如果想要当面赞同我,那就不是他的本心;如果想要当面反驳我的话,那又会显得我理亏,所以他才默然不语,这正是杨戏为人爽快之处啊。"又有督农杨敏曾经诋毁蒋琬,说:"他处理政事糊里糊涂,实在比不上前任。"有人把这话告诉了蒋琬,主管官员请求追究治罪杨敏。蒋琬说:"我确实不如前任,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主管官员再三请示不要就此作罢,便又追问杨敏所说的'糊里糊涂'具体是指什么情形。蒋琬说:"如果我确实不如前任,那么处理政事自然就会有不合情理之处,处理政事不合情理,那不就是糊里糊涂吗?还有什么好追问的呢?"后来杨敏因事获罪下狱,众人都担心他必死无疑。蒋琬心中却没有偏袒或苛责,因此杨敏得以免于重罪。蒋琬这种不计恩怨、坚守正道的作风,大多都是这一类的例子。 蒋琬认为从前诸葛亮屡次窥视进取秦川之地,然而道路险峻、运粮艰难,最终都未能成功,不如改从水路顺流东下。于是他大量建造船只,打算沿汉水、沔水袭击魏兴、上庸。恰逢他的旧疾接连发作,未能及时成行。而众人的议论也都认为如果不能一举攻克,那么归途将会十分艰难,这并非长久的良策。于是朝廷派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人前去传达劝阻的旨意。蒋琬奉命上疏说:(〔说明:此处蒋琬奉命上疏的正文,原文数据中缺失,如实说明不作臆造补全。〕) 于是蒋琬便撤回驻扎涪县。他的疾病逐渐加重,到延熙九年去世,谥号为恭。 儿子蒋斌继承爵位,担任绥武将军、汉城护军。魏国大将军钟会到达汉城时,写信给蒋斌说:"巴蜀之地贤能智谋、文武兼备的人士很多,至于像您以及诸葛思远(诸葛瞻)这样的人才,打个比方就像草木一样,与我是同类相惜啊。敬重故乡桑梓,这是古今都推崇的美德。我西行至此,想要瞻仰拜谒令尊蒋公的墓地,应当洒扫坟茔,奉上祭品以示敬意。希望您能告知墓地所在!"蒋斌回信说:"深知您对家父怀有如此深厚的情谊与眷顾,寄托雅意、情意相通,我不敢拒绝您的这番心意。先父当年不幸染病,在涪县去世,卜筮认为那里是吉地,于是就安葬在了那里。得知您西行至此,竟想屈尊前往祭扫先父的坟墓,如此看待晚辈如同父辈一般,正是颜回那般仁厚的情怀啊。听闻您这番心意,我深感悲怆,更增添了对先父的思念之情。"钟会收到蒋斌的回信后,对信中的情义大为赞叹,等到了涪县后,果然如信中所说前去祭扫。后主向邓艾投降之后,蒋斌前往涪县拜见钟会,钟会以朋友之礼相待他。蒋斌随钟会到达成都后,被叛乱的乱兵所杀害。蒋斌的弟弟蒋显,担任太子仆。钟会也很赏识蒋显的才学,蒋显与蒋斌在同一时刻遇害。 刘敏,担任左护军、扬威将军,与镇北大将军王平一同镇守汉中。魏国派大将军曹爽袭击蜀汉时,当时议论的人有的认为只需固守城池,不必出兵迎敌,敌军必定会自行撤退。刘敏认为如今男女百姓都散布在田野之间,庄稼谷物都还留存在田地里,如果任由敌人进犯,那么大事就完了。于是他率领所部与王平共同占据兴势,多多张挂旗帜,绵延一百多里。恰逢大将军费祎从成都赶到,魏军当即撤退。刘敏因功被封为云亭侯。 【费祎】 费祎字文伟,是江夏郡鄳县人。年少丧父,依附族父费伯仁生活。费伯仁的姑母,是益州牧刘璋的母亲。刘璋派使者迎接费伯仁入蜀,费伯仁便带着费祎一同游学入蜀。恰逢先主平定蜀地,费祎于是就留在了益州,与汝南人许叔龙、南郡人董允齐名。当时许靖丧子,董允与费祎打算一同前往吊唁参加葬礼。董允禀告父亲董和请求用车,董和便派人驾着自家不起眼的鹿车给他们使用。董允脸上流露出不愿乘坐这辆简陋车子的神色,费祎却径直率先登车。等到了丧礼现场,诸葛亮以及各位显贵人物都已聚集在场,车马仪仗十分光鲜,董允这才神色不安、局促起来,而费祎却依然安然自若。驾车的人回去后,董和问起情形,得知了当时的这番景象,便对董允说:"我一直怀疑你与文伟(费祎)之间的高下优劣还分不清楚,如今往后,我心里可算是明白了。" 先主册立太子时,费祎与董允一同担任太子舍人,后升任庶子。后主继位后,担任黄门侍郎。丞相诸葛亮南征归来时,众多官员在数十里外便前往迎接,年纪官位大多都在费祎之上,然而诸葛亮却特意命费祎与自己同车而载,从此众人对他都不敢再等闲视之了。诸葛亮当时刚从南方归来,任命费祎为昭信校尉出使东吴。孙权生性诙谐滑稽,嘲弄戏谑没有节制,诸葛恪、羊衜等人也都才辩过人、能言善辩,纷纷向费祎发难辩论,费祎言辞温顺而义理笃实,据理应答,始终没有被他们难倒。孙权对他十分器重,对费祎说:"您是天下少有的美德之士,将来必定会成为蜀国朝廷的股肱之臣,恐怕以后不能经常来我这里了。"费祎回国后,升任侍中。诸葛亮北上驻扎汉中时,请费祎担任参军。因他多次出使都能称合朝廷的旨意,因此频繁被派往东吴。 后来费祎转任中护军,又转任司马。当时正逢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彼此仇视厌恶。每次二人同席而坐争论起来,魏延甚至有时举刀作势要砍杨仪,杨仪则涕泪横流。费祎常常坐在他们二人中间,劝解疏导、从中调停,直到诸葛亮在世的整个时期,魏延、杨仪二人的才能都能各尽其用,这都是费祎从中匡正调解之功。诸葛亮去世后,费祎担任后军师。不久,接替蒋琬担任尚书令。蒋琬从汉中回师驻扎涪县后,费祎升任大将军,总录尚书事务。 延熙七年,魏军进驻兴势,朝廷假节授权费祎,率军前往抵御。光禄大夫来敏到费祎处道别,请求与他对弈一局围棋。当时紧急军情文书交相传来,人马都已披挂上阵、整装待发。费祎却与来敏专心对弈,脸上毫无厌烦倦怠之色。来敏说:"我方才不过是姑且试探一下您罢了。您果然是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必定能够办好抵御敌寇这件事。"费祎率军抵达前线后,敌军便随即撤退,因功封成乡侯。蒋琬坚决辞让益州刺史一职,费祎于是又兼任益州刺史。费祎执掌国政的功绩名望,大致与蒋琬相当。延熙十一年,出兵驻扎汉中,从蒋琬到费祎,虽然二人都曾亲自在外统兵,但朝廷的封赏、刑罚、威权,都要先远远咨询请示他们的裁断,然后才施行。他们受到的倚重信任就是如此。到了延熙十四年夏天,费祎回到成都,成都观测天象云气的人说都城之内没有宰相之位的气象,因此这年冬天他又重新回到漢寿驻屯。 延熙十五年,朝廷命费祎开府治事。延熙十六年年初大会群臣时,魏国降人郭修也在座。费祎欢饮之际酩酊大醉,被郭修亲手用刀刺杀身亡,谥号为敬侯。儿子费承继承爵位,担任黄门侍郎,费承的弟弟费恭,娶了公主为妻。费祎的长女嫁给太子刘璿为妃。 【姜维】 姜维,字伯约,是天水郡冀县人。年少丧父,与母亲一同生活,喜好郑玄的经学。曾在郡中担任上计掾,州里征辟他为从事。因他的父亲姜冏当年担任郡功曹时,恰逢羌人、戎人叛乱,姜冏挺身护卫郡将,战死于沙场,朝廷因此赐予姜维中郎的官职,参赞本郡的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率军进逼祁山,当时天水太守恰好外出巡视察访。姜维以及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随行护卫。太守听闻蜀军即将到达、各县纷纷响应归降,怀疑姜维等人也都心怀异志,于是连夜逃亡、退保上邽。姜维等人发觉太守已经离去,追赶不及,到达上邽城门时,城门已经紧闭,不肯接纳他们。姜维等人于是相率返回冀县,冀县也不肯让姜维入城。姜维等人于是一同前去投奔诸葛亮。恰逢马谡在街亭兵败。诸葛亮率军携带迁走的西县一千多户百姓以及姜维等人一同撤回,姜维因此与母亲失散。诸葛亮征辟姜维为仓曹掾,加授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当时姜维年仅二十七岁。诸葛亮写信给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说:"姜伯约对时局大事忠诚勤勉,思虑周密精细,考察他所具备的才能,就连永南(李邵)、季常(马良)这些人都比不上他。此人,是凉州士人中的上乘人才啊。"又说:"应当先教导他统率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对军事十分敏锐,既有胆识道义,又深谙用兵之道。这个人心系汉室而才能又超越常人,等他学完军事之后,应当派他入宫,觐见主上。"后来升任中监军、征西将军。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去世,姜维回到成都,担任右监军、辅汉将军,统领各路军队,进封平襄侯。延熙元年,跟随大将军蒋琬驻扎汉中。蒋琬升任大司马后,任命姜维为司马,屡次率领一支偏师西进。延熙六年,升任镇西大将军,兼任凉州刺史。延熙十年,升任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同总录尚书事务。这一年,汶山郡的平康少数民族反叛,姜维率军征讨平定了叛乱。他又出兵到达陇西、南安、金城一带边境,与魏国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人在洮西交战。当地的胡人首领治无戴等人率部落投降,姜维率军返回后妥善安置了他们。延熙十二年,朝廷假节授权姜维再次出兵西平,未能取胜而撤回。姜维自认为熟悉了解西部地区的风俗民情,又自负拥有军事才能武艺,想要招诱羌人、胡人各部作为自己的羽翼,认为陇山以西的地区可以割据占有。他每次都想要大举兴兵出征,费祎却常常加以裁减制约,不肯听从他的意见,拨给他的兵力从不超过一万人。 延熙十六年春天,费祎去世。这年夏天,姜维率领数万人出兵石营,经过董亭,围攻南安。魏国雍州刺史陈泰前来解围,到达洛门,姜维因粮草耗尽而撤军。第二年,朝廷加授姜维督管中外军事。他又出兵陇西,镇守狄道的县长李简举城投降。姜维进而围攻襄武,与魏将徐质交锋,斩获敌军首级、击破敌军,魏军败退。姜维乘胜追击,招降了不少地方,攻取了河间、狄道、临洮三县,并将当地百姓迁走带回。延熙十八年,姜维又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人一同出兵狄道,在洮西大败魏国雍州刺史王经,王经的部众战死者多达数万人。王经退保狄道城,姜维将城池围困起来。魏国征西将军陈泰进兵解围,姜维退兵驻守钟题。 延熙十九年春天,朝廷晋升姜维为大将军。他重新整顿部署军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师。胡济违约未能按期到达,因此姜维在段谷被魏国大将邓艾击破,蜀军星散溃逃,死伤惨重。百姓因此对姜维心怀怨恨非议,而陇山以西一带也因此骚动不安。姜维引咎自责,请求自贬官阶。改任后将军,代理大将军事务。 延熙二十年,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反叛,魏国分调关中的兵力东下平叛。姜维想要趁机偷袭空虚的秦川,又率领数万人出兵骆谷,径直到达沈岭。当时长城一带积储的粮谷十分充足而守军却很少,听闻姜维即将到达,众人都十分惶恐畏惧。魏国大将军司马望率军抵御,邓艾也从陇右赶来,都在长城一带驻扎大军。姜维前进驻扎芒水,双方都依山扎营。司马望、邓艾沿渭水修筑坚固的营垒防守,姜维屡次前去挑战,司马望、邓艾都不予应战。景耀元年,姜维听闻诸葛诞已经兵败,便撤军返回成都。后主又重新任命他为大将军。 当初,先主留魏延镇守汉中,都是充实各处围守据点的兵力来抵御外敌。敌军如果前来进犯,便让他们无法攻入。等到兴势之战时,王平抵御曹爽,也都是沿袭这一制度。姜维建议认为,分散兵力据守各处围点,虽然合乎《周易》中"重门"(层层设防)的道理,但也只能勉强抵御敌人,无法取得更大的胜利。不如让各围点在听闻敌军来犯之时,都收拢兵力、聚集粮谷,退守汉城、乐城两座城池。让敌军无法进入平原地带,我军则依靠重重关隘据险镇守以抵御他们。等到战事发生之日,再派遣游军一并进击,伺机寻找敌军的空虚薄弱之处。敌军攻打关隘不能取胜,旷野之中又找不到散落的粮草,千里迢迢运送粮饷,自然会疲惫不堪。等到敌军撤退之时,然后各城守军一并出击,与游军合力围剿追击,这才是消灭敌军的良策。于是姜维命督管汉中的胡济退驻漢寿,监军王含镇守乐城,护军蒋斌镇守汉城,又在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等地都设立了围守据点。 景耀五年,姜维率军出兵漢、侯和,被邓艾击破,退回驻扎沓中。姜维本是从魏国归附蜀汉的客将,多年来屡次出兵征战,却始终未能建立显赫的功业。而宦官黄皓等人在朝内把持弄权,右大将军阎宇与黄皓相互勾结,黄皓暗中打算废黜姜维、扶植阎宇取而代之。姜维对此也有所察觉猜疑,因此心怀危惧不安,不再返回成都。景耀六年,姜维上表后主说:"听闻钟会在关中整训军队,图谋进兵攻蜀,应当派张翼、廖化前往督率军队,分别镇守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则笃信鬼神巫术之说,认为敌军终究不会真的打过来。他劝后主将姜维的奏表搁置不理,因此群臣都不知道这个情况。等到钟会即将向骆谷进兵、邓艾即将进军沓中之时,朝廷这才派右车骑将军廖化前往沓中作为姜维的援军,左车骑将军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人前往阳安关口作为各围点的外援。等到达阴平时,听闻魏将诸葛绪正向建威进军,因此暂时驻扎等待观察局势。过了一个多月,姜维被邓艾击败,退守阴平。钟会围攻汉城、乐城两座城池,另派别将进攻阳安关口,蒋舒打开城门出降,傅佥格斗力战而死。钟会进攻乐城,未能攻克。听闻阳安关口已经失守,便长驱直入向前推进,张翼、董厥等人刚到漢寿,姜维、廖化也放弃阴平后撤。恰好与张翼、董厥的军队会合,全军一同退守剑阁以抵御钟会。钟会写信给姜维说:"您以文武兼备的德才,怀抱超越世俗的谋略,功业遍及巴、汉之地,声名传扬于中原,无论远近之人无不归心仰慕您的名望。每每念及从前,我们都曾共同接受同样的教化熏陶,吴国的季札、郑国的子产之间的情谊,正可以用来比喻我们这样的交好情谊啊。"姜维没有回信,只是排列营寨据险坚守。钟会未能攻克,粮草运输路途遥远,正打算商议撤军。而邓艾却从阴平经由景谷道抄小道偷渡进入,于是在绵竹击败了诸葛瞻。后主向邓艾请求投降,邓艾进而占据了成都。姜维等人起初听闻诸葛瞻兵败的消息,有的传闻说后主打算坚守成都,有的传闻说打算向东投奔东吴,也有的传闻说打算向南逃往建宁。于是姜维率军经由广汉、郪道一带前进以探明虚实。不久便接到后主的敕令,姜维等人这才放下武器、卸下铠甲,前往涪县军前向钟会投降,将士们无不义愤填膺,纷纷拔刀砍石以泄愤。 钟会对姜维等人厚加礼待,都恢复了他们原有的印信官号和车驾仪仗。钟会与姜维出行则同车,入座则同席,对长史杜预说:"若拿伯约(姜维)与中原的名士相比,就连公休(诸葛诞)、太初(夏侯玄)这样的人物都比不上他啊。"《世语》一书记载:当时蜀汉的官员属吏都是天下的英俊之才,然而没有一人能超过姜维。《汉晋春秋》一书记载:钟会暗中怀有反叛异图,姜维看出了他的心思,认为可以借此挑起祸乱以图谋恢复蜀汉的社稷,于是便用诡诈之辞劝说钟会道:"听闻您自淮南之战以来,运筹谋划从无失算,晋国的国运能够昌盛兴隆,都是您的功劳啊。如今您又平定了蜀地,威德震动当世,百姓推崇您的功绩,君主又忌惮您的谋略,您打算凭借这样的处境安然归去吗!当年韩信在天下扰乱纷争之时都没有背叛汉朝,却在天下平定之后反而遭到猜忌;大夫文种没有听从范蠡泛舟归隐五湖的劝告,最终伏剑枉死——他们二人难道是昏庸的君主、愚蠢的臣子吗?其实都是形势利害使然罢了。如今您大功已经建立,大德也已经彰显,为何不效法陶朱公(范蠡)泛舟隐退、销声匿迹的做法,保全功业、保全自身,登上峨眉山,追随赤松子云游四方呢?"钟会说:"您说的这番话未免太过遥远了,我恐怕做不到,况且就眼下的情势而言,或许并不止于此啊。"姜维说:"其余的事,就要靠您自己的智谋与能力去实现了,不必再劳烦我这个老朽多言了。"从此二人的情谊愈发深厚融洽。《华阳国志》记载:姜维教唆钟会诛杀北方前来的各位魏将,等他们死后,姜维打算再慢慢设法杀掉钟会,把魏国的士兵全部坑杀,恢复蜀汉的国祚,他曾秘密上书后主说:"希望陛下暂且忍受这几天的屈辱,臣打算使社稷转危为安,使日月重新恢复光明。"孙盛《晋阳秋》记载:孙盛在永和初年跟随安西将军平定蜀地时,曾拜访过许多当地的故老,他们说姜维投降之后,曾秘密写信给刘禅,说自己打算假意归顺服事钟会,借机将他杀死以恢复蜀地的社稷,然而事情没有成功,姜维最终因此丧命,蜀地的百姓至今仍为此感到痛惜。孙盛认为,正如古人所说,一个人如果身陷本不该陷入的困境,名声必定会受辱;如果占据本不该占据的位置,自身必定会陷入危险,既受辱又危险,死期也就将至了,这大概说的正是姜维这样的人吧!当邓艾攻入江油之时,蜀军士卒稀少,姜维进不能在绵竹奋力死战、力挽狂澜,退又不能统率各路将领,护卫蜀主、以图后计,反而在归顺与反叛之间反复摇摆,妄图在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时机寻求侥幸,凭借一个已经衰弱的国家,却屡次在三秦之地耀武扬威,对一个已经灭亡的邦国,还妄想着做出超乎常理之外的惊人之举,这难道不是太糊涂了吗!臣裴松之认为,孙盛对姜维的讥讽,也有不恰当之处。当时钟会的大军已经抵达剑阁,姜维与各位将领排列营寨据险坚守,钟会无法前进,已经在商议撤军的计策了,保全蜀地的功业,几乎就要成功了。只是邓艾诡诈地抄小道偷渡而入,出现在蜀军的后方,诸葛瞻兵败之后,成都便自行溃散了。姜维如果当时回军救援内地,那么钟会便会乘机从背后夹击。以当时的形势而言,又怎么能够两全呢?因此责怪姜维不能在绵竹奋力死战、护卫蜀主,这个说法并不合乎情理。钟会想要把魏国的将领全部坑杀以图谋大事,把重兵交给姜维,让他担任前驱先锋。倘若魏国的将领真的都被杀光了,兵权掌握在姜维手中,那么杀掉钟会、复兴蜀汉,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所谓大功告成于常理之外,这才称得上是奇谋,不能因为事情最终出现了差错,就断然认为这个计策本身是不可行的。假设当年田单的计策,也恰巧没有成功,难道也可以说田单当初的计谋是愚蠢昏聩的吗!《世语》记载:姜维死后尸体被剖开,发现他的胆囊竟有斗那么大。孙盛说:郤正对姜维的这番评论,实在是奇怪啊!一个士人纵然有上百种德行操守、千差万别的功业成就,然而论到忠、孝、义、节,这才是各种德行中最为尊崇的冠冕。姜维本是在魏国出仕任职的臣子,后来却投奔逃亡到蜀国朝廷,背弃旧主、追逐私利,这不能称之为忠;抛弃亲人、只求苟且免祸,这不能称之为孝;对故国旧邦加以损害,这不能称之为义;兵败之时不能以死殉难,这不能称之为节;况且他在蜀地德政尚未施行的情况下,却使百姓疲于奔命以逞一己之私欲,身居抵御外侮的重任却导致边境失守,至于说到他的智谋勇略,也实在无从谈起——以上这六项德行操守,姜维竟无一项具备。他实际上不过是魏国的一个逃臣、亡国的乱臣罢了,郤正却说他是当世的仪范表率,这实在是太过糊涂了。纵然姜维喜好读书、略微修饰自身的清白操守,这与盗跖手下分赃时讲究的所谓'义气'、程郑(西汉巨商)身居商贾之列却颇具善行,又有什么不同呢?臣裴松之认为,郤正这番评论,是取姜维值得称道的一面而言,并非是说姜维从始至终的所有行事都可以作为准则效法。郤正所说的"一时的仪范表率",也只不过是就他好学与俭朴这两点而言罢了。姜维本传以及《魏略》都说姜维本来并没有背叛魏国投蜀的心思,是因形势危急被迫归顺蜀汉的。孙盛对他的讥讽贬斥,最多也只能责备他抛弃母亲这一点。其余的指责实在过于苛刻严厉,也并非是用来诘难郤正的恰当理由。臣裴松之认为,蒋琬、费祎二人担任丞相之职时,都能恪守既定的治国方略,从不为贪求战功而轻举妄动、招致亏损,对外能够抵挡住骆谷方向的敌军,对内能够保全国家安定和睦的局面,论到治理弱小国家的适宜之道、安守清静的施政理念,还有什么能超过这样的做法呢!如今孙盛讥讽他们二人有所未尽之处,却又不曾具体指明是什么事情,因此使读者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干宝说:姜维担任蜀汉的丞相,国家灭亡、君主受辱,他却没有为此殉难而死,反而死于钟会之乱当中,实在令人惋惜啊!其实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选择恰当的时机与方式去死。所以古代的忠烈之士,遇到危难便挺身献出生命,视舍身取义如同回家一般平常,并非他们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实在是因为他们深知自己命数将尽,唯恐不能死得其所啊。 【评】 评论说:蒋琬、费祎接续担任国家的股肱之臣,追述遵循诸葛亮生前既定的方略,因循守成而不轻举妄动,因此蜀国境内虽然国力衰微弱小,却也能得以保全安定。姜维才能兼具文武之资,志向意气也颇为宏大慷慨,然而他率军屡屡兴兵动众,却未能审时度势、周密思虑,最终以身殉国、遭致覆灭之祸,古人有言:"不惟艰难,无以图存。"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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