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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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吳月娘春晝鞦韆 來旺兒醉中謗訕

原文

詞曰: 蹴罷鞦韆,起來整頓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迴首,卻把青梅嗅。 話說燈節已過,又早清明將至。西門慶有應伯爵早來邀請,說孫寡嘴作東,邀了郊外耍子去了。 先是吳月娘花園中,扎了一架鞦韆。這日見西門慶不在家,閑中率眾姊妹游戲,以消春困。先是月娘與孟玉樓打了一回,下來教李嬌兒和潘金蓮打。李嬌兒辭說身體沉重,打不的,卻教李瓶兒和金蓮打。打了一回,玉樓便叫:「六姐過來,我和你兩個打個立鞦韆。」吩咐:「休要笑。」當下兩個玉手輓定彩繩,將身立於畫板之上。月娘卻教蕙蓮、春梅兩個相送。正是: 紅粉面對紅粉面,玉酥肩並玉酥肩。兩雙玉腕輓復輓,四隻金蓮顛倒顛。 那金蓮在上面笑成一塊。月娘道:「六姐你在上頭笑不打緊,只怕一時滑倒,不是耍處。」說著,不想那畫板滑,又是高底鞋,跐不牢,只聽得滑浪一聲把金蓮擦下來,早是扶住架子不曾跌著,險些沒把玉樓也拖下來。月娘道:「我說六姐笑的不好,只當跌下來。」因望李嬌兒眾人說道:「這打鞦韆,最不該笑。笑多了,一定腿軟了,跌下來。咱在家做女兒時,隔壁周台官家花園中扎著一座鞦韆。也是三月佳節,一日他家周小姐和俺一般三四個女孩兒,都打鞦韆耍子,也是這等笑的不了,把周小姐滑下來,騎在畫板上,把身子喜抓去了。落後嫁與人家,被人家說不是女兒,休逐來家,今後打鞦韆,先要忌笑。」金蓮道:「孟三兒不濟,等我和李大姐打個立鞦韆。」月娘道:「你兩個仔細打。」卻教玉簫、春梅在旁推送。才待打時,只見陳敬濟自外來,說道:「你每在這裡打鞦韆哩。」月娘道:「姐夫來的正好,且來替你二位娘送送兒。丫頭每氣力少。」這敬濟老和尚不撞鐘──得不的一聲,於是撥步撩衣,向前說:「等我送二位娘。」先把金蓮裙子帶住,說道: 「五娘站牢,兒子送也。」那鞦韆飛在半空中,猶若飛仙相似。李瓶兒見鞦韆起去了,唬的上面怪叫道:「不好了,姐夫你也來送我送兒。」敬濟道:「你老人家到且性急,也等我慢慢兒的打發將來。這裡叫,那裡叫,把兒子手腳都弄慌了。」於是把李瓶兒裙子掀起,露著他大紅底衣,推了一把。李瓶兒道:「姐夫,慢慢著些!我腿軟了!」敬濟道:「你老人家原來吃不得緊酒。」金蓮又說:「李大姐,把我裙子又兜住了。」兩個打到半中腰裡,都下來了。卻是春梅和西門大姐兩個打了一回。然後,教玉簫和蕙蓮兩個打立鞦韆。這蕙蓮手輓彩繩,身子站的直屢屢的,腳跐定下邊畫板,也不用人推送,那鞦韆飛在半天雲里,然後忽地飛將下來,端的卻是飛仙一般,甚可人愛。月娘看見,對玉樓、李瓶兒說:「你看媳婦子,他倒會打。」這裡月娘眾人打鞦韆不題。 話分兩頭。卻表來旺兒往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衣服回來,押著許多馱垛箱籠船上,先走來家。到門首,下了頭口,收卸了行李,進到後邊。只見雪娥正在堂屋門首,作了揖。那雪娥滿面微笑,說道:「好呀,你來家了。路上風霜,多有辛苦!幾時沒見,吃得黑胖了。」來旺因問:「爹娘在那裡?」雪娥道:「你爹今日被應二眾人,邀去門外耍子去了。你大娘和大姐,都在花園中打鞦韆哩。」來旺兒道:「啊呀,打他則甚?」雪娥便倒了一盞茶與他吃,因問:「媳婦子在竈上,怎的不見?」那雪娥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的媳婦子,如今還是那時的媳婦兒哩?好不大了!他每日只跟著他娘每夥兒里下棋,撾子兒,抹牌頑耍。他肯在竈上做活哩!」正說著,小玉走到花園中,報與月娘。月娘自前邊走來,來旺兒向前磕了頭,立在旁邊。問了些路上往回的話,月娘賞了兩瓶酒。吃一回,他媳婦宋蕙蓮來到。月娘道:「也罷,你辛苦了,且往房裡洗洗頭面,歇宿歇宿去。等你爹來,好見你爹回話。」那來旺兒便歸房裡。蕙蓮先付鑰匙開了門,又舀些水與他洗臉攤塵,收拾褡褳去,說道:「賊黑囚,幾時沒見,便吃得這等肥肥的。」又替他換了衣裳,安排飯食與他吃。睡了一覺起來,已是日西時分。 西門慶來家,來旺兒走到跟前參見,說道:「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的尺頭並家中衣服,俱已完備,打成包裹,裝了四箱,搭在官船上來家,只少雇夫過稅。」西門慶滿心歡喜,與了他趕腳銀兩,明日早裝載進城。又賞銀五兩,房中盤纏;又教他管買辦東西。這來旺兒私已帶了些人事,悄悄送了孫雪娥兩方綾汗巾,兩隻裝花膝褲,四匣杭州粉,二十個胭脂。雪娥背地告訴來旺兒說:「自從你去了四個月,你媳婦怎的和西門慶勾搭,玉簫怎的做牽頭,金蓮屋裡怎的做窩窠。先在山子底下,落後在屋裡,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與他的衣服、首飾、花翠、銀錢,大包帶在身邊。使小廝在門首買東西,見一日也使二三錢銀子。」來旺道:「怪道箱子里放著衣服、首飾!我問他,他說娘與他的。」雪娥道:「那娘與他?到是爺與他的哩!」這來旺兒遂聽記在心。 到晚夕,吃了幾鐘酒,歸到房中。常言酒發頓腹之言,因開箱子,看見一匹藍緞子,甚是花樣奇異,便問老婆:「是那裡的緞子?誰人與你的?趁上實說。」老婆不知就裡,故意笑著,回道:「怪賊囚,問怎的?此是後邊見我沒個襖兒,與了這匹緞子,放在箱中,沒工夫做。端的誰肯與我?」來旺兒罵道:「賊淫婦!還搗鬼哩!端的是那個與你的?」又問:「這些首飾是那裡的?」婦人道:「呸!怪囚根子,那個沒個娘老子,就是石頭罅剌兒里迸出來,也有個窩巢兒,為人就沒個親戚六眷?此是我姨娘家借來的釵梳。是誰與我的!」被來旺兒一拳,險不打了一交,說:「賊淫婦,還說嘴哩!有人親看見你和那沒人倫的豬狗有首尾!玉簫丫頭怎的牽頭,送緞子與你,在前邊花園內兩個幹,落後弔在潘家那淫婦屋裡明幹,成日㒲的不值了。賊淫婦,你還要我手裡吊子曰兒。」那婦人便大哭起來,說道: 「賊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做甚麼來家打我?我幹壞了你甚麼事來?你恁是言不是語,丟塊磚瓦兒也要個下落。是那個嚼舌根的,沒空生有,調唆你來欺負老娘?我老娘不是那沒根基的貨!教人就欺負死,也揀個乾凈地方。你問聲兒,宋家的丫頭,若把腳略趄兒,把『宋』字兒倒過來!你這賊囚根子,得不個風兒就雨兒。萬物也要個實。人教你殺那個人,你就殺那個人?」幾句說的來旺兒不言語了。婦人又道:「這匹藍緞子,越發我和你說了罷,也是去年十一月里三娘生日,娘見我上穿著紫襖,下邊借了玉簫的裙子穿著,說道:『媳婦子怪剌剌的,甚麼樣子?』才與了我這匹緞子。誰得閑做他?那個是不知道!就纂我恁一遍舌頭。你錯認了老娘,老娘不是個饒人的。明日我咒罵個樣兒與他聽。破著我一條性命,自恁尋不著主兒哩。」來旺兒道:「你既沒此事,平白和人合甚氣?快些打鋪我睡。」這婦人一面把鋪伸下,說道:「怪倒路的囚根子,吃了那黃湯,挺你那覺!平白惹老娘罵。」把來旺掠翻在炕上,鼾聲如雷。看官聽說:但凡世上養漢的婆娘,饒他男子漢十八分精細,吃他幾句左話兒右說,十個九個都著了道兒。正是:東凈里磚兒──又臭又硬。 這宋蕙蓮窩盤住來旺兒,過了一宿。到次日,往後邊問玉簫,誰人透露此事,終莫知其所由,只顧海罵。一日,月娘使小玉叫雪娥,一地裡尋不著。走到前邊,只見雪娥從來旺兒房裡出來,只猜和他媳婦說話,不想走到廚下,蕙蓮又在裡面切肉,良久,西門慶前邊陪著喬大戶說話,只為揚州鹽商王四峰,被按撫使送監在獄中,許銀二千兩,央西門慶對蔡太師討人情釋放。剛打發大戶去了,西門慶叫來旺,來旺從他屋裡跑出來。正是: 雪隱鷺鶯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以此都知雪娥與來旺兒有尾首。 一日,來旺兒吃醉了,和一般家人小廝在前邊恨罵西門慶,說怎的我不在家,使玉簫丫頭拿一匹藍緞子,在房裡哄我老婆。把他弔在花園姦耍,後來潘金蓮怎的做窩主:「由他,只休要撞到我手裡。我教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好不好,把潘家那淫婦也殺了,也只是個死。你看我說出來做的出來。潘家那淫婦,想著他在家擺死了他漢子武大,他小叔武松來告狀,多虧了誰替他上東京打點,把武松墊發充軍去了?今日兩腳踏住平川路,落得他受用,還挑撥我的老婆養漢。我的仇恨,與他結的有天來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說話。破著一命剮,便把皇帝打!」這來旺兒自知路上說話,不知草里有人,不想被同行家人來興兒聽見。這來興兒在家,西門慶原派他買辦食用撰錢過日,只因與來旺媳婦勾搭,把買辦奪了,卻教來旺兒管領。來興兒就與來旺不睦,聽見發此言語,就悄悄走來潘金蓮房裡告訴。 金蓮正和孟玉樓一處坐的,只見來興兒掀帘子進來,金蓮便問來興兒:「你來有甚事?你爹今日往誰家吃酒去了?」來興道:「今日俺爹和應二爹往門外送殯去了。適有一件事,告訴老人家,只放在心裡,休說是小的來說。」金蓮道:「你有甚事,只顧說,不妨事!」來興兒道:「別無甚事,叵耐來旺兒,昨日不知那裡吃的醉稀稀的,在前邊大吆小喝,指豬罵狗,罵了一日。又邏著小的廝打,小的走來一邊不理,他對著家中大小,又罵爹和五娘。」潘金蓮就問:「賊囚根子,罵我怎的?」來興說:「小的不敢說。三娘在這裡,也不是別人。那廝說爹怎的打發他不在家,耍了他的老婆,說五娘怎的做窩主,賺他老婆在房裡和爹兩個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他打下刀子,要殺爹和五娘,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又說,五娘那咱在家,毒藥擺殺了親夫,多虧了他上東京去打點,救了五娘一命。說五娘恩將仇報,挑撥他老婆養漢。小的穿青衣抱黑住,先來告訴五娘說聲,早晚休吃那廝暗算。」玉樓聽了,如提在冷水盆內一般,吃了一驚。這金蓮不聽便罷,聽了,粉面通紅,銀牙咬碎,罵道:「這犯死的奴才!我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主子要了他的老婆,他怎的纏我?我若教這奴才在西門慶家,永不算老婆!怎的我虧他救活了性命?」因吩咐來興兒:「你且去,等你爹來家問你時,你也只照恁般說。」來興兒說:「五娘說那裡話!小的又不賴他,有一句說一句。隨爹怎的問,也只是這等說。」說畢,往前邊去了。 玉樓便問金蓮:「真個他爹和這媳婦子有?」金蓮道:「你問那沒廉恥的貨!甚的好老婆,也不枉了教奴才這般挾制了。在人家使過了的奴才淫婦,當初在蔡通判家,和大婆作弊養漢,壞了事,才打發出來,嫁了蔣聰。豈止見過一個漢子兒?有一拿小米數兒,甚麼事兒不知道!賊強人瞞神嚇鬼,使玉簫送緞子兒與他做襖兒穿。一冬里,我要告訴你,沒告訴你。那一日,大姐姐往喬大戶家吃酒,咱每都不在前邊下棋?只見丫頭說他爹來家,咱每不散了?落後我走到後邊儀門首,見小玉立在穿廊下,我問他,小玉望著我搖手兒。我剛走到花園前,只見玉簫那狗肉在角門首站立,原來替他觀風。我還不知,教我徑往花園裡走。玉簫攔著我,不教我進去,說爹在裡面。教我罵了兩句。我到疑影和他有些甚麼查子帳,不想走到裡面,他和媳婦子在山洞里幹營生。媳婦子見我進去,把臉飛紅的走出來了。他爹見了我,訕訕的,吃我罵了兩句沒廉恥。落後媳婦子走到屋裡,打旋磨跪著我,教我休對他娘說。落後正月里,他爹要把淫婦安托在我屋裡過一夜兒,吃我和春梅折了兩句,再幾時容他傍個影兒!賊萬殺的奴才,沒的把我扯在裡頭。好嬌態的奴才淫婦,我肯容他在那屋裡頭弄硶兒?就是我罷了,俺春梅那小肉兒,他也不肯容他。」 玉樓道:「嗔道賊臭肉在那裡坐著,見了俺每意意似似,待起不起的,誰知原來背地有這本帳!論起來,他爹也不該要他。那裡尋不出老婆來,教奴才在外邊倡揚,甚麼樣子?」金蓮道:「左右的皮靴兒沒番正,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裡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換著做!賊小婦奴才,千也嘴頭子嚼說人,萬也嚼說,今日打了嘴,也不說的!」玉樓向金蓮道:「這椿事,咱對他爹說好,不說好?大姐姐又不管。倘忽那廝真個安心,咱每不言語,他爹又不知道,一時遭了他手怎了?六姐,你還該說說。」金蓮道:「我若是饒了這奴才,除非是他㒲出我來。」正是: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西門慶至晚來家,只見金蓮在房中雲鬟不整,睡搵香腮,哭的眼壞壞的。問其所以,遂把來旺兒醉酒發言,要殺主之事訴說一遍:「見有來興兒親自聽見,思想起來,你背地圖他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你的皮靴兒沒番正。那廝殺你便該當,與我何干?連我一例也要殺!趁早不為之計,夜頭早晚,人無後眼,只怕暗遭他毒手。」西門慶因問:「誰和那廝有首尾?」金蓮道:「你休來問我,只問小玉便知。」又說:「這奴才欺負我,不是一遭兒了。說我當初怎的用藥擺殺漢子,你娶了我來,虧他尋人情搭救我性命來。在外邊對人揭條。早是奴沒生下兒沒長下女,若是生下兒女,教賊奴才揭條著好聽?敢說:『你家娘當初在家不得地時,也虧我尋人情救了他性命。』恁說在你臉上也無光了!你便沒羞恥,我卻成不的,要這命做甚麼?」西門慶聽了婦人之言,走到前邊,叫將來興兒到無人處,問他始末緣由。這小廝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又走到後邊,摘問了小玉口詞,與金蓮所說無差:委的某日,親眼看見雪娥從來旺兒屋裡出來,他媳婦兒不在屋裡,的有此事。這西門慶心中大怒,把孫雪娥打了一頓,被月娘再三勸了,拘了他頭面衣服,只教他伴著家人媳婦上竈,不許他見人。此事表過不題。 西門慶在後邊,因使玉簫叫了宋蕙蓮,背地親自問他。這婆娘便道:「啊呀,爹,你老人家沒的說,他是沒有這個話。我就替他賭了大誓。他酒便吃兩鐘,敢恁七個頭八個膽,背地裡罵爹?又吃紂王水土,又說紂王無道!他靠那裡過日子?爹,你不要聽人言語。我且問爹,聽見誰說這個話來?」那西門慶被婆娘一席話兒,閉口無言。問的急了,說:「是來興兒告訴我說的。」蕙蓮道:「來興兒因爹叫俺這一個買辦,說俺每奪了他的,不得賺些錢使,結下這仇恨兒,平空拿這血口噴他,爹就信了。他有這個欺心的事,我也不饒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裡,與他幾兩銀子本錢,教他信信脫脫,遠離他鄉,做買賣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說句話兒也方便些。」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說道:「我的兒,說的是。我有心要叫他上東京,與鹽商王四峰央蔡太師人情,回來,還要押送生辰擔去,只因他才從杭州來家,不好又使他的,打帳叫來保去。既你這樣說,我明日打發他去便了。回來,我教他領一千兩銀子,同主管往杭州販買綢絹絲線做買賣。你意下如何?」老婆心中大喜,說道:「爹若這等才好。」正說著,西門慶見無人,就摟他過來親嘴。婆娘忙遞舌頭在他口裡,兩個咂做一處。婦人道:「爹,你許我編鬏髻,怎的還不替我編?恁時候不戴到幾時戴?只教我成日戴這頭髮殼子兒?」西門慶道:「不打緊,到明日將八兩銀子,往銀匠家替你拔絲去。」西門慶又道:「怕你大娘問,怎生回答?」婦人道:「不打緊,我自有話打發他,只說問我姨娘家借來戴戴,怕怎的?」當下二人說了一回話,各自分散了。 到了次日,西門慶在廳上坐著,叫過來旺兒來:「你收拾衣服行李,趕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往東京央蔡太師人情。回來,我還打發你杭州做買賣去。」這來旺心中大喜,應諾下來,回房收拾行李,在外買人事。來興兒打聽得知,就來告報金蓮知道。金蓮打聽西門慶在花園捲棚內,走到那裡,不見西門慶,只見陳敬濟在那裡封禮物。金蓮便道:「你爹在那裡?你封的是甚麼?」敬濟道:「爹剛纔在這裡,往大娘那邊兌鹽商王四峰銀子去了。我封的是往東京央蔡太師的禮。」金蓮問: 「打發誰去?」敬濟道:「我聽見昨日爹吩咐來旺兒去。」這金蓮才待下臺基,往花園那條路上走,正撞見西門慶拿了銀子來。叫到屋裡,問他:「明日打發誰往東京去?」西門慶道:「來旺兒和吳主管二人同去。因有鹽商王四峰一千幹事的銀兩,以此多著兩個去。」婦人道:「隨你心下,我說的話兒你不依,到聽那奴才淫婦一面兒言語。他隨問怎的,只護他的漢子。那奴才有話在先,不是一日兒了。左右破著老婆丟與你,坑了你這銀子,拐的往那頭裡停停脫脫去了,看哥哥兩眼兒空哩。你的白丟了罷了,難為人家一千兩銀子,不怕你不賠他。我說在你心裡,也隨你。老婆無故只是為他。不爭你貪他這老婆,你留他在家裡也不好,你就打發他出去做買賣也不好。你留他在家裡,早晚沒這些眼防範他。你打發他外邊去,他使了你本錢,頭一件你先說不得他。你若要他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發他離門離戶。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就是你也不耽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一席話兒,說得西門慶如醉方醒。正是: 數語撥開君子路,片言提醒夢中人。

译文

词曰: 蹴罢秋千,起来整顿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话说灯节已过,又早清明将至。西门庆有应伯爵早来邀请,说孙寡嘴作东,邀了郊外耍子去了。 先是吴月娘花园中,扎了一架秋千。这日见西门庆不在家,闲中率众姊妹游戏,以消春困。先是月娘与孟玉楼打了一回,下来教李娇儿和潘金莲打。李娇儿辞说身体沉重,打不的,却教李瓶儿和金莲打。打了一回,玉楼便叫:「六姐过来,我和你两个打个立秋千。」吩咐:「休要笑。」当下两个玉手挽定彩绳,将身立于画板之上。月娘却教蕙莲、春梅两个相送。正是: 红粉面对红粉面,玉酥肩并玉酥肩。两双玉腕挽复挽,四只金莲颠倒颠。 那金莲在上面笑成一块。月娘道:「六姐你在上头笑不打紧,只怕一时滑倒,不是耍处。」说著,不想那画板滑,又是高底鞋,跐不牢,只听得滑浪一声把金莲擦下来,早是扶住架子不曾跌著,险些没把玉楼也拖下来。月娘道:「我说六姐笑的不好,只当跌下来。」因望李娇儿众人说道:「这打秋千,最不该笑。笑多了,一定腿软了,跌下来。咱在家做女儿时,隔壁周台官家花园中扎著一座秋千。也是三月佳节,一日他家周小姐和俺一般三四个女孩儿,都打秋千耍子,也是这等笑的不了,把周小姐滑下来,骑在画板上,把身子喜抓去了。落后嫁与人家,被人家说不是女儿,休逐来家,今后打秋千,先要忌笑。」金莲道:「孟三儿不济,等我和李大姐打个立秋千。」月娘道:「你两个仔细打。」却教玉箫、春梅在旁推送。才待打时,只见陈敬济自外来,说道:「你每在这里打秋千哩。」月娘道:「姐夫来的正好,且来替你二位娘送送儿。丫头每气力少。」这敬济老和尚不撞钟──得不的一声,于是拨步撩衣,向前说:「等我送二位娘。」先把金莲裙子带住,说道: 「五娘站牢,儿子送也。」那秋千飞在半空中,犹若飞仙相似。李瓶儿见秋千起去了,唬的上面怪叫道:「不好了,姐夫你也来送我送儿。」敬济道:「你老人家到且性急,也等我慢慢儿的打发将来。这里叫,那里叫,把儿子手脚都弄慌了。」于是把李瓶儿裙子掀起,露著他大红底衣,推了一把。李瓶儿道:「姐夫,慢慢著些!我腿软了!」敬济道:「你老人家原来吃不得紧酒。」金莲又说:「李大姐,把我裙子又兜住了。」两个打到半中腰里,都下来了。却是春梅和西门大姐两个打了一回。然后,教玉箫和蕙莲两个打立秋千。这蕙莲手挽彩绳,身子站的直屡屡的,脚跐定下边画板,也不用人推送,那秋千飞在半天云里,然后忽地飞将下来,端的却是飞仙一般,甚可人爱。月娘看见,对玉楼、李瓶儿说:「你看媳妇子,他倒会打。」这里月娘众人打秋千不题。 话分两头。却表来旺儿往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衣服回来,押著许多驮垛箱笼船上,先走来家。到门首,下了头口,收卸了行李,进到后边。只见雪娥正在堂屋门首,作了揖。那雪娥满面微笑,说道:「好呀,你来家了。路上风霜,多有辛苦!几时没见,吃得黑胖了。」来旺因问:「爹娘在那里?」雪娥道:「你爹今日被应二众人,邀去门外耍子去了。你大娘和大姐,都在花园中打秋千哩。」来旺儿道:「啊呀,打他则甚?」雪娥便倒了一盏茶与他吃,因问:「媳妇子在灶上,怎的不见?」那雪娥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的媳妇子,如今还是那时的媳妇儿哩?好不大了!他每日只跟著他娘每伙儿里下棋,挝子儿,抹牌顽耍。他肯在灶上做活哩!」正说著,小玉走到花园中,报与月娘。月娘自前边走来,来旺儿向前磕了头,立在旁边。问了些路上往回的话,月娘赏了两瓶酒。吃一回,他媳妇宋蕙莲来到。月娘道:「也罢,你辛苦了,且往房里洗洗头面,歇宿歇宿去。等你爹来,好见你爹回话。」那来旺儿便归房里。蕙莲先付钥匙开了门,又舀些水与他洗脸摊尘,收拾褡裢去,说道:「贼黑囚,几时没见,便吃得这等肥肥的。」又替他换了衣裳,安排饭食与他吃。睡了一觉起来,已是日西时分。 西门庆来家,来旺儿走到跟前参见,说道:「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的尺头并家中衣服,俱已完备,打成包裹,装了四箱,搭在官船上来家,只少雇夫过税。」西门庆满心欢喜,与了他赶脚银两,明日早装载进城。又赏银五两,房中盘缠;又教他管买办东西。这来旺儿私已带了些人事,悄悄送了孙雪娥两方绫汗巾,两只装花膝裤,四匣杭州粉,二十个胭脂。雪娥背地告诉来旺儿说:「自从你去了四个月,你媳妇怎的和西门庆勾搭,玉箫怎的做牵头,金莲屋里怎的做窝窠。先在山子底下,落后在屋里,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与他的衣服、首饰、花翠、银钱,大包带在身边。使小厮在门首买东西,见一日也使二三钱银子。」来旺道:「怪道箱子里放著衣服、首饰!我问他,他说娘与他的。」雪娥道:「那娘与他?到是爷与他的哩!」这来旺儿遂听记在心。 到晚夕,吃了几钟酒,归到房中。常言酒发顿腹之言,因开箱子,看见一匹蓝缎子,甚是花样奇异,便问老婆:「是那里的缎子?谁人与你的?趁上实说。」老婆不知就里,故意笑著,回道:「怪贼囚,问怎的?此是后边见我没个袄儿,与了这匹缎子,放在箱中,没工夫做。端的谁肯与我?」来旺儿骂道:「贼淫妇!还捣鬼哩!端的是那个与你的?」又问:「这些首饰是那里的?」妇人道:「呸!怪囚根子,那个没个娘老子,就是石头罅剌儿里迸出来,也有个窝巢儿,为人就没个亲戚六眷?此是我姨娘家借来的钗梳。是谁与我的!」被来旺儿一拳,险不打了一交,说:「贼淫妇,还说嘴哩!有人亲看见你和那没人伦的猪狗有首尾!玉箫丫头怎的牵头,送缎子与你,在前边花园内两个干,落后吊在潘家那淫妇屋里明干,成日㒲的不值了。贼淫妇,你还要我手里吊子曰儿。」那妇人便大哭起来,说道: 「贼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做甚么来家打我?我干坏了你甚么事来?你恁是言不是语,丢块砖瓦儿也要个下落。是那个嚼舌根的,没空生有,调唆你来欺负老娘?我老娘不是那没根基的货!教人就欺负死,也拣个干净地方。你问声儿,宋家的丫头,若把脚略趄儿,把『宋』字儿倒过来!你这贼囚根子,得不个风儿就雨儿。万物也要个实。人教你杀那个人,你就杀那个人?」几句说的来旺儿不言语了。妇人又道:「这匹蓝缎子,越发我和你说了罢,也是去年十一月里三娘生日,娘见我上穿著紫袄,下边借了玉箫的裙子穿著,说道:『媳妇子怪剌剌的,甚么样子?』才与了我这匹缎子。谁得闲做他?那个是不知道!就纂我恁一遍舌头。你错认了老娘,老娘不是个饶人的。明日我咒骂个样儿与他听。破著我一条性命,自恁寻不著主儿哩。」来旺儿道:「你既没此事,平白和人合甚气?快些打铺我睡。」这妇人一面把铺伸下,说道:「怪倒路的囚根子,吃了那黄汤,挺你那觉!平白惹老娘骂。」把来旺掠翻在炕上,鼾声如雷。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养汉的婆娘,饶他男子汉十八分精细,吃他几句左话儿右说,十个九个都著了道儿。正是:东净里砖儿──又臭又硬。 这宋蕙莲窝盘住来旺儿,过了一宿。到次日,往后边问玉箫,谁人透露此事,终莫知其所由,只顾海骂。一日,月娘使小玉叫雪娥,一地里寻不著。走到前边,只见雪娥从来旺儿房里出来,只猜和他媳妇说话,不想走到厨下,蕙莲又在里面切肉,良久,西门庆前边陪著乔大户说话,只为扬州盐商王四峰,被按抚使送监在狱中,许银二千两,央西门庆对蔡太师讨人情释放。刚打发大户去了,西门庆叫来旺,来旺从他屋里跑出来。正是: 雪隐鹭莺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以此都知雪娥与来旺儿有尾首。 一日,来旺儿吃醉了,和一般家人小厮在前边恨骂西门庆,说怎的我不在家,使玉箫丫头拿一匹蓝缎子,在房里哄我老婆。把他吊在花园奸耍,后来潘金莲怎的做窝主:「由他,只休要撞到我手里。我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好不好,把潘家那淫妇也杀了,也只是个死。你看我说出来做的出来。潘家那淫妇,想著他在家摆死了他汉子武大,他小叔武松来告状,多亏了谁替他上东京打点,把武松垫发充军去了?今日两脚踏住平川路,落得他受用,还挑拨我的老婆养汉。我的仇恨,与他结的有天来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说话。破著一命剐,便把皇帝打!」这来旺儿自知路上说话,不知草里有人,不想被同行家人来兴儿听见。这来兴儿在家,西门庆原派他买办食用撰钱过日,只因与来旺媳妇勾搭,把买办夺了,却教来旺儿管领。来兴儿就与来旺不睦,听见发此言语,就悄悄走来潘金莲房里告诉。 金莲正和孟玉楼一处坐的,只见来兴儿掀帘子进来,金莲便问来兴儿:「你来有甚事?你爹今日往谁家吃酒去了?」来兴道:「今日俺爹和应二爹往门外送殡去了。适有一件事,告诉老人家,只放在心里,休说是小的来说。」金莲道:「你有甚事,只顾说,不妨事!」来兴儿道:「别无甚事,叵耐来旺儿,昨日不知那里吃的醉稀稀的,在前边大吆小喝,指猪骂狗,骂了一日。又逻著小的厮打,小的走来一边不理,他对著家中大小,又骂爹和五娘。」潘金莲就问:「贼囚根子,骂我怎的?」来兴说:「小的不敢说。三娘在这里,也不是别人。那厮说爹怎的打发他不在家,耍了他的老婆,说五娘怎的做窝主,赚他老婆在房里和爹两个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他打下刀子,要杀爹和五娘,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又说,五娘那咱在家,毒药摆杀了亲夫,多亏了他上东京去打点,救了五娘一命。说五娘恩将仇报,挑拨他老婆养汉。小的穿青衣抱黑住,先来告诉五娘说声,早晚休吃那厮暗算。」玉楼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一般,吃了一惊。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粉面通红,银牙咬碎,骂道:「这犯死的奴才!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主子要了他的老婆,他怎的缠我?我若教这奴才在西门庆家,永不算老婆!怎的我亏他救活了性命?」因吩咐来兴儿:「你且去,等你爹来家问你时,你也只照恁般说。」来兴儿说:「五娘说那里话!小的又不赖他,有一句说一句。随爹怎的问,也只是这等说。」说毕,往前边去了。 玉楼便问金莲:「真个他爹和这媳妇子有?」金莲道:「你问那没廉耻的货!甚的好老婆,也不枉了教奴才这般挟制了。在人家使过了的奴才淫妇,当初在蔡通判家,和大婆作弊养汉,坏了事,才打发出来,嫁了蒋聪。岂止见过一个汉子儿?有一拿小米数儿,甚么事儿不知道!贼强人瞒神吓鬼,使玉箫送缎子儿与他做袄儿穿。一冬里,我要告诉你,没告诉你。那一日,大姐姐往乔大户家吃酒,咱每都不在前边下棋?只见丫头说他爹来家,咱每不散了?落后我走到后边仪门首,见小玉立在穿廊下,我问他,小玉望著我摇手儿。我刚走到花园前,只见玉箫那狗肉在角门首站立,原来替他观风。我还不知,教我径往花园里走。玉箫拦著我,不教我进去,说爹在里面。教我骂了两句。我到疑影和他有些甚么查子帐,不想走到里面,他和媳妇子在山洞里干营生。媳妇子见我进去,把脸飞红的走出来了。他爹见了我,讪讪的,吃我骂了两句没廉耻。落后媳妇子走到屋里,打旋磨跪著我,教我休对他娘说。落后正月里,他爹要把淫妇安托在我屋里过一夜儿,吃我和春梅折了两句,再几时容他傍个影儿!贼万杀的奴才,没的把我扯在里头。好娇态的奴才淫妇,我肯容他在那屋里头弄硶儿?就是我罢了,俺春梅那小肉儿,他也不肯容他。」 玉楼道:「嗔道贼臭肉在那里坐著,见了俺每意意似似,待起不起的,谁知原来背地有这本帐!论起来,他爹也不该要他。那里寻不出老婆来,教奴才在外边倡扬,甚么样子?」金莲道:「左右的皮靴儿没番正,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里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换著做!贼小妇奴才,千也嘴头子嚼说人,万也嚼说,今日打了嘴,也不说的!」玉楼向金莲道:「这椿事,咱对他爹说好,不说好?大姐姐又不管。倘忽那厮真个安心,咱每不言语,他爹又不知道,一时遭了他手怎了?六姐,你还该说说。」金莲道:「我若是饶了这奴才,除非是他㒲出我来。」正是: 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西门庆至晚来家,只见金莲在房中云鬟不整,睡揾香腮,哭的眼坏坏的。问其所以,遂把来旺儿醉酒发言,要杀主之事诉说一遍:「见有来兴儿亲自听见,思想起来,你背地图他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你的皮靴儿没番正。那厮杀你便该当,与我何干?连我一例也要杀!趁早不为之计,夜头早晚,人无后眼,只怕暗遭他毒手。」西门庆因问:「谁和那厮有首尾?」金莲道:「你休来问我,只问小玉便知。」又说:「这奴才欺负我,不是一遭儿了。说我当初怎的用药摆杀汉子,你娶了我来,亏他寻人情搭救我性命来。在外边对人揭条。早是奴没生下儿没长下女,若是生下儿女,教贼奴才揭条著好听?敢说:『你家娘当初在家不得地时,也亏我寻人情救了他性命。』恁说在你脸上也无光了!你便没羞耻,我却成不的,要这命做甚么?」西门庆听了妇人之言,走到前边,叫将来兴儿到无人处,问他始末缘由。这小厮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走到后边,摘问了小玉口词,与金莲所说无差:委的某日,亲眼看见雪娥从来旺儿屋里出来,他媳妇儿不在屋里,的有此事。这西门庆心中大怒,把孙雪娥打了一顿,被月娘再三劝了,拘了他头面衣服,只教他伴著家人媳妇上灶,不许他见人。此事表过不题。 西门庆在后边,因使玉箫叫了宋蕙莲,背地亲自问他。这婆娘便道:「啊呀,爹,你老人家没的说,他是没有这个话。我就替他赌了大誓。他酒便吃两钟,敢恁七个头八个胆,背地里骂爹?又吃纣王水土,又说纣王无道!他靠那里过日子?爹,你不要听人言语。我且问爹,听见谁说这个话来?」那西门庆被婆娘一席话儿,闭口无言。问的急了,说:「是来兴儿告诉我说的。」蕙莲道:「来兴儿因爹叫俺这一个买办,说俺每夺了他的,不得赚些钱使,结下这仇恨儿,平空拿这血口喷他,爹就信了。他有这个欺心的事,我也不饶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里,与他几两银子本钱,教他信信脱脱,远离他乡,做买卖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儿,说的是。我有心要叫他上东京,与盐商王四峰央蔡太师人情,回来,还要押送生辰担去,只因他才从杭州来家,不好又使他的,打帐叫来保去。既你这样说,我明日打发他去便了。回来,我教他领一千两银子,同主管往杭州贩买绸绢丝线做买卖。你意下如何?」老婆心中大喜,说道:「爹若这等才好。」正说著,西门庆见无人,就搂他过来亲嘴。婆娘忙递舌头在他口里,两个咂做一处。妇人道:「爹,你许我编鬏髻,怎的还不替我编?恁时候不戴到几时戴?只教我成日戴这头发壳子儿?」西门庆道:「不打紧,到明日将八两银子,往银匠家替你拔丝去。」西门庆又道:「怕你大娘问,怎生回答?」妇人道:「不打紧,我自有话打发他,只说问我姨娘家借来戴戴,怕怎的?」当下二人说了一回话,各自分散了。 到了次日,西门庆在厅上坐著,叫过来旺儿来:「你收拾衣服行李,赶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往东京央蔡太师人情。回来,我还打发你杭州做买卖去。」这来旺心中大喜,应诺下来,回房收拾行李,在外买人事。来兴儿打听得知,就来告报金莲知道。金莲打听西门庆在花园卷棚内,走到那里,不见西门庆,只见陈敬济在那里封礼物。金莲便道:「你爹在那里?你封的是甚么?」敬济道:「爹刚才在这里,往大娘那边兑盐商王四峰银子去了。我封的是往东京央蔡太师的礼。」金莲问: 「打发谁去?」敬济道:「我听见昨日爹吩咐来旺儿去。」这金莲才待下台基,往花园那条路上走,正撞见西门庆拿了银子来。叫到屋里,问他:「明日打发谁往东京去?」西门庆道:「来旺儿和吴主管二人同去。因有盐商王四峰一千干事的银两,以此多著两个去。」妇人道:「随你心下,我说的话儿你不依,到听那奴才淫妇一面儿言语。他随问怎的,只护他的汉子。那奴才有话在先,不是一日儿了。左右破著老婆丢与你,坑了你这银子,拐的往那头里停停脱脱去了,看哥哥两眼儿空哩。你的白丢了罢了,难为人家一千两银子,不怕你不赔他。我说在你心里,也随你。老婆无故只是为他。不争你贪他这老婆,你留他在家里也不好,你就打发他出去做买卖也不好。你留他在家里,早晚没这些眼防范他。你打发他外边去,他使了你本钱,头一件你先说不得他。你若要他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发他离门离户。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就是你也不耽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一席话儿,说得西门庆如醉方醒。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片言提醒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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