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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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諸葛亮痛哭龐統 張翼德義釋嚴顏

原文

卻說法正與那人相見,各撫掌而笑。龐統問之,正曰:「此公乃廣漢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傑也。因直言觸忤劉璋,被璋鉗為徒隸,因此短髮。」統乃以賓禮待之,問羕從何而來。羕曰:「吾特來救汝數萬人性命。見劉將軍方可說。」法正忙報玄德。玄德親自謁見,請問其故。羕曰:「將軍有多少軍馬在前寨?」玄德實告:「有黃忠、魏延在彼。」羕曰:「為將之道,豈可不知地理乎?前寨靠涪江,若決動江水,前後以兵塞之,一人無可逃也。」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臨於此地,當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玄德即拜彭羕為幕賓,使人密報魏延、黃忠,教朝暮用心巡警,以防決水。黃忠、魏延商議:「二人各輪一日;如遇敵軍到來,互相通報。」 卻說冷苞見當夜風雨大作,引了五千軍,逕循江邊而進,安排決江,只聽得後面喊聲大起。冷苞知有準備,急急回軍。後面魏延引軍趕來,川兵自相踐踏。冷苞正奔走間,撞著魏延。交馬不數合,被魏延活捉去了。比及吳蘭、雷銅來接應時,又被黃忠一軍殺來。魏延解冷苞到涪關。玄德責之曰:「吾以仁義相待,放汝回去,何敢背我!今次難饒!」將冷苞推出斬之,重賞魏延。玄德設宴款待彭羕。忽報荊州諸葛亮軍師特遣馬良奉書至此。玄德召入問之。馬良禮畢曰:「荊州平安,不勞主公憂念。」遂呈上軍師書信。玄德拆書觀之,略云:「亮夜算太乙數,今年歲次癸亥,罡星在西方;又觀乾象,太白臨於雒城之分,主將帥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謹慎。」 玄德看了書,便教馬良先回。玄德曰:「吾將回荊州,去論此事。」龐統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州成了功,故意將此書相阻耳。」乃對玄德曰:「統亦算太乙數,已知罡星在西,應主公合得西川,別不主凶事。統亦占天文,見太白臨於雒城,先斬蜀將冷苞,已應凶兆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進兵。」 玄德見龐統再三催促,乃引軍前進。黃忠同魏延接入寨去。龐統問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畫地作圖。玄德取張松所遺圖本對之,並無差錯。法正言:「山北有條有大路,正取雒城東門;山南有條小路,卻取雒城西門。兩條路俱可進兵。」龐統謂玄德曰:「統令魏延為先鋒,取南小路而進;主公令黃忠作先鋒,從山北大路而進。並到雒城取齊。」玄德曰:「吾自幼熟於弓馬,多行小路。軍師可從大路去取東門,吾取西門。」龐統曰:「大路必有軍邀攔,主公引兵當之。統取小路。」玄德曰:「軍師不可。吾夜夢一神人,手執鐵棒擊吾右臂,覺來猶自臂痛。此行莫非不佳。」龐統曰:「壯士臨陣,不死帶傷,理之自然也。何故以夢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書也。軍師還守涪關,如何?」龐統大笑曰:「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統獨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心疑則致夢,何凶之有?統肝腦塗地,方稱本心。主公再勿多言。來早准行。」當日傳下號令,軍士五更造飯,平明上馬。黃忠、魏延領軍先行。玄德再與龐統約定,忽坐下馬眼生前失,把龐統掀將下來。玄德跳下馬,自來籠住那馬。玄德曰:「軍師何故乘此劣馬?」龐統曰:「此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臨陣眼生,誤人性命。吾所騎白馬,性極馴熟。軍師可騎,萬無一失。劣馬吾自乘之。」遂與龐統更換所騎之馬。龐統謝曰:「深感主公厚恩。雖萬死亦不能報也。」遂各上馬取路而進。玄德見龐統去了,心中甚覺不快,怏怏而行。 卻說雒城中吳懿、劉璝聽知折了冷苞,遂與眾商議。張任曰:「城東南山僻有一條小路,最為要緊,某自引一軍守之。諸公緊守雒城,勿得有失。」忽報漢兵分兩路前來攻城。張任急引三千軍,先來抄小路埋伏。見魏延兵過,張任教儘放過去,休得驚動。後見龐統軍來,張任軍士,遙指軍中大將:「騎白馬者必是劉備。」張任大喜,傳令教如此如此。 卻說龐統迤邐前進,抬頭見兩山狹窄,樹木叢雜;又值夏未秋初,枝葉茂盛。龐統心下甚疑,勒住馬問:「此處是何地名?」內有新降軍士,指道:「此處地名落鳳坡。」龐統驚曰:「吾道號鳳雛,此處名落鳳坡,不利於吾。」令後軍疾退。只聽山坡前一聲砲響,箭如飛蝗,只望騎白馬者射來。可憐龐統竟死於亂箭之下。時年止三十六歲。後人有詩歎曰: 古峴相連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 兒童慣識呼鳩曲,閭巷曾聞展驥才。 預計三分平刻削,長軀萬里獨徘徊。 誰知天狗流星墜,不使將軍衣錦回。 先是東南有童謠云: 一鳳並一龍,相將到蜀中。 纔到半路裏,鳳死落坡東。 風送雨,雨送風, 隆漢興時蜀道通,蜀道通時只有龍。 當日張任射死龐統,漢軍擁塞,進退不得,死者大半。前軍飛報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狹窄,廝殺不得。又被張任截斷歸路,在高阜處,用強弓硬弩射來,魏延心慌。有新降蜀兵曰:「不如殺奔雒城下,取大路而進。」 延從其言,當先開路,殺奔雒城來。塵埃起處,前面一軍殺至,乃雒城守將吳蘭、雷銅也;後面張任引兵追來。前後夾攻,把魏延圍在垓心。魏延死戰不能得脫。但見吳蘭、雷銅後軍自亂,二將急回馬去救。魏延乘勢趕去,當先一將,舞拍馬,大叫:「文長,吾特來救汝!」視之,乃老將黃忠也。兩下夾攻,殺敗吳、雷二將,直衝至雒城之下。劉璝引兵殺出,卻得玄德在後當住接應。黃忠、魏延翻身便回。 玄德軍馬比及奔到寨中,張任軍馬又從小路裏截出。劉璝、吳蘭、雷銅當先趕來。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戰且走,奔回涪關。蜀兵得勝,迤邐追趕。玄德人困馬乏,那裡有心廝殺,且只顧奔走。將近涪關,張任一軍追趕至緊。幸得左邊劉封,右邊關平,二將引三萬生力兵截出,殺退張任;還趕二十里,奪回戰馬極多。 玄德一行軍馬,再入涪關。問龐統消息。有落鳳坡逃得性命的軍士,報說:「軍師連人帶馬,被亂箭射死於坡前。」玄德聞言,望西痛哭不已,遙為招魂設祭。諸將皆哭。黃忠曰:「今番折了龐統軍師,張任必然來攻打涪關,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荊州,請諸葛軍師來商議收川之計。」正說之間,人報張任引軍直臨城下搦戰。黃忠、魏延皆西要出戰。玄德曰:「銳氣新挫,宜堅守以待軍師來到。」黃忠魏延領命,只緊守城池。玄德寫一封書,教關平分付:「你與我往荊州請軍師去。」關平領了書,星夜往荊州來。玄德自守涪關,並不出戰。 卻說孔明在荊州,時當七夕佳節,大會眾官夜宴,共說收川之事。只見正西上一星,其大如斗,從天墜下,流光四散。孔明失驚,擲杯於地,掩面哭曰:「哀哉!痛哉!」眾官慌問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於軍師;天狗犯於吾軍,太白臨於雒城,已拜書主公,教謹防之。誰想今夕西方星墜,龐士元命必休矣!」言罷,大哭曰:「今吾主喪一臂矣!」眾官皆驚,未信其言。孔明曰:「數日之內,必有消息。」是夕酒不盡歡而散。 數日之後,孔明與雲長等正坐間,人報關平到。眾官皆驚。關平入,呈上玄德書信。孔明視之,內言:「本年七月初七日,龐軍師被張任在落鳳坡前,箭射身故。」孔明大哭,眾官無不垂淚。孔明曰:「既主公在涪關,進退兩難之際,亮不得不去。」雲長曰:「軍師去,誰人保守荊州?荊州乃重地,干係非輕。」孔明曰:「主公書中雖不明寫其人,吾已知其意了。」乃將玄德書與眾官看曰:「主公書中,把荊州託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雖然如此,今教關平齎書前來,其意欲雲長公當此重任。雲長想桃園結義之情,可竭力保守此地。責任非輕,公宜勉之。」雲長更不推辭,慨然領諾。孔明設宴,交割印綬。雲長雙手來接。孔明擎著印曰:「這干係都在將軍身上。」雲長曰:「大丈夫既領重任,除死方休。」孔明見雲長說個「死」字,心中不悅;欲待不與,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來到,當如之何?」雲長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孫權齊起兵來,如之奈何?」雲長曰:「分兵拒之。」孔明曰:「若如此,荊州危矣。吾有八個字,將軍牢記,可保守荊州。」雲長問那八個字。孔明曰:「北拒曹操,東和孫權。」雲長曰:「軍師之言,當銘肺腑。」 孔明遂與了印綬,令文官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將糜芳、廖化、關平、周倉,一班兒輔佐雲長,同守荊州。一面親自統兵入川。先撥精兵一萬,教張飛部領,取大路殺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為頭功。又撥一枝兵,教趙雲為先鋒,泝江而上,會於雒城。孔明隨後引簡雍、蔣琬等起行。那蔣琬字公琰,零陵湘鄉人也;乃荊襄名士,現為書記。 當日孔明引兵一萬五千,與張飛同日起行。張飛臨行時,孔明囑付曰:「西川豪傑甚多,不可輕敵。於路戒約三軍,勿得擄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處,並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撻士卒。望將軍早會雒城,不可有誤。」 張飛欣然領諾,上馬而去,迤邐前行。所到之處,但降者秋毫無犯。逕取漢川路。前至巴郡,細作回報:「巴郡太守嚴顏,乃蜀中名將;年紀雖高,精力未衰;善開硬弓,使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據住城郭,不豎降旗。」張飛教離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說與老匹夫,早早來降,饒你滿城百姓性命!若不歸順,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卻說嚴顏在巴郡,聞劉璋差法正請玄德入川,拊心而歎曰:「此所謂獨坐窮山,引虎自衛者也!」後聞玄德據住涪關,大怒,屢欲提兵往戰,又恐這條路上有兵來。當日聞知張飛兵到,便點起本部五六千人馬,準備迎敵。或獻計曰:「張飛在當陽長阪,一聲喝退曹兵百萬之眾。曹操亦聞風而避之,不可輕敵。今只宜深溝高壘,堅守不出。彼軍無糧,不過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張飛性如烈火,專要鞭撻士卒;如不與戰,必怒;怒則必以暴厲之氣,待其軍士;軍心一變,乘勢擊之,張飛可擒也。」嚴顏從其言,教軍士盡數上城守護。忽見一個軍士,大叫:「開門!」嚴顏教放入問之。那軍士告說是張將軍差來的,把張飛言語依直便說。嚴顏大怒,罵曰:「匹夫怎敢無禮!吾嚴將軍豈降賊者乎!借你口說與張飛!」喚武士把軍士割下耳鼻,卻放回寨。 軍人回見張飛,哭告嚴顏如此毀罵。張飛大怒,咬牙睜目,披挂上馬,引數百騎來巴郡城下搦戰。城上眾軍百般痛罵。張飛性急,幾番殺到弔橋,要過護城河,又被亂箭射回。到晚全無一個人出,張飛忍一肚氣還寨。次日早晨,又引軍去搦戰。那嚴顏在城敵樓上,一箭射中張飛頭盔。飛指而恨曰:「吾拏住你這老匹夫,必親自食你肉!」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張飛引了軍,沿城去罵。原來那座城子是個山城,週圍都是亂山。張飛自乘馬登山,下視城中,見軍士盡皆披挂,分列隊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見民夫來來往往,搬磚運石,相助守城。張飛教馬軍下馬,步軍皆坐,引他出敵,並無動靜。又罵了一日,依舊空回。張飛在寨中,自思「終日叫罵,彼只不出,如之奈何?」猛然思得一計,教眾軍不要前去搦戰,都結束停當在寨中等候廝殺;卻只教三五十個軍士,直去城下叫罵,引嚴顏軍出來,便與廝殺。張飛磨拳擦掌,只等敵軍來。小軍連罵了三日,全然不出。張飛眉頭一皺,又生一計,傳令教軍士四散砍打柴草,尋覓路徑,不來搦戰。嚴顏在城中,連日不見張飛動靜,心中疑惑,著十數個小軍士,扮作張飛砍柴的軍士,潛地出城,雜在軍內,入山中探聽。 當日諸軍回寨。張飛坐在寨中,頓足大罵:「嚴顏老匹夫枉氣殺我!」只見帳前三四個人說道:「將軍不須心焦。這幾日打探得有一條小路,可以偷過巴郡。」張飛故意大叫曰:「既有這個去處,何不早來說?」眾應曰:「這幾日卻纔哨探得出。」張飛曰:「事不宜遲,只今夜二更造飯,趁三更月明,拔寨都起,人啣枚,馬去鈴,悄悄而行。我自前面開路,汝等依次而行。」傳了令便滿寨告報。 探細小軍,聽得這個消息,盡回城中來,報與嚴顏。顏大喜曰:「我算定這匹夫忍耐不得!你偷小路過去,須是糧草輜重在後;我截住後路,你如何得過?好無謀匹夫,中我之計!」即時傳令,教軍士準備赴敵:「今夜二更也造飯,三更出城,伏於樹木叢雜去處。只等張飛過咽喉小路去了,車仗來時,只聽鼓響,一齊殺出。」傳了號令,看看近夜,嚴顏全軍盡皆飽食,披挂停當,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聽鼓響;嚴顏自引十數裨將,下馬伏於林中。約三更後,遙望見張飛親自在前,橫矛縱馬,悄悄引軍前進。去不得三四里,背後車仗人馬,陸續進發。嚴顏看得分曉,一齊擂鼓,四下伏兵盡起。正來搶奪車仗,背後一聲鑼響,一彪軍掩到,大喝:「老賊休走!我等的你恰好!」嚴顏猛回頭看時,為首一員大將,豹頭環眼,燕頷虎鬚,使丈八矛,騎深烏馬,乃是張飛。四下裏鑼聲大震,眾軍殺來。嚴顏見了張飛,舉手無措。交馬戰不一合,張飛賣個破綻;嚴顏一刀砍來,張飛閃過,撞將入去,扯住嚴顏勒甲縫,生擒過來,擲於地下;眾軍向前,用索綁縛住了。原來先過去的是假張飛。料道嚴顏擊鼓為號,張飛卻教鳴金為號;金響諸軍齊到,川兵大半棄甲倒戈而降。 張飛殺到巴郡城下,後軍已自入城。張飛叫休殺百姓,出榜安民。群刀手把嚴顏推至。張飛坐於廳上,嚴顏不肯跪下。飛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將到此,為何不降,而敢拒敵?」嚴顏全無懼色,回叱飛曰:「汝等無義,侵我州郡!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飛大怒,喝左右斬來。嚴顏喝曰:「賊匹夫!要砍便砍,何怒也?」張飛見嚴顏聲音雄壯,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階喝退左右,親解其縛,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頭便拜曰:「適來言語冒瀆,幸勿見責。吾素知老將軍乃豪傑之士也。」嚴顏感其恩義,乃降。後人有詩讚嚴顏曰: 白髮居西蜀,清名震大邦。 忠心如皎日,浩氣捲長江。 寧可斷頭死,安能屈膝降? 巴州年老將,天下更無雙。 又有讚張飛詩曰: 生獲嚴顏勇絕倫,惟憑義氣服軍民。 至今廟貌留巴蜀,社酒雞豚日日春。 張飛請問入川之計。嚴顏曰:「敗軍之將,荷蒙厚恩,無以為報,願施犬馬之勞。不須張弓隻箭,逕取成都。」正是: 只因一將傾心後,致使連城唾手降。 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法正与那人相见,各抚掌而笑。庞统问之,正曰:「此公乃广汉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杰也。因直言触忤刘璋,被璋钳为徒隶,因此短发。」统乃以宾礼待之,问羕从何而来。羕曰:「吾特来救汝数万人性命。见刘将军方可说。」法正忙报玄德。玄德亲自谒见,请问其故。羕曰:「将军有多少军马在前寨?」玄德实告:「有黄忠、魏延在彼。」羕曰:「为将之道,岂可不知地理乎?前寨靠涪江,若决动江水,前后以兵塞之,一人无可逃也。」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临于此地,当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玄德即拜彭羕为幕宾,使人密报魏延、黄忠,教朝暮用心巡警,以防决水。黄忠、魏延商议:「二人各轮一日;如遇敌军到来,互相通报。」 却说冷苞见当夜风雨大作,引了五千军,迳循江边而进,安排决江,只听得后面喊声大起。冷苞知有准备,急急回军。后面魏延引军赶来,川兵自相践踏。冷苞正奔走间,撞著魏延。交马不数合,被魏延活捉去了。比及吴兰、雷铜来接应时,又被黄忠一军杀来。魏延解冷苞到涪关。玄德责之曰:「吾以仁义相待,放汝回去,何敢背我!今次难饶!」将冷苞推出斩之,重赏魏延。玄德设宴款待彭羕。忽报荆州诸葛亮军师特遣马良奉书至此。玄德召入问之。马良礼毕曰:「荆州平安,不劳主公忧念。」遂呈上军师书信。玄德拆书观之,略云:「亮夜算太乙数,今年岁次癸亥,罡星在西方;又观乾象,太白临于雒城之分,主将帅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谨慎。」 玄德看了书,便教马良先回。玄德曰:「吾将回荆州,去论此事。」庞统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州成了功,故意将此书相阻耳。」乃对玄德曰:「统亦算太乙数,已知罡星在西,应主公合得西川,别不主凶事。统亦占天文,见太白临于雒城,先斩蜀将冷苞,已应凶兆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进兵。」 玄德见庞统再三催促,乃引军前进。黄忠同魏延接入寨去。庞统问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画地作图。玄德取张松所遗图本对之,并无差错。法正言:「山北有条有大路,正取雒城东门;山南有条小路,却取雒城西门。两条路俱可进兵。」庞统谓玄德曰:「统令魏延为先锋,取南小路而进;主公令黄忠作先锋,从山北大路而进。并到雒城取齐。」玄德曰:「吾自幼熟于弓马,多行小路。军师可从大路去取东门,吾取西门。」庞统曰:「大路必有军邀拦,主公引兵当之。统取小路。」玄德曰:「军师不可。吾夜梦一神人,手执铁棒击吾右臂,觉来犹自臂痛。此行莫非不佳。」庞统曰:「壮士临阵,不死带伤,理之自然也。何故以梦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书也。军师还守涪关,如何?」庞统大笑曰:「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统独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心疑则致梦,何凶之有?统肝脑涂地,方称本心。主公再勿多言。来早准行。」当日传下号令,军士五更造饭,平明上马。黄忠、魏延领军先行。玄德再与庞统约定,忽坐下马眼生前失,把庞统掀将下来。玄德跳下马,自来笼住那马。玄德曰:「军师何故乘此劣马?」庞统曰:「此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临阵眼生,误人性命。吾所骑白马,性极驯熟。军师可骑,万无一失。劣马吾自乘之。」遂与庞统更换所骑之马。庞统谢曰:「深感主公厚恩。虽万死亦不能报也。」遂各上马取路而进。玄德见庞统去了,心中甚觉不快,怏怏而行。 却说雒城中吴懿、刘𪻺听知折了冷苞,遂与众商议。张任曰:「城东南山僻有一条小路,最为要紧,某自引一军守之。诸公紧守雒城,勿得有失。」忽报汉兵分两路前来攻城。张任急引三千军,先来抄小路埋伏。见魏延兵过,张任教尽放过去,休得惊动。后见庞统军来,张任军士,遥指军中大将:「骑白马者必是刘备。」张任大喜,传令教如此如此。 却说庞统迤逦前进,抬头见两山狭窄,树木丛杂;又值夏未秋初,枝叶茂盛。庞统心下甚疑,勒住马问:「此处是何地名?」内有新降军士,指道:「此处地名落凤坡。」庞统惊曰:「吾道号凤雏,此处名落凤坡,不利于吾。」令后军疾退。只听山坡前一声砲响,箭如飞蝗,只望骑白马者射来。可怜庞统竟死于乱箭之下。时年止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古岘相连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 儿童惯识呼鸠曲,闾巷曾闻展骥才。 预计三分平刻削,长躯万里独徘徊。 谁知天狗流星坠,不使将军衣锦回。 先是东南有童谣云: 一凤并一龙,相将到蜀中。 才到半路里,凤死落坡东。 风送雨,雨送风, 隆汉兴时蜀道通,蜀道通时只有龙。 当日张任射死庞统,汉军拥塞,进退不得,死者大半。前军飞报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狭窄,厮杀不得。又被张任截断归路,在高阜处,用强弓硬弩射来,魏延心慌。有新降蜀兵曰:「不如杀奔雒城下,取大路而进。」 延从其言,当先开路,杀奔雒城来。尘埃起处,前面一军杀至,乃雒城守将吴兰、雷铜也;后面张任引兵追来。前后夹攻,把魏延围在垓心。魏延死战不能得脱。但见吴兰、雷铜后军自乱,二将急回马去救。魏延乘势赶去,当先一将,舞拍马,大叫:「文长,吾特来救汝!」视之,乃老将黄忠也。两下夹攻,杀败吴、雷二将,直冲至雒城之下。刘𪻺引兵杀出,却得玄德在后当住接应。黄忠、魏延翻身便回。 玄德军马比及奔到寨中,张任军马又从小路里截出。刘𪻺、吴兰、雷铜当先赶来。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战且走,奔回涪关。蜀兵得胜,迤逦追赶。玄德人困马乏,那里有心厮杀,且只顾奔走。将近涪关,张任一军追赶至紧。幸得左边刘封,右边关平,二将引三万生力兵截出,杀退张任;还赶二十里,夺回战马极多。 玄德一行军马,再入涪关。问庞统消息。有落凤坡逃得性命的军士,报说:「军师连人带马,被乱箭射死于坡前。」玄德闻言,望西痛哭不已,遥为招魂设祭。诸将皆哭。黄忠曰:「今番折了庞统军师,张任必然来攻打涪关,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荆州,请诸葛军师来商议收川之计。」正说之间,人报张任引军直临城下搦战。黄忠、魏延皆西要出战。玄德曰:「锐气新挫,宜坚守以待军师来到。」黄忠魏延领命,只紧守城池。玄德写一封书,教关平分付:「你与我往荆州请军师去。」关平领了书,星夜往荆州来。玄德自守涪关,并不出战。 却说孔明在荆州,时当七夕佳节,大会众官夜宴,共说收川之事。只见正西上一星,其大如斗,从天坠下,流光四散。孔明失惊,掷杯于地,掩面哭曰:「哀哉!痛哉!」众官慌问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于军师;天狗犯于吾军,太白临于雒城,已拜书主公,教谨防之。谁想今夕西方星坠,庞士元命必休矣!」言罢,大哭曰:「今吾主丧一臂矣!」众官皆惊,未信其言。孔明曰:「数日之内,必有消息。」是夕酒不尽欢而散。 数日之后,孔明与云长等正坐间,人报关平到。众官皆惊。关平入,呈上玄德书信。孔明视之,内言:「本年七月初七日,庞军师被张任在落凤坡前,箭射身故。」孔明大哭,众官无不垂泪。孔明曰:「既主公在涪关,进退两难之际,亮不得不去。」云长曰:「军师去,谁人保守荆州?荆州乃重地,干系非轻。」孔明曰:「主公书中虽不明写其人,吾已知其意了。」乃将玄德书与众官看曰:「主公书中,把荆州托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虽然如此,今教关平赍书前来,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云长想桃园结义之情,可竭力保守此地。责任非轻,公宜勉之。」云长更不推辞,慨然领诺。孔明设宴,交割印绶。云长双手来接。孔明擎著印曰:「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云长曰:「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孔明见云长说个「死」字,心中不悦;欲待不与,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来到,当如之何?」云长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孙权齐起兵来,如之奈何?」云长曰:「分兵拒之。」孔明曰:「若如此,荆州危矣。吾有八个字,将军牢记,可保守荆州。」云长问那八个字。孔明曰:「北拒曹操,东和孙权。」云长曰:「军师之言,当铭肺腑。」 孔明遂与了印绶,令文官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将糜芳、廖化、关平、周仓,一班儿辅佐云长,同守荆州。一面亲自统兵入川。先拨精兵一万,教张飞部领,取大路杀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为头功。又拨一枝兵,教赵云为先锋,溯江而上,会于雒城。孔明随后引简雍、蒋琬等起行。那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乃荆襄名士,现为书记。 当日孔明引兵一万五千,与张飞同日起行。张飞临行时,孔明嘱付曰:「西川豪杰甚多,不可轻敌。于路戒约三军,勿得掳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处,并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挞士卒。望将军早会雒城,不可有误。」 张飞欣然领诺,上马而去,迤逦前行。所到之处,但降者秋毫无犯。迳取汉川路。前至巴郡,细作回报:「巴郡太守严颜,乃蜀中名将;年纪虽高,精力未衰;善开硬弓,使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据住城郭,不竖降旗。」张飞教离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说与老匹夫,早早来降,饶你满城百姓性命!若不归顺,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却说严颜在巴郡,闻刘璋差法正请玄德入川,拊心而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引虎自卫者也!」后闻玄德据住涪关,大怒,屡欲提兵往战,又恐这条路上有兵来。当日闻知张飞兵到,便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准备迎敌。或献计曰:「张飞在当阳长阪,一声喝退曹兵百万之众。曹操亦闻风而避之,不可轻敌。今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彼军无粮,不过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张飞性如烈火,专要鞭挞士卒;如不与战,必怒;怒则必以暴厉之气,待其军士;军心一变,乘势击之,张飞可擒也。」严颜从其言,教军士尽数上城守护。忽见一个军士,大叫:「开门!」严颜教放入问之。那军士告说是张将军差来的,把张飞言语依直便说。严颜大怒,骂曰:「匹夫怎敢无礼!吾严将军岂降贼者乎!借你口说与张飞!」唤武士把军士割下耳鼻,却放回寨。 军人回见张飞,哭告严颜如此毁骂。张飞大怒,咬牙睁目,披挂上马,引数百骑来巴郡城下搦战。城上众军百般痛骂。张飞性急,几番杀到吊桥,要过护城河,又被乱箭射回。到晚全无一个人出,张飞忍一肚气还寨。次日早晨,又引军去搦战。那严颜在城敌楼上,一箭射中张飞头盔。飞指而恨曰:「吾拏住你这老匹夫,必亲自食你肉!」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张飞引了军,沿城去骂。原来那座城子是个山城,周围都是乱山。张飞自乘马登山,下视城中,见军士尽皆披挂,分列队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见民夫来来往往,搬砖运石,相助守城。张飞教马军下马,步军皆坐,引他出敌,并无动静。又骂了一日,依旧空回。张飞在寨中,自思「终日叫骂,彼只不出,如之奈何?」猛然思得一计,教众军不要前去搦战,都结束停当在寨中等候厮杀;却只教三五十个军士,直去城下叫骂,引严颜军出来,便与厮杀。张飞磨拳擦掌,只等敌军来。小军连骂了三日,全然不出。张飞眉头一皱,又生一计,传令教军士四散砍打柴草,寻觅路径,不来搦战。严颜在城中,连日不见张飞动静,心中疑惑,著十数个小军士,扮作张飞砍柴的军士,潜地出城,杂在军内,入山中探听。 当日诸军回寨。张飞坐在寨中,顿足大骂:「严颜老匹夫枉气杀我!」只见帐前三四个人说道:「将军不须心焦。这几日打探得有一条小路,可以偷过巴郡。」张飞故意大叫曰:「既有这个去处,何不早来说?」众应曰:「这几日却才哨探得出。」张飞曰:「事不宜迟,只今夜二更造饭,趁三更月明,拔寨都起,人啣枚,马去铃,悄悄而行。我自前面开路,汝等依次而行。」传了令便满寨告报。 探细小军,听得这个消息,尽回城中来,报与严颜。颜大喜曰:「我算定这匹夫忍耐不得!你偷小路过去,须是粮草辎重在后;我截住后路,你如何得过?好无谋匹夫,中我之计!」即时传令,教军士准备赴敌:「今夜二更也造饭,三更出城,伏于树木丛杂去处。只等张飞过咽喉小路去了,车仗来时,只听鼓响,一齐杀出。」传了号令,看看近夜,严颜全军尽皆饱食,披挂停当,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听鼓响;严颜自引十数裨将,下马伏于林中。约三更后,遥望见张飞亲自在前,横矛纵马,悄悄引军前进。去不得三四里,背后车仗人马,陆续进发。严颜看得分晓,一齐擂鼓,四下伏兵尽起。正来抢夺车仗,背后一声锣响,一彪军掩到,大喝:「老贼休走!我等的你恰好!」严颜猛回头看时,为首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使丈八矛,骑深乌马,乃是张飞。四下里锣声大震,众军杀来。严颜见了张飞,举手无措。交马战不一合,张飞卖个破绽;严颜一刀砍来,张飞闪过,撞将入去,扯住严颜勒甲缝,生擒过来,掷于地下;众军向前,用索绑缚住了。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料道严颜击鼓为号,张飞却教鸣金为号;金响诸军齐到,川兵大半弃甲倒戈而降。 张飞杀到巴郡城下,后军已自入城。张飞叫休杀百姓,出榜安民。群刀手把严颜推至。张飞坐于厅上,严颜不肯跪下。飞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将到此,为何不降,而敢拒敌?」严颜全无惧色,回叱飞曰:「汝等无义,侵我州郡!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飞大怒,喝左右斩来。严颜喝曰:「贼匹夫!要砍便砍,何怒也?」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阶喝退左右,亲解其缚,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头便拜曰:「适来言语冒渎,幸勿见责。吾素知老将军乃豪杰之士也。」严颜感其恩义,乃降。后人有诗赞严颜曰: 白发居西蜀,清名震大邦。 忠心如皎日,浩气卷长江。 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 巴州年老将,天下更无双。 又有赞张飞诗曰: 生获严颜勇绝伦,惟凭义气服军民。 至今庙貌留巴蜀,社酒鸡豚日日春。 张飞请问入川之计。严颜曰:「败军之将,荷蒙厚恩,无以为报,愿施犬马之劳。不须张弓只箭,迳取成都。」正是: 只因一将倾心后,致使连城唾手降。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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