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長庚傳報魔頭狠 行者施為變化能
原文
情慾原因總一般,有情有慾自如然。 沙門修煉紛紛士,斷慾忘情即是禪。 須著意,要心堅,一塵不染月當天。 行功進步休教錯,行滿功完大覺仙。 話表三藏師徒們打開慾網,跳出情牢,放馬西行。走不多時,又是夏盡秋初,新涼透體。但見那: 急雨收殘暑,梧桐一葉驚。 螢飛莎徑晚,蛩語月華明。 黃葵開映露,紅蓼遍沙汀。 蒲柳先零落,寒蟬應律鳴。 三藏正然行處,忽見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個是摩星礙日。長老心中害怕,叫悟空道:「你看前面這山十分高聳,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師父說那裡話,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豈無通達之理?可放心前去。」長老聞言,喜笑花生,揚鞭策馬而進,徑上高岩。 行不數里,見一老者,鬢蓬鬆,白髮飄搔;鬚稀朗,銀絲擺動;項掛一串數珠子,手持拐杖現龍頭。遠遠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進的長老,且暫住驊騮,緊兜玉勒。這山上有一夥妖魔,吃盡了閻浮世上人,不可前進。」三藏聞言,大驚失色。一是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個雕鞍不穩,撲的跌下馬來,掙挫不動,睡在草裡哼哩。行者近前攙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哩。」長老道:「你聽那高岩上老者報道這山上有夥妖魔,吃盡閻浮世上人,誰敢去問他一個真實端的?」行者道:「你且坐地,等我去問他。」三藏道:「你的相貌醜陋,言語粗俗,怕衝撞了他,問不出個實信。」行者笑道:「我變個俊些兒的去問他。」三藏道:「你是變了我看。」好大聖,捻著訣,搖身一變,變做個乾乾淨淨的小和尚兒,真個是目秀眉清,頭圓臉正;行動有斯文之氣象,開口無俗類之言辭。抖一抖錦衣直裰,拽步上前,向唐僧道:「師父,我看變得好麼?」三藏見了大喜道:「變得好。」八戒道:「怎麼不好?只是把我們都比下去了。老豬就滾上二三年,也變不得這等俊俏。」 好大聖,躲離了他們,徑直近前,對那老者躬身道:「老公公,貧僧問訊了。」那老兒見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輕,待答不答的,還了他個禮,用手摸著他頭兒,笑嘻嘻問道:「小和尚,你是那裡來的?」行者道:「我們是東土大唐來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經。適到此間,聞得公公報道有妖怪,我師父膽小怕懼,著我來問一聲:端的是甚妖精,他敢這般短路?煩公公細說與我知之,我好把他貶解起身。」那老兒笑道:「你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幫襯。那妖魔神通廣大得緊,怎敢就說貶解他起身?」行者笑道:「據你之言,似有護他之意,必定與他有親,或是緊鄰契友;不然,怎麼長他的威智,興他的節概,不肯傾心吐膽說他個來歷?」公公點頭笑道:「這和尚倒會弄嘴。想是跟你師父遊方,到處兒學些法術,或者會驅縛魍魎,與人家鎮宅降邪。你不曾撞見十分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妖精一封書到靈山,五百阿羅都來迎接;一紙簡上天宮,十一大曜個個相欽。四海龍曾與他為友,八洞仙常與他作會;十地閻君以兄弟相稱,社令、城隍以賓朋相愛。」 大聖聞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著老者道:「不要說,不要說。那妖精與我後生小廝為兄弟、朋友,也不見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來啊,他連夜就搬起身去了。」公公道:「你這小和尚胡說,不當人子。那個神聖是你的後生小廝?」行者笑道:「實不瞞你說,我小和尚祖居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姓孫,名悟空。當年也曾做過妖精,幹過大事。曾因會眾魔,多飲了幾杯酒睡著,夢中見二人將批勾我去到陰司。一時怒發,將金箍棒打傷鬼判,諕倒閻王,幾乎掀翻了森羅殿。嚇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紙,十閻王簽名畫字,教我饒他打,情願與我做後生小廝。」那公公聞說道:「阿彌陀佛!這和尚說了這過頭話,莫想再長得大了。」行者道:「官兒,似我這般大也夠了。」公公道:「你年幾歲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七八歲罷了。」行者笑道:「有一萬個七八歲。我把舊嘴臉拿出來你看看,你卻莫怪。」公公道:「怎麼又有個嘴臉?」行者道:「我小和尚果有七十二副嘴臉哩。」 那公公不識竅,只管問他。他就把臉抹一抹,即現出本像,咨牙徠嘴,兩股通紅,腰間繫一條虎皮裙,手裡執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像個活雷公。那老者見了,嚇得面容失色,腿腳酸麻,站不穩,撲的一跌;爬起來,又一個躘踵。大聖上前道:「老官兒,不要虛驚,我等面惡人善,莫怕,莫怕。適間蒙你好意,報有妖魔。委的有多少怪?一發累你說說,我好謝你。」那老兒戰戰兢兢,口不能言,又推耳聾,一句不應。 行者見他不言,即抽身回坡。長老道:「悟空,你來了?所問如何?」行者笑道:「不打緊,不打緊。西天有便有個把妖精兒,只是這裡人膽小,把他放在心上。沒事,沒事,有我哩。」長老道:「你可曾問他此處是甚麼山?甚麼洞?有多少妖怪?那條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師父,莫怪我說。若論賭變化,使促掐,捉弄人,我們三五個也不如師兄;若論老實,像師兄就擺一隊伍,也不如我。」唐僧道:「正是,正是,你還老實。」八戒道:「他不知怎麼鑽過頭不顧尾的問了兩聲,不尷不尬的就跑回來了。等老豬去問他個實信來。」唐僧道:「悟能,你仔細著。」 好獃子,把釘鈀撒在腰裡,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捏捏,奔上山坡,對老者叫道:「公公,唱喏了。」那老兒見行者回去,方拄著杖掙得起來,戰戰兢兢的要走,忽見八戒,愈覺驚怕道:「爺爺呀!今夜做的甚麼惡夢,遇著這夥惡人?為先的那和尚醜便醜,還有三分人相;這個和尚,怎麼這等個碓梃嘴,蒲扇耳朵,鐵片臉,𣮤毛頸項,一分人氣兒也沒有了?」八戒笑道:「你這老公公不藏興,有些兒好褒貶人。你是怎的看我哩?我醜便醜,奈看,再停一時就俊了。」那老者見他說出人話來,只得開言問他:「你是那裡來的?」八戒道:「我是唐僧第二個徒弟,法名叫做悟能八戒。才自先問的,叫做悟空行者,是我師兄。師父怪他衝撞了公公,不曾問得實信,所以特著我來拜問。此處果是甚山?甚洞?洞裡果是甚妖精?那裡是西去大路?煩公公指示指示。」老者道:「可老實麼?」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虛的。」老者道:「你莫像才來的那個和尚走花溜水的胡纏。」八戒道:「我不像他。」 公公拄著杖,對八戒說:「此山叫做八百里獅駝嶺。中間有座獅駝洞。洞裡有三個魔頭。」八戒啐了一聲:「你這老兒卻也多心,三個妖魔也費心勞力的來報遭信?」公公道:「你不怕麼?」八戒道:「不瞞你說,這三個妖魔,我師兄一棍就打死一個;我一鈀就築死一個。我還有個師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個:三個都打死,我師父就過去了,有何難哉?」那老者笑道:「這和尚不知深淺。那三個魔頭,神通廣大得緊哩。他手下小妖,南嶺上有五千,北嶺上有五千;東路口有一萬,西路口有一萬;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門的也有一萬;燒火的無數,打柴的也無數:共計算有四萬七八千。這都是有名字帶牌兒的,專在此吃人。」 那獃子聞得此言,戰兢兢跑將轉來,相近唐僧,且不回話,放下鈀,在那裡出恭。行者見了,喝道:「你不回話,卻蹲在那裡怎的?」八戒道:「諕出屎來了。如今也不消說,趕早兒各自顧命去罷。」行者道:「這個獃根,我問信偏不驚恐,你去問就這等慌張失智。」長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這老兒說:此山叫做八百里獅駝山。中間有座獅駝洞。洞裡有三個老妖,有四萬八千小妖,專在那裡吃人。我們若屣著他些山邊兒,就是他口裡食了。莫想去得。」三藏聞言,戰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師父放心,沒大事。想是這裡有便有幾個妖精,只是這裡人膽小,把他就說出許多人,許多大,所以自驚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說的是那裡話?我比你不同,我問的是實,決無虛謬之言。滿山滿谷都是妖魔,怎生前進?」行者笑道:「獃子嘴臉,不要虛驚。若論滿山滿谷之魔,只消老孫一路棒,半夜打個罄盡。」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說大話。那些妖精點卯也得七八日,怎麼就打得罄盡?」行者道:「你說怎樣打?」八戒道:「憑你抓倒,綑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沒有這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甚麼抓、拿、綑縛。我把這棍子兩頭一扯,叫:『長!』就有四十丈長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圍圓粗細。往山南一滾,滾殺五千;山北一滾,滾殺五千;從東往西一滾,只怕四五萬砑做肉泥爛醬。」八戒道:「哥哥,若是這等趕麵打,或者二更時也都了了。」沙僧在傍笑道:「師父,有大師兄恁樣神通,怕他怎的?請上馬走啊。」唐僧見他們講論手段,沒奈何,只得寬心上馬而走。 正行間,不見了那報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來傳報,恐諕我們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聖,跳上高峰,四顧無跡,急轉面,見半空中有彩霞晃亮,即縱雲趕上看時,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邊,用手扯住,口口聲聲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長庚,李長庚,你好憊懶。有甚話,當面來說便好,怎麼裝做個山林之老,魘樣老孫?」金星慌忙施禮道:「大聖,報信來遲,乞勿罪,乞勿罪。這魔頭果是神通廣大,勢要崢嶸。只看你那移變化,乖巧機謀,可便過去;如若怠慢些兒,其實難去。」行者謝道:「感激,感激。果然此處難行,望老星上界與玉帝說聲,借些天兵,幫助老孫幫助。」金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帶去,就是十萬天兵,也是有的。」 大聖別了金星,按落雲頭,見了三藏道:「適才那個老兒,原是太白星來與我們報信的。」長老合掌道:「徒弟,快趕上他,問他那裡另有個路,我們轉了去罷。」行者道:「轉不得。此山徑過有八百里,四週圍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麼轉得?」三藏聞言,止不住眼中流淚道:「徒弟,似此艱難,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莫哭,一哭便膿包行了。他這報信,必有幾分虛話,只是要我們著意留心,誠所謂:『以告者,過也。』你且下馬來坐著。」八戒道:「又有甚商議?」行者道:「沒甚商議。你且在這裡用心保守師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馬匹。等老孫先上嶺打聽打聽,看前後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個,問他個詳細,教他寫個執結,開個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關了洞門,不許阻路,卻請師父靜靜悄悄的過去,方顯得老孫手段。」沙僧只教:「仔細,仔細。」行者笑道:「不消囑付。我這一去,就是東洋大海也湯開路,就是鐵裹銀山也撞透門。」 好大聖,唿哨一聲,縱觔斗雲,跳上高峰。扳藤負葛,平山觀看,那山裡靜悄無人。忽失聲道:「錯了,錯了,不該放這金星老兒去了.他原來恐諕我。這裡那有個甚麼妖精?他就出來跳風頑耍,必定拈槍弄棒,操演武藝,如何沒有一個?」正自家揣度,只聽得山背後叮叮噹噹、辟辟剝剝梆鈴之聲。急回頭看處,原來是個小妖兒,掮著一桿「令」字旗,腰間懸著鈴子,手裡敲著梆子,從北向南而走。仔細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個鋪兵,想是送公文下報帖的。且等我去聽他一聽,看他說些甚話。」 好大聖,捻著訣,念個咒,搖身一變,變做個蒼蠅兒,輕輕飛在他帽子上,側耳聽之。只見那小妖走上大路,敲著梆,搖著鈴,口裡作念道:「我等巡山的,各人要謹慎隄防孫行者,他會變蒼蠅。」行者聞言,暗自驚疑道:「這廝看見我了?若未看見,怎麼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會變蒼蠅?」原來那小妖也不曾見他,只是那魔頭不知怎麼就吩咐他這話,卻是個謠言,著他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見,就要取出棒來打他,卻又停住,暗想道:「曾記得八戒問金星時,他說老妖三個,小妖有四萬七八千名。似這小妖,再多幾萬,也不打緊。卻不知這三個老魔有多大手段。等我問他一問,動手不遲。」 好大聖,你道他怎麼去問?跳下他的帽子來,釘在樹頭上,讓那小妖先行幾步。急轉身騰那,也變做個小妖兒,照依他敲著梆,搖著鈴,掮著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長了三五寸,口裡也那般念著。趕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回頭道:「你是那裡來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認得?」小妖道:「我家沒你呀。」行者道:「怎的沒我?你認認看。」小妖道:「面生,認不得,認不得。」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燒火的,你會得我少。」小妖搖頭道:「沒有,沒有。我洞裡就是燒火的那些兄弟,也沒有這個嘴尖的。」行者暗想道:「這個嘴好的變尖了些了。」即低頭,把手侮著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個就不尖了。那小妖道:「你剛才是個尖嘴,怎麼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認,不是我一家的。少會少會,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嚴,燒火的只管燒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終不然教你燒火,又教你來巡山?」行者口乖,就趁過來道:「你不知道。大王見我燒得火好,就陞我來巡山。」 小妖道:「也罷;我們這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我們亂了班次,不好點卯,一家與我們一個牌兒為號。你可有牌兒?」行者只見他那般打扮,那般報事,遂照他的模樣變了;因不曾看見他的牌兒,所以身上沒有。好大聖,更不說沒有,就滿口應承道:「我怎麼沒牌?但只是剛才領的新牌。拿你的出來我看。」那小妖那裡知這個機關,即揭起衣服,貼身帶著個金漆牌兒,穿條絨線繩兒,扯與行者看看。行者見那牌背是個「威鎮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個真字,是「小鑽風」。他卻心中暗想道:「不消說了,但是巡山的,必有個『風』字墜腳。」便道:「你且放下衣走過,等我拿牌兒你看。」即轉身,插下手,將尾巴梢兒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變!」即變做個金漆牌兒,也穿上個綠絨繩兒,上書三個真字,乃「總鑽風」。拿出來,遞與他看了。小妖大驚道:「我們都叫做個小鑽風,偏你又叫做個甚麼『總鑽風』。」行者幹事找絕,說話合宜,就道:「你實不知。大王見我燒得火好,把我陞個巡風;又與我個新牌,叫做『總巡風』,教我管你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聞言,即忙唱喏道:「長官,長官,新點出來的,實是面生,言語衝撞,莫怪。」行者還著禮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見面錢卻要哩,每人拿出五兩來罷。」小妖道:「長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嶺頭會了我這一班的人,一總打發罷。」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那小妖真個前走,大聖隨後相跟。 不數里,忽見一座筆峰。何以謂之筆峰?那山頭上長出一條峰來,約有四五丈高,如筆插在架上一般,故以為名。行者到邊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兒上。叫道:「鑽風,都過來。」那些小鑽風在下面躬身道:「長官,伺候。」行者道:「你可知大王點我出來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孫行者神通廣大,說他會變化,只恐他變作小鑽風,來這裡屣著路徑,打探消息,把我陞作總鑽風,來查勘你們這一班可有假的?」小鑽風連聲應道:「長官,我們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曉得?」小鑽風道:「我曉得。」行者道:「你曉得,快說來我聽。如若說得合著我,便是真的;若說差了一些兒,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見大王處治。」那小鑽風見他坐在高處,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沒奈何,只得實說道:「我大王神通廣大,本事高強,一口曾吞了十萬天兵。」行者聞說,吐出一聲道:「你是假的。」小鑽風慌了道:「長官老爺,我是真的,怎麼說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如何胡說?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就吞了十萬天兵?」小鑽風道:「長官原來不知。我大王會變化,要大能撐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設蟠桃大會,邀請諸仙,他不曾具柬來請,我大王意欲爭天,被玉皇差十萬天兵來降我大王。是我大王變化法身,張開大口,似城門一般,用力吞將去。諕得眾天兵不敢交鋒,關了南天門。故此是一口曾吞十萬兵。」行者聞言,暗笑道:「若是講手頭之話,老孫也曾幹過。」又應聲道:「二大王有何本事?」小鑽風道:「二大王身高三丈,臥蠶眉,丹鳳眼,美人聲,匾擔牙,鼻似蛟龍。若與人爭鬥,只消一鼻子捲去,就是鐵背銅身,也就魂亡魄喪。」行者道:「鼻子捲人的妖精也好拿。」又應聲道:「三大王也有幾多手段?」小鑽風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間之怪物,名號雲程萬里鵬。行動時,摶風運海,振北圖南。隨身有一件兒寶貝,喚做陰陽二氣瓶。假若是把人裝在瓶中,一時三刻,化為漿水。」 行者聽說,心中暗驚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細防他瓶兒。」又應聲道:「三個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說得不差,與我知道的一樣。但只是那個大王要吃唐僧哩?」小鑽風道:「長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兒。因恐汝等不知底細,吩咐我來著實盤問你哩。」小鑽風道:「我大大王與二大王久住在獅駝嶺獅駝洞。三大王不在這裡住,他原住處離此西下有四百里遠近。那廂有座城,喚做獅駝國。他五百年前吃了這城國王及文武官僚,滿城大小男女也盡被他吃了乾淨,因此上奪了他的江山。如今盡是些妖怪。不知那一年打聽得東土唐朝差一個僧人去西天取經,說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塊肉,就延壽長生不老。只因怕他一個徒弟孫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個難為,徑來此處與我這兩個大王結為兄弟,合意同心,打夥兒捉那個唐僧也。」 行者聞言,心中大怒道:「這潑魔十分無禮。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麼算計要吃我的人?」恨一聲,咬響鋼牙,掣出鐵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頭上砑了一砑,可憐,就砑得像一個肉陀。自家見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個好意,把些家常話兒都與我說了,我怎麼卻這一下子就結果了他?也罷,也罷,左右是左右。」好大聖,只為師父阻路,沒奈何幹出這件事來。就把他牌兒解下,帶在自家腰裡,將「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間掛了鈴,手裡敲著梆子。迎風捻個訣,口裡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的就像小鑽風模樣。拽回步,徑轉舊路,找尋洞府,去打探那三個老妖魔的虛實。這正是: 千般變化美猴王,萬樣騰那真本事! 闖入深山,依著舊路。正走處,忽聽得人喊馬嘶之聲。即舉目觀之,原來是獅駝洞口有萬數小妖排列著槍刀劍戟,旗幟旌旄。這大聖心中暗喜道:「李長庚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來這擺列的有些路數: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隊伍。他只見有四十名雜彩長旗,迎風亂舞,就知有萬名人馬。卻又自揣自度道:「老孫變作小鑽風,這一進去,那老魔若問我巡山的話,我必隨機答應。倘或一時言語差訛,認得我啊,怎生脫體?就要往外跑時,那夥把門的擋住,如何出得門去?要拿洞裡妖王,必先除了門前眾怪。」你道他怎麼除得眾怪?好大聖,想著:「那老魔不曾與我會面,就知我老孫的名頭,我且倚著我的這個名頭,仗著威風,說些大話,嚇他一嚇看。果然中土眾生有緣有分,取得經回,這一去,只消我幾句英雄之言,就嚇退那門前若干之怪;假若眾生無緣無分,取不得真經啊,就是縱然說得蓮花現,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問口,口問心,思量此計,敲著梆,搖著鈴,徑直闖到獅駝洞口。早被前營上小妖擋住道:「小鑽風來了?」行者不應,低著頭就走。 走至二層營裡,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鑽風來了?」行者道:「來了。」眾妖道:「你今早巡風去,可曾撞見甚麼孫行者麼?」行者道:「撞見的,正在那裡磨杠子哩。」眾妖害怕道:「他怎麼個模樣?磨甚麼杠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澗邊,還似個開路神;若站起來,好道有十數丈長。手裡拿著一條鐵棒,就似碗來粗細的一根大杠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裡又念著:『杠子啊,這一向不曾拿你出來顯顯神通,這一去就有十萬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殺了那三個魔頭祭你。』他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門前一萬精哩。」那些小妖聞得此言,一個個心驚膽戰,魂散魄飛。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幾斤,也分不到我處,我們替他頂這個缸怎的?不如我們各自散一散罷。」眾妖都道:「說得是,我們各自顧命去來。」原來此輩都是些狼蟲虎豹,走獸飛禽,嗚的一聲,都鬨然而去了。這個倒不像孫大聖幾句鋪頭話,卻就如楚歌聲吹散了八千兵。 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聞言就走,怎敢覿面相逢?這進去還似此言方好;若說差了,才這夥小妖有一兩個倒走進去聽見,卻不走了風汛?」你看他存心來古洞,仗膽入深門。 畢竟不知見那個老魔頭有甚吉凶,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情欲原因总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 沙门修炼纷纷士,断欲忘情即是禅。 须著意,要心坚,一尘不染月当天。 行功进步休教错,行满功完大觉仙。 话表三藏师徒们打开欲网,跳出情牢,放马西行。走不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凉透体。但见那: 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 萤飞莎径晚,蛩语月华明。 黄葵开映露,红蓼遍沙汀。 蒲柳先零落,寒蝉应律鸣。 三藏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长老心中害怕,叫悟空道:「你看前面这山十分高耸,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岂无通达之理?可放心前去。」长老闻言,喜笑花生,扬鞭策马而进,径上高岩。 行不数里,见一老者,鬓蓬松,白发飘搔;须稀朗,银丝摆动;项挂一串数珠子,手持拐杖现龙头。远远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进的长老,且暂住骅骝,紧兜玉勒。这山上有一伙妖魔,吃尽了阎浮世上人,不可前进。」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一是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个雕鞍不稳,扑的跌下马来,挣挫不动,睡在草里哼哩。行者近前搀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哩。」长老道:「你听那高岩上老者报道这山上有伙妖魔,吃尽阎浮世上人,谁敢去问他一个真实端的?」行者道:「你且坐地,等我去问他。」三藏道:「你的相貌丑陋,言语粗俗,怕冲撞了他,问不出个实信。」行者笑道:「我变个俊些儿的去问他。」三藏道:「你是变了我看。」好大圣,捻著诀,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儿,真个是目秀眉清,头圆脸正;行动有斯文之气象,开口无俗类之言辞。抖一抖锦衣直裰,拽步上前,向唐僧道:「师父,我看变得好么?」三藏见了大喜道:「变得好。」八戒道:「怎么不好?只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老猪就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得这等俊俏。」 好大圣,躲离了他们,径直近前,对那老者躬身道:「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儿见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轻,待答不答的,还了他个礼,用手摸著他头儿,笑嘻嘻问道:「小和尚,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经。适到此间,闻得公公报道有妖怪,我师父胆小怕惧,著我来问一声:端的是甚妖精,他敢这般短路?烦公公细说与我知之,我好把他贬解起身。」那老儿笑道:「你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帮衬。那妖魔神通广大得紧,怎敢就说贬解他起身?」行者笑道:「据你之言,似有护他之意,必定与他有亲,或是紧邻契友;不然,怎么长他的威智,兴他的节概,不肯倾心吐胆说他个来历?」公公点头笑道:「这和尚倒会弄嘴。想是跟你师父游方,到处儿学些法术,或者会驱缚魍魉,与人家镇宅降邪。你不曾撞见十分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妖精一封书到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宫,十一大曜个个相钦。四海龙曾与他为友,八洞仙常与他作会;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宾朋相爱。」 大圣闻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著老者道:「不要说,不要说。那妖精与我后生小厮为兄弟、朋友,也不见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来啊,他连夜就搬起身去了。」公公道:「你这小和尚胡说,不当人子。那个神圣是你的后生小厮?」行者笑道:「实不瞒你说,我小和尚祖居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也曾做过妖精,干过大事。曾因会众魔,多饮了几杯酒睡著,梦中见二人将批勾我去到阴司。一时怒发,将金箍棒打伤鬼判,諕倒阎王,几乎掀翻了森罗殿。吓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纸,十阎王签名画字,教我饶他打,情愿与我做后生小厮。」那公公闻说道:「阿弥陀佛!这和尚说了这过头话,莫想再长得大了。」行者道:「官儿,似我这般大也够了。」公公道:「你年几岁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七八岁罢了。」行者笑道:「有一万个七八岁。我把旧嘴脸拿出来你看看,你却莫怪。」公公道:「怎么又有个嘴脸?」行者道:「我小和尚果有七十二副嘴脸哩。」 那公公不识窍,只管问他。他就把脸抹一抹,即现出本像,咨牙徕嘴,两股通红,腰间系一条虎皮裙,手里执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像个活雷公。那老者见了,吓得面容失色,腿脚酸麻,站不稳,扑的一跌;爬起来,又一个𨀁踵。大圣上前道:「老官儿,不要虚惊,我等面恶人善,莫怕,莫怕。适间蒙你好意,报有妖魔。委的有多少怪?一发累你说说,我好谢你。」那老儿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又推耳聋,一句不应。 行者见他不言,即抽身回坡。长老道:「悟空,你来了?所问如何?」行者笑道:「不打紧,不打紧。西天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放在心上。没事,没事,有我哩。」长老道:「你可曾问他此处是甚么山?甚么洞?有多少妖怪?那条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师父,莫怪我说。若论赌变化,使促掐,捉弄人,我们三五个也不如师兄;若论老实,像师兄就摆一队伍,也不如我。」唐僧道:「正是,正是,你还老实。」八戒道:「他不知怎么钻过头不顾尾的问了两声,不尴不尬的就跑回来了。等老猪去问他个实信来。」唐僧道:「悟能,你仔细著。」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捏捏,奔上山坡,对老者叫道:「公公,唱喏了。」那老儿见行者回去,方拄著杖挣得起来,战战兢兢的要走,忽见八戒,愈觉惊怕道:「爷爷呀!今夜做的甚么恶梦,遇著这伙恶人?为先的那和尚丑便丑,还有三分人相;这个和尚,怎么这等个碓梃嘴,蒲扇耳朵,铁片脸,𣮤毛颈项,一分人气儿也没有了?」八戒笑道:「你这老公公不藏兴,有些儿好褒贬人。你是怎的看我哩?我丑便丑,奈看,再停一时就俊了。」那老者见他说出人话来,只得开言问他:「你是那里来的?」八戒道:「我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法名叫做悟能八戒。才自先问的,叫做悟空行者,是我师兄。师父怪他冲撞了公公,不曾问得实信,所以特著我来拜问。此处果是甚山?甚洞?洞里果是甚妖精?那里是西去大路?烦公公指示指示。」老者道:「可老实么?」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虚的。」老者道:「你莫像才来的那个和尚走花溜水的胡缠。」八戒道:「我不像他。」 公公拄著杖,对八戒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八戒啐了一声:「你这老儿却也多心,三个妖魔也费心劳力的来报遭信?」公公道:「你不怕么?」八戒道:「不瞒你说,这三个妖魔,我师兄一棍就打死一个;我一钯就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个:三个都打死,我师父就过去了,有何难哉?」那老者笑道:「这和尚不知深浅。那三个魔头,神通广大得紧哩。他手下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的无数,打柴的也无数:共计算有四万七八千。这都是有名字带牌儿的,专在此吃人。」 那呆子闻得此言,战兢兢跑将转来,相近唐僧,且不回话,放下钯,在那里出恭。行者见了,喝道:「你不回话,却蹲在那里怎的?」八戒道:「諕出屎来了。如今也不消说,赶早儿各自顾命去罢。」行者道:「这个呆根,我问信偏不惊恐,你去问就这等慌张失智。」长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这老儿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山。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那里吃人。我们若屣著他些山边儿,就是他口里食了。莫想去得。」三藏闻言,战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没大事。想是这里有便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就说出许多人,许多大,所以自惊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说的是那里话?我比你不同,我问的是实,决无虚谬之言。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怎生前进?」行者笑道:「呆子嘴脸,不要虚惊。若论满山满谷之魔,只消老孙一路棒,半夜打个罄尽。」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说大话。那些妖精点卯也得七八日,怎么就打得罄尽?」行者道:「你说怎样打?」八戒道:「凭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没有这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甚么抓、拿、捆缚。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叫:『长!』就有四十丈长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围圆粗细。往山南一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砑做肉泥烂酱。」八戒道:「哥哥,若是这等赶面打,或者二更时也都了了。」沙僧在傍笑道:「师父,有大师兄恁样神通,怕他怎的?请上马走啊。」唐僧见他们讲论手段,没奈何,只得宽心上马而走。 正行间,不见了那报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来传报,恐諕我们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圣,跳上高峰,四顾无迹,急转面,见半空中有彩霞晃亮,即纵云赶上看时,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边,用手扯住,口口声声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懒。有甚话,当面来说便好,怎么装做个山林之老,魇样老孙?」金星慌忙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乞勿罪,乞勿罪。这魔头果是神通广大,势要峥嵘。只看你那移变化,乖巧机谋,可便过去;如若怠慢些儿,其实难去。」行者谢道:「感激,感激。果然此处难行,望老星上界与玉帝说声,借些天兵,帮助老孙帮助。」金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带去,就是十万天兵,也是有的。」 大圣别了金星,按落云头,见了三藏道:「适才那个老儿,原是太白星来与我们报信的。」长老合掌道:「徒弟,快赶上他,问他那里另有个路,我们转了去罢。」行者道:「转不得。此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周围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么转得?」三藏闻言,止不住眼中流泪道:「徒弟,似此艰难,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莫哭,一哭便脓包行了。他这报信,必有几分虚话,只是要我们著意留心,诚所谓:『以告者,过也。』你且下马来坐著。」八戒道:「又有甚商议?」行者道:「没甚商议。你且在这里用心保守师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个,问他个详细,教他写个执结,开个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关了洞门,不许阻路,却请师父静静悄悄的过去,方显得老孙手段。」沙僧只教:「仔细,仔细。」行者笑道:「不消嘱付。我这一去,就是东洋大海也汤开路,就是铁裹银山也撞透门。」 好大圣,唿哨一声,纵觔斗云,跳上高峰。扳藤负葛,平山观看,那山里静悄无人。忽失声道:「错了,错了,不该放这金星老儿去了.他原来恐諕我。这里那有个甚么妖精?他就出来跳风顽耍,必定拈枪弄棒,操演武艺,如何没有一个?」正自家揣度,只听得山背后叮叮当当、辟辟剥剥梆铃之声。急回头看处,原来是个小妖儿,掮著一杆「令」字旗,腰间悬著铃子,手里敲著梆子,从北向南而走。仔细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个铺兵,想是送公文下报帖的。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说些甚话。」 好大圣,捻著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做个苍蝇儿,轻轻飞在他帽子上,侧耳听之。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著梆,摇著铃,口里作念道:「我等巡山的,各人要谨慎隄防孙行者,他会变苍蝇。」行者闻言,暗自惊疑道:「这厮看见我了?若未看见,怎么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会变苍蝇?」原来那小妖也不曾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怎么就吩咐他这话,却是个谣言,著他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见,就要取出棒来打他,却又停住,暗想道:「曾记得八戒问金星时,他说老妖三个,小妖有四万七八千名。似这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紧。却不知这三个老魔有多大手段。等我问他一问,动手不迟。」 好大圣,你道他怎么去问?跳下他的帽子来,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行几步。急转身腾那,也变做个小妖儿,照依他敲著梆,摇著铃,掮著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长了三五寸,口里也那般念著。赶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回头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我家没你呀。」行者道:「怎的没我?你认认看。」小妖道:「面生,认不得,认不得。」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烧火的,你会得我少。」小妖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洞里就是烧火的那些兄弟,也没有这个嘴尖的。」行者暗想道:「这个嘴好的变尖了些了。」即低头,把手侮著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个就不尖了。那小妖道:「你刚才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认,不是我一家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终不然教你烧火,又教你来巡山?」行者口乖,就趁过来道:「你不知道。大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巡山。」 小妖道:「也罢;我们这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卯,一家与我们一个牌儿为号。你可有牌儿?」行者只见他那般打扮,那般报事,遂照他的模样变了;因不曾看见他的牌儿,所以身上没有。好大圣,更不说没有,就满口应承道:「我怎么没牌?但只是刚才领的新牌。拿你的出来我看。」那小妖那里知这个机关,即揭起衣服,贴身带著个金漆牌儿,穿条绒线绳儿,扯与行者看看。行者见那牌背是个「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个真字,是「小钻风」。他却心中暗想道:「不消说了,但是巡山的,必有个『风』字坠脚。」便道:「你且放下衣走过,等我拿牌儿你看。」即转身,插下手,将尾巴梢儿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变!」即变做个金漆牌儿,也穿上个绿绒绳儿,上书三个真字,乃「总钻风」。拿出来,递与他看了。小妖大惊道:「我们都叫做个小钻风,偏你又叫做个甚么『总钻风』。」行者干事找绝,说话合宜,就道:「你实不知。大王见我烧得火好,把我升个巡风;又与我个新牌,叫做『总巡风』,教我管你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闻言,即忙唱喏道:「长官,长官,新点出来的,实是面生,言语冲撞,莫怪。」行者还著礼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见面钱却要哩,每人拿出五两来罢。」小妖道:「长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岭头会了我这一班的人,一总打发罢。」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那小妖真个前走,大圣随后相跟。 不数里,忽见一座笔峰。何以谓之笔峰?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峰来,约有四五丈高,如笔插在架上一般,故以为名。行者到边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儿上。叫道:「钻风,都过来。」那些小钻风在下面躬身道:「长官,伺候。」行者道:「你可知大王点我出来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孙行者神通广大,说他会变化,只恐他变作小钻风,来这里屣著路径,打探消息,把我升作总钻风,来查勘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小钻风连声应道:「长官,我们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晓得?」小钻风道:「我晓得。」行者道:「你晓得,快说来我听。如若说得合著我,便是真的;若说差了一些儿,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见大王处治。」那小钻风见他坐在高处,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没奈何,只得实说道:「我大王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行者闻说,吐出一声道:「你是假的。」小钻风慌了道:「长官老爷,我是真的,怎么说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如何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就吞了十万天兵?」小钻风道:「长官原来不知。我大王会变化,要大能撑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邀请诸仙,他不曾具柬来请,我大王意欲争天,被玉皇差十万天兵来降我大王。是我大王变化法身,张开大口,似城门一般,用力吞将去。諕得众天兵不敢交锋,关了南天门。故此是一口曾吞十万兵。」行者闻言,暗笑道:「若是讲手头之话,老孙也曾干过。」又应声道:「二大王有何本事?」小钻风道:「二大王身高三丈,卧蚕眉,丹凤眼,美人声,匾担牙,鼻似蛟龙。若与人争斗,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行者道:「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又应声道:「三大王也有几多手段?」小钻风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间之怪物,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时,抟风运海,振北图南。随身有一件儿宝贝,唤做阴阳二气瓶。假若是把人装在瓶中,一时三刻,化为浆水。」 行者听说,心中暗惊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细防他瓶儿。」又应声道:「三个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说得不差,与我知道的一样。但只是那个大王要吃唐僧哩?」小钻风道:「长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儿。因恐汝等不知底细,吩咐我来著实盘问你哩。」小钻风道:「我大大王与二大王久住在狮驼岭狮驼洞。三大王不在这里住,他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那厢有座城,唤做狮驼国。他五百年前吃了这城国王及文武官僚,满城大小男女也尽被他吃了干净,因此上夺了他的江山。如今尽是些妖怪。不知那一年打听得东土唐朝差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说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延寿长生不老。只因怕他一个徒弟孙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个难为,径来此处与我这两个大王结为兄弟,合意同心,打伙儿捉那个唐僧也。」 行者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魔十分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么算计要吃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钢牙,掣出铁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头上砑了一砑,可怜,就砑得像一个肉陀。自家见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个好意,把些家常话儿都与我说了,我怎么却这一下子就结果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好大圣,只为师父阻路,没奈何干出这件事来。就把他牌儿解下,带在自家腰里,将「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间挂了铃,手里敲著梆子。迎风捻个诀,口里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的就像小钻风模样。拽回步,径转旧路,找寻洞府,去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虚实。这正是: 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腾那真本事! 闯入深山,依著旧路。正走处,忽听得人喊马嘶之声。即举目观之,原来是狮驼洞口有万数小妖排列著枪刀剑戟,旗帜旌旄。这大圣心中暗喜道:「李长庚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来这摆列的有些路数: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队伍。他只见有四十名杂彩长旗,迎风乱舞,就知有万名人马。却又自揣自度道:「老孙变作小钻风,这一进去,那老魔若问我巡山的话,我必随机答应。倘或一时言语差讹,认得我啊,怎生脱体?就要往外跑时,那伙把门的挡住,如何出得门去?要拿洞里妖王,必先除了门前众怪。」你道他怎么除得众怪?好大圣,想著:「那老魔不曾与我会面,就知我老孙的名头,我且倚著我的这个名头,仗著威风,说些大话,吓他一吓看。果然中土众生有缘有分,取得经回,这一去,只消我几句英雄之言,就吓退那门前若干之怪;假若众生无缘无分,取不得真经啊,就是纵然说得莲花现,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问口,口问心,思量此计,敲著梆,摇著铃,径直闯到狮驼洞口。早被前营上小妖挡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不应,低著头就走。 走至二层营里,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道:「来了。」众妖道:「你今早巡风去,可曾撞见甚么孙行者么?」行者道:「撞见的,正在那里磨杠子哩。」众妖害怕道:「他怎么个模样?磨甚么杠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涧边,还似个开路神;若站起来,好道有十数丈长。手里拿著一条铁棒,就似碗来粗细的一根大杠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著:『杠子啊,这一向不曾拿你出来显显神通,这一去就有十万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祭你。』他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门前一万精哩。」那些小妖闻得此言,一个个心惊胆战,魂散魄飞。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几斤,也分不到我处,我们替他顶这个缸怎的?不如我们各自散一散罢。」众妖都道:「说得是,我们各自顾命去来。」原来此辈都是些狼虫虎豹,走兽飞禽,呜的一声,都哄然而去了。这个倒不像孙大圣几句铺头话,却就如楚歌声吹散了八千兵。 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闻言就走,怎敢觌面相逢?这进去还似此言方好;若说差了,才这伙小妖有一两个倒走进去听见,却不走了风汛?」你看他存心来古洞,仗胆入深门。 毕竟不知见那个老魔头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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